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更叫他掂出他那八分地的分量。
得赶紧把瓜芽子栽下去。他勘察过,在那块地的上方不远处的一道崖子下,有一湾子积水,这是清明那场雨蓄下来。可以从那儿挑水浇地瓜芽子窝,只是要快,晚了说不准就会枯干。
他向队上请了半天假,偷偷从集上买回了地瓜芽子。这份地瓜芽子他是很满意的。新鲜、粗壮。晚上,他把地瓜芽子装在两只水桶里,挑着来到地里,这活今晚得干利索,他想,往后就好了,翻两道地瓜蔓子,锄两遍草,轻轻松松,当着玩儿干啦。
他没歇息,只蹲在地头草草抽了袋烟,就干开了,顺着龙沟往前一棵一棵往垅上插地瓜芽子。
他干这活觉得心里很惬意。
今夜是圆月,从东面的山梁上渐渐升高,整个山野像落上一层霜雪,视线看得出很远,显得极为空旷。
他插着瓜芽,脑子里又南朝北国地想开了事情。他想起一个人来,那是他死去的老伴儿。他想起那年往开荒地里插地瓜芽子时的情景,他老伴儿也来到地里帮着他和儿子干。他就像现在这么往垅上插瓜芽,儿子挑水浇窝。老伴在后面封窝。她病了整整一冬,瘦得像一棵干草。这娘儿们就是拿男人和儿子要紧,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他不让她干活,只叫她在地头上看着,可她不,一定要干,累得喘吁吁的。他骂她也不顶用。歇息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那年她才三十八呀。她笑着对他和儿子说:“这阵子,俺真馋一样东西呢。”儿子问:“是饽饽吗?”她摇摇头。儿子又猜:“是饺子吗?”她还是摇摇头。后来他说话了:“是地瓜,对吧?”她笑了,难为情地笑了。说:“等到秋天你爷儿俩来刨地瓜,俺先来装一篓子回去煮上,吃个够。”儿子笑话她说:“妈呀,你的要求真低哪。”咳,可谁料后来她连这么低的要求也没捞到满足,就死了。死的时候瓜蔓子刚爬下垅沟。儿子没忘记她妈的要求,刨地瓜那天煮了地瓜供在他妈的牌位前,叫他妈吃……那晚他爷儿俩都没吃下饭……那女人是没比的……后来,每当想起她,眼前就映出在开荒地栽地瓜的情景,就看见她笑得满脸皱纹的模样,真叫他心酸……
他心情黯然地默默向前插着瓜芽。
还剩下最后一垅了,手里的瓜芽用净,他到地头去取,正这时,夜空中清晰地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他的心猛然一缩。
啊,有人!
8
来人是天亮。
不过,当天亮的身影刚从山梁子后面升上来时,五爷并没认出是他。心里很恐惧,不由己地瘫坐在瓜垅上,两眼向山梁子死盯着。后来那人影从山梁子上晃晃荡荡下来,在松树间三转两转,显出了那螳螂形状,他才想到是天亮。可又不敢叫,也不敢起身。直到天亮在地头上喊着:“五爷,五爷!”他才松了口气。是天亮。
他应了一声。
天亮循声向他走过去,问道:“五爷,你歇息呀?”
“嗯,歇息。”他随口答应,从瓜垅上站起身来,向地头走去。
天亮又跟着走回地头,问:“五爷,节气不晚吧?”
“不晚。”他从水桶里拿出一扎瓜芽。心里一直在想:天亮深更半夜地来干什么?对天亮本能的不信任使他心生担忧。
天亮说:“五爷,这活儿一个人干起来不便,你该提早和我打一声招呼,我帮你干。”
他说:“地小,不用麻烦人。”
天亮说:“咱是外人吗?怎说得上麻烦不麻烦哩。”
他说:“我一个人干得了。”
天亮说:“我看见你挑着水桶出来,就知道今晚要插瓜芽,可一时又脱不开身子,就来晚了。”
他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亮的眼光之下,便不由生出愤忿之情,却又实在觉得天亮今番有点蹊跷,懒得大名鼎鼎的天亮竟要帮他干活,而且是在夜里。出奇!
天亮又问:“插多少了,五爷?”
“快完了,还剩一垅。”
“这一垅我插,你歇歇。”天亮说着伸手向他要地瓜芽子。
他没给。他怕他插不好,糊弄。嘴里说:“你别沾手了。我插完得了。”
他动手插最后一垅瓜芽。
天亮像决计要给自己的懒惰正名,又问:“五爷,从哪儿挑水?我去。”
他说:“那地方难找,等会儿我挑。”
天亮说:“行,我封窝。”
他没吱声,却想起那桩“天亮封窝”的故事来。有一年栽地瓜,队长叫天亮在后面封窝。他懒得弯腰,见人都到前面的地里去了,就打起了马虎眼,用一张锄在瓜垅上往前推,结果锄掉了大半瓜芽。后来队长发现了,气得发动一帮小青年扒了他的裤子,扔在树梢上……他五爷敢劳驾他天亮封窝吗?
