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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赵志愤愤道:“晚了晚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叫他走,你也走!”

赵志说着用枪管顶周若飞胸脯,把周若飞顶个踉跄。

周若飞顺势坐在地上,迸着哭腔说:“小山这遭不是耍花招,是真的。我担保,他真的有绝密情报要交待。你们要查出来是欺骗,先杀我。”

赵武想想说:“他想交待就交待。叫他现在说。”

周若飞摇摇头,说:“绝密情报咋能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讲?”

赵志呵斥说:“得了吧,老子不信这套鬼伎俩。再不起来走,就在这里毙了你!”说时拉开枪栓将子弹推上膛,枪口对着周若飞脑瓜。

说来也奇。从押进村就一直唯唯诺诺怕得要命的周若飞,在死之前竟一反常态,陡然咆哮起来,大呼道:“开枪吧,开枪吧。你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毙人!毙人!!毙人!日!好像把毙人当成了过节!”

赵志吼道:“放你娘的屁。俺们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狗日的早成鬼啦!”

周若飞针锋相对说:“既然是这样,再晚一天有什么要紧!失去该到手的情报你们要后悔的。又怎么向抗日队伍交待?”说着,指指行刑队伍,“他们都是见证人。你们要是在这件事上犯错误,以后他们会向上级报告的。”

这当间,赵武心里一直很矛盾。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似乎也听人说过,在刑场上死犯喊冤,或者有话要讲,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另外,周若飞的话对他也确有触动。他想,假若小鬼子真的有重要情报要讲,放弃是不应该的。以后真的让抗日队伍知道,也会怪罪。当然,赵武的犹豫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那次审讯他确是对周若飞说过,坦白不坦白不一样。这事理上,他觉得心里有点亏。

行刑队伍停滞在茫茫大雪中,像一条被冻僵的蛇,蜷缩在崎岖的山道上。

“周若飞,”赵武说,“你帮小鬼子欺骗我们不只一遭了,你自己也招认。谁敢保证这次就不是?”

“这次要是欺骗,让天火烧死俺全家人。”周若飞起毒誓。

赵武想想说:“是不是欺骗,得让小山自己证明。”

周若飞赶紧说:“好的,我告诉他,叫他说。”

赵武说:“俺们听不懂他的话。”

周若飞说:“我翻译。”

赵武说:“你翻译俺们信不过。”

周若飞傻了眼。

“这样吧。”赵武说,“你对小山说,他要真的想认罪,必须有实际行动来表示,叫他对着前面的大山跪下。只要他肯跪,俺们就信他的话。”

“这个……”周若飞现出茫然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从雪地上爬起来用鹰隼样的眼光逼盯着小山,威严地吼道:“跪下,想活命就跪下。听见了吗?!想活命就跪下!跪下!”

如同做出榜样,周若飞率先跪下了。

小山迟疑着,迟疑着。眼光像风中的灯火一明一暗地闪烁,后来一暗便不再明亮。他跪了,并肩跪在周若飞身旁,面对着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峦……

9

这一晚赵武心乱如麻,大瞪着眼一直到天亮。庄稼人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失眠。这情形在赵武三十五年岁月里也是头一遭。白天从刑场踅回村审小山,小山果然交待出一些十分重要的情报。其中关于一个秘密存粮点的情报,令在场的所有人喜不自禁。而出人意料的是,小山利用这些情报做筹码讨价还价。审讯由此改头换面,变成了谈判,变成了一场交易:

那个秘密存粮点总共有多少粮食?

大大的;足够你们全村吃一年。

在什么地方?

在得到你们的答复前我不会说。

那里有军队看守吗?

有。

有人看守你咋样把粮食弄出来?

我是军需官,调运粮秣归我管。你们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三天之内把粮食送到村。

这不行,放了你也就放了鹰。

可不放我又怎样给你们弄粮食?

这个嘛……

再说这公平,我用粮食换我这条命。

你妄想。

粮食同样能换回你的命。说到底咱这交易是命换命。

我们饿死也不和你个小鬼子弄啥命换命。

是不是说你们的命不值钱?

你胡说。俺们中国人的命比你小鬼子的命要值钱,要金贵。

这么说就叫人想不通。

你到底交待不交待存粮点?

不放我你们知道存粮点在哪儿也没用。

你想咋?

还是我说的命换命。

这……谁敢担保你不是耍伎俩?

这好办,你们扮成运粮民夫跟我一起去存粮点,等粮食到手再放我。就是你们说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个么……

你们想想吧,这交易真的很公平。

整个晚上,白天的审讯在赵武的脑子里不知过了多少遍。开始还清晰,后来就变得模糊而混乱。到天明时耳边只剩下三个字在轰响:命换命!命换命!!命换命!!!

