不像过年的赵武家玉琴是唯一真正忙年的人。她天刚擦黑时带着扣儿和过年的东西来到这宅院。一搭上手便忙得团团转,做菜肴,包饺子,收拾屋,俨然是这个家里的利落能干的主妇。她确是幻想着能早日真正走进这一角色中,眼前的一切权当是一种演练。还有扣儿,她同样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心爱的小猫也带来了。屋里照着一盏很亮的马灯,光线从门射出去又将院子照得很亮。不知从啥时起,又飘起了雪花,站在露天地里的赵武浑身蒙上一层白,像个会动的雪人。厢房门半敞着,这样便于监视人犯的的动静。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是长明灯,同样作用于对人犯的防范。石磨和油灯是赵武执行看押任务的两大法宝,尽管有点儿“庄户耍”,倒还真是起了作用。此时,鬼子小山和汉奸周若飞默默坐在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赵武腾出来的旧棉被,各想着各的心事。经过十几天的关押。囚犯就显出了囚犯相,头发蓬乱,胡子扎煞,面目焦枯,眼光暗淡,映着如豆的灯光,冷了看去简直就像是两个活鬼。如在往常,这时辰他们早已埋头睡下。今晚反常,似乎也在惦记着过年。
又不知过了许久,炮仗声兀地变得密集。这是一个信号:年来到了,实实在在地到了。这是人们最兴奋、最紧张的时刻,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大高潮。敬神供祖,烧香磕头,摆酒席,下饺子,晚辈给长辈拜年……过年的喜气就从这一应有的仪式中溢出。
赵武家的“怪年”在玉琴的操持下终也见出了模样,几样菜已做好,饺子也下了锅。当炮仗骤起时,屋里的玉琴和院里的赵武不约而同地互相望望,似在告诉对方:过年了,这遭年是真正来到了。扣儿懂事地奔到院里给她的“武伯”拜年。赵武怕扣儿在露天地冻着,赶紧催促她回屋。
突然间,赵武的耳朵分明听到一句:“大哥,过年好,给你拜年了。”他怔住,不待脑子转过弯来,紧拉又听到另样的怪异腔调:“拜年拜年!拜年拜年!”这又几乎使他吓了一跳。他赶紧循声望去,看见的是厢房里一齐对着他的两张鬼样的脸。
啊!过年——赵武张嘴说,可年字刚出口就断了下音,他听到自己嗓眼里咯咯咯咯地响了几响,那个本欲出口的“好”字就被咽下去了。哪能给鬼子汉奸拜年?!即使回拜也不可以。赵武庆幸自己话收得快。不然可真要混淆了敌我阵线。他又向厢房里看了一眼,昏暗的油灯下,两张鬼脸上的眼珠还在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可怜巴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向外溢出。
年饭摆上了桌,这宅院里的“怪年”就又遇上怪事体:团圆年饭不能团圆吃,赵武不能离开院子回屋。按说人犯用铁链拴在石磨上,很牢固,撤一会儿岗也无大碍。可赵武很警惕,坚持不肯撤岗回屋。他要玉琴和扣儿先吃,而玉琴又不依。若吃年饭时将赵武撇在一边,她又何必和扣儿来这宅院里过年?一个不进屋,一个不先吃,这事就难办。另外还有鬼子和汉奸,既然是过年,吃年饭也自该有他们的份儿。这从一开始,赵武和玉琴就打了他们的谱,可他俩的年饭又该怎样吃?还像以往那样送到厢房里?这又实在不像过年的样儿。再说他俩在屋里吃,让又冷又饿的赵武站在院子里看,玉琴心里过不去。没想到一顿年饭成了一道大难题。
最终还是赵武拿了章程:将年饭分成两份,一份玉琴和扣儿在屋里吃,另一份赵武和小山、周若飞在厢房里吃,这样赵武就吃饭和值勤兼顾了。玉琴本不愿意,但想想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同意了。
“大嫂过年好,给你拜年了!”“拜年拜年!拜年拜年!”在玉琴往厢房送酒菜时,周若飞和小山又及时奉上了拜年词。玉琴始终低着头,不应声,只顾往磨盘上摆菜。她以往来送煎饼时曾和这两个坏蛋打过照面,可没像现在隔得这么近。她心里惶惶地,搁了菜就赶紧抽身出屋。
“拜年拜年,拜年拜年!”玉琴送一次菜过来,小山就不失时机地吆一遍,两只小眼亮亮的。周若飞的确狡猾,他总有办法让小山的狗嘴吐出象牙来。
赵武进厢房入席。
过年了,喝吧。赵武端盅说。似自语又不似自语,他扬脖一口干了。在院里站了大半宿,浑身差不多被冻僵,一盅酒下肚,就觉得有一把火在身上窜起,舒服极了。
周若飞和小山也端起盅干了,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菜肴。几盘菜一会儿工夫就一扫而光。玉琴又端来了饺子。
吃了饺子,就算过了年的门槛。
6
