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一轱辘从炕上坐起,张大眼四处寻觅着,不见了招儿。刚才那蔚蓝的群鸟飞翔的天空突然缩成一个黑暗的狭窄的空间。他栖息了一生的空间。
刚才的梦境依然叫他心跳不止。他真希望那不是梦。梦总要比现实让人称心些。
招儿妈还在抽泣。嘴里呜呜拉拉不知念咕着啥。
他装了一袋烟,划火点上,狠狠地抽着。
他不知道天到什么时分,也许快亮了。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怕天亮。他是个极顾脸面的人。如今,那个畜牲叫他无颜见人了。他不知道天亮后怎么跨出家门去。他从心里打憷!
他的思绪又回到刚才的梦境。那畜生说他打仗不含糊,精忠报国更没说的,这话,好像他最后一封信里这么说过。嗯,好像说过这话!
他伸手拉开电灯,从窗台上搬下一只小木箱,儿子所有来信一封不落的都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着。村里集邮的学生曾向他索取邮票,他怕弄坏了信没答应。
他从木箱里拿出最上面的一封。
其实,这封信他不知已看过多少遍了。
父母亲大人安好:
邮来的东西收到了,我运气挺好,是在队伍出发的前一天
邮来的东西收到了,我运气挺好,是在队伍出发的前一天收到的。好吃的在班里分着吃了。别生气,大家都是这样,军事共产主义嘛,哈哈!我们班有四川人、湖南人、山东人和福建人,因此可以不时尝到各地的风味食品,用咱家乡的话说,叫“开胃”。
不要再寄什么了,我也告诉美玲别寄东西了。寄也难收到,眼下我们已经进入了阵地,就要打仗了。我记得爹送我去乡里集结时对我的嘱咐。即使没那嘱咐,我也知道该怎样做。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我不敢说我一定能当英雄,可我不会当孬种,当狗熊!我们班,我们连,我没见一个人愁眉不展、提心吊胆。前面的部队为我们做出了榜样,他们打得很勇敢、很漂亮,视死如归。有一个战士牺牲后,收容部队从他口袋里寻找身份证明,同时找到一盒烟,烟盒上写了这么一行字:谢谢为我安置,请吸烟。收容的同志都哭了。这个战士平时就愿开玩笑,对死也不含糊。真是好样儿的!
马上要晚点名了,不能多写了。且望二老多多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劳累,不要为我担心。爹是上过战场的人,我更不用多说了。我没有给美玲写信,我觉得还是不写为好。写到这里,我心里是感激爹的,有了爹在我离家前的晚上给我的那声断喝,才使我今天能够怀着轻松的心情走上战场。我也要说一句:谢谢啦!
招儿
招儿不是孬种!招儿不能当孬种!他说了,不当孬种,不当狗熊……招儿爹像在呼喊,像在证明,像在为儿子申辩。如果民政李助理此刻在眼前,他就这么对他说,对他吵,对他嚷!你胡乱断我的官司,叫我损失那么惨,我认了,我认了。可这个我不能认!哪怕你说招儿偷了国库的银两,说他打家劫舍,说他要屎蛋流球,我也认了,可说他这个我认不了,招儿和你吵过,说你贪赃枉法、不讲公道,你就记恨他,报复他,往他头上扣屎盆子,你好歹毒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觉得胸膛和嗓子里像有刀在搅,有火在烧。
咳嗽过后,他平静些了,也似乎清醒些了,然而这平静与清醒更加剧他心中的痛苦和绝望。
他清楚,李助理是不敢在这件事上胡来的,他能干别的昧良心事,能像招儿说的放个屁盖上公章就能充公文,可他不敢干这个。
他不能不面对严竣的现实。
现实是:他的招儿、他的长子、他曾注入全部感情和希望的孩子,在战场上当了可耻的孬种。他从战争的岁月过来,他冲过锋,他很清楚“不做烈士对待”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但他又硬是想不通,或者说不相信,他的招儿是软骨头,在和儿子朝夕相处的十八年中,他对儿子已建立起一种似乎执拗的信任感。那是一个善良、正派和能吃苦的孩子。莫非是叫鬼迷了心窍?战场上除了活人便是鬼魂,从古至今战场上出现过数不尽的怪事、邪事,这都与鬼魂有关。他小时候便听老人们这么讲过。
招儿死了,他的魂魄又在哪里?
啊,莫非刚才梦中所见便是吗?
他努力回想着梦中的情景,或者说重新回到已逝去的梦中。
不觉迷糊过去了。
5
当他再次醒来,窗纸已泛白了。他好像被惊醒的,被一种古怪而又熟悉的喊声惊醒的。
他似乎听到三声如同阴曹地府钻出的阴森可怖的吼声:
“等——什么!等——什么!!等——什么!!!”