他不敢。
他往前插着瓜芽,天亮跟在后面同他说些个话。
“五爷,我跟你说个事,最新消息。”
“嗯。”他敷衍应着。
“你知道村东头老顺家的小芹子和谁相好了吗?”
“不知。”
“我对你说,和先利那个土鳖,哈!”天亮尖笑一声,“前天夜晚两人吊上了,偷偷钻进村西头大场上的草垛里,抱得紧紧的,嘴亲得叭叭响。气得我肝痛,就捡了块大坷垃丢过去……”
“没打着人吗?”他停住插瓜芽,抬头看着天亮问。
“哪能,打死人我得偿命,打伤了也得进公安局。我把他们拆散了。”
他又往前插起瓜芽。天亮步步跟着。
“白天我见了先利,问他:‘昨夜里好滋味吧?’这小子不说软和话,朝我瞪眼,说:‘我就知道是你这缺德王八……’我说:‘你他妈才是缺德王八,把人家大闺女吊出来又摸又亲,捡洋捞儿。’他说:‘我愿意,她愿意……’我说:‘我不愿意。’他说:‘你要怎么样!’我说:‘我要你规矩点,下回土坷垃不长眼。’他说:‘老子的事你管不着!’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精神部部长,这档事划归我管。’他要揍我,后来没敢动手,走了,哼,我怕他?”
他不爱听这个自封什么精神部部长的胡嘞嘞,截住他的话说:“人家小青年谈对象的事,抹不开,别四处瞎传传。”
天亮不赞成:“那不行,不传不就白知道啦?再说我这人五爷也摸底,一贯地爱嘞嘞,驴肚子装不下四两水油。”
最后一垅插完了。他回到地头,蹲下装了袋烟抽。天亮也跟过来了,也点了支烟吸起来,却没蹲下,端着肩膀在地头上走来走去,像在想什么事。
月亮升到头顶了,山野挺亮,连五爷喷出的烟都看得见,一缕一缕地向上升去。
偶尔会听到有鸟儿在松林里忽啦啦飞过。
五爷问:“过半夜了吧?”
天亮说:“差不离。”
五爷说:“你回去睡吧。”
天亮说:“我等着帮你封窝。”
五爷心想:你还没忘了要帮我封窝,就像封窝是你的拿手戏似的。不过他没再表示反对。
这时,天亮走到五爷跟前,吞吞吐吐地说:“五爷,我……我想同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五爷嗑掉烟灰,烟锅敲得石头叭叭响。
“这地……”
“这地怎么……”
“匀点给我种吧,五爷。”
“啊!”五爷猛歪头看了天亮一眼,接着从地上爬起,“你——你要怎样?”
天亮嗫嚅地说:“我……我老不够吃,我想匀你点地种着,补衬补衬……”
五爷连急带气,一下子懵了,身子籁籁抖着,说不出半句话来。自天亮发现了他的事情,虽再三保证替他保密,可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有一种隐约预感:天亮不会白便宜了他,那不是省油的灯,迟早会闹出事端,想到这便恐惧。却又不住给自己吃定心丸:兴许不会,人总是讲点良心的,再说天亮知道他五爷的情况,会可怜他的……而后来很久没有出现什么事,他才渐渐心定。现在,这狗东西终于向他张开了狗牙,应验了他的不祥预感。但他却没料到这狗东西会向他要地……
这无疑是在割他的心。
天亮说:“求五爷帮衬帮衬我……”
五爷一下子吼起来:“没你的地种,没你的份儿!你……欺人!”
天亮说:“五爷,你这么大岁数啦,路又远,这地够你辛苦的,割块给我,你也轻松轻松,行不?”
五爷恨恨地说:“没你的份!不用你可怜我。这驴蹄子大小的地我种得了。出力流汗我愿意,再多我也种得了,土改我分了九亩二分地,照样种得粮食往囤外流……你他妈见我把地摆弄好了,连瓜芽都插上了,就来要!你咋不等刨地瓜时来要?你他妈欺人……”
天亮不那么客气了,说:“五爷,欺负人的是你哩。”
“我欺负谁啦!”
“欺负我。”天亮振振有词,“常言道:见一面分一半。我见了,还替你保密,你还不分给我,这不是欺负人?”
“你……”五爷被天亮的无赖活气得嘴唇哆嗦,“你放屁!你……你想捡我洋捞儿,没门!”
天亮抬高嗓门:“真正捡洋捞儿的是你哩!”
“我捡你洋捞儿啦?”
“没捡我的,可捡的国家的,社会主义的大洋捞儿,这是罪过更大的洋捞儿,服不服?”