原本议定,过了年就对人犯执行死刑。但在日期上没有具体的限定,是过了初三?还是过了初五?没定准。这样,处决的事就一天天地拖下来。这拖,实在是没有理由,没有必要,而且还有危险。在拖的过程中说不上什么时候会出现意外。可一俟村头们凑在一起研究杀人的具体日子,个个都像放枪放了个臭火,没声响。憋急了,又一齐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什么大正月杀人不干净啦,还是交给抗日队伍处置为好啦等等。总之,谁也不愿在这事上拿章程,一口喊出个杀人的日子。后来五爷干脆提出回避,理由是刑法上的事与国救会的工作无涉,属村长和民兵连的管辖范围,说这事他以后就不参加研究了。五爷有了定规,赵武也无奈,这事也就不再找五爷。这样,剩下的他和民兵连长赵志就成了一根线上拴的俩蚂蚱。
日子最终还是定下来了。正月初七,上午,地点也选定,在村后的山岗前。赵武和赵志也分了工,赵武负责有关杀人文犊方面的事情,也还包括着人犯受刑前的饭食供应。赵志的民兵连负责临场行刑,也还包括着人犯受刑前的看押与警戒。于是就分头行动。赵武先去小学堂找到孙一更老师,让他替抗日政府起草两份死刑判决书。起初,孙一更不甚爽快,认为没这种必要,既然抗日队伍的首长已下达了命令,执行就是。但赵武坚持己见,说杀人毕竟不犯轻易,不可潦草行事。反正还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应尽力而为之。孙一更只得答应。说起来,这孙一更虽为人师长,被称之为先生,可他教授的不过是这穷乡僻壤里的一群毛头孩子。就他的“学问”而言,领着读“羊,大羊大,小羊小,大羊小羊山上跑,跑上跑下吃青草”尚可胜任。真要让他弄出一份符合法律规则的文书,却不是易事。他像憋学生那样将自己憋了好久,眼珠都快掉出来,笔也没往面前的宣纸上掉下一个字来。后来冷丁想起那句“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至理名言,才使他顿开茅塞。这战乱年月里,处死人犯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照抄一份换了姓名即可,何苦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呢?他对赵武说毛笔用秃了,写不出好字,须找邻村的先生去借,遂出了村。事情总算圆满解决。在天黑前,孙老师将判决布告交到了赵武手中。赵武布置的别的任务,也已就绪。亡命旗如期做出,立在墙根儿剑样地刺向空中;埋死尸的坑也掘就,用不着毙了人现挖。赵武是事情不做便罢,做则不肯马虎。
只是赵志分到手的任务遇到了障碍。他手下的民兵没人愿当行刑枪手,找到谁都无一例外地推脱。理由如出一辙——家里的老人不让。对此,赵志并不怀疑。自古曰“耄耋者至善”,平日他们看儿孙杀鸡也要背过脸去,口中念叨一声:鸡呀鸡呀你别怪。你是盘里一道菜。杀鸡尚且如此,何况杀人。年轻人也并非全无血性,参军出去的,家里都接到过立功喜报。即使这伙在村里当民兵的,一旦有机会和敌人交手,也会向前冲锋,也会向敌人开火。可要叫他们把枪管正对着一个人的后脑勺搂火儿,就没那个胆量。有的人甚至听赵志一说就吓得牙齿捉对儿,脸色如同死人。大家还互相攀比,说几十号人为啥单看准了他,叫他干这个凶差。还有人指出某某人枪法最准,某某次之,故他俩是最合适人选。赵志气愤地抢白:抵着脑袋开枪,还谈个鸟枪法!赵志就这么东家进西家出,磨破了鞋底,磨破了嘴皮,终是无济于事,没找到愿当此任的人。无奈中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抓阄。谁抓到是谁,公平合理。赵志就吹哨将民兵集合起来,让人做了阄,放在一只大碗里,让民兵以单兵通过的队列一个接一个地抓。结果,抓到“中”字的是叫赵顺和赵福来的俩民兵。赵志一看,顿时傻了眼。这赵顺和赵福来是民兵连里最怯懦的两个人,每次遇上夜班岗都不敢站,只好找人替换,咋偏偏把这两个怂包推上了英雄路。果然,不待赵志言声,赵顺和赵福来就号啕大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把地甩,那架势让人觉得不是要他俩去枪毙别人,倒是别人要枪毙他俩。整个地颠倒。气得赵志大吼一声:“快滚!解散!”抓阄的办法以失败告终。队伍解散后,赵志站在原地发怔,他想,弄来弄去这狗日的差事只剩下一个人选,那就是他赵志自己。他连帮手都没有,打碎一颗脑袋还得掉转枪口再打碎另一颗。想想那脑花相继喷溅的情景,他便感到不寒而栗。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与英雄也相去甚远。
