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五月乡战(出书版)》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五月乡战.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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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1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拿麻杆儿。

小畜生,说了半天还是拿着媳妇当宝贝。

爹,蟹子!真蟹子!

9

犍子疯了。他修完路刚进村口就有人告诉他犍子疯子。曲鳝已经受伤,逃回来就不敢出屋。他急火火砸开曲鳝的家门,曲鳝躺在炕上直哎哟,看样儿伤得不轻。他问曲鳝犍子在哪儿怎么疯的,曲鳝说他牵着犍子去丁格庄出租,进村后迎面碰见一个老汉牵条母牛,犍子就不走了,瞪眼盯着母牛,后来又转身跟着母牛走,再后来就疯了,一声哞叫,挣脱了缰绳向母牛冲过去,往母牛身上爬个不停,眼都红了,吓得老汉成了木头人。这时犍子把母牛追到一座菜园子里,一味地胡折腾,把园里的白菜全踢翻了,他害怕菜园子的主人要他赔偿损失,壮着胆子去干涉犍子的行为,犍子转头用疯劲一顶,他一下就捧出十几步远,犍子又向他冲来,他就逃回村报信儿。他听了曲鳝这番话断定他又在说谎,犍子在未成年时便阉割过了,根本不会发生曲鳝说的这类事。从前也没有发生过。可看看曲鳝的遍体鳞伤,心中又不免疑惑,猜不透到底出了什么事。得立刻去丁格庄看个究竟,把犍子牵回来。他没猜错,曲鳝这杂种果然是借牛出租,今天也算有了报应。

他一溜小跑奔到丁格庄,累得浑身冒汗。还没进村,便见村头围了一圈人,他奔到近前时看到了犍子,这时犍子的缰绳已被人系在树上,却疯劲未退,哞叫凄怆,四蹄刨地,尾巴高坚欲挣脱缓绳。村人见他,知是牛主,便向他诉说原委,竟同曲鳝说的一般不差,他这才呆了,真乃千古奇事!不免心中快快。他向犍子走过去,威严而亲近地喊了一声:“键!”随之伸手去摸犍子的额。犍子眼光凶恶,长哞一声,恶狠狠地向他抵来尖利的双角,惊得他连连倒退,倒抽了一口凉气。犍子真的疯了!这个混帐畜生,疯得连养它多年的主人都不认了。这时有人说,治这样的疯牛只有一个办法,把那只它瞧中的母牛牵来,让它顺顺当当的完事,一了百了。又有人说,若适碰母牛发情,却也使得,只是那牛刚刚产仔,并不怀这般心想,一厢情愿勉强从事,难免又是一番厮打。他不愿听这些不关痛痒的废话,不去理会。不过他也着实茫然,不知所措。那畜生还在又踢又叫不见一丝收敛。他走到不远处路边薅了一把青草,擎着向犍子走去,又试探着向它嘴前送去,犍子看也不看,目光依然凶恶不善。他怒不可遏,高喝一声:畜生!不知羞耻的阉货!随后便高一声低一声地朝犍子数落,开始周围的人还听得清一句半句,后来就渐渐听不见了,只见得他的嘴唇不住地翁动,如念咒语一般,奇的是犍子竟慢慢变得安静,原本那仇恨的目光也一丝丝变向和善,和善中夹带着哀怨,顺从认可的哀怨。末了,发出一声低哑沉闷如同从肺腑深处迸出的一声哞鸣。这时他完全松了一口气。犍子已从狂暴的痴思中挣脱出来,又成为一只惯常的阉牛。他从树上解下缰绳,犍子打了一个歉意的响鼻,慢慢向他身前拢来,他把手搭在它的额上,轻轻地磨蹭着。一边磨蹭一边向村人道歉,并许诺过后赔偿菜园子的损失。有人担心犍子在回村的路上触景生情再出变故,建议把它的眼捂上,更有热心人已找来一块麻袋片,搭在犍子的角上,这一妆扮犍子便像个顶着盖头的新嫁娘。他好好向人谢了,便牵着犍子上了路。真是虚惊了一场。犍子没有了视力,走路有点摇摇晃晃,时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哞叫,似含蓄地抗议待遇不公。