这真的是一件大事,大到与全村人生死存亡攸关,这也真是一件乖戾事,乖戾得会让人怀疑其真实性。是梦幻?是呓语?却都不是。

像往常一样,每有重要大事赵武便想到五爷和赵志。他先去找赵志,又和赵志一起去到五爷家。五爷刚刚吃过早饭,饭菜的香气还在屋里面弥漫。落座后,赵武将昨天再审小山的情况向五爷做了讲述。五爷听了沉吟无语,过了一会儿方问赵武赵志怎么想。他俩都说还没有个定型意见,来就是要和五爷商量。五爷听了冷笑道:年前队伍首长就下达了处决命令,可如今过了正月十五鬼子汉奸还活得好好的,早毙了咋会冒出这档子事来?我不管,该咋样办你们俩拿章程!赵武赵志听了哑口无言。既然五爷有了定规,他们就不好再说别的,于是不待板凳坐热,便走出五爷家门。

走在街上,赵武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传来,他的头“轰”地一响。又是出殡。作为一村之长,他自是清楚出殡的是哪一家。照东他爹。他朝赵志说句,便沿街向东走去。赵志亦跟在后面。

出殡的队伍不走五爷门前的街。响彻村子的哭声渐渐向村东移去。赵武赵志走到村头时就看见出殡队伍已停在村外河边,按惯例在那里进行最后一次祭奠。赵武赵志便不再向前走,默默看着死者的晚辈们依次向棺材下跪叩头。这时候女人们哭得更加悲伤。村外风大,贴着地面刮起的雪尘一阵一阵将祭奠的人淹没。赵武赵志一直望着出殡队伍在风雪中渐渐走远。

刚要回村,赵武看见一个人影一颠一颠地向村子走来,还背着一杆枪。他不由叫了一声,他认出那是古朝先,是姗姗来迟的“刀斧手”古朝先连长。这时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没动,等着,一直等到古朝先船样地摇晃到他跟前。古朝先也认出了他和赵志,连声说对不住,说他一直忙着抽不开身。接着又问人犯是否已经处决。赵武摇摇头。古朝先说这好,我还没来晚,那就在今天执行吧。赵武又摇了摇头。古朝先诧异地问:咋啦?赵武说:一句两句说不明白,到家里再说。

赵武没将古朝先领到自己家,而是领到玉琴家里。因那日同玉琴说话说起古朝先,玉琴说古朝先是她老姨的干儿子,曾在老姨家见过。这么说也算得上是亲戚了。开门后,玉琴见来了这么一伙人,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忙把大家让进屋。扣儿在炕上,再次醒过来后就一下子掉了精神,整日抱着小猫一声不吭,赵武赵志唤她也不应,也不让抱。古朝先以亲戚自居。给她压岁钱她也不肯接,只瞪眼痴痴地看。赵武难过地摇摇头,对玉琴说:再也不能让扣儿睡过去了,那样就没救了。玉琴眼里闪着泪花。

坐下后赵武就将这些日子村里发生的事情对古朝先一五一十地说了,没一点保留。从小孩子长睡不醒说到双伴儿的死,从找不到行刑枪手说到天天有人家出殡,最后又说到小鬼子提出的命换命交易。赵武说这遭真遇上一个憷头事,既然你古连长来了,就帮帮俺们拿拿章程吧。

古朝先一边听赵武说一边摇头不止,等赵武说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事可以应。”

赵志听了急道:“古连长,你是说可以和小鬼子成交易?”

古朝先点点头说:“这种事古来有,交换战俘不就是命换命吗?”

赵志说:“小鬼子、汉奸是俘虏,俺石沟村百姓可不是俘虏呀。”

古朝先说:“不是日本人的俘虏,可是阎王老子的俘虏哩。”

古朝先这么一说,赵志便不言声了。屋子里的人互相看,像在梳理古朝先说的这古里古怪的话。

过了会儿赵武说:“老古说的是个理。再这么下去,咱石沟村就毁了。捱到麦收就剩不下几个人。”

古朝先说:“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保住人,以后不是照样可以杀鬼子汉奸吗?这遭放了两个,下遭咱消灭他们二十个、二百个,你说上算不上算哩?”

古朝先一番话说得赵武赵志连连点头,大有一种拨开乌云见青天的感觉。

赵武以下决心的口吻说:“就这样吧,咱干。”

赵志点点头,说:“赵武,咱干。”

只是玉琴还有些担心,说:“不会出啥事吧?”

古朝先说:“只要定下来要干,具体问题就要仔细讨论了,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才成。要是你们不嫌我老古腿瘸,我就算一个。”

赵武连忙说:“有你老古参加,俺们心里就踏实了。”

为免夜长梦多,行动定在一两日之内。这当间有许多环节需要准备和斟酌,当夜古朝先留宿在石沟村。

10

头晌,由石沟村十几个人,古连长以及小山、周若飞组成的运粮队离村上路了。叫运粮队有点不确切,可又找不到更恰当的称谓,好在对此也无人计较,便如此这般地叫了。

天上下着雪,没有风,真正下雪的时刻总是没有风,雪花心平气和地从空中向下洒落。这时候人的视线看不出多远,四周一片白茫茫。今年冬天古怪,雪集在年后下。往年可不是这样,往年大雪封门总是发生在腊月里。无休止的大雪使赵武忧心忡忡,他们已经等了两天。见雪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便不再等,也实在不能等,上路了。

