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五月乡战(出书版)》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五月乡战.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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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进了村,只见街上呈一派战斗过后的景象,被打死的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尸。受伤的在呻吟叫骂,医务人员一边包扎一边指挥兵士抬往临时救护所。着火的房子天灯般照耀着街上的情景,没有人救火,也见不到一个老百姓的踪影。

高田军医和卜翻译官没在街上耽搁,带着苏原夫妻急匆匆地赶到北野所在的祠堂,北野正在大发雷霆,斥骂几名站得笔直的军官,军官们一面“哈依哈依”地接受训斥,一面不失时机地推卸着自己的责任。苏原读大学时修过日语,他听出的事体是:刚才的战事是遭受从泽山上下来的一股抗日队伍的夜袭。游击队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了村子,先摸了村西的岗哨,然后冲进村,对正在睡觉的日本兵开火,乱打一通,等日军清醒过来,游击队已经撤走。日军只在村口抓到两名伤了下肢的游击战士。日军伤亡惨重。

北野挥手退下军官,余怒未息。高日军医正在要向他报告苏家泊之行,这时从外面急匆匆进来一名少尉军官,向北野报告说抓到的两名游击队员已自杀身亡。北野愣了一下,说捆绑了怎能自杀?少尉说他们互相咬断了手腕上的血管,岗哨在月光下发现从屋里流出一道红亮的溪流很是诧异,开门查看,这时俩人已死,少尉报告完,在场的人都不再说话,包括愤怒不已的北野。苏原尽力保持平静,做出什么也没听懂的模样,而心里却是十分惊骇。作为一个医生,他清楚这种自杀方式是多么惊心动魄而又不可思议,只有充满视死如归勇气的人才能实施并达到目的。苏原嗟叹不已。过了一会儿,高田军医开始报告苏家泊之行,请示北野如何处置。北野目光不善地打量了这对中国夫妻一眼,说先关起来,天亮再说。

天亮后苏原和牟青再次被带到祠堂院里,高田军医、卜翻译官已在。北野的情绪仍很严峻,但打量他们的眼光已不像昨夜那么凶狠了。他好像明白过来这一男一女不是他的俘虏,相反倒有求于他们。他问他们可用过早餐,卜乃堂翻译给他们听,苏原回答他们夫妻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北野停了停随之说昨晚的事你们都亲眼目睹了,游击队不宣而战,向进入睡眠的皇军进行袭击,造成惨重伤亡,中国人不讲战争规则,是有失文明的行为。苏原听着心里愤然不已:真正不讲规则有失文明的是你们这伙侵略军,在中国,在朝鲜,在珍珠港,你们发动战争哪回是有宣而战?看来北野很善谈,还在滔滔不绝,说苏原君你是中国人,中国医生,你必须好好给皇军将士治病,将功补过。苏原这才明白北野大说中国人搞突然袭击不讲战争文明的目的,是要说服做为中国医生的他只有乖乖地给日本军人治疗才是替中国人将功补过之举,才符合他的所谓战争文明,真是沿天下之大稽的强盗逻辑。苏原早已成竹在胸,决不给这伙强盗医治。他说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问题只在医术是否高明。我虽然读过医科,可在战争年月,兵荒马乱,并没学成什么,所以十分惭愧。希望你们赶紧另请高明,否则耽误了治疗我担待不起。北野听了卜乃堂的翻译,脸色变得阴沉,说苏原君无须客气,你出身医学世家,又读过专科,怎会是庸医之辈?快快随高田少尉去给将士们治疗,要真耽误了治疗,却是罪责非浅。苏原已觉无话,心想不妨敷衍一下,再相机脱身。

苏原和牟青随高四军医、卜翻译官以及肩负看守职责的少尉走出祠堂,向日军病员宿地走去。行走中牟青陡然察觉侧方有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是卜翻译官。狗汉奸!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低下头去。

村街很静,空荡荡的街面上残存着斑斑血迹,散发着腥气。着火的几幢房屋还在冒烟,风将烟柱歪向一边,如同巨人头上竖起的粗黑发辫。

为便于诊治看护,这些病员被集中起,分住两处,一处为军官病员,另处为兵士病员。他们先往军官宿地。这是位于村头的小学校,一圈杨树围起的院落,一拉溜七、八间平房。这时太阳已往上升起,光芒透过杨树梢头射进院子,暖洋洋的。这伙穿军官制服的病员三三两两坐在屋前台阶上晒太阳,有的躺在教室里用课桌拼成的床铺上,哼哼卿卿,满脸的苦相。高田军医首先让院里的病员脱掉鞋袜,给苏原诊看。苏原做出查看的样子,俯下身,盯着一只只肿得红亮的脚。此时他对病情已明了于心,当他站直身子,高四军医询问要否再去兵士病员宿地诊看,苏原说没有必要,见一知百。于是他们重返祠堂。