他一轱辘从炕上爬起。
他懵了。眼前立刻映出治安主任那张从来没有一丝笑影儿的黑方脸。
他的外号叫等主任。等什么主任,老等。
他和等主任同岁,都属虎。可他心里明白,等主任才是一只名符其实的虎。从解放初期开始担任治安主任职务到如今,三十多年虎威不减。这个村子上改划成份时定了两户地主三户富农,文化大革命中又从城里遣返回一个右派和一个资本家。这些人都在等主任的严厉管辖中。那个右派是他的一个堂叔弟,回到村子时连一只吃饭的碗都没有,他给他送去几只碗几斤粮食,等主任便说他立场不坚定,与阶级敌人穿连裆裤。他自己尽管不是改造对象,可他惧怕等主任,村里的群众也都像他一样地惧怕。等主任干事下得去狠心,他自己就说狠不下心干不得治安主任,他监管着村里的六个敌人和他们的子女,除了训话,派义务工、打嘴巴子,还规定这些人每天天亮前要起来清扫村街。扫街也便罢了,可他还另有规矩:每早必须听到他的号令后才得开门出来扫街。这号令便是他在村街当中连吼三声:等什么!他吼完,那帮人就得在街上排成一队。扫帚一响,他再回家接着睡觉。他的外号就是这样的由来。他记得这许许多多年中,没有一天早晨没听到“等什么”的吼声,刮风下雪都不停。听说有一次他半夜肚子疼,两个儿子要送他去镇医院,他坚决不依,一直捱到天亮才上了拖拉机,等开到村街当中他命拖拉机停住,坐起身忍痛喊了三声“等什么”才又让人开车去镇上看病。直,到后来村里的地富摘帽,右派资本家平反回城,村里人才听不到等主任的吼声。这大概是村子最大的变化。
可是,他今晚又听到了,这让他大吃一惊。
他懵懵懂懂,痴痴迷迷,胆颤心惊,他认定自己被惊醒是听到了等主任“等什么”的吼声,而且认定这吼声不是冲着别人,而是冲着他——招儿爹。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招儿爹,他如今是腚上有屎的招儿爹,是矮了三辈的招儿爹。所以等主任叫他出去扫街。这多年没人扫街,街上确实不利索,等主任一定觉得这遭好了,总算出现一个扫街的。
扫街!
扫街!!
扫街!!!
他浑身哆嗦起来不能自己。
等什么!等什么!等什么!这是他对自己的呼叫,现今你是高成份,和地富不差上下的高成份,地富摘帽不算数,你招儿爹不扫街谁扫街?
你没有资格不扫街,你没有道理不扫街!
他翻身下炕,急急地从院里捞起一把竹扫帚,一溜小跑上了街。
村街很昏暗,寂静无声,天好像阴着,不见一丝星光,近处几幢农舍在暗中凶兽似的潜伏着。
他没看见一个人。
他站着。怔怔地站着。
传来一声沉闷的牛叫,过后村子复又安静。
袭来一阵深带凉意的夜风,他打了个寒颤。
莫非我听错了?怎么不见等主任?他冷了闪念。是我听马虎了?等主任没出来?没有人喊?妈的!我也叫鬼迷心窍啦!
他心里怅怅的,酸酸的,说不出是股啥味道。
又传来一声牛叫,这次他听出叫声很近,也很熟,他一下子醒悟了:是咱家的犍子,啊,它在要草料!他这时才记起:忘了喂牛。从昨晚回来就没喂过,把它给忘了。没准就是犍子的叫声把他惊醒,又联上了等主任,真他妈的……老糊涂啦。
他赶紧回院喂牛。
牛棚里更暗,只看见两只牛眼亮着。刺鼻的牛屎味儿。这几年种责任田,真得了犍子的济啦。耕地、拉庄稼。牛粪。招儿在家的时候喜爱这犍子,得空儿就割草喂,夏天拉到河里洗澡。那畜生,天生是种田的料儿,他不配去当兵,当初……
“唉……”他叹了口气。
牛嚼草的声儿真好听。
电灯把院子照得好亮啊,把牛棚也照得雪亮。招儿出的章程,说过年嘛,就得屋里屋外亮堂堂的。柱儿也像跟屁虫似的响应。哥俩儿就把电灯挂在院当中。这一照倒真有个过年的红火劲儿。只是老天差池些,往下撒雪花儿。招儿也有话说,瑞雪丰年嘛。其实才不见得哩,那些年月雪下得倒挺大,可没个丰收年。他记得招儿十二岁那年,全家人干了一年活,年底结算只剩一块二毛钱。就用这钱过的年,割了一斤猪肉,年三十包了顿饺子吃。
拉上了电灯,兄弟俩开始放鞭炮,好热闹啊,像炒豆子,后来招儿妈喊:吃年饭啦。过年啦。她炒了满桌子菜。招儿拿来白酒,三块多钱一瓶的好酒,给他斟满一杯,又另外斟了三杯。招儿妈说不喝,柱儿也说不喝。招儿端起杯和他碰碰,说:我过年十八了,是国家公民,庆贺庆贺。干杯,老伙计。他翻他一眼:你叫我啥个?招儿笑了:接受不了?封建脑瓜!人家外国人孩子可以直呼父母的名字。他哼了声:这么说你也得叫我的名字啦?招儿说:算了算了。等到你穿上西服我再叫你的名字吧。招儿妈说:你爹这辈子穿不上西服啦。招儿说:那就注定我得叫他一辈子爹啦。爹,为你永远当爹,干杯!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招儿妈笑了。柱儿也笑了。招儿却绷着不笑,他有这个本事,把你逗笑了他自格儿不笑,等你不笑了他再笑,真不是个玩意儿。