队伍出村后向西行走。开始是一片平坦地,没雪的时候,能看见道路一直通向山根底下,现在道路被雪覆没,只能靠两旁稀疏的树木辨认出道路的轮廓。运粮队伍踏雪行进,速度缓慢。从外形上看,这确是一支被日军驱使的运粮队。日军军需官和翻译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运粮的民夫,看不出什么破绽。因考虑到古朝先的腿不方便,赵武特备了一辆驴车(驴和车都是从万有家借的),“车夫”古朝先坐在车上,他的枪隐藏在身旁。驴车后面是一色的小推车。

天地间寂寥无声,踏雪行进的队伍亦悄无声息。这沉寂不由使人心生疑云,有种向陷阱坠落下去的不祥预感。铤而走险,巨大的诱惑与巨大的恐惧像两只凶猛的野兽在人们心中厮咬,争斗。赵武紧跟在驴车的后面,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小山和周若飞,白亮的雪刺得他眼疼。他是整个队伍中最不敢松懈的一个,可以说整个行动的成败系于他一身。说来,计划是十分周密的,每一个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都做了应变考虑。出发之前,他和古朝先、赵志一起与小山做了最后一次谈判。他严肃告诫小山,既然双方达成协议,便须信守不贰,他的任何不轨皆需以生命为代价,这一点毫不含糊,确凿无疑。为了小山感到威慑,出发前在街上,古朝先举枪射杀一只落在房顶上的麻雀,小山看了神色黯然。至于汉奸周若飞,他表示已无退路,唯有按照赵武他们的命令行事。即使如此,赵武心里仍然忐忑不安。

运粮队越过了七八里路远的平坦地,视线中便出现一个村庄的轮廓,如同雪原上凸起的座座相连的大雪堆,这是离石沟村最近的埠后村。晴朗日子,两村可以相望。此时,他们需穿越埠后村再往西去。为防止陡生事端,赵武带队伍绕过村庄。道路开始倾斜,这就走进了山谷的入口。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绵延十余里的大峡谷。从空中往下看,峡谷呈喇叭状,中间有一条河,常年流水潺潺。赵武对这里十分熟悉,从小时候起,每年冬季他都跟他爹和村人们进山搂草。一直到现在小村人仍然沿袭进山搂草这个传统,如同村业余剧团演出的保留剧目是《苏三起解》一般。可以说赵武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也正缘于此,当小山详细交待那个秘密存粮点的位置以及周围环境特征,他便不存怀疑。他相信确有此事。小山说的那座山神庙是搂草的村人们打尖的地方。现在那里成了日军据点之外唯一的粮库,存放着日军抢掠而来的粮食,也存放着他儿时许多的回忆。

峡谷里的河已经封冻,冰面覆着很厚的雪。打眼望去,白展展好一条宽阔大道。“大道”一直向上通往风雪弥漫着的大山深处。原本进山的路傍着河边,狭窄、坑坑洼洼,运粮队走在上面跌跌撞撞,不时有人滚进路边的雪坑里,无奈,他们只得放弃了道路,走上了河面,踏冰而行,冰面虽然很滑,但由于覆了一层厚雪,只要稍加小心,也便畅行无碍。这样,队伍渐渐进入被当地人称为枣园山系的腹地。

山里面终归不同,两边的山崖石壁般的矗立,在雪光的折射下有一种摇摇欲坠之势,显得阴森可怖。山里雪大,雪朵也大,落地铮铮有声,气温也比山下地面寒冷。愈往山里走,人们愈觉得寒气刺骨。赵武也感到冷得不行,他看看驴车上的古朝先,见他缩成一团,像个大刺猴,他坐在车上不动,比别人更够呛。赵武紧赶几步傍着驴车,偏头问道:“老古,咋样?”“操他娘。”古朝先说:“还有多远?”赵武说:“顺河再走五六里,再爬一道山梁子就到。咱走得慢,要不差不多快到了。”这时赵志也从后面傍过来,对赵武说:“看不见日头,约莫天快晌了。”赵武说:“晌天不响天都不能停,按原计划回来时去于家夼吃饭。”古朝先说:“这么冷的天,要命不能停,一停就冻僵了。”赵武说:“老古,俺们只担心你。”古朝先说:“没事,我抗冻,在队伍时练出来了。”赵武便不再说什么,又退到驴车后面走。

山谷渐渐变得狭窄,两边的山势显得更为陡峻。起风了,这是山谷自身形成的大风道,是“小气候”,与外界无关。风将冰面上的雪吹走,露出光滑滑的冰面,行走变得困难。河床的地势也变得复杂,布满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这是夏天山洪爆发时从上面冲下来的,有的生根站住,有的有待以后的洪水继续向下游推送。队伍在这些石头中间小心穿行。

小山和周若飞都没有异常,他们徒手行走,步履稳重得有失生硬,像两个木偶似地向前一步一步迈腿。按规定在路上不准交谈,他们也遵守不怠。按照这次行动的要求,临行前赵武让他俩把脸刮净,将衣冠穿戴整齐,这一来倒真使他俩进入了“角色”,露出真面目来。出发前站在街上,竟将过往村人吓得失魂落魄,有的掉头便跑,以为真地来了扫荡的“皇军”。