这时北野已离开祠堂,据勤条兵说旅团长亲自去通信班接收上面发来的电报。其实是无需他亲自去的,通信班每回收到电报都是跑步送来。看来情况有些异常。过了一会儿,北野回来,脸色十分难看。他与卜乃堂叽哩哇啦讲了一通,苏原听得的意思是上面责怪他的先遣队行进迟缓,鉴于这一带诸样不平安因素,第十一旅团滞留于辽宁海岸的大部队暂按兵不动。这一局面对身任旅团长的北野来说无异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卜乃堂向他报告了苏原医生去病员宿地诊看的情况,北野问结果如何?卜乃堂说还须旅团长亲自询问才是。北野遂点点头,转向苏原一笑,笑得十分勉强,说苏原君为部下诊治,不胜感激,请问此奇异足疾可用何方何药治疗?待卜乃堂翻译之后,苏原答:日军将士所患足疾甚是蹊跷,以前在书本上和临床医疗上对此种病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此难断病因,更难下药医治。卜乃堂将这番话翻给北野听,之后又加上一句自己的见解:我看他说的并不可信。苏原听得明白,因此在心里对卜乃堂无限痛恨。北野显然是赞成卜乃堂的,继续对苏原说:苏原君之言难圆其说,难道你们本地老百姓的脚是铁石所铸,从来不生病疾?惟独我们外来的日本人注定倒楣不成?苏原听了心里格登一声,心想倒真叫这个不懂医学的北野言中,这种足疾确是一种外乡症,实由水土不服引起,本地百姓自然不是铁石之足,也生足疾,但不是这一种。对比起来,这由水土不服引起的足病倒不难医治,他的父亲便有十分奏效的药方。他说北野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生天地间,俱吃五谷杂粮,俱经雨雪寒暑,哪有不生病疾之理。问题是对病疾的态度大相径庭。我们中国人崇尚养生,崇尚自然,注重以自身的精血来抵抗病疾的侵蚀,许多情况都是不治而愈。我以为这并不意味着是不尊重科学,而是更贴近医道本质的一种超然态度。北野听了卜乃堂的翻译后,冷笑一声,说,想不到身为医生的苏原君竟倡导什么不治而愈,滑稽之至。如真是这样,像你苏原君干医道行的人不早就在中国绝迹了吗?话说回来,你们中国人怎么想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感兴趣,可我不能叫我的部属躺在地上等什么“不治而愈”,我要前进,要完成使命,你懂吗?你必须大大地为皇军效力,你懂吗?!苏原不再说什么,心想这个北野俊太郎可有点不好对付。

当苏原与北野的对峙接近尾声,北野以异乎寻常的方式向苏原摊牌。他让卜乃堂给他好好翻译,他口气平和却杀机显见,他说道,苏原君,从总体上我理解你的心理,岂只是管世上人人都希望生活于理性与道义之中。在中国,在我们日本,关于教导人如何认识如何行为的金科玉律如出一宗,如同地上的高山河流平原湖泊在太阳底下显现得清清楚楚。可是苏原君你不要忘记一点,太阳不会永远不落,真理也不会永远放光,人告诫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虽一切都明明白白。可在理性的法则面前人们又不知所措。苏原君,你知道人实际上是生活于什么中间呢?是选择。人除了亲生父母不能选择之外,其余的都可以选择,如求学、求亲、求职等等无不存在于人的选择之中。就以我为例,高中毕业我选择了武学堂,进入陆军后我选择了安堂知子做了我的妻子,战争之后我选择进入中国派遣军而不是日本大本营……是选择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活道路,决定了人的命运。人有时候面临两种选择,有时候又面临多种选择,而最困难的选择是生还是死。我现在要指出的是你此时此刻面临的选择,不言而喻,你的选择将是由我强加于你,这种强加事实上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必须让你给我的部下治疗,别无其他。那么我将怎样地强加于你,这就是你此刻最为关注的问题。如果在和平时期,我的强加或许会有所节制,比如让我的士兵抽你一顿鞭子,赶走了事。可现在是战争时期,战争使目的变成唯一,又使选择变得极端。这没有办法。下面我将开诚布公地指出我将强加给你的几种选择,当然前提建立在你仍然拒绝为皇军效力的基础上。我将阶梯式实施如下:一,着人强奸你的妻子,对此我的士兵将乐此不疲。二,完事以后便一点一点肢解她的身体,看她是否如你所说会不治而愈。三,当着你的面将她活埋入土。四,我将命我的十名士兵从不同角度将刺刀刺进你的胸膛。苏原君请你原谅,即使我有耐心也没有时间,如果时间充裕,我会给你提供更多更多的选择,但是不成,我确实没有时间,这你知道。现在请你苏原君听清也请你相信,作为大日本帝国一名将领,我决不食言,我将依照刚才所说的顺序实施,不得到你改变主意的答复,决不中止。