招儿妈下好了饺子,他看见招儿站起身,在锅台边一呼啦,转身就往院子走。他看出招儿的行动古怪诡秘,心中生疑,便放下筷跟到院里。这时候招儿已进了牛棚里,迅速把一碗饺子扣进牛食槽里。牛棚里灯光明亮,他看得不差,是一碗饺子。这个败家子!他不由怒从中来,平时总偷偷给牛喂精料,今个竟喂开饺子啦!他向牛棚走过去,这时招儿走出了牛棚,看见他了,开始一怔,后来笑了,说:爹,人过年,牛也过年,你说是不是?他没吱声。招儿又说:犍子辛苦了一年,过年了,不差它一碗饺子,你说是不是,爹?他还是没吱声,却忽然觉得眼潮潮的,他把脸转向犍子,久久地看着,犍子竟像个懂事的孩子一个一个把饺子吞下去,速度很慢,细细咀嚼着,好像舍不得一下子吃掉,又好像在仔细品尝着饺子的味道。他再转身,看见招儿还站在那儿,也在看犍子,雪花落了一身,像个雪人……
6
刀把地从老辈就长好庄稼。今年雨水均匀,春时使足了肥,地瓜像小孩儿的枕头,用手拍拍,崩崩地响。招儿你这个孬种,你凭啥不好好打仗,凭哪一条?你说的呱呱,尿的哗哗。刨了地瓜,使犍子耕了,种上麦子。地力好,多撒点麦种。今年得多种麦子。鸦雀坡那一亩多花生,刨了也种上麦子。可眼下不能创,叶子还葱绿葱绿,正成花生哩。节气还早。招儿,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你爹的种。我原本琢磨你比柱儿有出息,我看差了,你不及柱儿,差十万八千里,你不行。家门口的汉子,真丢人!得叫柱儿从林场回来啦,和他商量商量,去参军,去打仗。柱儿能行,柱儿能给爹争脸……
招儿爹一镢一镢地创着地瓜,脑袋里漫无边际地翻搅着。
天还不亮。四周黑黝黝的。又冷又潮。只能模糊见得近处高高低低的庄稼地轮廓。草虫子卿卿地叫个不停,偶尔听见从村子方向传来几声哭泣似的驴叫和雄壮的牛叫。
他喂上犍子就来刨地瓜了。他知道再倒下也睡不着了。这倒是其次,他主要是想在天亮前把这块刀把地的地瓜刨完,离开这里。这四周都是地瓜地,天亮后来刨地瓜的就热闹了。他得离远点儿。在乡亲们面前他抬不起头来。庄稼人虽说没有文化,却深明大义,爱憎分明,具有一种千古不变近乎遗传的简单而明确的是非标准。古人中最崇尚的是岳飞,最恨的是秦桧。庄稼人在他们的质朴的感情中自然是容不得招儿这般的孬种,也包括他老子。
他一镢一镢地创着,心情无比的沉重。在他贫困凄惨的一生中,他不记得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悲哀欲绝、无地自容。
东天渐渐冒亮了,透视着鱼肚颜色的天幕,已看到昆洛河堤坝上那排参天的白杨。好威武的白杨,像一队铁铮铮的汉子。
昆洛河,这里留有他从童年到老年漫长岁月的全部记忆。他记得——
十二岁那年,他和他的小伙伴们跟随着父辈们去袭击界石村,其实村族是不允许孩子们参加械斗的,他们偷偷跟在父辈们后头。那是八月的一个闷热的夜晚,天上没有星月,他们摸黑沿着干燥的河道向上游奔去,一人手里持一只铜面盆,走着走着,忽听到前面喊声大作,原来界石人早有准备,埋伏在河套里,于是便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厮杀,哭喊声震天。他和小伙伴们便拚命敲击面盆,边敲边发出怪叫。界石人一时懵了,惊恐万分,以为是天兵天将前来援助他们的敌人。于是不敢恋战慌忙奔逃。他们获得了胜利,扒开了界石人堵拦河水的沙堤。河水滔滔向下游流去,他们就在河水中嬉闹着回村。好舒畅啊,那是他今生头一次领略胜利者的风光。可是第二天回到学堂时,那个咬文嚼字的教书先生怒气冲天,教训他们不应该掺入村族的械斗,他们便据理辩驳:界石人堵拦河水,蛮横无理,我们理应同不义战斗。教书先生却说:这算界石人行事不义,可以与之一战,然你们村获胜后却同样把河水拦住,不顾下游干旱,也为自私不义。假如下游村庄再奋起争斗,你们将站在何方?为村族,还是为正义?当时竟无一人可以作答。先生却捻须面笑:难题也,难题也,千古难题也。数十年过去,这桩本来早已忘却的事此时此刻却油然记起。他还记得——