赵武听了赵志的叙说半晌无语,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枪毙人找不到行刑枪手,就像杀猪找不到屠手一般荒唐!石沟村也委实窝囊了。赵武真的从心底里犯了难。三人中五爷已经抽身,不肯担干系,赵志虽还在,可眼下的事也只能“孩子哭抱给她娘”,唯他赵武没退处,也没“孩他娘”可找。哦!赵武不由暗自叫了一声,说到“孩他娘”,他倒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处决人犯来说,那人确算得上是“孩他娘”的了。那人就是小古庄民兵连长古朝先。就是赶半半集赊给他猪下水的古朝先。那是个使枪的老手,杀敌的勇士,何不把他请来帮帮石沟村这个忙呢?赵武把这想法对赵志说了,赵志赶紧说行,他说他也了解古朝先的底细,能把他请到,别说一两个人犯,就是十个八个也一起办了。接着两人就商量怎样去请古朝先,自是赵武出面为好。今天来不及就等到明天。这样,原定的行刑日期又得往后拖下去。
借刀杀人这话正应在前往小古庄的赵武身上。他天刚亮就起身离村,急匆匆往小古庄赶。走得急,肚里没饭食,到小古庄时出了一身虚汗。让赵武大失所望的是古朝先不在家,走亲戚去了。大正月走亲戚归时无定规,赵武不能等,就悻悻地回了。
刚进村,就有人向他飞奔过来。说村里死了人,正等着他回来处理。赵武问谁死了。那人说是赵先全的两个双伴儿。赵武听了着实吃了惊,问咋死的?那人说这兄弟俩昨晚翻墙进到祠堂里偷吃祭品,吃得太多,就翻不过墙了,直到白天五爷开祠堂门,才发现倒在院子里,一块儿撑死了。赵武果然看见十字街祠堂外聚集了很多人,吵吵嚷嚷,还有哭声。他赶紧奔过去,分开人群进到祠堂院里。院里也挤满了人。他认出仰脸躺在地上的是赵先全的双伴儿连升和连起。死后小哥俩还像活着时那般的酷似,一样的猫似的瘦脸,一样的像高粱秆扎就的胳膊腿儿,一样的破衣烂衫,还有,吃下去的祭品将肚子撑成一样的圆球。他看见赵先全的老婆和两个闺女趴在地上怪腔怪调地恸哭。赵先全没哭,僵尸般地立着,那样子像比他儿还早死了一百年。赵武还看见了站在祠堂门口的五爷。他铁青着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赵武猜不透五爷心疼的是死了的孩子还是被他俩糟践了的祭品。
操他妈!赵武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冲别人还是冲自己。说起来石沟村死人本是在劫难逃的事,这谁都知道,哪次灾荒年茔地里不添些新坟?可他没想到这刚过了年,人就开始死了,而且不是饿死,是撑死,真是他妈妈的溪跷。赵武冷丁想起年前的一件事来,那是他往有“睡孩子”的人家送药饼。走在街上,连升连起兄弟俩跑到他跟前讨吃。他现在还记得两兄弟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当时他就犹豫了一下,可终是没给,药饼实在不够分。现在想起那一幕,心便像刀割般地疼
人都死了,他这个当村长的又能怎样“处理”呢?不管是饿死还是撑死,都是死都得埋。处理就是埋。赵先全一家剩下的人做不了这件事,赵武就叫赵志找几个民兵帮忙张罗。人得先抬回家去,再说别的。可要抬人时,赵先全的老婆和闺女紧抱着尸体不放,说什么都不松手。僵持了很久,在场的女人便上前规劝,你一句我一句,说人死了,哭破天也活不转。再说他兄弟也算是有福之人,临死还吃了个肚儿圆,到阎王那里也是个饱死鬼。凭这点,当爹妈的也该知足才是。说的实在,也占理,赵先全的老婆和闺女似乎被打动,渐渐松了手,人就被抬出了祠堂院。
按照当地的规矩,没成人的孩童死了不能进族里的茔地,只能埋“乱葬岗”里,而且当日死须当日埋,不能过夜。这规矩立在何时,道理何在,现在活着的人怕是谁也说不清楚,只知老辈子延续下来的事理就是事理,不容后人斟酌,也不容更改。双伴儿连升连起没过十四岁生日,划出去的人,赵家茔地没他们的位置。可这两个小死鬼的爹赵先全一反往常的怯懦,找到族长五爷,坚决要求将孩子葬进赵家茔地。五爷不应,除再次向他陈述族规外,又说这两个孩子和祖宗争食,已惹祖宗生气,断不能再把他俩送到祖宗跟前去。赵先全不听,大闹起来,且出言不逊,说他的双伴儿是死在五爷手里,要不是吃了五爷家的祭品,孩子就不会死。这自是歪理,这话勾出那压在五爷肚里的怒火。他说:“那些祭品本可以一直供到正月十五。经双伴儿这么一折腾,吃的吃了,毁的毁了,十五的祭品就得重备,费了东西费了工夫。不让他赵先全包赔已够宽容,还要倒打一耙?”赵先全心想,我儿都死了两个,还惧你五爷个屁!便结结实实地与五爷大吵了一场,然后去找村长赵武给他做主。
本来就一脑门子官司的赵武又添了一桩乱。
赵武又去了五爷家。这时天已近傍晚,原先落在院里的月光正一点一点地收拢,使人觉得阴森森地。五爷蹲在猪圈墙上,面对着猪圈。开始赵武以为他在伺弄猪,仔细一看是在呕吐。
“病了吗五爷?”他站在五爷背后问。
五爷没应,依然呕吐不止。王婆闻声出来,上前为五爷捶背,一边捶一边转脖对赵武说:“你瞧你五爷让人气成什么样子啦!你这当村长的也不管一管!你还算赵家的后人吗?”