他被呛住了。他大概是无法否认自己是捡了“罪过更大”的洋捞儿的。不是大孙女成天价唱一支从学校学来的歌嘛:“……山是国家的,地是国家的,森林矿藏是国家的……”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行为是有罪过的,不然他就用不着夜晚里偷偷摸摸的了……可是他恨天亮,不能容忍从他那狗嘴里说出自己的罪过……他心里乱如刀绞……
天亮的口气缓和了:“五爷,你别当回事儿,这年头洋捞儿该捡得捡,听说公社和县里的那些大官捡得可欢哩,你捡这点儿算个啥呀……不过嘛,五爷,这洋捞还是咱一块儿捡有帐算,一根线拴了俩蚂蚱,谁也不会和谁过不去,我这人一贯爱嘞嘞驴肚子装不下四两水油,五爷也不是不知道……”
这狗东西在讹他哩。想到这一层,脊背一下子凉了,凉得透心。他明白自己掉在这二流子手心了,没法子啦……
他不说话,手里紧抓着烟袋杆,呼呼地喘气。
天亮紧逼着他:“你发话呀!五爷!行还是不行?”
他还不说话,恨恨盯着那螳螂身子。他清楚就是这么一笔帐啦:要么割一块地(已经是青苗地了)给这个压榨自己的二流子,要么就全瞎了,谁也种不成……他得从这两条棍子中捡一条往自己头上敲……依他的人性,他宁可瞎了地,也不能忍下这口气,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就不由犯开了寻思,不知该怎么好了。
天亮悠闲地在近处遛达着,胸有成竹地等着回话,每当他迎着月亮走来,看见他煞白的窄脸儿,五爷就气得不行。
不能给他,咽不下这口气去!不能便宜了这狗东西!
天亮转过身去,向一丛槐树裸子走过去。
五爷深叹了口气。咳,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弄呢?他想起这一冬春的辛苦,想起他那个在梦中吃地瓜长成大小伙子的小孙子……也想起自己窝窝囊囊的一辈子……
罢罢,认了吧,认晦气!庄稼人能指望活得舒心畅气吗?办不到的……
他叹了口气。
走过来的天亮倒听见他的叹息声,凑上前说:“五爷……”
他几乎向他扬起拳头,吼叫:“别叫我五爷!我是孙子!熊孙子!灰孙子……”
“五爷,你这是咋啦?”
他哼了一声,说:“给你地!”
天亮说:“好,我要。”
他说:“从东头数,数八垅,归你。”
“八垅?一共几垅?”天亮问。
他没吱声。他懒得吱声。
天亮没得到回答,就自己沿着地头数起来。他一共数出三十二垅地瓜。就是说,五爷给了他四分之一,二分地。
“五爷,就给我八垅吗?”天亮很不满意,嫌少。
“八垅。”
“那不行。”天亮不答应,“得给我十六城,一人一半。”
“不行。”他也不答应,“我困难。”
“我也困难。”天亮说,“下个月就断粮了。”
你困难?你不是都当了“精神部长”啦?“部长”家兴许缺金缺银,还能缺粮食吃吗?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步。说:“多了没有,八垅你要不要?”
“八垅要啦,再让你添八垅。”天亮油腔滑调地说。
“没门!”
“五爷,你这么分可不是公平啊!”
他听到“不公平”这字眼立即怒火烧胸:“你狗日的还嫌不公平?凭哪一条说得出口?你刨地啦?挑粪啦?打瓜垅啦?插地瓜芽子啦?你他妈吃等食,眼瞅着我种成了,就来和我分地,还嫌不公平?这世上还有公平吗?!”
天亮嚷道:“老头儿,你骂人啦!骂人就得加八垅地瓜,白骂啦!”
他让这无赖气得浑身哆嗦,大吼一声:“你……你给我滚!”
天亮反倒凑上前来,挑衅道:“要我滚,滚哪?滚到你媳妇的炕头上?你准啦?”
他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天亮的脖领,向后推。
天亮也伸手抓住他的脖领,向上提,说:“要动武?凭你种黑地有功?这么大岁数了,别不知道好歹!”说着又往上提他的脖领。
他觉得脖梗火辣辣的,喘不动气,这狗东西捏住他的肉啦,卡在气管上。他受不住,赶紧松了手,身子向后一退,挣脱了天亮的手。天亮抢前一步还要揪他的脖领,他用手拨挡着,天亮见捞不到揪,就分开两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膀子,抓得很牢,他没挣脱掉,只好也伸手抓住天亮的两只膀子。
一瞬间竟发展到这么一种局面。
开始,两人只是抓牢对方,谁也不轻举妄动,僵持着……
月亮向西偏去了。
过了一会儿,五爷觉得膀子上增加了推力,天亮要下手了。他本来想:要是天亮不先动作,过一会儿他就松手,不和这无赖斗,他这辈子没和人动过几次手。刚才是气懵了,才去抓他脖领……再说,他还得赶早浇窝……
天亮用力推他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叉开腿,挺住,问:“你要干什么?”