当苏原将自己的治疗方法说给北野,北野瞠目结舌,尔后又勃然大怒,说苏原“恶劣”的药方是故意侮辱大日本皇军。他决不接受。卜乃堂赶紧相劝,说中国诸多民间偏方十分玄妙,有的也确实“恶劣”,但偏方治大病无庸置疑。苏原只是听着,不加任何解释。他倒希望北野拒绝用他的药方治疗,那样他就不用担为日本人效力的坏名声。细想想,他供给的药方当属北野所认定“恶劣”的那一类。不是别的,是当地男爷们儿的一泡热尿,将尿直接淋在患者的脚上。在民间,尿历来被视为一剂药物,童子尿自不必说,庄稼人在地里收割,一旦有了创伤,便立刻往伤口上撒尿,可止血,也可消炎。北野部下的足疾既然是外乡病,那么当地人的尿自然便算得一味药了。身为日本人的北野对这些孤陋寡闻,自然会怀疑苏原是不良用心。事实上苏原在说出这个药方时心里确充满报复的意愿。

卜乃堂的话总算起了作用,北野从暴怒中平静下来,他在心理权衡,或者说选择,他万万不曾想到在自己强制苏原做出选择后不久苏原又以另一种方式强制他进行选择:要么拒绝治疗(后果是他的部队继续陷于瘫痪);要么接受治疗(后果是他和他的部属无论其肉体还是精神都将浸泡在中国人臊臭的尿液中)。这种选择对堂堂大日本帝国的一名将领来说不能不说是十分艰难的。

北野做出接受治疗的决定这一刻,心里升腾起对苏原无以复加的仇恨。“治不好死了死了的!”北野咬牙切齿的话用不着卜乃堂翻译苏原也听得明明白白。

日本人采集“药方”的过程使村子的百姓再度隐人惊慌中。昨夜的战事刚过,尽管村里人确实没有参与对日本人的偷袭,但还是挨家挨户被搜查了一遍,许多男人被打,许多女人被强奸,最终日本人还觉得不解气,又硬是指定了几个“嫌疑犯”,将他们关押起来,凶古未卜。

日本兵将村里所有男人一齐赶进离河不远的学堂里。

整个治疗过程由高田军医负责,他让所有患足疾的军官和士兵在学堂院子里站成一排,命他们脱下鞋袜,绾起裤角。关于治疗的方法,事先已在他们中间传开。这正应了中国一句俗语:有病乱求医。尽管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可还是乖乖地赤脚站着,等中国百姓往上面撒尿。

然而却没有人告诉这些被驱赶来的庄稼汉们究竟要做什么,他们确实只像一味药那样任人摆布。日本兵恶声恶气地吆喝他们,叫他们怎样怎样,动作稍为迟缓,便拳脚交加。阵势总算摆成了,日本赤足兵与村里的男人面对面站成两排,后者被这奇怪的阵势弄糊涂了,再加上头一遭和凶神恶煞的日本鬼子靠得这么近,心里咚咚地直敲鼓。

高田大声向村里的男人宣布:“大家都照我说的做,脱裤子,往皇军脚上撒尿!”

村里的男人闻声惊呆了,以为是耳朵出了毛病,不约而同地望着那个向他们发话的日本人,却没一个人照他说的做。

“撒尿!往皇军脚上撒尿!”高田又喊。

这道他们是听清楚了,俱吓得心惊肉跳。狗日的鬼子躲还躲不及呢,还朝他们身上滋尿,这不是自己找死咋的?这没准是狗日的日本人设下的圈套让他们钻。有人开始朝后倒退,许多人又跟着退,队形立时乱了。

一名值日军曹从腰里拔出手枪,嘴里哇里哇啦吼个不止。

卜乃堂赶紧翻译;大家别动,都照皇军说的做。皇军说哪个敢不往皇军脚上撒尿就毙了他!

听说不尿就毙倒真的有人尿了,不是尿在皇军的脚上,而是尿在自己的裤裆里,尿顺着裤筒往下淌,在脚下地面注了一大汪。

“八格呀噜,死了死了!死了死了!”这没逃过军曹的眼睛,他怒不可遏地将枪口指向那个将尿抛洒光了的中年汉子。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苏原见状急了,忙向大家喊:“乡亲们听我说,日本人脚长了病,在上面淋一泡尿就治了。大伙都知道苏家泊有个苏子熙老中医吧?这是他留下的药方。我是他儿子苏原,大伙只管放心尿,别害怕,尿完了各回各的家。”

苏子熙老中医的名声很大,四邻八疃哪有不知道的。这当中许多人还让苏老中医看过病。又听这人说是苏老中医的儿子,大伙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想既然不是日本鬼子设的计谋,就尿他个娘的。日本鬼子在中国横行霸道,骑在中国人头上拉屎,今个咱掐着鸡巴往这群王八蛋身上尽一遭,也算替中国人出了口鸟气。

“尿他娘,尿他娘。”像互相鼓励,又像互相壮胆,这群庄稼汉子便迅速行动起来,一人选中一个目标,凑到跟前,然后解开腰带,从裤裆里掏出那玩意儿,精神抖擞地朝日本鬼子猛滋一阵,刹那间,尿声如瀑,臊气冲天,日本兵脚底像开了锅……