大灾荒六○年秋天他被等主任派到河东大队的地瓜地里护秋。那时饥饿的农民已濒临死亡的边沿。白天像蝗虫般吞食着所有不含毒汁的野菜和树叶,夜晚便潜入邻村的田地里偷窃还在生长的庄稼。村子间便不时发生流血的械斗。护秋是很危险的,讲定捉住一个小偷奖励二斤地瓜干,放跑一个秋后扣十斤口粮。他就去了,每晚都找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在地瓜地里巡逻,不敢有一丝懈怠。其实他心里明白,他看守的庄稼秋后也到不了一般群众口中多少,他守夜不过为图几斤活命的口粮。开始,他每晚都能抓到几个窃贼,多是附近村子的人,抓到后他不打他们,怕惹下仇隙。但要扣下他们的偷窃工具,天亮凭此回大队领取奖赏。这一天晚天还没有黑透,便听到地瓜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行窃的声音,像刺猬在爬动。在这年月,刺猬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他心里一阵高兴,便蹑手蹑脚寻声音过去。这时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躯趴在瓜垅里索索抖动,身旁有几个扒出来的地瓜。他怒喝一声,随之向这个窃贼踢了一脚,他从哭喊声听出是一个孩子。果然是一个孩子,顶多十一二岁。昏暗的光线下他发现孩子只有一只耳朵。这个一只耳朵的孩子跪在瓜地里向他哀告,允许他把扒出的地瓜拿走,他说他爹当盲流下了关东,家里娘饿得快要死了。当时他听了这些并没产生一丝恻隐之心,饥饿使人的心肠变硬。他不顾孩子的哭诉,扒下了他的衣裳,又把他赶走。第二天他凭这件衣裳又领到了二斤地瓜干。过后他把这桩事也就忘在脑后。可几天后的一个黑夜,他忽然发现有无数黑影向他围拢过来,他明白不好,撒腿便跑。寡不敌众,他被捉住装进一条麻袋。在麻袋里他听到汉子们向他咒骂着,他渐渐明白这些人是为那个孩子报仇的。从咒骂中他知道那个孩子的娘已饿死了。他心想这遭完了。一他们会把他扔进井里淹死。后来汉子们就抬着他走,不知过了多久又把他撂在地上,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觉得浑身浸在水里。他在麻袋里转不过身,呛了一口水。他立刻明白了,这是昆洛河。即使在千里之外,他也会分辨出这是昆洛河的水。后来汉子们的咒骂声远去了,他明白那些人并无意加害于他,只是惩罚他。麻袋被扎死了口,他挣脱不出来。看来只有等到天亮被人发现。可这样的冰冷的河水里浸一夜,淹不死也要冻个半死啊。他渐渐感到浸在水中的身体麻木了,有些支撑不住了。正在这时,他似乎听到有人向他走来,他刚要喊,又发现有手在麻袋上蠕动,他明白是来人在解麻袋的扎口,他等待着,后来麻袋口张开了,他挣扎着爬了出来。这时他惊得目瞪口呆,站在他身前的竟然是那个孩子,那个缺少一只耳朵的孩子。他木桩似的钉在河水里,后来那孩子走了。以后他没有再见到他。听说也当盲流下关东了。再后来他也不再为二斤地瓜干,在寒冷的夜里护秋啦……
咳,昆洛河,瞅着它就会记起无穷无尽的往事啊。
7
天已经亮了。秋日总是升得格外早。昆洛河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晨雾,在黑夜中收缩成一团的原野一下子舒展开来。无边无际。
招儿爹在心里回忆着悠远的往事,却一点不妨碍手中的劳作。他已经把这块刀把地里的地瓜刨完了。
看看天色,他觉得应该离开了,尽管庄稼人在秋季里劳动得很从容,但也该下地了。刨出来的地瓜来不及运回去,就聚拢成一个大堆,在上面盖上地瓜蔓子,等天黑了再往家搬,好在如今不是那年月了,庄稼人连自己地里的出产都打怵往家搬运。
他刚走出刀把地,便见一人向他走来。
他心里格登一声。
“不许你胡来!人家乡里都说咱输了,得认了。”他朝招儿吼道。
“你认我不认!”
“不认又能咋?人家手里有法律条文。”
“狗屁法律,他有权,放个屁盖上公章就能充公文,他横行霸道了三十多年,恶贯满盈,今天非教训教训他不可,叫他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你——敢!”
“与你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倒底想干啥?”
“我去把他的房子点着。”
“你这个畜生,成心打谱不叫你爸你妈你兄弟活呀!”
来人是等主任。
等主任是个人物,确实不一般。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在什么人面前。
他这就找到了招儿爹,一大早。
招儿爹可从心里打憷和他碰面,输了那场官司后,他总是躲避着他。
眼下想躲可来不及了。
等主任迈着大步走过来了。虽说快六十的人了,腰板还壮汉似的挺直不弯,目光锐利。这大概都受益于他终身的治安主任的职业,这几年虽说也管理着他承包的果园,实际上并不干什么活,技术活由他的儿子干,重活由三个雇工干。当年这个村子在土改被定为地富成份的人家,即使在他们的家业最鼎盛时期所雇佣的劳力也没有超过三人的。如今等主任比他们强。
等主任向他打了个招呼,开言了:“起这么早,真下力呀!”