天亮说:“我要你公平分地。”
这狗东西专戳他心窝,他怒不可遏,在心里骂道:“狗日的,我给你公平”!他用力一推,把天亮向后推个趔趄。“我给你公平!”又一推,又一个趔趄。天亮给推得连连倒退。
天亮性起,趁五爷再推时,便赶紧向后一撤,五爷晃了个跟头,幸亏两手抓得牢,才没摔倒。
两人都吃了亏,都谨慎了,把力气逐渐加在对方膀子上。
很快,两人都感到膀子上承受了很重的力量。死死挺住才不致后退。
暂且谁也不能把淮推得动。抗衡中的僵持,要等待力量的消耗,一旦失去均衡,才能见出分晓。
两人拚力相推。
这是当地一种古朴的较量方式,也是一种清规戒律:不兴打绊子,不兴搂腰抱腿,只是一味地推,直到把对方推得精疲力尽,最后推倒。说来颇有点骑士风范。
脚下是一块布满乱石的草地,五爷身后不远是他刚播完瓜芽的土地。天亮身后是一道隆起的沟坎。
谁都不能退得太远。
五爷渐渐感到吃力了,脚腕,小腿,胯间和膀背都有些不支,酸痛,连脖子、脑袋都胀得发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自己毕竟老了,而天亮正值壮年……可是,他不能让二流子推倒,绝不能,得挺住,不能让二流子得逞……
他强忍地坚持着。
天亮此时也不轻松,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松动、脱节,胸口火辣辣地胀疼。开初,他一点儿也没把五爷瞧在眼里,以为不用费力就可把他推倒,而事实他却没办得到,五爷依然在与他抗衡。他琢磨不宜这么僵持下去,这只会对他不利。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没有耐性,而那老头儿却有。此时他已晓得,别看他年老体弱,却是金盆打了分量在,小视不得。先下手为强,用虎劲把他推倒。于是,他憋足一口气,便拚力推起五爷来。五爷没撑得住,倒退了一步,接着又倒退了一步。天亮竭尽全力地推,五爷不断倒退着,一直退到了地瓜地边,再退一步,就会被瓜垅绊倒。五爷也猜到天亮的诡计,就不敢再后退了,叉开两腿,死死地顶住,不一会儿,就听到天亮的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大喘起来,压在他膀子上的分量也明显减轻。
这小子怂包啦,垮台啦。他想。凭空添了力量。他躬起腰开始猛推天亮,天亮支撑不住,顶着,却身不由己地向后退,连连倒退,一直退到沟坎前面,五爷只须再推前一步,天亮定会来个仰八叉。
这时,天亮上气不接下气地嚷:“五……五爷……等等,等……等等……”
五爷闻声就停止了。这小了要说熊话啦,这贱种,会说他要二分就足了。不说这个就把他推倒!
他没好气地问:“干啥?”
“等我……喘……喘口气……”
狗东西!他用力一推,天亮让沟坎绊倒了,摔在沟坎后面。
“哎哟——”天亮嚎叫起来,“哎哟——哎哟——”
他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在地上滚动的天亮。他有些慌,该不是让石头硌着什么地方啦?大概是硌着了,可千万别是硌着了腰。庄稼人一辈子就靠腰板吃饭哩,二流子也没两样。他心里很懊悔这最后的一推。
天亮还不住地嚎叫,身体却不再翻滚了,只是伸手在地上乱摸。
“怎么啦,天亮?”他不安地凑过去问。
天亮终于摸到了一块石头,扬起朝他没头没脸地扔过去,他赶紧把头一偏,石头擦着耳边飞进地瓜地里。
他不能不立刻向后退缩着,怕天亮再向他甩石头。
也许天亮并没让石头硌着什么地方,更不会硌着了腰,不然他就不会骨碌从沟坎上爬了起来,而且还麻利地捡起一块石头。
天亮破口大骂:“我操你祖宗啦,我操你全家,我操你媳妇的……”
他没吭声,任他骂,留意着那只随时会甩出石头的手。
天亮骂不绝口:“老王八蛋,你等着,看我饶得了你!你他妈种黑地……老子不稀罕,一分一厘不要啦。你想吃独食,叫你一根地瓜须也吃不成!这道不整出你的黄来,算老子在村里没威望……走着瞧吧……”
天亮骂尽说绝,就一瘸一瘸地走了。临走把手里的石头砸在跟前的一只水桶上。因他与五爷之间隔着一段难以准确击中的距离,水桶便代人受过了。
五爷像痴呆了似地,直到那螳螂身子落进那道山梁子后面,他才回过神来,一下子瘫坐在地瓜地里。
“完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别再惦着什么啦。”他出奇的冷静,也没有多少悲哀。似乎一切就该这么结束,也只能这么结束。他信手从身边瓜垅上薅下一棵瓜芽,举在面前,迎着西沉下去的月亮久久地看着……
后来,他就挑着空水桶走啦。走到山梁子上时,他听到村子里传来一声鸡叫,而东方天边还是黑沉沉的。他觉得。这一夜的时候够长啦……
9
转过年又到了砍草的时候了。五爷扛着草耙子,草耙子撅着个空草包,手里提着那把新月形镰刀,上山砍草啦。走到那道山梁子下面,他忽然记起那块他曾经插过瓜芽的地来,从那晚离开了他就再没有去过。他想:那地上的草肯定会长得不一般的丰厚,因为翻过了,又撒上了整整八挑子粪肥……是啦,草准会长得海海厚了。