这是一个无比壮丽的时刻,以至许许多多年之后村里人提起这事便感到回肠荡气,而那些往日本兵身上滋过尿的男人更是以抗日英雄自居,豪情永存。

北野没到现场看中国老百姓给他的部属治病,可他想象得出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那汹涌奔腾的尿水从祠堂上空铺头盖脸向他倾注下来,将他淹没,令他窒息。直到通信兵又有电报送来,他才从这种幻觉中回到现实。电报的内容令他震惊不已:大本营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以及北野所带领的新编十一旅团先遣队行动不利,决定仍滞留于辽宁海岸待渡的十一旅团大部队放弃渡海计划,改由陆路乘火车经山海关进入华北,然后沿津浦线南下。为便于部队行动,大本营重建了第十一旅团的指挥系统,任命古本豪少将任第十一旅团旅团长,率领部队入关。同时大本营命令北野旅团长将先遣队带至莱阳城与当地驻守日军汇合。鉴于驻守日军大队的山谷大队长不久前在一次扫荡中负伤,仍在医院治疗,暂由北野少将代其指挥,负责全部军务。

一纸电文如同雷从天降,炸得北野呆若木鸡。

行伍出身的北野自然清楚这道命令对他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变相的罢黜,是对他指挥不利的惩罚。他深知陆军部那些军阀们的一贯做法,他们对旅团长一级的指挥官向来不当回事儿,只要他们效力卖命,战场上稍为失利,便立即给以颜色。北野曾多次为他的那些失宠同僚不平,今天却轮到了自己。

他愤怒,恨他的上司,也恨给他制造麻烦的中国人。这时,他眼前又显现出一群中国百姓得意洋洋地往他的士兵身上撒尿的情景。这更叫他气恨难平。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阴影从祠堂四周的围墙下一点一点向中间收拢。天空又出现了乌鸦的阵列,“哇哇”地鼓噪不止,刺耳扰心。北野再也按捺不住,“唆”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向天空。他一向有射杀飞鸟的嗜好,见了便情不自禁。此时,在他即要扣下扳机时。却冷丁收住,连他本人都觉得异常。然而只停滞了瞬间,他便豁然醒悟,什么才是他此时此刻最迫切的心愿。

3

行刑地点在村外河边,开阔而有依托。负责现场实施的尖下巴少尉,嘴里哼着绵软的家乡小调。时间尚早,太阳从河对面的堤坝上刚刚露出,雾气使它显得很大,很红,边缘模糊。

少尉抬头向太阳看看,觉得这异乡的太阳与他家乡的太阳毫无二致,是那样鲜艳。

太阳再升高些,苏原和他妻子牟青被几名日本兵带到河堤前面的一块平地上。起初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在那块平地上站住后,便发觉这里是日本人设置的刑场,即将被枪决的几个中国人已被带到堤上。苏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看不见他们的面目,他们被一字捆绑在河堤的杨树下,背对着同样一字排开的持枪日本兵。那时刻的太阳开始强烈,光线在这些将死的人光亮的头顶闪耀着玉样的亮点。四周无声无息。苏原兀地感到透心的恐惧,他向妻子身边靠靠,发现妻子的身体在暗自颤抖。他想日本鬼子为什么要让他和妻子来到这刑场?北野要一并杀死他们吗?他想不会。昨天下午给北野部下的治疗很快便有了效果,在尿液的浸泡下,日本兵肿胀的脚迅速消肿,不再疼痛,有的症状完全消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当傍晚时分回到北野住的祠堂,高田军医如实向北野报告了治疗情况,北野还假腥腥向他表示感谢。在这种情况下,北野还会下毒手吗?他把握不定。他有生头一次体验到人面对死亡时的感觉。作为医生,他的职业是同生死打交道,他曾无数次目睹生命是怎样一丝一丝进入死亡,这种合乎自然犹如瓜熟蒂落的死亡,早已被他的职业心理所接受。在医院的病室里,面对逝者家人悲痛的号啕,他能够平静以对,而眼前这种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顷刻间予以毁灭的现实,却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不论别人还是自己。

苏原感到眼前悬在堤坝上空的太阳失去了颜色,天地间阴森森,冷飕飕。

北野、卜乃堂、高田军医以及另外几名日军军官随后来到行刑现场。

北野的出现给苏原心灵更增添几分压迫。一般说来,像北野这样的高级将领是不必亲赴刑场监杀几个普通中国人的,除非有什么特殊目的。苏原在直觉中将北野的出现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与自己也包括妻子的生死联系在一起。北野的出现不啻是死神的降临。他感到浑身瘫软无力,不由抓住妻子的胳膊。