“刨了地瓜种麦子。”他说。眼看着别处。
“节气还早呢。”
“嗯。”
“听说有人做了试验,试验地瓜晚刨一天多收多少斤。你猜多少?”
“不知道。”
“九十斤。你这块地有亩数?”
“嗯。”
“你晚刨十天就多收九百斤。”
“嗯。”
“你说吃亏不吃亏?”
“嗯。”
“这就应了一句俗话,春不怕勤,秋不怕懒,越懒越有账算,是不是?”
“嗯。”他胡乱应着。心里还是虚虚的,闹不清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等主任掏出一支烟,递给他。他没接。等主任就自己抽。早年间等主任抽旱烟锅,文化大革命遣返回村的那个右派倒驴不倒架,抽香烟,等主任也开始抽香烟了。
等主任接着说:“种麦子不如种黄烟,如今种粮食不合算,干出力不挣钱。”
他还应着。
“上岁数啦,种地不行啦,依我看,不如把柱儿从林场叫回来,地叫他种,你干点轻松营生。”
他没吱声。他觉得等主任说得不错,他本来就打算叫柱儿回来种地。不过昨晚又改了章程:叫柱儿去当兵。他倒有些奇,等主任今天对他的态度有些反常,莫非还不知道招儿的事?
可这时等主任恰恰提到了招儿。
“招他爹,乡里叫你去是不是为招儿?”
“嗯。”他的心一抽缩。
“说的啥?”
“招儿……死了。”他说了。如实说了,“不是烈士……”
“这,我已经知道了。”等主任把烟蒂丢在地上,“村里的群众也知道了。大伙的情绪都很大。群众都是爱国的嘛,人家别的村出去的立功受奖当烈士,可咱们村……确实叫人痛心呐!”
他明白等主任说的是实话,招儿这畜生给全村人脸上抹黑,他嗫嚅地说:“我……没有把招儿管教好,对不住老少爷们,也对不起政府……”
他这时真盼着等主任能痛骂他一顿,就算以前有仇隙,他也愿由着他骂,骂招儿,骂他,就是骂他王八蛋他也领回去。
等主任自然不会骂,却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心情大伙也能理解,可责任主要在招儿本人。儿大不由爷嘛。再说,村里也有责任,教育不够。咳,要是我们村出一位英雄,出一位烈士,全村人人光荣呀!”
他听着。
“上级对烈士家属的关心无微不至啊,要什么给什么。听说还要去前线探望呢。”等主任说。
“啥时候走呢?”他不由问道。
“今明两天吧。”
“知道有哪个村的?”他小心地问。
“问这干啥?”
“托……托个事儿。”
“托事儿?啥事?”
“托人家去问问招儿的事儿。”
“问招儿的啥事儿?”
“倒底他是咋死的,不知道这个,心里老闷着,他妈也……”
“咋死的?不是明摆着嘛。”
“招儿在信上说,他……决不当孬种……”
“哈,那做啥数?漂亮话谁不会说!别再抱幻想啦,你还信不过军队和政府?听我的,啥也别问啦,权当掉进水库淹死了。以后,好好打算过日子吧。”
“过日子,过啥日子咧?”他摇摇头。
“日子还是要过的嘛,还能因为死了人就不过日子啦?别想不开!”
他又愁苦地摇摇头。
等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光难过也不顶用。往后我给你打个谱吧,地叫柱儿回来种着,你就到我果园里干点轻松活儿。”
他怔怔地盯着等主任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工钱我不能少给,这个你放心,比那三个人多。”等主任说,“你专管干技术活儿。”
他这才明白等主任要雇他在果园干活。这他真没想到。他知道这几年果园情况挺糟,主要原因是技术不行。等主任的儿子根本不懂果业技术。不过,他也根本没料到等主任会提出雇他到果园干,两家就为这个打了一场官司,招儿又差点儿为这个烧了他的房子,可他还惦着要雇他,而且找了这么个时候来雇他。
他长久不说话,心里很难过。这时他又想到了招儿。
等主任又说:“互利的事儿,别犹豫了,就这么说定了,抽空儿咱签个合同。”
“合同?”他的头轰地响开了,一提合同他就吃不住劲儿了,他惶恐地说,“不,不,我……想自个儿种地。”
等主任抬高了声调:“我不是说了,地叫柱儿回来种,林场有啥干头?叫他回来种地!”
“我……想叫柱儿当兵。”
“当兵?哈!”等主任笑了,“他能干?”
“柱儿能干。”
“能干个屁!招儿当了英雄,当了烈士,兄弟去接班,光荣。招儿这么个死法,他能去?”
他张张嘴没说出什么,他真的没想到这一层,细想想,等主任的确说的事理上。叫柱儿去当兵,他背这么个黑锅在队伍里咋做人?