山谷现出“Y”字形分岔,一条拐向西南,另一条拐向西北,小山显出很熟悉路径的样子,不经指点便向右首拐弯。赵武知道他走得对,没吭声。也就在这一刻,驴子被一块突出冰面的石头绊了下,晃了几晃就摔倒了。古朝先像被人掀了一下那般从倾斜的车辕上骨碌在地上。赵武和另一个民兵赶紧撂下小车去扶。他倒无碍,只是额头撞出个大包。可驴子惨了,几个人把它从地上抬起,接着又倒下去,它的一条前腿折断了,疼得嗷嗷嘶叫。所有的人都傻了眼,无所措手足,队伍便停止在Y形山口。进不得,退不是。

驴子是废了,没驴车拉不得老古,回来也拉不得粮食,即使不拉老古不拉粮食,这头受伤的驴咋办?留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地冻死?赵武与赵志老古商量,他说唯一的办法是把驴送到附近的村子里,再从村里借一头驴。总之,有了驴车才能多拉一些粮食,还有老古。赵志说:“行是行,可那要耽搁不少时间。”老古说:“也只能这样办了,最近的村子隔这儿有多远?”赵武指指通向另一个方向的山口说:“那边的涝夼村离这儿二里多路。”老古说:“要去就快。”赵武点点头,立刻让人把驴抬到车上。本来想将小山和周若飞留在原地,再留下几个人看守,想想又怕生出事端,便改了主意,让所有人都将小车撂在原地,拉着驴车一齐去往涝夼村。

雪下得愈来愈大了,山谷里积雪足有半尺厚,人拉驴车艰难行走,一步一挪。老古就更惨了,那简直就像在雪地上滚。这时,无论是赵武还是赵志都有些后悔,心想不该在这种天气出来弄粮食。但,悔之已晚,事到如今只能按计划行事。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进了涝夼村街。人又饥又寒,十分疲惫。赵武不晓村长是哪一家,便胡乱地敲门,门敲得山响,也不见人出来。他有些急,又让人敲别家的门,同样敲不开,整个村子像一座死村。赵武疑虑的视线从小山身上扫过,他不由啊了一声,他明白自己办了件蠢事,万万不该将小山带进村。老百姓从门缝里看见是日本鬼子进村,哪个还敢开门!赵武将这现实对老古赵志一说,他俩也都是连声叹气,不知该咋办才好。后来赵志想出个主意:向老百姓喊话,告诉他们小鬼子是俘虏,不用怕。叫他们开门出来。赵武想想,觉得不妨试试,便向赵志点点头,赵志便大声呼喊起来,别的人也跟着一齐呼叫。仍然无济于事,仍然家家柴门紧闭,无声无息,只有寒风在村庄上空呼啸。“我们又错了。”这道是老古说:“鬼怕恶人,我们要是喊皇军来了,哪家不出来迎接就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般门也就开了。”大家听了都点点头。赵志说:“要不就这么试试?”赵武赶紧摇头否定,说:“这样敌我不分成什么道理,说不准会惹出乱了来。”老古点头称是。赵志便不再言。

无奈只得离村回去,大家商议:将驴留下,待他们一走,村里人出来看见这头伤驴,不管出于哪种考虑都会弄回家医治饲养。别的只能留待以后再做计较。他们将驴抬下车,放在街面的积雪上,他们听着驴一声连一声的哀鸣出了村庄。风雪已将他们来时的脚窝埋没,他们只能重新踏着没膝的雪一步一步地挪。赵武和赵志架着老古的胳膊,像在雪地上拖着一个大包袱。这时人人都已饥饿到极点,很多人早晨没吃一口饭,有的人仅吃了几口糠菜,肚里早已空空。赵武也同样,早晨他热了地瓜面杂和饭给小山和周若飞吃,轮到他吃时见锅底已空,只得作罢。其实他也考虑去弄粮食的这伙人的饭食问题,这样冷的天,肚里没饭食可真是不行。他知道五爷家有十五撤下来的祭品,别的不说,白面饽饽就是在数的那么多,他曾想去向五爷说说,求他将这些饽饽给运粮队带上当干粮。可他又断定五爷不会给,说也白说,也作罢了。不得已才想出个去于家夼吃饭的主意。历尽艰难终于回到Y形山谷。几个民兵像到家似的一腚坐在雪窝里,再也不动,有的干脆躺在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传染,又有许多人坐下或躺下。赵武自己也想坐下歇口气,哪怕一会工夫也成,可他没有。他强支着身子。所谓的运粮队只有他、赵志、老古还站着,还有小山周若飞也站着。小山倒有些精神,正朝前方山谷处的山峦凝望,并不时向身旁的周若飞指指点点。赵武知道小山在指那座存粮的山神庙,也顺那方向看去,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满眼的风雪以及遍体披雪的山峦。他心想到山神庙还有好几里远,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到近前是看不见的。这时他忽然觉得天地间有些异样,雪不再刺眼,像落上一层灰尘,周围山峦的颜色也变得昏暗,他不由心生惊疑,天要黑了吗?咋黑得这么快呢!他大声问赵志是不是天要黑了。赵志说是要黑了。赵武立时恐慌起来,大声吼道:起来!快起来走!有人闻声爬起,有人还不动。赵志火了,破口大骂,边骂边用脚朝地上的人踢,对赵志的粗暴,赵武并不干涉,他知道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时刻容不得任何温情。赵志终于将地上的人都驱赶起来了,各人找到自己的小推车,队伍又开始前进了。