走来的北野神情淡淡,他甚至没看苏原一眼,站定后只看着前面的河堤。负责现场的尖下巴少尉,跑步到他面前,敬礼,报告一切就绪。他没说什么,无言在此时此刻便是一种指令。少尉便跑开,直跑到行刑枪手一侧站定。这时苏原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他知道只要少尉将腰间的指挥刀拔出举起再挥下,堤上的几个中国人将于顷刻间血染黄沙。奇怪的是少尉久久不动,行刑枪手也保持原来的状态。苏原正诧异间,又看见高田军医向前走去,绕过枪手,一步一步走上河堤。苏原大张着眼。高田走到一个被缚的中国人身后,盯着他的背后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上面摸摸按按,像在寻找什么。之后,苏原又看见高田从衣袋里掏出一块什么东西,在那人后背左侧描画着,很快描画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圆圈。啊!这是心脏的部位。苏原立时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穿透全身骨缝:这是高田军医在为枪手指示射击的弹着点。在这之前他曾听说过日本鬼子行刑是射击心脏而不是射击头颅,却完全不知道还须事先描示出心脏的位置。这是日本人万事寻求精确的刻板,还是完全将杀人视为一种游戏?苏原无从判断,他两眼直勾勾盯着那黑色脊背上的惨白的圆圈,似乎清晰地看到在那个死亡白圈的前方有一颗鲜红的心脏在噗噗跳动,尔后这颗心脏便爆裂开来,眼前喷出一片漫漫血幕,血幕将他全部的精神笼罩,使他难以挣脱。直到他妻子的一阵更为剧烈的颤抖,才使他冲出这坚韧的血幕,太阳重新出现在头上的天空,他又看见白杨如走的河堤以及那一排被捆绑的黑色躯体。高田军医依次在这些躯体上进行自己的工作,无一遗漏地在那个致命的部位画上了白圈。这些白圈连接成一根白色的链条,在阳光下犹如一串亮晶晶的珍珠。

苏原内心油然生出对高田军医的无比愤恨。

事毕的高田已转过身来,向这边望望,然后绕过行刑队列到原先的位置。这时少尉举起了指挥刀,行刑的日本枪手同时举枪向前方瞄准。

这瞬间,卜乃堂一步迈在牟青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几乎就在同时,一排清脆短促的枪声在她耳畔炸裂开来。

那一刻苏原曾强制自己将双眼闭合,不使自己看见这惨绝人衰的屠杀,可是不行,他无法将眼闭合,如同那不是自己的眼睛,他大睁着眼,连眨都不眨,于枪响的同时他看见堤上中国人像同时接到口令一齐将头歪向一边。他们完了。完了。苏原心中只凝着这单一的意识。

紧接便是高田军医的一声沉哑呼叫,行刑的日本兵闻声向河堤奔去,快捷地将刚刚被他们枪杀的中国人从树上解下,放在准备在一旁的担架上,抬着向驻地村飞奔而去。高田军医紧随其后。

苏原惊愕不已。

由于卜乃堂的遮挡,牟青没有看见堤上中国人被杀的情景,她眼前很久都是一片土黄,那是卜乃堂的后背,当这片黄色移开,她眼前的河堤就变得空空荡荡。可她清楚凶残屠杀并没因她没有目睹而不存在。她移开目光,不由看了眼站在侧方的卜乃堂,她觉得卜乃堂那白胖模样很像一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

该论到自己了,苏原不由转头向北野望去,正碰北野投向他的目光。他又立刻低头回避。

北野开始对他说话,声音很高,卜乃堂翻译的声音也很高:苏原君,我让你再做一次选择,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苏原愕然。

我是说永远留在这里。北野补充说,抬手指指刚刚杀过中国人的河堤。

4

在胶东地面,莱阳属一个不算太小的城镇,这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宽阔的五龙河从城边流过,河岸两旁绿树造迄,郁郁葱葱。从地图上看,莱阳城位于半岛正中,是东西通道之咽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由于连年的战乱,北野看到的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小城。

整个夏季中国战场战事频繁。按“一号作战”计划,日军首先要击溃第一战区的中国军队,占领并确保平汉路南段地区。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七日夜,日军第三十七师团向中牟一带的中国军队暂编第二十七师阵地猛攻,豫中会战由此拉开。日军攻势凶猛,二十二日攻陷郑州,五月一日占领许昌,五月三日占领禹县、襄城。五月二十五日攻陷洛阳。三十八天的豫中会战中河南守军作战消极,一触即溃,丢失城市三十八座,折兵二十余万。具有讽刺意味的场面是,第三十六集团军司令部被日军包围在陕南秦家坡一带的麦田里,总司令李家钰被日军冲锋枪射死在即将成熟的柔软如席的麦棵上……

过了端午节,胶东地面的麦子也黄熟了。自从日本人占领了这块地面,每年麦收都不太平。地里那点可怜的麦子被所有人盯在眼里:日本人、伪军、抗日队伍、还有老百姓自己。刚刚开了镰,一拨拨队伍便从各自的据点出动。日本人将他们的行动称之为“麦季清乡”或“麦季扫荡”。清乡便是清粮,扫荡也是扫粮。他们狮子大张口,恨不得将百姓的麦子“清扫”得一粒不剩。与其他敌占区相比,这一带的抗日力量比较壮大,然而队伍混杂,从属于多种政治势力,国民党、共产党、以及无党无派只是打着抗日旗号的游击队。抗日的队伍麦季主要任务是阻止日本人和伪军的抢劫,帮老百姓留下一点粮食糊口,也包括给自己弄到一点军粮,抗日不吃饭也不成。

为便于行动,北野将自己的部队临时分编成八个中队,四个一组,轮换担当抢粮和驻勤任务。每天天还没亮,抢粮队便从驻地出发,分东西南北四路往乡里去,抢到粮食便逼着老百姓替他们运回城里。抢粮的过程实际便是与抗日的队伍接火的过程,枪炮声便在这个半岛小平原上此起彼伏,连续不断,给一年一度的麦收增添了不凡的气氛。