赵武没吭声,心想自己真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直到五爷不再呕吐,从猪圈墙上下来,他才说了句:“五爷,好些了吗?”五爷没接这话茬,抹抹胡子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啥?啊,干啥?!”
赵武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本来该躲躲五爷的气头再说,可他没有。他说:“五爷,赵先全到现在也不肯埋他的双伴儿,非进茔地不可,你看……”
“不行!就是不行!”五爷不等他说完就咆哮起来,“除非老祖先从坟里出来说行,不然谁说也不中!”
赵武被噎住,心想五爷已将话说绝,怕再讲也没用处了。他想退出去,可一想退出去赵先全还会来找他,他还是不得清闲。想到这,就没挪脚,看着五爷,几乎用哀求的口吻说:“五爷,赵先全惹你老生气是他的不对。可你想想他是一下子死了两个儿,他心里难受,他可怜,那双伴儿也可怜……”
五爷又打断他的话,哼声说:“有啥可怜的,吃了一肚子鸡鸭鱼肉白面馍,享了大福啦,可怜个啥!”
赵武就不再说什么了,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快步离开了五爷家。
天黑了。
这一夜,整个石沟村的人都觉得极不寻常。天气变得十分恶劣,没星月,窗上不见一丝光亮,外面飞砂走石,砰砰啪啪作响,一会儿听到兽叫,一会儿又听到呜呜的哭声。连一向睡觉最死的五爷,也被这怪异的声响惊醒。到了半夜时分,全村几乎没有一个还在睡觉的人。所有人心怀恐惧地倾听街上的动静。人们听到街上有说话的声音,开始细声细语,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话音渐大,听得出是孩子,啊,是双伴儿。耳尖的人首先分辨出来,接着另外的人也确认说话的就是赵先全的双伴儿连升和连起。人们不由联想到白天的事,难道是双伴儿未去的鬼魂?人们加倍地恐慌,又加倍地想听,一齐支起耳朵。他们听见两兄弟互相询问着,反反复复都是那么几句话:饱了吗?饱了。你饱了吗?饱了。饱了吗饱了吗饱了吗?饱了饱了饱了。听得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胆小的赶紧拖被子盖住头。这饱了饱了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公鸡打鸣才终止。石沟村度过了一个无限恐怖的夜晚。
如果不是全体石沟村的人作证,这鬼呀魂呀的事简直就是有人凭空的臆造,无稽而荒唐。可石沟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相信亲身经历的事都真实,无可批驳。他们一下子变得虔诚,相信祖先留传下来的禁忌俱不是没来由的。如果双伴儿当天被埋掉了,也就不会出现这种让全村人惊吓的事。这一点连同样听到亲生骨肉在寒夜的大街上絮絮叨叨的赵先全两口,也不存半点怀疑。他们知错改错,不再坚持原先的奇思异想,当天上午就着人将双伴儿抬到村外乱葬岗里埋掉了。
后来的夜晚就果然平静多了,小村人可以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但这并不是说双伴儿就从此一去不复返了。石沟村毕竟是他俩的出生地,有还活着的他们的一家人,他俩隔三插五还回来一趟。这时,人们就又会听到他俩打出的响亮饱嗝,以及饱了不饱的相互询问。这自是后话不提。
7
一场大灾难到来之前,总会伴以某种特殊的征候,给人以提示与告诫。人的死亡也自是如此。这几天,尽管谋划行刑事宜一概是瞒着当事人小山与周若飞,但他们已感觉到死神正一步一步向他们追逼。岗哨由原来的一个增到两个,还有岗哨望他们时的那种不难破译的眼光,都很说明问题。只是在小山和周若飞之间,周若飞对此的警觉更甚,死亡的巨大阴影将他笼罩,使他夜不成眠。他一遍又一遍推敲着如何能幸免一死,逃脱这场劫难。结果又是一遍又一遍地绝望。一切都不可挽回啦,他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也包括小山)错过了一次机会,不,更确切地说是放弃了一次机会。那就是大年夜村长和他俩在磨房一起“过年”的时候。那可真是天赐良机,他本可以与小山一起将村长置于死地,然后弄断链锁逃脱。他现在还记得当这机会到来之际,他的心情是何等的兴奋与恐惧。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决不会再有第二次。但他最终没有那样做,是因为那一刻他觉得冥冥中有一个神灵不断向他提出告诫:你听着,不能那样做!不能那样做!那个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在双伴儿连升连起在街上游荡叫喊的那个夜晚,关押在磨房里的周若飞和小山是村中唯一没听到动静的两个人。这或许因为他们是“外人”的缘故,村子的内部事务与他俩无关。然而也就在那个夜晚,他们嗅出了死神的气味儿。因此,那个夜晚于他们同样是极不平静的。夜已深了,两人都没一丝睡意,蜷缩在草堆上,眼光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里闪烁不定。这时候周若飞对小山生出一种强烈无比的愤恨。从出门征粮到被抓,全部的倒楣都与这狗日的军需官有关。他是勾命的小鬼!唉,当初日本人刀搁脖子逼他就范,他一是怕死,二是怕连累家人,就苟活当了汉奸。这遭又要为当汉奸送命,这因果关系就像月落日出那般明确无疑。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也并非不知道汉奸当有的下场。有言道没吃死羊肉,还没见活羊走?那么多汉奸的下场都历历在目,连伪县长都被抗日队伍用计赚出城枪毙了。这些他都心如明镜。可一旦联系到自身,死,就不是他心甘情愿接受的了。他不由想到大年夜放弃的那次逃脱机会。尽管这放弃是受了诸多“综合心理”的引导,但一个重要因素却是客观存在的,即他和小山的命运当时并不明确,起码是他们自己不明确,他们还看到一线的生机。但现在就不同了,他已经像狗一样嗅到自己血的腥味儿了。他想,假若现在那机会再来,他会不会再放弃呢?他难以回答自己。
缘于绝望,周若飞突然起意要与“勾命鬼”小山进行一场较量。要么亲手杀了他(这样的行为说不上会博得人们的好感,而饶恕他的死罪),要么在精神上把他击垮,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与自己配合(比如真正的认罪,交待有价值的情报)。以此将功折罪,求免一死。总之,无论是仇恨还是功利,都令他执意要将这个狗日的日本人制服,打垮!