天已早过晌午,秋的原野辽阔寂静,那座大山永远是一座大山,它高傲的天性让人从内心敬畏。招儿爹却似乎没有这种壮阔的心境,他甚至连眼前的庄稼地都视而不见,一片迷茫。就像人看不见自己的眉毛,最近的倒成了最遥远最陌生的地方。他真切地感觉到他的世界已远他而去,他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地方。他默默地牵着犍子向前走着。八里路他得经过三个村子,他这时忽然记起,他经过的第一个村子——汪疃,夏季麦收时从前线回来过一个残废军人,当时喇叭里曾广播过他的事迹。还记得有一个挺好挺怪的名字叫好人。他想去见见这位好人,向他打听一下招儿的情况。他把牛拴在汪暄村头的一棵树上,瞧瞧四下没有别的牛,便从犍子头上取下麻袋片,让它恢复视力吃草。他就进了村。寻找好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他一提起村街上所有的人都把手指向同一个家门。他见到好人时好人正坐在院里“嗖嗖嗖”地切地瓜片。他看见好人身旁的拐杖就明白他是腿部受了伤。从面貌上看好人也像个好人。他问好人认不认识前线上有个叫杨志招的兵。好人摇摇头说不认识。好人说前线上人多,调动频繁,战线又很长,大家至多认识本连一百来个人。他不知往下该怎么问,好人也低着头不再切地瓜片。他猛地冒出这么一句:“你说在前线打仗的有没有孬种?”好人摇摇头说:“我没见过孬种,我没见过孬种。”他赶紧追问道:“你是说前线上没有孬种?”好人说:“没有孬种,没有孬种。”好人说着激动起来,扶着拐杖站起身来,用拐杖冬冬地敲着地面,高声道:“没有孬种!他妈的,就是没有孬种!”他的心猛地一热,想哭,想大哭,可忍住了,只让泪在眼圈里转悠,他一下子把好人的膀子连同拐杖一起抱住,像害怕好人站不住歪倒那样,他哆嗦着嘴不住地说:“你——好人,你——好人!我最佩服好人!你——好人!好人……”