按照北野的命令,苏原以随队医生的身分跟抢粮队下乡。苏原清楚北野的险恶用心是想让他以汉奸身分在四乡百姓面前“亮相”。自那次尿淹日军后,北野便对他耿耿于怀,将他扣留在军中,自然有让他不断为日军诊治疑难疾病的考虑,但主要还是北野的报复心理在作怪。你不想做汉奸,就偏偏叫你做汉奸,赶着鸭子上架,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妻子牟青被留在城里,她充当了北野的人质,以防苏原趁下乡之机逃遁。北野真是个不掺假的日本“鬼”。

苏原跟的这路抢粮队由一个叫森冈的中佐带领。苏原曾见过森冈,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瘦高个儿,长一脸络腮胡子,不多说话,眼光挺凶。这支抢粮队由四十多鬼子和一百多伪军组成。伪军中队长是一个姓冯的秃子,冯秃子的中队驻守城南一带,苏原也曾在北野的司令部里见过他。据说冯秃子的枪法极好,不用瞄准,抬手就搂枪机,百发百中。冯秃子是土匪出身,本地人,日本人来之前他在泽山上当土匪头,几十号人几十杆枪,不成气候。日本人刚来时他打的是抗日旗号,也和日本人干过几仗,没占便宜。尔后看看日本人的势力愈来愈大,再加上和另一个土匪头不睦,就拉出自己的嫡系投了日本人。日本人起初并不拿他当回事儿,只给他一个碉堡守。不久发现他身怀绝技,觉得有用,便委他当了中队长,据守城南一拉溜十几个碉堡。

队伍出了城直奔正南。大约走出五里路光景,道路从一个村子经过,森同命令在村里抓些青壮农民,做运粮的脚夫。日本兵和伪军就挨家挨户地搜寻。一会工夫,抓来二十几个青壮农民。苏原突然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忙循声望去,见两个鬼子从一家中拖出一个青年人,后面一个老婆婆紧抓住青年不撒手,“俺儿子病了,他不能去。”老婆婆边哭边嚷着。这时日本兵已将青年拖在当街上,苏原一眼便看出这青年满脸灰黄,确实是个病人。他刚要去找森同为青年人讲话,却见不远处一日本兵端枪朝老婆婆瞄准,嘴里哇哩哇啦叫,苏原听明白是叫那两个日本兵闪开,日本兵迅速向两边一跳,枪便响了,这一枪打折了老婆婆一只胳臂,几乎就在同时,老婆婆另一只胳臂也被击中,老婆婆倒在地上尖声哭喊,血流了一地。老婆婆的儿子转身扑在老婆婆身上,没等哭出声来便晕了过去。森同阴沉着脸,说声走吧。于是队伍撂下倒在街中的母子俩,带着刚抓到的二十几个中国人上路了。这一切好像只在一瞬,跟着队伍离去的苏原懵懵懂懂,直到走出很远,他的耳边还响着老婆婆的哭声。

队伍继续沿路向南走了二十里路,就到了抗日队伍活跃的地区,进行速度渐慢。这次“清乡”,北野的战术原则是由远而近,只要在防区外沿取得胜利,防区周围的粮食便是囊中之物了。

“轰”地一声,一颗地雷在前面日本兵的队列中爆炸,当场将几个鬼子炸飞,苏原眼睁睁看见一条大腿从天而降,要不是躲闪得快,这腿就砸到他的身上。这颗雷将鬼子和伪军炸得心惊胆颤,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木呆呆地站着,森冈倒有几分镇定,拔出指挥刀嗷嗷吼叫。日本兵先从地上爬起,接着是冯秃子的伪军。队伍停在那儿,踌躇不前,害怕再踏上地雷。

森冈吼叫了一阵子,大概意识到吼叫的目的不明,便住了口。他命令将炸死的日本兵装上运粮车,让几个民夫运回城里,拨几个日本兵押送。粮还没抢到手,倒先运回尸体,森冈无比懊恼,也有些后悔,不该将日军放在队伍前列,结果首先遭殃。他重新部署行军,让抓来的中国民夫走在最前面,充当人肉扫雷器。民夫后面是冯秃子的伪军,日军在最后面。队伍又前进了。民夫不傻不痴,明白日本鬼子是让他们在前面送死,可又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脚步却迈得很慢,气得日本兵在后面叫骂不止。

刚走出不到半里路,民夫踏响了第二颗地雷,死伤各两名。民夫们见状一齐蹲在地上哭泣,不肯再走一步。正这时,日本人发现侧方小树林里有人影晃动,疑是中了抗日队伍的埋伏。森同命冯秃子带伪军从左,自己带日军从右,一齐向树林包抄过去。森林里确实是抗日队伍的人,他们见日伪军向树林合围,便举枪射击,边打边撤,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森冈的围歼计划落了空,气得他脸色铁青。回到路上又发现民夫逃之夭夭,连刚才炸死炸伤的也不见了。