冬日天短,又在大山里面,天说黑就黑。这样情况就与原来的计划有变。黑天到存粮点运粮,看守的鬼子会不会发生怀疑?赵武边走边和赵志、老古推敲这个问题,可谁也拿不准。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得让周若飞去询问小山。小山则一口咬定没问题,一点没问题。好像怕人不相信,又一再地解释,说夜间运粮的情况以前有过多少次,因为经验证明夜晚比白天更安全。接着小山又说起日军在这个山旮旯建存粮点的因由。当初日军扫荡到这里时,一股抗日队伍以山神庙为依托顽强抵抗,致使日军伤亡严重。为除后患,扫荡结束后,要将山神庙炸平。就在炸前的那一晚,站岗的日军说看见山神爷显灵。报上去,上面竟然相信,没敢炸。后来日军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军事据点。施工前运来大批粮食做后勤保障。但不久,据点移址,粮食就留下没运走,派一股队伍在这里驻扎,任务一是看守粮食,二是担任警戒。其实这些情况小山在交待时已经说过,他旧话重提无非是想进一步说明看守日军是一伙没啥战斗力的郎当兵,对他们用不着担心。此时此地小山不厌其烦地表白这些,倒增加了赵武他们的疑心。狗日的没准是想将他们引入陷阱?形势确是严峻,是进是退须当机立断。赵武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但也就是停了短短一瞬又迈步走了。这一瞬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只能进不能退。进还有一线的生机,退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想想又紧赶两步,让周若飞再次警告小山:耍花招必死无疑!小山诺诺。

山里天黑得早,却黑得慢。瞑色笼罩着谷地,似一成不变。队伍在这茫茫瞑色中向前移动。谷底已不再有冰,卵石隐藏在厚雪下面,不时听到车轮与石头的撞击声。这时人已不再有饥饿的感觉,甚至也不再有寒冷疲劳的感觉,精神好像已离体而去,只剩下僵硬的躯壳,机械地向前挪动。

一声狼嗥,像骤起的狂风在谷间撺起,刮向四周。这疹人的声波令那些僵硬的躯壳冷丁一颤。接着又是一声长嗥,所有人的眼都在苍茫的雪谷中搜寻。老古眼尖,他首先看见那只立在前方谷地中间的狼,它正瞪眼望人,不肯让路,大有一夫当关万人莫入之势。老古下意识地从车上捞起枪,向狼瞄准。“不行啊老古。”赵武连忙阻拦。“不打死它,它会招来一大群的。”老古说着推上了枪栓。狼还站在那里不动,见人停下来,它竟示威般又向前走过几步。人们屏声顿息地盯着它,等着老古的枪响。可枪一直不响。“咋啦,老古?”赵武忍不住问道。“操他妈,完啦!”老古生硬地说,“手指僵了,怎么也勾不倒枪机。”“啊!”所有听见老古话的人都不由惊叫起来。小山闻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遂问周若飞。开始周若飞并没意识到事情内中的意义。遂如实相告,说:“那人的手指僵了,压不倒枪机。”昏暗中小山的眼倏地亮了一下,他沉静一下,对周若飞说:“周,你看见前面半山腰的灯光了吗?”周若飞点点头,他看见小山所指的地方有灯光在闪烁,虽然光亮很微弱,但在昏黑的山峦背景下清晰可见。小山不等他回答又说:“那里就是皇军驻扎的山神庙。周,他们的枪没用处了,真是天赐良机!咱们一起往山上跑吧,我们行了。”周若飞听了小山的话,头嗡地一响。这瞬间他的眼前陡现大年夜的情景。那是他和小山失去的一个机会,不想现在机会再来。他的心激动得狂跳,简直要跳出嗓门一般。他不由朝身旁的人群看看,他们都一齐盯着仍然无法射击的老古,对他和小山无所顾及。“周翻译官,跟着我跑,听见了吗?!”小山向他吼叫。他看见小山眼里那久违了的凶光,这山光像利刃一般刺得他身体一震。“不行!”他说,“我们和他们是有交易的,不能单方面毁约。”“笨蛋。”小山咬牙切齿道:“他们完了,管他傻瓜交易!”小山为赢得时间遂放弃对周若飞的蛊惑,独自拔腿朝前跑去,直冲着那只拦路的老狼。待周若飞呼出一声:“鬼子跑了!”小山已奔到那只狼前面。那狼冷丁见有人奔它而来,且气势强悍,竟怯懦地向旁边山壁处逃窜。直到小山跑出二十几步远,这边的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立时惊恐万状。赵武向古朝先大吼:“老古我操你妈!开枪!快开枪!!”老古嘴里发出要哭的声音,可枪还是不响。赵武一把将枪从老古手里夺过来,一边追鬼子小山,一边瞄准。“完了,这遭完了。”赵武在心里哀号,他的手指同样按不倒枪机。他不停止追赶,鬼子小山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瞑色中一跃一跃,像一只灵巧的狼。赵武紧追不舍,后面的赵志也带着人上来,还有一瘸一拐的老古。老古行为怪异,奔跑时将一根手指含在嘴里,这让人会联想到那类喜欢吃手的孩子。他吃得还很执著,即使摔倒在雪地上,也保持着那一成不变的姿势。渐渐进入山谷的内里,夜的阴影回合,映着雪光,仍可看到那个逃逸鬼子一跃一跃的身影。半山腰山神庙里的灯光已十分清晰,静夜里还听得见里面哇哩哇啦的叫喊。这对于鬼子小山无疑是旗帜,是召唤。激励着他向那里疾速投奔。后面的赵武却已经体力不支,十几步开外都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息,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摔倒。爬起时可看到他的身体摇摇摆摆,像另一个老古。“老赵,”他听人在后面喊,“你停下,把枪给我。”是老古。可他不肯停,像没听到老古的呼喊。直到再次摔倒在地,老古才追上他。还有赵志。“我行了,这遭行了。”老古说着从赵武手里夺过了枪,以极其熟练的动作卧倒在地,并迅速向远处已开始爬山的鬼子小山瞄准。接着枪就响了。一缕火花在黑暗的谷地闪电般地耀亮,又闪电般地熄灭。鬼子小山的身体在山坡上凝固了一瞬,随之像一块石头滚落下去……