走出村子时,他哭了,眼泪像泉水涌出眼眶。多少年没这样哭过?他不记得啦。

10

他觉得有人抬着他走,二步一忽颤,是轿子,八抬轿子,凭他如今的身份就得八抬轿子伺候,没啥说的。轿子抬得还稳,别忘了叫手下人给轿夫赏两个子儿。他只是觉得有点问,也不见亮儿,他想吆喝轿夫把轿帘子撩上去,又寻思有失身份。罢了,他伸手解脖子底下的扣子,可摸了两把没摸着,却抓住一条带头,低头发现身上穿的是领子翻翻着露出大胸脯子的怪服,他知道这衣服叫西服。穿西服还行,不好看可风凉,要是把带子从脖子上拍下来,就更风凉了,可怎么也抽不动,像打了死结儿。这时他听到轿子外面有不少人吆吆喝喝,声调很熟。他琢磨是到地方了。果然轿子稳稳地着地,轿帘子就掀上去了。他下了轿子,回身看时坐的竟不是轿子,是一辆吉普车,车轱辘上绑着轿杆子。再回乡里,站在面前向他打躬的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只鸡,有公鸡也有母鸡,有老鸡也有小鸡。等主任扛的是一只纯种莱克亨。他挺纳闷,世上的事越来越怪了。这时等主任说:老叔,一路辛苦了。其他人也说:辛苦了。他说:等主任……等主任赶紧隔住说;老叔,叫我老等。他说:老等,你园子外面的路我修好了,你没验验?等主任立刻红了脸,讪讪笑笑:瞧你老叔,哪壶不开提那壶,以前的事就算小侄不懂事,以后痛改前非,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村支书也帮老等讲情,说:老叔,给老等一次改正的机会吧。他没吱声,在心里琢磨饶不饶他。又一想:罢罢,抬手不打笑脸人,这遭就抬抬手叫他过去罢。这时起了一阵风,好大的风,这一帮人肩膀上扛的鸡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眼前好像是一座林子,风一起,天上就像下雪似地往下飘树叶子,全是巴掌那么大的杨树叶子,一会功夫树叶子便埋到小腿。这时老等说:老叔,变天了,上轿吧。他问:上哪儿?老等说:看电影,电影上演招儿兄弟的英雄事迹。他说:那就快点儿。不用坐轿,我能走。老等说:老叔以身作则,不愧是英雄的父亲,我带路。老等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他就在后面跟着。树叶子还在哗哗地下,地上像海绵一样松软。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怎么也走不快,他后悔该答应坐轿。这时听老等厉声喊道:搀着老叔,等什么!一呼拉子上来好几个人,稳稳地搀着他。他慢慢觉得两脚悬空了,在树叶子上面滑行。这遭快了。招儿这小子还行,当了英雄,还行,他想。不觉间爬上一个大山梁子,老等回身说:老叔,到了,请留步。他立住了,往山梁下面一看,只见顶天立地挂着一块大白布。老等和他说过要演招儿英雄事迹的电影,大概就在这儿啦,只是他从没见过在这么大块布上演电影,真有点闹玄。他转向老等问:老等,怎么不见电影机子?老等手往旁边一指,他顺老等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见林子下面摆着一台有小房子那么大的电影机,对着大白布。电影机四周围着许多人。他认出有一个人是乡政府的李助理。李助理也看见他了,先对着他鞠了一个大躬,又高声喊:老叔,包涵了。是先吃点心还是先看电影?他心里生气,也不理他,对老等说:老等,我急着看电影,咋还不开始演?老等说:等老叔喘口气,路上没坐轿,累了。他说:我不累,演吧。老等说:听老叔的!只听那边的机器轰轰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开水泵。他两眼紧盯着前面顶天立地的大白布,只见招儿出来了,穿一身新军装,手持一支长矛,他心里疑惑。这时又出来一个人,穿了一身国民党军装,他认得是国民党军装,手里的兵器却是刀。两人就在上面枪来刀往地打将起来,动作缓慢,松松垮垮,就像闹玩儿似的。他这遭真火了。在心里骂道:畜生!不争气的畜生,有这么打仗的么!这样打上十年也当不上英雄!这时他听见有人吃吃地笑,转脖一看是老等。后来支书和村长几个人也吃吃地笑,脸上全是瞧不起人的表情。他又气又恨,站起来就往前跑,拚命地跑,地上的树叶子还是那么厚,跑不快。他只知道使劲往前跑。可跑着跑着眼前不知怎么变成了另一番天地。招儿没了,大白布也没了。自己站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大山沟里,这里长的草叶是红的,花是绿的,满天都飞着蜻蜓,密得望不透天空。他一抬头,看见了招儿,那畜生依在一棵树上擦枪,是冲锋枪。他奔过去狠狠抽了招儿一个耳光。招儿看见是他揍他,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说:爹,打人应该用麻杆儿。他说:烧火棍我都嫌软乎。招儿说:爹,你来干啥?他说:我来教你打仗,招儿笑笑:爹,你光会抬担架,打仗不在行,你回家吧,枪子儿不长眼。他吼道:你老子不怕死。招儿说:你年纪大了,别逞能了,回家收庄稼吧。他哼了一声:你想把我支走,办不到!我要在这儿看你打仗。招儿说:打仗有啥看头。他说:我看看你是不是孬种。招儿不吱声了,过了会儿说:想不到爹也说这话,好吧,我在前面打,你在后面跟着看,可得隔远点儿,我要开始战斗了。说着站起身,端枪朝前面林子里扫了一梭子。那林子里也响起射击的声音。招儿就端抢向前冲去。他在后面大声喊:仄着身子跑!小心地雷!这时招儿已冲出很远了,边冲边射击,很勇敢。林子里的敌人也探出头来了,端枪向招儿扫射。招儿扫射得更凶了,他紧紧地跟在后面,招儿的一切都在他眼中。忽然,他看见招儿两手一扬,掉进了陷阱里:立刻有几个敌人也跳了进去,不一会儿这几个人把五花大绑的招儿拖出陷阱,又拖着往前跑。他吓坏了,不知敌人要把招儿怎么处置。他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腿也不听使唤,东倒西歪。他看见敌人把招儿拖到一座水潭边,又看见往招儿身上坠了一块大石头。他立刻明白凶狠的敌人要把招儿沉潭、让招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疯了般拚命地往潭边奔去。他要去解救招儿,拼上老命也要救出招儿,可这时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招儿完了!他裂心碎肝地大叫一声:招儿——