唯有中国医生苏原孤零零站在那儿。

没有了中国民夫,便轮着冯秃子的伪军在前面踏雷,冯秃子对此不满,脸色很难看,他斜了森冈一眼,终是没出声,咽下口唾沫,便凶狠地朝苏原吼叫,让苏原在他的队伍前面走。苏原没说什么,抬脚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无法躲避。刚才本可和民夫一起逃走,有一个民夫还向他提醒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只要钻进麦地里,日本人就干瞪眼。但他清楚自己无法逃脱,他不可能将妻子一人留给日本人。

苏原走得很快,身后的伪军几乎跟不上趟。此时一种奇异意念在苏原脑中浮沉:他希望第三颗雷在自己脚下炸响,那样他一切的烦恼和负担便得到解脱了。

然而这第三颗雷终是没有响。

这个麦季是苏原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光,他的整个生活堕入了深渊,难以自拔。在日军军营呆得愈久,他心灵上的负罪感便愈深。我是汉奸吗?他经常这样自问。回答不是,是自欺欺人,回答是,他又觉得无比冤枉。

麦季过去了,日本人洋洋自得,这次麦季清乡很成功,抢到够他们吃半年的粮食。然而代价也很高昂,从乡下运回粮食的同时也运回日本兵和汉奸们累累尸体。

5

自被劫到莱阳日军军营,苏原和他妻子牟青被安排在一幢房子里独住。这幢房子与北野的司令部斜对,司令部大门外的岗哨的任务之一便是监视苏原夫妻的动向,如果两人中的一个外出,可以不加干预,而一齐出门则要予以制止,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无例外。这种软禁简便而有效,不给苏原夫妻的逃跑以可乘之机。在生活上,日本人还给予一定的照顾。他们居住的是一个单独的院落,这是一幢被日军征用的民房,三间朝南,院子很大,院里有两棵缀满果实的杏树,还有葡萄。葱绿的青藤覆盖着墙头。屋里的家具也配备得齐全,大多是日军军用品。饮食自便,可到对门司令部大院的食堂打饭,也可从食堂领回粮食菜蔬油盐酱醋自己做。苏原夫妻不愿和日本人接合,也吃不惯日本伙夫做出来的饭菜,没特殊情况,都是自己做,这就又招致新的麻烦,翻译官卜乃堂总是借口愿吃牟青烧的饭,隔三岔五来吃一顿。对此,苏原十分反感,尽管不好将他拒之门外,却没好脸子给他看。卜乃堂也不加理会,装着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心里自知,他来这里,不是为吃一顿饭,更不是为了和苏原套近乎,而是为了牟青。这一点牟青也看出来了,觉得很别扭,对卜乃堂的反感她和丈夫是相同的,她不愿与这个真本实料的日本汉奸往来,更不想和他拉扯些别样关系。然而她在内心里对那次刑场上卜乃堂对她的好意是领情的,所以她对卜乃堂的态度还是有别于丈夫。

再一个常客是高田军医。高田是军医队队长,苏原的工作是由高田军医布置。这也是高田每次来的借口。对这个日本军医的情况他们知之甚少,他们见过他手术,医术很好,这一点瞒不过内行人的眼。然而那次在刑场上高田的所做所为令他们愤恨不已,他是一个以杀人取乐的杀人狂,一个披着医生外衣的法西斯。每次高田来,他们在心理上都非常拒斥。

苏原和他妻子牟青在日军军营里度日如年,他们全部的精神只集中到一点:逃跑。唯此才能获得新生。

事实上他们的逃跑计划直到夏末秋初时才有了眉目。夏季的战事不多,这主要因为地里的青纱帐有利于抗日队伍的行动,他们在暗处,日本人在明处。北野的部队吃了几次苦头便收敛了。他们在等待秋季的到来,他们期望秋季清乡能像夏季清乡那样大有收获。这方面北野总是刚愎自用。

相对而言,军事行动的减弱倒给苏原夫妻的逃跑带来困难。日本人加强了莱阳城的守备,城四周岗哨林立,每道路口都有兵士把守。苏原每次走在街上,眼光都在寻觅,可否有供他逃遁的一条路,这种寻觅总是在可能与否定的判断之间游移不定。

直到他遇上一位潜入莱阳城活动的抗日队伍的敌工。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苏原从军医大队往自己的住处走。军医大队在城北,离北野的司令部二里路光景。他走着走着,突然察觉有个男人尾随在后。他心里立刻紧张起来,他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快步紧追,走到平肩时,那人压低声音说:苏医生,请跟我来。他无法对眼前的事做出判断,但两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人走。从后面看,那人的个子很高,很壮实,穿一身黑布衣,光头,看不出年龄和职业,反正单从那挺直的腰板看不像是庄稼人。

走到一个十字街口,那陌生男人回头向他望望,然后向左首拐过去。苏原稍稍犹豫一下还是跟过去了。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泥土地面,街两旁散着稀稀落落的店铺。当走到一家澡塘门口时,那人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苏原心想要跟索性跟到底了,也进了门。