关押到如今已二十余天,周若飞已完全熟悉了周围的环境。身旁的石磨,石磨上面的油灯,屋角空空见底的粮囤,还有从半敞的屋门看到的在院中不断跺脚驱寒的岗哨。当然还有身旁命运与他系之一处的小山万太郎。日渐一日,他发现小山本来就丑陋不堪的面目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像个糜烂了的葫芦。他甚至能嗅到一股刺鼻的糜烂味儿。小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日本“鬼”了。这鬼不住地眨巴着眼皮,故作镇定从容状,这副嘴脸就使周若飞愈发地憎恨。
“小山君,在想什么呢?”周若飞问道,自然是用日语,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和小山交谈,岗哨一般不予干涉,有时甚至还好奇地侧耳倾听。
“你在想什么呢。翻译官?”小山反问道。
“别再叫我翻译官好不好?”周若飞说。他真的感到翻译官这字眼很刺耳,像块一触即疼的疮疤。
“为什么不能这样叫?以前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那好吧,就随你。”小山说,“感谢周君打破这长夜的寂寞。这几天我们一直沉默,沉默对人没有益处。”
“我们中国有句名言叫沉默是金。”
“你们中国的名言太多,我从你这里就学会了不少。可我觉得这句沉默是金不对。至少对我俩不对。要死的人了,话留在肚子里只能带到坟墓里去。”
周若飞听了小山这么说倒真地沉默起来。
“周君,你问我想什么是不?我又问你想什么是不?这说明人都有一种窥视别人内心的欲望。”小山说,“我可以和盘托出我的内心所想,反正就要死,无所顾忌。我希望你也能够同样。这样才对等,也有趣味儿。”
“我同意。”周若飞说。
“那好,那么。”小山显得有些兴奋,说道,“你先问的我,我就先说。我想家,真的很想家,想我的母亲和姐姐,一闭眼她们就在眼前出现。要是能见她们一面再死,也心安了。”
“就这?”
“还有,想喝酒。想喝了酩酊大醉。还想再吃一顿过年吃的饺子、猪肝、猪胃、猪心。我们日本人一向不知道家畜的五脏吃,全丢了。这次吃了,才知道好吃,是美味……”
小山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着,后面的话周若飞没听见,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斟酌着如何回答小山。他惊疑地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的想往与小山所道出的竟然那样相似。在死亡无可奈何的背景下,他同样是刻骨铭心地想自己的家,想在日本人炮楼底下担惊受怕的家人们,除此便是由饥饿而反射出对美味的渴求。他出身于富裕的家庭,从未领受到饥饿的滋味儿,这些时日他是真正领受到了。他感知到饥饿是侵蚀人体最猖獗的一种恶疾,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死亡。同时他开始理解那些被饥饿折磨的人何以会做出种种有失理智,有失体面,甚至有失人格的行为。小山的话勾起了他对那顿年饭的美好的遐想。
你怎么啦,周君?小山向发怔的周若飞问。
没什么。他说,你讲到哪里啦?
讲到吃。
哦,还想什么你接着说吧。
你还让我继续往下讲?
是。不是讲好了不许有保留吗?”
这个嘛……再往下讲就会把你吓一跳。
咋?
想……想女人。
操你妈!周若飞在心里骂了句。
咳,真想找个中国女人干一场。
操你妈!
中国女人比日本女人强得多。
操你妈!
做年饭的那女人很美丽,撩人心,真想……
住臭嘴!周若飞吼叫起来。
周君你咋啦?!
你混蛋!没那女人你早死了,你不思报,倒想歪!是畜生!
周君你真怪……
别说了,我不听。
行,我住口,你说吧。
我不说。
轮到你说了。
我不说。
你毁约?