他卖了犍子。只有卖了犍子才能凑足出门的盘缠。他知道。旅程非常遥远。可决计要去了,也就不在乎那个啦。那晚醒后他把梦给招儿妈讲了,可招儿妈只顾在灯下一心一意剪,龙。剪了一条又一条。傍晚她去河边儿把剪好的十多条纸龙放进河水里。一直看着它漂得不见影儿。那天下午回来他听到消息:美玲宣布与一个青年人订了婚。他本想找美玲说一些事情,替招儿向她道歉,可听到这个就觉得不用啦。他只有想不透她怎么这样急。除了招儿妈他没把要去前线的想法告诉任何人,他不想张张扬扬,一方面寻思秋天这么忙庄稼人也顾不上别人的事情,另外他也担心等主任知道了不放他的行。他已经打听到烈士家属们上路的日程,他觉得自己比人家晚几天才合适。他用不着准备什么上车下车都会很轻松。他知道,那个古怪的梦并不是他这次旅程的初因,他清楚即使去了前线也找不到那个他没有把招儿救下的深潭,可他还是打算走一趟,他要找到招儿的魂灵,他要好好对他训骂一顿数说一番,再在那荒凉的地方伴他几日,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一条黄土漫漫的大道笔直地向南天铺去……

他走啦,踏上秋的旅程。

旷野

1

下连队第三天班长把我带到那片旷野,后来我才知道这旷野原本是长庄稼的,自然灾害使它荒芜了,长满了野草。我看到它的时候草正长得葱绿肥壮,草间布满鲜艳的野花,非常美丽。我还看到旷野的后面有一座大山,中午直射的阳光照得大山水气升腾,那时我十分渴盼着能攀上山顶吹吹凉风,旷野里暑气逼人,使人透不过气,新军装让汗水紧紧地贴在身上。我看见班长也不时往山顶上眺望,眼光中透出期望渴羡。可我们都明白心里所思不过是奢望,我们无法越过这片偌大的旷野。

我常常往后想一些事情,由我自身多舛的遭际来演绎人生玄妙的命运。中学毕业后我失学去破烂市卖家存的书籍,那是些墨印的十分写实的画册,画的多是竹、兰、梅、石之类。当卖完最后一本我忽然顽冥一动,想探究一下未来的福祸凶吉。我走到一个卦摊摇了一卦,那个古怪老头看过卦相久久打量着我,却不言语,我把卦钱丢给他,让他说,他这才说了一句:于八月有凶也。

八月我参了军。那是一九六一年八月。

自然,我并不以为这是凶事,对于走投无路的我这无疑是慷慨的馈赠,命运的转机。但那一卦也并未道错,古人一向认为被捉了丁是人世间莫大的凶祸,于是便直率地告示我,我心领神会。

带我去看旷野的班长姓宫,人人——从连长到排长从老兵到新兵都喊他宫班长,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肥城人,他常常以家乡驰名的肥城桃而自得。有趣的是他的脸也确像一只红红的大圆桃。这一点常常使他在照镜子的时候露出沮丧之色。我看见他有一次吃饭时从菜汤里挑出一只蛆,把蛆丢掉后又把菜汤喝了下去,后来我想起这心里就犯恶心。

我们的连队驻扎在一座小村里,这小村名叫吕家,看街道和房屋就知道是个穷村。我们班住在村西头的一座草房里,屋的一头放一口油漆鲜红的棺材。我一个人呆在屋里时心里都很害怕。

我们这些新兵下连后不久,便惹得全连上下不安顿,老兵背地里骂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新兵是少爷兵、滑头兵、混蛋兵、流球兵,有的干脆骂流氓兵,视若洪水猛兽。纷纷去镇上买来新锁锁住自己盛家当的小木箱,防止被窃。其实木箱里不过是一个鸡蛋的家当。

新兵们被激怒了,就开始污辱捉弄老兵。在班长带我去看旷野后不几天,他的小木箱被撬开了,班里一个叫吴宝光的新兵把我的一本书放进他的木箱里,又重新把木箱钉好。后来班长终于没有把书还我,偷偷据为己有了,于是成为新兵们取笑的话题。我却感到十分可惜,那是一本没有皮面的外国小说,里面的爱情故事及由爱情而引起的决斗场面写得十分精彩。

平心而论,我们这些城市兵确实给连队带来许多麻烦,我们看看自己发的翻毛黄皮鞋,再看看连排干部们穿的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心里就觉得不公平,不对劲儿。于是便一齐买来黑鞋油,均匀地往黄皮鞋上抹,抹足了油又一遍一遍地用小帆布带子打光,终于打磨得乌光锃亮。星期天又一齐穿着这种改造黑皮鞋去镇上逛。谁知运气不济,叫团参谋长撞见了,一个电话打到连里,把连长好训一顿,责令立即把皮鞋退色复原。