不知是什么时辰,也不知到了哪里,赵武只是机械地在雪中向前爬行。他的周遭是雪的世界,一个无天无地无边无际的大雪窝。他的神智已不太清醒,只朦朦胧胧记得自己告诉大家不要在雪谷中停留,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赶往于家夼。他和于家夼的村长是拜把兄弟,找到他就有饭吃。现在他已不知其他人的去向,茫茫雪夜里各自去寻自己的生路。他也无力顾及别人,此时归他管辖的只是自己那具已接近于僵硬的身体。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过不了多会儿,便将他埋住了。他只能用驴打滚的办法从雪窝里爬出。可这要耗费掉好多的气力,后来他就渐渐爬不动了,他感觉自己的腿、胳膊已失落在雪地上,只剩下一副无法向前挪动的躯干。后来雪又将他覆盖住,他就不再动了。他顿时产生一种全新的感觉,他觉得在雪里面要暖和得多。是的,暖和了,像盖被躺在热炕头上那般。不动了,就这样了。他心满意足地想。这时他本可有充裕的时间想想一些事情,想想死去的老婆,想想儿子留根儿,还有新女人玉琴和早被他视为亲生女儿的扣儿。可没有,他没想这些,稀奇古怪,他想的竟是死了多年的爷爷,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头一次跟爷爷进山搂草的一桩事。头一次进山使他十分地兴奋,也十分地卖力。他和爷爷一起楼草,山上的草很厚,全是起硬火的松毛,他和爷爷搂了满满一车。傍晚要下山回家的时候,他对爷爷说要拉屎。爷爷问他能不能憋住回去拉在自家茅坑里。他说憋不住了。爷爷火辣辣地向他吼了句:“败家子。”接着又以长者的身份对他教导:“咱今日吃的是干粮,一点不掺假的粮食,这样的屎是长庄稼的屎,拉在外面真可惜了。可惜了!”他说他真地等不到回家了,不管爷爷怎么阻止,还是拉在山上。他回想这件事时,耳边不住响着爷爷那垂头丧气的话:“可惜了,可惜了,真地可惜了。”他就在爷爷无限痛惜的絮叨声中入睡了。

自正月二十日村长赵武带着运粮队离开了村子,从此一去不返,其余的人也一个不见回村。村人大惊。料定是出了事情。特别是失踪了亲人的人家更是大悲大恸,一齐去找国救会长五爷要人。连古朝先连长的家人也来到石沟村。这场变故之后,五爷成了村里唯一的主心骨,他也十分着急。他从村里挑出几个青壮,组成一个寻人队伍。为确保寻找成功又忍痛拿出祭祀撤下来的供品让他们饱餐一顿,然后打发他们沿运粮队去时的方向寻找,他们没有白吃五爷的饽饽,尽心尽力搜寻,后来就走进那条喇叭状山谷。经几天几夜大风雪的山谷已完全改变了面目,整个地变成了一个大雪谷。他们在雪谷里几进几出,转悠了整整一天,既没有找到一个活人,也没发现一具死尸。放眼望去,通条山谷都是平展如绸的雪面,雪面之上光光亮亮,生灵无踪杂草不存,干干净净,他们只得失望而归。

春天雪融,山谷由白变黑,当地人在谷中发现了尸体,陆陆续续总共发现了十几具,正是运粮队失踪了的数目。尸体一点也没有溃烂,完好无损,面目栩栩如生。但有心人很快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尸体的位置虽很分散,有的相距几里路远,可他们的头都冲着同一个方向,冲着隐于山谷豁口处绿树丛中的一个小村落。当地人自然知道,那村子是于家夼。