不过,他却没朝那边去,他不想去,他想在近处砍,砍多少算多少。反正他这阵子怎么都能对付着过了。媳妇已经带着三个孩子走了,终于还是跟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嗜好打人的人……
咳,他真后悔,应当劝说媳妇再等一等。
咳,媳妇带孩子走那天哭得真凶。他真该劝她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开始砍草啦。
秋的旅程
1
招儿爹穿行在秋的原野上。
头顶上秋日明媚,还有些烤,风阵阵刮来,却见凉了。原野渐渐改变了春夏季节的装束。假若画家要描绘时下的大地景致,便得使足黄色、棕色和黛色。黛色是用来涂遥远处那座伟岸山脉的。它叫昆洛山。除了覆雪的季节,这座巨人般的山永远是这种沉郁的颜色。
招儿爹的脸色也如同那座山。
他沿一条傍河堤的路走着。这条从昆洛山流出来的河也叫了山的名字。夏季里洪水泛滥,河堤愈筑愈高。堤上排列着岗哨似的白杨。这条傍河的道路一点儿也没有堤的气势,窄窄的,干干瘪瘪。由于过分贴近了田地,地里的庄稼尤其是高秆作物就被来往车辆撞倒,伏于路面,随之又被车轮碾压过去,天长日久就粉身碎骨了。
招儿,他的招儿,也如同这些不幸的庄稼粉身碎骨了吗?一路上,招儿爹看不见田野,看不见河流,看不见树木和长堤,看不见秋的原野所包容的一切,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翻滚着这个问题。在前线杀敌的招儿真的牺牲了吗?村支书和治安主任找到他时他正在那块刀把地里刨地瓜。两个人盯着他好久不说话,末了才通知他立即去乡政府,说乡里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他瞪着眼半天没回过神。
入秋来他便有一种预感:招儿出事了。招儿参军三年来,半月准来一封信,一年收二十四封,如同一年中二十四节气般分毫不差,即使后来部队开上前线也没有变,可入了秋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这一个月他和老伴儿慌恐不安。
招儿没有消息,与战事有关的消息却源源传到乡间来。报纸、广播、电视里都有。他看不上报纸,家里没有电视机,他的消息主要来自挂在炕头上的喇叭,再就是村头巷尾人们的口头传递。
三天前有一惊人消息让他震撼:有人在前线牺牲了。他们长岭乡摊上三个。部队来人向烈士的家乡父老乡亲汇报:烈士牺牲得很壮烈,都立了功。乡长在喇叭里声音激动:烈士是全乡人民的骄傲和光荣,是全乡人民学习的榜样。
好样儿的!他当时眼都有些湿了。这才是热血男儿,是岳飞的后人。同时,这消息也唤起对自己儿子的担忧。招儿和烈士同年参军,又同在一支队伍,这好久没有音信,究竟是怎么啦?他有点儿害怕。
当支书和治安主任向他下达了通知,他心中的害怕已经变成了恐惧。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论年纪他才五十八岁,身板还算结实。只是五八年修水库左腿叫石头砸伤,后来就有点不太灵便。这倒没妨碍他干庄稼人那没完没了的农活儿,也没妨碍他和招儿妈生下招儿和招儿的弟弟柱儿。不过,上岁数后走起路来就有点不稳当了。他的步子已渐渐放慢,在望得见乡镇上空几座高烟囱时,他强烈地感到左腿针扎般疼痛,就像当年受伤倒在血泊中那样。他立住了,紧咬着牙关,昏暗的眼睛呆呆望着前方。他似乎觉得那几只冒烟的烟囱已将儿子的死讯带给他了。不知怎的,他看见烟囱就断定儿子是真的完了。不再存希望了。
黑烟哈咚咕咚地冒着,弥漫着,很快织成一块大黑布遮住了半边天空……
2
“爹,我原谅你啦,就这样了。”戴着光荣花的儿子在拖拉机上对他笑了笑,笑得很古怪。
他很清楚儿子的“原谅”指什么。昨晚他睡下时,听到招儿在他屋里和未婚妻美玲说话。后来说话声变成另外一种声音。过来人不会听不懂这声音意味着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喊叫一声:美玲还不回家去!后来便听到美玲慌忙跑去的声音。接着儿子就对他发开了脾气。就这回事儿。
不害臊的臭小子!他在心里悄声骂了一句,又觉得好笑,原谅你老子吗?你老子有啥错处犯得着你原谅?在家一日,就得管你一日,由不得你胡来。等穿上军装想管也管不着喽。
披红挂彩的拖拉机在这条通往镇子的路上奔跑着,已经看见高高的烟囱了,再过一会儿,招儿真的就要穿上新军装了,当老子的也真的想管也管不着啦。
昨晚的事情招儿一直耿耿于怀,到今早,到全村人聚在村头热烈欢送时,招儿也没给他个笑脸儿。他恼招儿不懂事儿,犯轻狂。此刻这小子倒说原谅他了,不叫人气死笑死?