我们新兵只好忍气吞声执行参谋长的命令,从伙房打了开水,把鞋放在盆里让开水烫泡,然后用刀子刮油,黑颜色刮掉了,然而皮鞋却蜷缩成一只癞蛤蟆状,无法再穿了,只好丢掉了事。有人说丢掉的鞋全让老兵拣走装进自己的木箱里。

我们有些不解,为什么在镇上撞见参谋长,他一下子便认定我们是新兵?而且走在公路上老百姓也叫我们新兵。后来我们悟出其中的缘由:我们穿的是一色的新军装,这便是新兵的标志。去掉这种标志是容易的,于是大家又买来了火碱,按照整治皮鞋的相反程序,把军装在盆里反复洗烫。功夫不负苦心人,军装褪色了,褪得简直像用白布制作的军装。穿在身上如同海军战士一般。连排干部看了只是摇头,对这群疯狂的新兵无计可施。对立情绪在孕育着。

我们连队是团直属的特务连,有无线排、有线排、侦察排、测地排,还有一个直属连部的机动通讯排。我、吴宝光、黄孝平分在通讯班,班里装备有摩托车、马、自行车,以此来完成团部下达的通信任务。我们进班时摩托车和马都被老兵占有了,我们三人分到的是自行车,大家都觉得憋气。我非常羡慕能骑上摩托车,我想私下跟老兵学学开车技术,可老兵不教。那年的夏天格外热,我们的训练也便格外苦,顶着毒日头在打麦场上练自行车,入伍前我们都会骑车,可还叫我们练个不停,宫班长带着我们练,其他老兵驾着他们的车马在村外公路上来回驰骋,惬意得很,我们听到摩托声和马蹄声心里便愤然不平。

2

新兵该死,这似乎是部队中一条不成文的法规。除了军阶,军龄便是资格的体现。新兵见了比自己入伍早的兵须毕恭毕敬,不论认识是否,见带肩牌的少尉排长以上的军官一律称首长,见上等兵以上上士以下的老兵一律称班长。实际上许多人并不是班长。当然这是以前的情况。我们这些城市兵下到连队后,不肯胡乱尊敬人,对老兵往往直呼其名,叫得老兵们心里很反感。常常找连排长汇报新兵的一些不轨行为。

那一天早饭前,连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列里的“白衣战士”,问道:“昨晚谁在站岗的时候偷老乡的萝卜吃,嗯?!”

没人应声。

“不承认是不成的,”连长把一只手掌亮开,“空口无凭,萝卜根为证。”他掌心里果然有一个老鼠尾巴似的萝卜根。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是谁偷吃了萝卜。昨晚我在弹药库上二班岗,班里的老兵摩托车手孙鹏成带班,他说口渴就到老乡地里拔来了萝卜,让我吃我说嫌辣,他就蹲在岗亭里兔子似的喀巴喀巴吃起来。他一定是忘了把萝卜根丢远,于是天亮后被人发现送给了排长。我斜眼看看队伍里的孙鹏成,只见他装得无事一般。见我看他,示意地向我挤挤眼,意思自然明白:叫我守口如瓶。其实用不着暗示我也不会说出来,我一向憎恶告密行为。

没人承认自己是窃萝卜贼,连长不肯罢休,怒火烧得他的脸像一叶猪肝。下连队不久我们便知道连长有一个名号,叫家雀,我们知道家雀即是麻雀,却不知道他与麻雀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我觉得连长还是个不错的人,干什么都以身作则。他爱好体育,篮球场上总见他的身影。不过他有一个怪癖,军帽永远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连队的夏季着装条例规定:穿衬衣时不准戴军帽,可他就不执行这条规定。我们新兵都觉得有些奇怪。

“我敢肯定,是新兵干的。”连长严肃宣布,“肯定是新兵干的!”

“报告!”队列里有人喊报告,并举起右手。这是要求发言的表示。

是侦察排的新兵古宝力。

“什么事?”连长冷冷地问。

“你有什么根据肯定是我们新兵干的?”古宝力目光直视着连长问。

“根据……”连长忽然有些口吃,“根据你们新兵的平时表现……你有什么权利质问我!”