等主任又说:“就算柱儿本人同意,村里乡里会不会同意?我看不会同意,你没想想这一层?”
他也没想到这一层。
现在他想到了,叫柱儿当兵这路走不通。
招儿,你这个杂种!他又恨恨地在心里骂开了招儿。
等主任说:“我琢磨你还是在果园干活好,有我在,没人敢拿招儿的事儿欺负你,没人有这个胆子!”
他听这话不由打了个颤。
可他还是没应声。他清楚不能应。跟等主任打交道没好果子吃。
等主任这遭可拉长了脸,高声说:“招他爹,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细想想哪头炕凉哪头炕热,想明白了给我回个话,我等着。”
说毕转身走了,没走多远又立住,回身向他喊:“听着,有码事忘了跟你讲,南岗头到村的那段路叫雨冲了,你出个义务工修修,上紧点儿,别误了跑车!”
他听见了,叫他出义务工,去修路。
他愁闷地向南岗头方向望去,却看到那座山,那座青黛色的昆洛山。
8
他很满意地看着招儿撅着个屁股砍草,很像个样。别看刚十六岁,干得很像个样儿。他是头一遭带他到大山里砍草。他也是在招儿这么大时头一次进山的,那是招儿的爷爷带着来的。头一回进山什么都稀罕,看不完的山景。就是累,山上山下地砍一天再推着三四百斤的柴草走二十多里路,回家就动弹不得了。看招儿此刻还满身的劲,不停手地砍。昆洛山里的草真厚啊,每年秋后这四周几十里地面的庄户人都来砍,可总也砍不尽,啥时来都能让你装满车。在庄户人眼里这座大山就像一个大宝库,只要肯出力气,就给你吃喝。今年秋天真格色,天气一点儿也不见凉,日头还像夏时那么烤。今天晴朗无云,就格外的燥热,他和招儿的褂子都叫汗湿透了。招儿向他喊:往山上攀吧,山上风凉。他就跟着招儿往山上攀。越过一个小山梁子,他看见有一处蓝澄澄的深水潭,招儿喜疯了,没命地奔到潭边,又回身招呼他,他跟着去了。这时他才醒悟过来,这水潭就是昆洛河的源头,他告诉了招儿,招儿更乐了,说要下去洗个澡。他不依,他知道这潭水深不见底,怕出事。招儿一个劲地嚷热,非洗不可。一边嚷一边脱得赤条条。他不忍再阻拦,天气真邪门的热。他只准招儿在潭边撩水洗洗。其实招儿的水性极好,七八岁时就在村头的大湾里游水扎猛子。可这潭子蓝黑蓝黑得阴森可怖,丢进一块石头半天才冒出泡来。招儿下了水就不听吆喝了,在里面打着滚儿地翻腾。这个潭子的大小有四五亩地的光景。招儿一边翻腾边招呼他下水。他心里也痒痒的,他也热得够呛,可他犯犹豫,下水就得脱成赤条条的,当着儿子的面不好意思。庄稼人在这方面最讲究体面。他说不洗,却把褂子脱了,蹲在潭边往身上撩水。这时忽听到招儿的尖叫声,只见他在水里直扑腾,时沉时浮。他吓坏了,脱了裤子就跳进潭里,拚力向招儿游过去。这时招儿却一点儿也不扑腾,稳稳地踏着水,向他笑鬼脸儿。他明白是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游到招儿身前他就报复地向他撩水,招儿也不示弱地向他撩水,爷儿俩就在潭里打开了水仗,真舒畅啊,全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招儿败了又提出比赛踏水,比赛谁踏得高,比这个招儿更上了胡秫地,讲水性他在村里数一数二,就像他踏高跷。别看腿如今不大得劲儿,也能把水踏到肚脐眼儿。招儿比不过就撒娇叫他驮着游,他怎么也甩不掉那光滑滑像条梭子鱼的水身子,只得由他。他就驮着招儿在潭里转圈儿。招儿两手搭着他的肩,肚皮漂漂浮浮不时磨蹭着他的背,他的腚。这时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没有哪个时候能比此刻更使他清晰真切地感到招儿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血,同样,也没有哪个时候比此刻更能使他深知自己是一个父亲,是一座山,一堵墙。他就这么驮着招儿游着,后来,看看时间不早,他就把招儿驮到离岸很远处,然后突然摆脱了招儿就往岸边游,招儿就在后面追,他终于还是抢在招儿之前上了岸。等招儿站在他面前,他已经穿上了裤子,得意地咧着嘴对招儿笑……