他不接儿子的茬儿。
“爹,有说的,就说吧。”招儿又说。
他看了招儿一眼,看见他胸前的大红花不住地跳跃。衬着四周地面的白雪,红花显得格外鲜艳,把儿子的脸都映红了。
他心里发堵。长长地喘了几口气。
“给咱村争脸。”他说。
“嗯。”儿子应着。
“给祖上争脸。”
“嗯。”
“你老太爷是英雄。”
“听你讲过啦。”
“南面仗打得挺紧。”
“早知道。”
“没准能开上去。”
“开上去就打。”
“精忠报国。”
“嗯。”
“像岳飞。”
“嗯。”
“不准当孬种!”
“嗯。”
“胡庄战役,你爹出民夫,扛着担架同冲锋队伍跑齐头。枪子儿打掉了帽子,没眨眨眼儿。”
“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笑了。
3
招儿爹走进镇子又走进乡政府大院。这时太阳已偏西去了。还闻得见刺鼻的硫磺味。这镇上的温泉出名,四周百姓都来洗澡。后来还盖起了疗养院。专治腰腿疼、皮肤病。
乡政府大院本是镇上最有势力的一户地主的宅居,群众都叫它蔡家大院,土改时姓蔡的老地主被穷人打死,他的后人被“扫地出门”。这里就成了乡政府所在地,后来长岭乡改为长岭公社,再后来长岭公社又改回长岭乡,颠颠倒倒,就把他颠倒成一个老头子啦。
招儿爹默默地走进院里,心跳个不停,跳得一阵阵恶心。这大院有些陌生了。刚解放那些年他经常出入这个大院,乡里有什么需要庆贺的事,比方合作化啦,大办钢铁啦,人民公社化啦,他都来,他会踏高跷,每回村里都叫他来踏高跷。他记得头一回来踏高跷的是庆祝国庆节,那回没经验,在院里绑上了高跷,可站起来就出不了院子啦,门楼和他肩膀齐。后来急中生智,骑着院墙跨过去了。自从那年修水库伤了腿,他不能踏高跷了,这大院就来得很少啦。
大院里有不少人,没人注意他,他也不认识人家,就木木地站在院中。他好像听到有宴客的声音,还闻见了酒肉的飘香。这里有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不知道,是村里让来的。那人说乡领导正忙,烈士家属就要启程去前线,今天乡政府给烈士家属饯行。不过他说可以去通报一声。叫他等着。
等不等就是这回事了,老天爷!他的心猛地缩成一团,再也舒展不开了。他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了:招儿为国捐躯了。枪子儿不长眼,兴打别人的儿子,就兴打你的儿子,打上你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没啥说的!招儿,你行,有种,给咱村争脸啦,给你爹妈争脸啦,老子英雄儿好汉,不哩,你比爹强。爹和你说抬担架叫枪子儿打掉了帽子,没眨眨眼儿,是吹,实际是倒下了,不知怎么倒下了。爬起来再跑,就落在界石村那个民夫的后头啦。我就猛追,觉得真丢人。后来那个民夫牺牲了。你爹不及他,也不及你。招儿,你牺牲了,爹难过,再也见不着你啦。可爹能挺住,你妈你兄弟也能挺住。你爹对政府也这么说,不给政府添难为。招儿,等着爹去看你,政府让俺去看你……等着,啊!
就像招儿站在他面前,他絮絮叨叨没个完。
这时又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是从宴客的屋里出来的,酒把脸烧得像猪肝。
他认得他,是民政助理李冒,曾断过他和村治安主任的官司。咳,说来叫人心烦,那是承包头一年,治安主任拉他合伙承包大队三十亩果园。因他腿伤后就一直在果园伺弄果树,懂技术。他应了,后来就一块干了。他和招儿没黑没白地扑在园子里干活,可干到秋后,治安主任变卦了,说当初他根本没讲是两家联合承包,他和招儿是他雇的工,只发给工资。就这么蛮不讲理欺负人,招儿坚决不认这回事,和他讲理。他就拿出和大队签定的承包合同,上面果然只有治安主任一人的名字。招儿到公社告状,就是这李冒处理。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断以合同条文为依据,这官司就败给了治安主任。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进这乡政府大院,也没再见这个李助理。
“跟我来吧。”
李助理却没领他到宴客的屋子,把他领到一间办公室。
李助理指指一把椅子,叫他坐下。
他坐下了,低着头,等待着噩耗。
“杨志招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李助理问,态度像审问。
“七月。”他答。眨眼看着李助理。
“阴历阳历?”
“阴历。”
“信上说啥?”
“说……”
“说实话!”
“他说……队伍开上了前线。”
“还有哪?”