我说出来也能叫你吓一跳。
你……想咋?
杀了你!
…………
明白吗?杀了你!
这个……我也猜得到,你想将功折罪救自己。
不完全。
还有啥?
想帮你。
帮我死?
帮你成全效忠梦。
这……
我看你苦苦求死而不得,我不帮你实在不忍心。
你想怎样取我命?
用手掐,用棍子敲,抓住脑袋往石磨上磕,样样成,任你拣一样吧。
我不挑拣。
不挑拣我就看着办。窗棂上挂着把镰刀,用它割脖子,死得痛快,不遭罪。
不……我不死。
你不死?
我不死,人死万事空。
这么说你先前的那一套是假的,是虚的。现在我才明白你们劳什子武士道是臭狗屎,是蛆虫……
你住口!
你让我住口就得让我用镰刀砍下你的头!
你……你说吧,你说吧,想怎样说就怎样说,行了吧。小山口气变软了。他权衡一下,觉得宁可忍受羞辱,也要暂时保住这条命。于是一度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小山终于低下了那颗倒置葫芦样的头,蔫蔫的没了精神。
8
赵武第二次去小古庄就见到了古连长。听赵武说清了事由,古连长笑了,道:“我说上次你干嘛老是问枪毙人这样那样的事,原来真有这档子事啊,不过今日才晓得你们石沟村是个吃斋念佛的庙堂地啊。”赵武被说得很难堪。可挖苦归挖苦,古连长还是答应了赵武的请求,只是说这几天太忙,不是来亲戚就是走亲戚,等一忙过就往石沟村去一趟,办这事。这时候天晌了,古连长挽留赵武吃饭。赵武早觉出了饿,就不再客气,留下了。吃饭间,赵武又提起那副猪下水的事,说收了麦子就来还。古连长说你这人也是太认真了,说到底不就是一口袋麦子的事吗?不还,一家人就扎着脖梗不成?赵武连说不行不行,赊就是赊,有了就得还的,古连长叹息说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你这当村长的也够难了。赵武摇头长吁一声,说难还在后头哩。
赵武却没有说对,难不是在后头,而就摆在他面前。他由小古庄回村,又像上次那样,刚进村就听到死人的凶信。这遭不是孩子,是老人。不是撑死,是饿死。而且一死就是七口,像被一镰砍倒的庄稼。赵武怔在街上,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咕:毁了,石沟村毁了。从眼下到麦收还有三个多月,这三个月石沟村可要不停地出殡,操他妈!
刚回家不久,玉琴就惶惶地进门,说扣儿又睡不醒了。赵武一听,拔腿就往玉琴家跑。扣儿躺在炕上,眼闭得紧紧的。赵武心里一酸,连唤几声,扣儿仍是一味地睡。摊煎饼!赵武吆不见回应。赵武转头见玉琴在暗自垂泪,就闭口了。他自是清楚的,借的那四十斤苞米年前就用光了,年后鬼子小山也不再有煎饼供应。那鬼东西好像也明白没啥指望了,不声不吭地吃起了地瓜面杂和饭。
说起来也是奇异,扣儿就像是村中孩童的首领,她一行动就一呼百应。上次她开始长眠,别的孩子也随她睡去,这次也是同样。睡孩子的家长走马灯似地一拨儿一拨儿去找赵武讨要“药饼”。可赵武再也拿不出。他告诫睡孩子们的家长,不能再指望村里了,也不能指望别人,各家要想各家自己的办法。他向大家交底:上次发的“药饼”是粮食做的。救治孩子的睡病凡是粮食皆可入药。其实这话等于不说,如果有粮食又何须于今日把粮食当成药物来寻?不过家长们终是救子心切,没别的指望就只好靠自己。女人们结队外出讨饭了,这自是要冒很大的风险。日本鬼子一向将女人视为他们的猎物,只要抓到便不肯放过。女人们用锅底灰将脸抹黑,一村一村地讨要。她们明白,讨要的不是饭食而是她们孩子的命。只要讨到一点用粮米做成的饭食,便飞奔回村,嚼了喂进孩子口中。男人们也在尽自己的所能。有的在村外挖掘鼠穴,以鼠样的行径从鼠口中夺粮;有的从林子里扑刺猬,网麻雀;还有的人在池塘打捞鱼虾,擒拿冬眠的青蛙和蛤蟆,到这种时候,庄稼人才晓悟到天地间可入药之物竟是如此之广泛,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一座大药库。睡孩子们在大人不遗余力地救治下开始一个一个苏醒。可另一拨儿孩子又接班似的变成了睡孩子。救治只能再继续下去。就这么睡了救,救了醒,醒了再睡,真是摁倒葫芦起来瓢。
有的人家则是祸不单行,既死了老人又睡了孩子。出殡和救治便在这一家人中同时进行。那份悲苦、艰难自不待言。长久的饥饿使人的体质日渐虚弱。出殡的人家难以请到挖墓坑和抬棺材的青壮。愿干的人也只为能吃上人家的一顿饭。在从村子到茔地途中,扛夫们踉踉跄跄的行进犹如舞蹈,几里远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时而发生扛夫们晕倒的情形,那就得赶紧让后备扛夫顶上。吹鼓手也没有足够的气力吹奏,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弄得腔不成腔调不成调,如同怪兽呜咽。冬天的阳光照耀着一行行穿白衣的出殡队伍,成为这偏远地面上惯常的一景。