他回到家就发现招儿妈不住停地往外送东西,把以前家里存放的所有能送人情的物品,用篮子提着一拨一拨往外送。开始是鸡蛋、罐头、酒、核桃酥、白糖、红糖、茶叶、香油、粉条、虾皮、鱼干等食品,完了就是布料、毛线、尼龙袜子、毛巾、香皂、蚊香、碱料子等日用品,她把这些东西搭配着往外送。怎么拦也拦不住,怎么说也不顶用,他害怕了,莫不是她神经因招儿的事受了刺激,可细瞧又不像。除了没完没了地送人情这一条啥都很正常,可这么个送法谁受得了?用不了半天就能把全部家底都送光。他再三追问她倒底为了啥这样胡折腾,她才说天傍亮时招儿给他托了梦,叫她赶紧给村里属虎的打点人情,因为他正叫一群猛虎给困住了。他属龙,龙虎相克,眼下恰是一场龙虎斗。他拳打脚踢刀砍枪刺,杀得虎尸遍野,可虎总不见少,他担心寡不敌众,就求她赶快把村里的虎稳住,立刻把礼送上。真够荒唐,他想。不过他也心中生疑,他梦见招儿放风筝钓鸟儿,她又梦见招儿与虎厮杀,确实古怪难解。他对招儿妈说别再送了,送光了以后咋过日子?招儿妈说你只顾过日子招儿怎么办?他说那个不忠不孝的畜生由他去。他不是条龙,是条虫。招儿妈仍然不听,正这时进来一个人,外号叫曲鳝。两年前饲养曲鳝(蚯蚓)赔了六门到底,唯一的赚头就是得了这么个外号。他这人也像条曲鳝,一天到晚没头没脸地瞎折腾,不务正业到处讨便宜。曲鳝说他来是要借牛耕麦地。他知道曲鳝在胡说,村里人都知道他借了牛再到别的村出租,耕一天赚好几块,春时曲鳝来借过牛,他没借给他,后来这杂种就咒犍子,说犍子快死了,没料到他今天又来借犍子,真是岂有此理。他心里却明白这次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借给他准得闹场饥荒。他准是听说了招儿的事,就来讹他。这个狗杂种!骂是骂,心里却虚虚的,不知该咋办。这时招儿妈间曲鳝是不是属虎的,曲鳝反问属虎的怎么样不属虎又怎么样,招儿妈说不属虎把牛借给你属虎的把牛送给你。曲鳝这杂种笑了,笑得挺像个杂种。他说把牛送给他他还得喂草料,借就行了。他说这次他打算借个半月二十天,早上牵晚上还,招儿妈说欢迎。曲鳝把犍子牵走了。嘴里哼着小曲儿。
他拼命叫自个儿不想这回事。他得去修路。怕招儿妈再往外送东西,就在门上挂了锁。不准她出门。她在屋里喊叫他也不去理。他扛着铁锨出了院门往南岗头走,走着走着竟来到等主任的果园边。他这才明白等主任叫他修的路就是果园通公路的路。果园眼看就要收苹果了,所以等主任叫他上紧点儿别误了跑车。论正理等主任没权力派群众的义务工。问题是他侄儿当村长。谁反对他派工他就说这是村长同意的。你再去问村长村长就说不错我派啦。后来大伙儿见有理没理都没理,就认了,反正一年四十五个义务工谁派也是派,干啥也是干。这条道确实叫雨冲了几条沟,他端量不用半天就能填平,他从路边的荒地里撩上。刚下过雨土质很松撩起来挺省劲儿。撩着撩着他忽然觉得从地上铲起的是一方方豆腐,再端量自己是站在一块雪白的大豆腐上。这块大豆腐一直铺到很远的天边儿。他听老人们说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天老爷往地上下白面,普天下的老少爷们不愁吃喝,后来有个骚娘儿们烙了张大饼给她的崽子当尿布。天老爷真火了,以后就往地上下雪片子了。没料到当今盛世,天老爷一喜欢就把土地变豆腐啦。他一方方地铲着豆腐,心里那么熨贴,那么兴奋。他仔仔细细地铲着,铲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后来他就舍不得把铲得这么漂亮的豆腐撩出去摔碎了,他就把豆腐块砌起来,砌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平顶房子、城墙、大坝和戏台。哦,他看见的又是褐色的土地了,就像他下生后以及将近六十年光阴里司空见惯的那样,土地还是褐色的。庄稼、草木还是绿色的,大山还是青色的。哦哦,只有爷爷的头发、胡子是他眼瞅着由黑变白的。再后来是他爹,再再后来是他自个儿。
他一生中总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想到他的爷爷的,爷爷死那年他才八岁,他清楚地记得当爷爷被装进棺材后,爹又把他的拐杖顺边儿放进棺材里,他那时就明白爷爷到了阴间也用得着这拐杖。爷爷的殡出得轰轰烈烈,吹鼓手不停气地吹了一整天,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出来送殡。爷爷是村里的英雄,是打冤家的首领。他听爹说过,袁世凯登基当皇帝那年,爷爷带领村众攻打界石村以示庆祝,就在那次械斗中爷爷被打断了腿,他是条硬汉子,就便往地上一坐,两手往伤腿上对着一拍,接上了骨头碴,爬起来接着厮杀。界石人对爷爷又惧又恨,便挖空心思进行谋害。爷爷辈上没有弟兄,爹这辈上又是单传,爹成亲后,妈几年没有生育,爷爷心里恐慌,害怕断了族上的香火,忧心如焚。后来他找了一个算命的瞎子,让瞎子掐算是否他命中注定绝嗣。瞎子算后说他命中有嗣,只是爷孙命里犯克,不能同存于世。