“忘了。对了,他还说要好好打仗……”
李助理看了他好一会儿。
“杨志招死了,不做烈士对待。”李助理把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他直瞪着他。
“再说一遍,杨志招死了,不是烈士。”停了停又说,“从今天起,你也不再是军属了,回家把军属牌摘了!就告诉你这个。回去吧!”李助理说完站起身来。
他霍地站起,脸变得死人一般,张开两手把李助理抓住,“招儿他……他咋死的?”
“不知道。”
“他,他咋死的?”
“不知道。”
“他……”
“别问啦!”李助理把手一挥,“咋死的?反正死得不光彩,是我们长岭乡的耻辱!”说完走了。
他觉得自己也死了。
他骂了一路招儿,怎么恶怎么骂,骂他是孬种,是畜生,是杂种,是臭狗屎。他恨招儿,从心里恨,恨得牙痒。这阵儿招儿是世上他最恨的人。如果招儿此刻站在他眼前,他会把他揍扁,揍哗啦!
他一路臭骂,骂得头晕眼花,迷迷糊糊,不觉来到村头上。
天刚黑下去。西天上还残留一抹亮色,几颗最亮的星星在蓝黑色的夜幕上闪烁,已经看不清村子上空的缕缕炊烟,却闻得见随风飘过来的烟味儿。
村街上时有嘈杂声传来。
他忽然收住脚步,不敢向前了。他寻思乡亲们一定知道了这件可耻事,村干部们更知情,支书和治安主任通知他时那眼光现在一想更清楚了。没脸见人啦,他绝望地想,我养了个孬种,给村里丢了人,给祖先丢了人,我有罪过呀!比啥罪过都邪乎的罪过哟!
他站在那儿不敢往前挪步。
只有等天黑彻底街上净了人再回家。
挨到黑,可明儿咋办?明儿在街上、地里咋同村里老少爷们碰面?
他晕乎了,晃晃悠悠。
他抬眼再向村子看去,他看见一家房舍上的烟囱不住往外窜火星子,火星子愈窜愈高,愈展愈宽,啊,村子烧起来啦,他看见村子烧起来啦,渐渐村子变得像一片火海。村子完啦,完啦,几百年前,老老老老太爷和老老老老太太从云南挑担过来建起的村子完啦。他身子一软倒在路旁的苞米林堆上,人死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没有什么比死更叫人舒心啦,只可惜迟了三十八年……
冲锋前他一点儿没看上分配和他抬一副担架的那个人,生得细皮白面,文绉绉的。看去弱不禁风,这样的人怎么能跟得上趟儿?后来,又知道他是界石村人,他就更敌视他了。界石村也傍着昆洛河,在上游,从老辈子起两村就为争水打冤家,没完没了地打冤家。只要天一旱,界石村人就在上面把水拦住,下面就滴水不见了。为这两村世世代代打冤家。死伤不计其数。他从小恨界石村的人。叫他和这个人抬一副担架他不情愿。冲锋开始后,他扛着担架拚命地往前跑,他想叫界石人清楚他们泊子村的人不是孬种,个个都是好样儿的。他就这么往前冲,很快就和冲锋的队伍齐头了。界石人也紧紧地跟着他,不肯落后,接近胡庄的时候,守在胡庄的敌人开始射击,火力非常密集,不断有人倒下,队伍还像水一样往前涌。忽然他发现头上的帽子飞跑了,他当时觉得好像脑袋给打掉了,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趴在了地上。这一瞬间白脸界石人从他手里接过担架,往前冲去。他这才明白脑袋还长在头上,在心里很骂了一句“胆小鬼”,赶紧爬起来往前继续冲,他发誓要追过他,不能叫他抢在前面。他跟在界石人后头猛追,就这时界石人中了弹,身体一下子扑在地上。他又从他手里接过担架继续往前冲……
他记得在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时,他四处寻找那个死伤不详的界石人。这时他一点儿也不恨他了。他觉得他是条汉子,他惦着他的安危,下决心要找到他,那怕是尸首。他终于找到了,那时还没死,胸前早被血浸透了。他赶紧把他抱在担架上,和另一个民夫抬着往后方送。当路过一座小山岗时,那人不行了,他赶紧放下担架,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这时界石人的脸更白了,像贴了纸,呼吸也更困难。他对他看了看,吃力地说:告诉界石村的人,枪子儿是从前面进去的。他忍不住哭了。赶紧点头应允。界石人又艰难地开口:不要再打冤家啦。死人不值得。他一个劲儿点头应允。后来他问:还有什么话要说?界石人想了想,浅浅一笑,说:要死了,就说句不害臊的吧,长这么大没沾沾女人……不知是怎么回事……界石人又笑了笑:小老弟,说这个别见笑……界石人死后脸上就挂着那最后的笑,到入土时也没褪。
4
“招儿咋死的?呜呜……”黑暗中招儿妈抽抽泣泣地问。
“不知道。”
“招儿叫越南鬼大炮打死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叫越南鬼机关枪扫死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埋在哪儿?呜呜……”
“不知道。”
“招儿……”
“别问啦!”他吼了一声。
招儿妈放声哭了起来。
可没过多会儿,她又从头絮叨起来:
“招儿咋死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叫越南鬼大盖儿(步枪)打死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叫越南鬼地雷炸死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埋在哪儿啦?呜呜……”
“不知道。”
“招儿摊上口棺材啦?呜呜……”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问民政助理他也说不知道。
他只知道招儿死了,死得不光彩,不算烈士。
这个杂种。
丢了八辈祖宗的人啦,连累了乡里,村里,爹妈,兄弟,坑了美玲子。
美玲子一心一意等了他三年,到头来沾了一身臊气抹了一脸灰。叫人家往后咋办哩。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美玲子说清这码事。应该赔偿人家的损失,儿子欠债老子还,这没说的。
可是这债又该咋样还哩?