生命通道

1

战争至一九四二年下半年始见到曙光。日军在中途岛、瓜岛和所罗门群岛连连失利;中国战场,中国军队继浙赣战役大捷,紧接又取得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毙敌五万六千余。这次大战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首次大惨败,致使日军自开战起一直保持的海陆空优势宣告消失,从而转入防御。第二年年初,日军又有数个师团在华南战场被歼。日本内阁首相东条英机在国会惊呼:“局势严重,需要吾人做最大之努力,本年可谓决战之年。”然而语出不久,日军又在鄂西、常德二战场失败,八万余兵员战死。是年,美军在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等地转入反攻,步步逼近日本本土,海上交通被切断,使南洋一带近五十万“南方军”陷入孤立无援之境。为此,日军大本营意识到在中国大陆打开一条与南方军的通道刻不容缓,于是要求中国派遣军抽调五个师团转用于太平洋方面,支援南方军;另以五个师团就地集结,作为日军大本营总预备兵力。然而由于战争形势的不断变化,至年底,日军扼守连接千岛群岛、小笠原、巽地和缅甸这一环形所谓“绝对国防圈”未取得成功,防线出现严重薄弱,于是又下令中国派遣军自一九四四年春从华北、武汉、广东分别开始进攻作战,击破国民党中央军,先行占领黄河以南、京汉铁路南段以及湘桂、粤汉两铁路沿线重要地区。这便是有名的被秘密称为“一号作战”的军事方案。为确保其“一号作战”的有效实施,日军大本营决定,给中国派遣军增加兵力,除可以重新使用预定调出的那五个师团外,又于一月至三月间下令新编十一个独立步兵旅团。其中两个旅团在日本本土编成,八个旅团在中国关内的滋阳、正定、汾阳、济南、宜昌、南京、安庆、阳泉编成,另一个则在关外铁岭编成。日军大本营命令,在日本本土编成的第八、第九旅团以及在铁岭编成的第十一旅团必须于四月底五月初抵达指定地点,并立即投入作战行动。

四月中旬某天,由北野俊太郎率领的第十一旅团先遣队从辽宁半岛横渡渤海。由于船只原因,大部队在海边扎营候渡。按通常的原则,旅团司令应与大部队一起行动,但北野少将行前对彼岸战场形势做了深入研究,认为先遣队登岸后凶吉叵测,便执意随先遣队一起行动,以应付事变。

那是一个晴朗的白天,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海面在前方连成一片。季节已是春日,海风尚透着寒冷。被临时征用的“九州九”货船在海面平稳航行,高悬桅端的太阳旗在风中呼啦啦飘扬。这是一个惬意的时刻,兵士们在甲板上各行其事,尽情欢娱,时而响起悠扬的歌调,时而又响起为比赛摔跤助威的呐喊;北野旅团长则与几名军官站在船舷射击绕船飞翔的海鸟,迎着枪响,一只只海鸟坠于波浪之间,然后衣物状向船尾漂浮,直至消失于视线之外,而另一批饥饿的海鸟则不知死活地前扑后继,于是又赢来新一轮枪响。这次军事调动以一种海上旅游的方式进行,无论对于最高长官还是普通士兵俱感到十分振奋,如同进入忘我境界。直至望见前方一抹黑色的地线,方意识到又逼近厮杀不已的战场,心情顿时黯然。

先遣队在一个叫龙口的码头登上陆地。曾考虑“九州九”是一条非武装货船,在有一个大队日军驻守的烟台上岸比较安全。但北野研究过的情报中特别强调烟台至铁路线间的莱阳、海阳一带有民兵游击队布设的范围辽阔的地雷区,不易通过,于是不得已改在龙口。按照预定计划,先遣队登陆后不在此等候,独自向半岛腹地深入,线路是经招远、平度、昌邑直达潍县,在潍县等候大部队的到来,然后乘上火车西行南下。从总体上说,这道宽阔的走廊属日军控制范围,尚为安全。

部队在龙口宿营,稍事休整,第二天一早出发西行。

渤海连接着两块地面,同时又连接着两个季节。那边冬的寒气尚未褪尽,这边田地里的麦子已接近黄熟,热浪阵阵,老百姓光着膀子在地里干活;北野的部下还穿着厚重的棉衣,扑身而来的燥热与潮湿使人人感到不适,得病般头晕、恶心、浑身乏力,步履艰难。如此捱过一日,第二天却又是另一副光景:阴云密布,不久大雨滂沦,兵士们棉衣湿透,负重如裹铁甲,在雨水中蹒跚行走,状如蒙人之舞蹈。尔后又雷电交加,声色俱厉于天地之间,忽而如当顶降落,忽而又如从一方横扫而过,惊人心魄。又捱过一日。再一天又换个晴日。雨后之日格外红艳,悬在头顶一个劲儿向下烤晒,地面蒸腾起一片黄浊雾气,雾气中散出一股熏人的恶臭,令人窒息,如同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坟场,北野的兵士倍受煎熬。偏偏祸不单行,许多人又染上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足疾,如同被哪样毒虫叮咬般红肿,疼痒交加、行军时苦不堪言。军医们加紧诊治,却因不明病因难以下药,一筹莫展。北野本人倒平安无事,但作为肩负使命的最高长官,骑在马上望着如蝼蚁之动的队伍,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只将眉头锁紧。

这天天黑,队伍在一座村子宿营。北野的司令部占了村中的一座祠堂。祠堂有一个很大的院落,一株古柏挺立在院子正中,郁郁葱葱。这时晚霞已快褪尽,天空一片灰暗,成群的乌鸦在这灰暗中穿梭飞翔,发出“哇哇”的凄厉鸣叫。

开过晚饭,北野叫人传来军医队长高田中尉,又叫来翻译官卜乃堂。这二人一起站在灯光下,反差甚大。高田军医三十四五模样,身材适中,面皮白净,卜乃堂却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一个似书生,一个似武夫。其实卜乃堂也念过大书,虽也是三十几岁,经历却甚为复杂。

北野先问高田军医足疾是否还在继续蔓延。

高田军医答说是。北野面呈怒色,叱斥说:“帝国军人自应各尽本分,兵士打仗杀人,军医治病救人,天经地义,可你们对区区小疾却束手无策,成何道理?”