人挪活,树挪死。逃荒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离村。到哪里去,能不能再回来,连他们自己都十分茫然。反正食物是召唤,活着是彼岸。走前他们都和赵武说声,算是告别。赵武不加挽留,只说等年景好了就赶紧回来。金窝银窝不如祖先留下的穷窝。说得要走的人泪水涟涟。
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方有在赵保原队伍当兵的儿子全保突然回来了。他没穿军服。腰里却别着匣子,神气话现地在街上转悠。他说这次回家一是探亲,二是从村里为他所在的赵部招募新兵。他把在赵保原队伍里享的福说得天花乱坠,不仅饽饽猪肉粉条管够,还每月关饷。关饷不关饷倒在其次,有饭吃却是对饥肠辘辘的人不可抗拒的诱惑。青壮年中许多人被他说得心族摇晃,一齐围着追问他说的是真是假。全保赌咒发誓说是真。他让人轮流捏捏他的胳膊和大腿,说不吃猪肉粉条能长出这等坚硬的疙瘩肉吗?这倒也是。许多人当即表示愿随他去莱阳,过了十五就走。这其中许多人是村里的民兵。这事很快传到赵武的耳朵。他没阻拦村人外出逃荒,可对要去参加赵保原队伍的人却表示了坚决的反对。他指出,赵保原的队伍与正宗汉奸队伍没啥两样,谁去谁要沾一腚狗屎,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赵武的这些话传到全保耳里,他大模大样地来找赵武,说:“赵武叔你当的这个小小村长不过是井底之蛙,外面的事懂得什么?敢对赵保原司令满嘴的不敬。你赵武叔要算得真正的抗日,咋连杀个日本俘虏都不敢下手?”全保一边说一边从腰里拔出枪,说即刻去将在押的鬼子汉奸结果,叫村里人看看他赵全保在外面是不是抗日。赵武大怒,挥掌朝全保掴去,这才把全保震住。但在过了十五之后,全保还是带着一伙惦记着饽饽猪肉粉条管够的青壮去了莱阳。
死的死睡的睡走的走,石沟村像一个被风刮落的鸟巢,支离破碎了……
经一拖再拖,村抗日政府终于决定于正月十七日这天将两名在押人犯处决。数算起来,人犯押在村中已一个月零四天,大大超过抗日队伍指示的处决期限。年后的拖延主要是等“刀斧手”古朝先的到来。原以为他很快会来,没想到过了十五仍不见他的人影。赵武心里犯疑,猜不透他是忘了还是改了主意。可他不想再去请第三遍。上次古朝先的嘲笑虽没有恶意,可后来一想起心里就发虚,不自在。还有狗日的全保,他说的那混帐话更刺痛他的心窝。咱石沟村自己干!他发狠似的对赵志说,不能当怂包让别人耻笑。咱自己干,谁也不用找,你和我一人毙一个,咋样?赵志说行。这事就定了。
这天早晨天气阴晦,冷风嗖嗖刮进院里。赵武起来后破例给两人犯做了早饭。按照“规矩”,这顿饭应准许人犯可着心意讨要。可不行,要了他也拿不出来,依旧是地瓜面萝卜杂和饭。饭端上石磨,赵武想想又将过年剩下的酒倒了两盅,算是补偿。这几天,人犯小山和周若飞已是惊弓之鸟,见今早反常,有饭又有酒,立刻明白今天就是死期,顿时蔫了。饭没动,酒喝了。这时赵志就带着临时成立的行刑队进了院。一色荷枪实弹的民兵,两个人手持白色亡命旗。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杀气腾腾。五爷没来,叫过他,他不肯来,理由还是这码事不归他管。孙一更老师来了,由他向人犯宣读死刑判决书。尽管一切都难以正规,可赵武仍坚持按章法行事。他向孙一更老师点点头,孙一更便开始宣读。许是天冷的缘故,孙一更宣读时身子不住地抖,声音也抖,并不时念错。赵武不满,却也无奈。也许孙一更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无地自容,念完就赶紧退到人后面去了。
赵武冲周若飞问道:“刚才念的你听见了吧?”
周若飞不应,面目和身子都僵如石木,似乎已被那一纸文书杀死。
赵武再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周若飞仍没有动静。
赵武又说:“有话只管说,给你家里人带话也行,让孙老师记记,以后给转过去。”
这时,周若飞的眼珠动了动,“哇”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嚷:“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赵武说:“你当汉奸罪有应得。”
周若飞哭道:“你说话不算数,头一遭审问,我问过坦白不坦白一样不一样,你说不一样,我就坦白了,什么都交待了,咋还要处死刑?”
赵武一时洁住。那次审讯的过程他是记得的,情况确如周若飞所说,他是那样问的,他也是那样说的。可是……这时,赵志接话说:“告诉你,你和小鬼子的死罪不是村里定的,是抗日队伍定的,我们只是执行。懂吗?”