爷爷听了哈哈一笑,对族人说这事好办,就把他在世上占的地盘让给长孙。他决定死去,轰轰烈烈地死去,他要在战斗中让界石人杀死,聚成英魂升天。族人劝说无效,爹妈哭诉不闻,他穿上京戏里岳飞的戏装,手持岳飞使用的兵器,单枪匹马向界石村进发,爹妈大恸又无计可从。这时族中有一精明之人,向爹妈授了一计。爹立刻追至爷爷面前跪下,说妈已有了身孕。爷爷追问是否当真,爹说着假拿他是问。爷爷这才鸣金收兵。后来才知那算命的瞎子早被界石人收买,才说出那一番险让爷爷丧生的鬼话。他一生中总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想到爷爷,从小爷爷就把他视为掌上明珠,刚刚懂事爷爷便领着他踏上昆洛河堤,向界石村方向指指点点,讲述两村之间的仇隙。他那时觉得界石村是那么遥远,那么神秘,就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天边,也就从那时开始,一种本能的仇恨在心里扎了根。没见过面的界石人在他想象中是一群青面撩牙的鬼,胡庄战役中抬担架的伙伴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界石人。他牺牲的时候他已经不把他当做仇敌而当成了兄弟。他为他悲伤又为他自豪。解放后和界石人的争斗有些缓和,可没有断绝。在头些年常常由政府出面进行调解,大概只要有河只要有干旱争水的事情就不可避免,可后来他就觉得村里人对两村之间的争斗渐渐失去了兴趣。是后辈人失去了先祖身上那股刚血之气?他说不清楚。可他清楚村里的事情让庄稼人越来越不称心,粮食低产,干部霸道浮夸和群众较着劲儿过不去,等主任那霍霍的眼光恨不得叫全村男女老幼一齐扫街,昆洛河水多水少与庄稼人肚子的饥饱也没有多大关系。他不知道要是爷爷还活在世上他是否还会披挂着岳飞的戏装去攻打界石人。
他缓缓把铁锨踏入土中,又缓缓掘起,再缓缓把湿润的土块抛进路间的不平,如同缓缓掘起又缓缓抛出的一方方沉寂的记忆。记忆仅仅是记忆,它本身对生活或许没有太多的价值,可他是一个老头子啦,他富有的不过是过去的光阴。他一下一下地撂着土,方形的土块在半空漂亮地飞翔又在地上漂亮地摔碎。日头渐渐升高,光线从他光秃的脑门往下注射,没有风,秋风在近午时总要停息下来。他把锨用力踏入土中,把身子立住,抬起袖口擦擦额、脸、脖子上的汗,这时,他不由转目向果园里看,他的心一颤,他看见了等主任和身边的小儿子进京,爷儿俩站在果园栅栏里向他这边看,不转睛地看。他赶紧转过头接着撩土。村里人都知道进京长了一对不近视的近视眼,那年和招儿一块验兵,医生指什么他都说看不见。后来有一遭招儿在手心里写了“我操你娘”,站在十步开外让他看,他看后刚要开骂又住了口,咬牙说了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撩着土块。不觉间招儿的事又袭上心头。他觉得心慌,恶心,眼前不分天不分地全都白茫茫一片,招儿,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杂种……
爹,天真黑。
天黑才能照蟹子。
四周都象长着大树林。
别怕,咱有灯。
灯不亮,来了蟹子也看不见。
看得见。别眨巴眼儿。
半天了,还不来蟹子。
这活儿慢功夫。
是不是蟹子进窝睡觉啦?
蟹子不睡觉。
是不是叫上面村的人捞光了?
蟹子捞不光。像地上的蚂蚁、蝈蝈抓不光。
真急人。
蟹子很鬼,这时候还在窝里趴着,等它寻思着人都回家睡觉了再出来打食儿吃。
它知不知道有人不睡觉专门掌着网杆子等着它?
大概不知道,知道就要命不出来啦。
那它就不鬼,鬼就知道有人等着捞。
世界上什么也鬼不过人。
你也鬼?
嗯,人都鬼。
我也鬼?
嗯。刚才你就鬼,糊弄柱儿下是去照蟹子是和爹一块儿了老狼。
柱儿也鬼,吃东西要大的,不给就哭。
你像他那么大也是。
我不信。
就是的,你小时候比柱儿熊。
你揍过我?
嗯。
拿啥揍。
拿麻杆儿。
麻杆儿揍人不疼。
我知道啥揍人疼。
啥?
烧火棍。
你为啥不拿烧火棍揍?
揍死招儿没人养我的老。
爹,蟹子!
不是蟹子是草。招儿长大了养不养爹妈?
养。
大鸦雀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
不对。
就是的,到时候招儿就知道拿媳妇当宝贝。
才不拿媳妇当宝贝。
要是媳妇惹我生气你咋办?
揍。
拿啥揍?
拿麻杆儿。
麻杆儿不如烧火棍,揍起来巴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