高田军医无言以对。

北野又转向卜乃堂说:“卜,你是中国人,难道就没见识过这般害人疾病?”

卜乃堂摇摇头,说:“中国有句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在这方水土上患病,怕只有这方水土上的医生才能医治。”

北野似有领悟,说:“你的意思是找本地医生给大日本军人诊治?”

卜乃堂点点头说:“是。”

北野想了想,说:“卜你去找一个中国良民来。”

卜乃堂应声走出祠堂,不一会儿带着一个五十几岁的村人进来。北野便开始盘问,卜乃堂在中间翻译。

北野问:“这村里有医生没有?”

村人说:“没有。”

北野又问:“四下的村庄里有医生没有?”

村人仍说:“没有。”

北野勃然大怒,脸色极难看。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少尉军官拔枪抵住村人的脑壳,一阵叽里哇啦。

卜乃堂翻译说:“皇军不相信你的话,没医生难道你们得了病就等死不成?皇军说你不是良民,故意与皇军作对。他说你今天不讲出个医生的下落,就毙了你!”

那村人吓得浑身颤抖,说:“离这儿八里的苏家泊有一位老中医,只是年岁大了,早就不出来看病了。”

北野问:“这是不是说谎?”

村人说:“全是实话。”

少尉这才收起枪,北野转向高田军医和卜翻译官下达命令:“立刻让这人带路赶往苏家泊,将老中医找到带回。”

二人不敢怠慢,赶忙从军中挑出一拨儿健壮兵士,匆匆钻进黑沉沉的原野之中……

2

大约就在北野少将带领部下登上“九州九”那一时刻,苏家泊老中医苏子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归于黄泉。那个被北野审讯的村人并没有说谎,苏老中医确已染恙多年,连本村人都极少见他那身着蓝布长衫的瘦长身影。

大约也就在北野的军队在龙口登上了陆地的那刻,苏老中医的儿子苏原带着年轻的妻子回到苏家泊。他回得迟了一步,探病变成了奔丧。苏原是苏老中医唯一的儿子,在青岛一所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做外科主治医生。

在苏原回到家之前,他的几个姐姐姐夫已先他从各处赶来。另外还有一些本家亲朋帮忙张罗,丧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苏老中医七十而终,也算是寿终正寝,是喜丧,因此整个殡丧过程没有过浓的悲哀气氛,如同大家齐心合力安排老人做一次离家远行。苏老中医躺在灵床上,十分安详,只等着儿子回来为他入殓。只因未看老父生时一眼,苏原内心很是悲痛。苏原的妻子牟青是城里女子,不谙乡俗,苏原只能一样样教她,比如怎样叩头,怎样啼哭,以及如何与各等辈份的亲朋叙礼。牟青是聪慧女子,凡事一点即明,无庸赘述。只一天过去,一切均做得恰如其分,赢得婆婆和众多亲朋的满意。按照苏老中医生前的嘱咐:战乱年月,丧事一切从简,不请吹鼓手吹打,不请僧人做功德,灵柩在家不可超过三日。苏老中医在世时,家人未曾违背过他的意愿,临终之言更是遵照不误。于是便在苏原回家的第二日将老中医安葬于苏家茔地。也就是在这一晚,日军军医高田和翻译官卜乃堂来到苏家泊。

他们将苏原和他的妻子从家里带走。

离开苏家泊大约是晚上十点钟光景,天上悬挂着半轮月亮,照得远远近近的山峦朦朦胧胧。夜风太冷,抑或还有惊吓,苏原的妻子牟青浑身簌簌发抖,苏原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妻子披上。在离家之前,苏原曾强烈要求留下他的妻子,让他一人跟他们去。但没被容许。日本兵按惯常战术兵分两队,苏原和牟青被夹在两队中间,还有高田军医和卜翻译官。一路上所有人都缄口不语,默默行走,只有脚步声向四方传递。这条路苏原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可在这样的深夜走还是头一次,他感到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为自己,更为妻子。

在远远望见日军宿营的那个村子黑黝黝的轮廓时,忽然听到了枪声,开始很稀疏,转瞬便密集起来,枪声在静夜里显得很尖厉、很刺耳。枪声来自村里,同时又看见爆炸的火光。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所有人都惶惶不安,队伍停止了前进,在原地等待事态的明朗。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枪声停息下来,爆炸声也不再有,唯见一两处房屋在燃烧,火舌舔着阴冷的夜空。队伍又开始前进,速度增加了许多,快到村子时,几乎变成了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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