要不就像戏里演的那样,儿子死了,把媳妇当闺女养,尔后择个好人家,像模像样儿嫁出去……
再不就叫柱儿娶了她?这样的事儿古来有之,不稀罕,不丢人,两全其美……
可柱儿能应吗?这小杂种也是块犟孙头,听说在林场干活儿动不动就替人打报不平。
不应能行吗?谁叫你是他弟他是你哥咧?再说如今讲究精神文明心灵美……
招儿妈还在哭,大概哭累了,变得呜呜咽咽了。
秋夜本来是很宁静的。被大片大片庄稼包围着的村子更应是宁静的。
招儿爹在这宁静的夜晚失眠了。用他的话说是:睡不着觉了。
庄稼人很少有睡不着觉的情况。
招儿爹记得一生中只有那么几遭。
一遭是娶亲那天夜里,就在这间屋子这铺炕上。新媳妇招儿妈害怕地蜷缩在炕角落。蜡烛在灯窝里闪闪烁烁,照得新房红彤彤的。那是夏季,阴历六月初六,不差齐的好日子。他上炕后本来是很冲动的,那年他已三十五岁了。他三下五去二脱下白小褂,又解裤腰带,千奇百怪,正这当口他面前呼啦跳出一张雪白的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啊,是界石人,是和他抬一副担架的界石人,是给他挡住枪子的界石人,他刚想喊,界石人却隐去了,不见了,消失了。他心里怅怅的,披上了小褂,盯着闪闪烁烁的蜡烛一直到天亮……
他记得再一遭是和治安主任打官司输了的那晚。招儿怒气不消,扬言要去把治安主任的房子点着。他知道儿子不是说着玩的,他敢做敢当。他把招儿看得严严的,不准他出门。后来招儿答应不干,叫他睡去,可那一夜他没眨眨眼。
他觉得身子像石头一般沉。
他去赶集,他一般只赶长岭集。这是长岭集,赶集的人比往常多。他觉得好生奇怪,赶集的人都抬头往天上看,他也抬头往天上看,只见天上飞着那么多鸟儿,有雁、有乌鸦,还有斑鸠和黄雀,这么多鸟儿聚合在空中,不停地鸣叫冲击,似乎在争抢着什么。他问身旁的一个人:这是咋啦?那人回答;有人在钓鸟。钓鸟?新鲜!活这么大岁数,见过钓鱼、钓蟹子、钓蛤螟的,没听说过有钓鸟儿的。他又问那人:是谁在玩鸡翘脚?那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谁玩鸡翘脚?你那宝贝儿子,杨志招!招儿?他在哪儿?他急忙问。那人往天上指指:你顺着钓鸟线找!他果真看见在鸟儿集中的地方有一根白亮的线向地面飘下来,这大概就是那人说的钓鸟线了。顺藤摸瓜,顺着这根线定能找到钓鸟儿的杂种啦。他端详了一下钓鸟线通向地面的方位,便拔腿奔跑起来,他奔出了镇子。这时他看见在一座小山岗上站着一个人,像放风筝似的不住绞着手里的线拐子,脸望着天。他一眼便认出就是那小畜生。小杂种,事到如今,你他妈还有精神玩鸡翘脚!他大步跑过去,断喝一声:畜生!招儿看了他一眼,古怪地笑笑:哦,是老汉你呀。他气极了,这杂种鬼迷心窍连老子都不认啦。他抢他手中的线拐子,招儿用手挡住,说:别闹,快上钩了,开始咬饵了。我得钓下来一只,不然让人耻笑。他抢不下线拐子,接着又骂了起来:畜生!还不快回队伍去,去打仗,去精忠报国!招儿又朝他古怪地笑笑:实话说吧老汉,打仗咱可不含糊,精忠报国更没说的。他哼一声:谁的呱呱,尿的哗哗,那你为啥开小差?当逃兵?招儿变了脸:谁说的?他脱口而出:公社李助理。招儿怒目圆睁:李助理,又是他!实话说了,我这次请假回来就是和他算帐的,他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我饶不了他!他吓坏了,赶紧说:别怪李助理,他是好人,他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