自从来到莱阳城,苏原到澡塘洗过几次澡,可这一家没来过。如果刚才在门口留神一些,就会看见墙上写着“兴清池”三个大字的字号。他很慌张,没有看见。进门后他才晓得是进了一家澡塘,陌生男人与柜上的一个掌柜模样的男人打了招呼,并付了钱。掌柜一声长喝:两位——声还没落,从里面出来一个只穿条裤衩的小伙计,点头哈腰将他们往里请。事到如今,苏原也不再多想,跟着陌生男人进到里面。

大概自有了服务行业起,各种服务便分出了档次,澡塘也不例外。走进去先是一个大的通间,摆了几十张床铺,设备简陋,这是为既想洗澡又囊中羞涩的下等人预备的。穿过这个大间,里面便是用屏风挡起来的双人间,再往里则是像旅馆那考究的房间了。

小伙计带他们到这样的房间里。

小伙计离去后,陌生男人转身看着苏原。苏原这才看见他的模样长相。他的脸很长,不由使他想到了马。他的眼也像马眼那么大且亮。在所有牲畜中苏原是最钟爱马的,小时候他家养的那匹马基本上是由他喂养的,放学以后便到村外河边割草料,专捡最嫩最青的草割。那马对他也格外亲近,他骑上去的时候它总是小心翼翼地奔跑,像担心他会摔下来那样。

说来有趣,陌生男人的一副马相竟让苏原对他一下子亲近起来,像很早就认识一般。

陌生男人开始脱衣。

“你找我有事吗?老哥?”苏原忍不住说。

“别急,先洗了澡,再慢慢说。”马脸男人说,又补充道:“我姓马。”

“你姓马?”苏原惊异的问。

“怎么,我姓马不行吗?”姓马的男人朝他笑笑。

苏原意识到自己的冒昧。便报以歉意的一笑,可心里仍觉得不可思议——一个长得像马的男人竟不差池地姓了马。

当姓马的男人脱得赤条条之后苏原更觉得他是一匹货真价实的马了。

“以后喊我老马吧,我比你大,赚你个‘老’字也没啥说不过去的吧?”老马将浴巾缠在该缠的地方便向池塘方向走去。

进入池塘,幕幔似的蒸气以及清一色赤条条的男人身躯使他们如“走失”一般,难得相见了。

苏原没有心思仔细为自己洗涤,他疑虑重重。翻来复去在心里推敲这个神秘的马姓男人找他有何居心?以后的事是凶是吉?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都潜藏危险。

他草草洗完,便回了房间。让他惊讶的是姓马像马的男人已在房间里,没想到他洗得比自己还快。他躺在铺上一口口抽烟。

苏原要穿衣裳,被老马制止住,说躺下说话吧,真正洗澡哪有上来就穿衣裳的?

苏原又照他说的做了。

老马说:“苏医生,你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等着我解开。是不是?”

苏原不语,只是看着他。

老马说:“你问吧,我保证如实告诉你。”

苏原想想问:“你是干什么的呢?”

老马说:“我是抗日队伍的敌工。”

苏原一惊:“抗日队伍?敌工?”

老马点点头。

苏原问:“哪一支抗日队伍?”

老马说:“这个问题不好马上回答你。”

苏原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老马说:“我找你是要告诉你,作为一个中国人,是不应该给日本人做事的。别的且不说,早晚有一天日本鬼子会被赶出中国去,他们好赖有个老窝可回,中国人当汉奸的又能回哪儿呢?”

苏原听了有些急,说:“老马,我可不是汉奸,这都是日本人逼的。”

老马说:“逼也好,不逼也好,反正给日本人效力这是事实。”

苏原说:“我只给日本人治病,不治伤。这也能算是汉奸吗?”

老马说:“苏医生,不论治病还是治伤,事实上都是在维护敌人的战斗力。治好一个伤鬼子,可以重返战场杀中国人,治好一个病鬼子不同样是这样吗?”

苏原无语,他无法否认老马的逻辑。

老马又说:“苏医生,有一点我是相信的,你不是真心为日本人卖力,你是迫于压力。”

苏原点点头说:“就是这样。我想逃走,可日本人看得很严。你也能看见,出城的路都是日本兵把守。”

老马说:“我们可以帮助你逃出去。”

苏原眼睛一亮,说:“老马,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马说:“真的,只要你愿意。”

苏原说:“愿意。我求之不得。”

老马说:“如果我们要帮你,就一定能帮成。不过有一件事先与你讲明。”

苏原说:“老马你说。”

老马:“逃出去后,我们希望你能参加抗日队伍,队伍上极需要你这样的人。”

苏原向:“要我去做军医?”

老马说:“是,也包括你的妻子。”

苏原说:“老马,我和我妻子都愿意参加抗日队伍,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有中国人的良心。”

老马点点头:“我知道你会愿意。”

苏原迫不及待地问:“有逃走的办法吗?”

老马说:“这一切由我来安排。下个星期六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碰头。那时候我再仔细和你谈计划。”

苏原点点头。后又问:“老马,你住在哪里呢?”

老马说:“这不要问。不是不相信你,这是规矩。懂吗?”

苏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马又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以防泄露出去。”

苏原说:“我妻子……”

老马打断他:“暂时也不要告诉她。”

苏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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