周若飞闻听止住哭,说:“要是这样,我要求当面向抗日队伍陈述。”
赵志说:“现在连我们都见不到抗日队伍的人,你又怎么能见?”
周若飞说:“我可以等,我可以等……”
赵志哼道:“你能等,我们可不能等。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饿死,拿啥给你吃着等?”
周若飞急急说:“吃的没问题,叫我爹送,我写信……”
赵志打断说:“住嘴,少耍些花招吧,事到如今说啥也没有用处了。”
赵武说:“周若飞,你把判决书翻译给小山万太郎听,没啥说的就跟我们走。”
周若飞不肯翻译给小山听,痴痴地瞪着眼。
“走吧。”赵武说。
行刑队伍出村时,天上飘起了雪花,雪花很大,一朵一朵像梅花。没有风,雪落在人身上就站住了,个个成了雪人,变白的行刑队俨然像一个出殡的队伍在行进。事实上这也是出殡,不同的是下葬的人此时还活着,是两具还在行走的活尸。
这是通往村后山岗的道路(山岗前面是他们选定的刑场)。在山岗近侧的谷地,是赵氏一族的茔地。茔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村落。这条山路将分属阴阳两界的村落连接。这条路便犹如人生历程的浓缩。路两边都有稀疏的山林,林子里有许多人向这边窥望,那是在捕获猎物的村人。他们看见了村长赵武和民兵连长赵志,也看见了插着亡命旗就要被毙掉的两个人。他们不吭声,默默地望着这支队伍从他们面前过去,然后继续着先前的作业。世界上怕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们的旨在救治亲生儿女的作业停止。
行刑队伍却停止下来,是鬼子小山首先驻足。他回头向周若飞咕噜了几句,周若飞也和他咕噜了几句。事情蹊跷,队后面的赵武赵志赶忙奔到前边,厉声喝问周若飞弄啥个鬼!周若飞说小山要他的帽子,他害冷。帽子?赵武不由朝小山觑觑,果然发现他光着脑壳。“帽子在哪儿?”他问。“在你家磨房。”周若飞说。“操他妈个巴子。”赵武在心里骂道,脑袋都快掉了还惦记着帽子。他想,狗日的八九是要耍伎俩吧。可到底该咋办,他没了章程。他看了赵志一眼,赵志朝他摇摇头,意思是不管。赵志冲周若飞道:“告诉他,就要到地方了,冷也冷不多会儿。快走快走!”小山执意不走,叽哩哇啦地嚷。周若飞成了小山的代言人。他说:“小山说,他的脑袋一向怕凉,一受凉就感冒咳嗽。”赵志说:“你告诉他,这遭不用怕,以后他不会再感冒咳嗽了。”周若飞显然是站在小山一边,横竖是那句小山坚决要帽子,不给帽子就不走。僵住了。赵志向赵武使个眼色,意思是就地行刑,可赵武摇了摇头,说给他取帽子。赵志虽想不通,但还是听从赵武,命令一个民兵跑步回村给小山拿帽子。
行刑队伍就这样停在半路,停在冰天雪地的山野中间。人们身上少衣,肚里缺食,本来就冷,一停下来,更冷得不行,浑身瑟瑟发抖,只好在原地搓手跺脚,往手心里哈气。有的结对相撞,以抵御刺骨的寒气。这难捱的折磨,只为那顶狗日的帽子。说来也真有点荒唐。
约莫一袋烟工夫,小山的军帽取回来了。那个民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将帽子交给赵志,赵志替小山戴在头上。小山咕噜了一句,周若飞说他说这遭暖和了。事情解决了,小山挪步走起来,整个行刑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赵武赵志又回到队尾。赵志压低声说:“掉个帽子,这里头肯定有鬼。”赵武点头说提高警惕,死因如虎。
走了一会,小山又故伎重演,停了下来。赵志从后面怒喝一声:“往前走!”小山不理,和周若飞叽哩哇啦说话。
赵武赵志不敢疏忽,快步奔过去,赵武问:“咋又停下来?”
周若飞说:“行了,这遭行了。”
赵武不懂,问什么行了。周若飞说小山说他要投降,彻底投降,他有重要情报要交待。
“你说啥?”赵武一怔,抬眼看看身边的赵志,又看看小山。
赵志凶狠地盯着周若飞:“他不是已经交待了吗?”
周若飞摇摇头。
赵武喝问:“是咋回事的?!”
“是这么回事。”周若飞说,“小山以前的口供都是我编造的,这是为救我自己。”
赵武说:“你撒谎。”
周若飞说:“死到临头我哪还敢撒谎。是真的。日本人死硬,要他们投降可不容易。这遭小山是真心要投降。”
赵武说:“他口口声说他有罪,他投降,别杀他。先前不真的想投降,咋会这样说?”
周若飞说:“那是我糊弄他,让他反话正说的。”
赵志说:“鬼话鬼话,没人会上当的。早不投降晚不投降,快到刑场要投降!”
周若飞说:“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落泪,中国人这样,日本人也这样。小山见这道真要死了,就慌了,他家有八十岁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