“你有什么权利污蔑我们新兵的人格?”

“人格?你他妈个新兵蛋子……还有啥个人格?”

“我警告你,连长,骂人是侵犯人权的行为,你懂吗?”古宝力的声音更加激昂。此时整个队列鸦雀无声,老兵新兵都屏声顿息,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你警告我?”连长忽然笑了起来,“现在我宣布一个处分决定,”连长把视线转向队列正中,一字一句地说道:“列兵古宝力目无组织纪律,队前顶撞领导,严重破坏军纪军风,特给予队前警告处分。文书,记入档案。唱歌,开饭!”

我们新兵都不肯唱歌,屈辱感占据着每一个人的心。尽管指挥唱歌的二班长像捉鬼似的奋力挥动着手臂,歌声仍然很微弱。还是那支每饭必唱的歌: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

连长注意到我们新兵罢歌以示抗议,于是在歌毕后又宣布一条:唱了歌的进食堂开饭,没唱的继续唱,啥时唱完啥时进食堂。

老兵们蜂拥进食堂了,三十二名新兵留在原地,清一色的洗得发白的军装,凑在一起是那么显眼,那么富于幽默感,好像我们不是新兵,而是已当了无数年的老兵油子呢。

连长又气又恨地盯着我们,嘟囔了一句:“伟大的海军战士啊!”他也不乏点幽默感呢。

古宝力走出来,像个指挥员那样向我们新兵下达口令,在他的口令下我们新兵重新排成整齐的队列。随之古宝力起了一支歌子,不是说打就打说干就干,而是人民海军之歌。听到古宝力的起头,我们新兵立刻兴奋起来,眼光发亮,扯开嗓门大唱起来:

红旗飘舞随风扬,

胜利的歌声多锃亮。

人民的海军向前进,

保卫祖国海疆信心强。

……

这歌声把老兵们从食堂里吸引出来,一个个端着碗像看怪物似的望着我们新兵。

我们新兵只是盯着连长,看到他的眼珠子鼓得好像要流出眼眶了。

我没有揭发孙鹏成终归是给我们新兵带来不利。事后我不断地反省自己,审度着自己的是非。没有疑问,假若当连长在队前拿出物证萝卜根的那当儿我检举了孙鹏成,处分会落在他头上,而我恪守不告密的信条却把处分转稼给古宝力。当然那时我也没想到会发展到如此结果。我心里很痛苦,觉得是我坑了古宝力。是我给我们新兵蒙受了屈辱。

我的行为自然博得了孙鹏成的感激,他对我显得空前的热情起来。他答应偷偷教我驾驶摩托车,晚饭后他向班长胡编一个理由,比如说要到汽车连给蓄电瓶充电啦,或者说要到加油站加油啦,等等,就把车开出去,又借口要我帮忙把我带出去。于是我们就在晚霞照耀的公路上驰骋着,他边开车边给我讲解、做示范,然后把车停下让我练习驾驶,我就这么慢慢学会了驾驶。除此之外,他还愿意给我讲他的一些事情。通常轮到我站岗总是他带班,于是我们就在弹药库旁边的岗亭里闲谈起来。他和班长是同年入伍的老乡,两个村子只相距四五里路,他比班长长得英俊,高挑个,细皮白面,一副精明相,也许就是他的精明妨碍了他的进步,当兵四年仅仅混了个下士,而班长已是上士了,据说他还没有入党。他唯一可以摆的资格就是当兵的时间长,所以平常班长也不好多管他。他有洁癖,每天中午都要洗头擦澡,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往头上打肥皂,最后一遍要打香皂,他的津贴费恐怕大部分要花在买肥皂香皂上。我还发现他有些轻挑,喜欢在女人面前出风头,每当开着摩托车在村街上过,两眼就不停地往姑娘媳妇身上瞄,故意把油门弄得呜呜响。他几乎叫得上村里所有年轻女人的名字,还给她们一一打了分,他使用的是十分制,及格是六分,满分是十分。他的眼光还是很挑剔的,按照他的标准,村里的大多数女孩子都在及格线上下浮动,没有九分十分的,仅有一个得八分的是一个叫金秋的女孩子。而他还时常为金秋感到惋惜,说金秋的下巴只要再稍稍往下延伸一点点,都能够得到九分了。有人说你可以去帮她往下抻一抻嘛,他故作严肃地说:“这是可以随便抻得的吗?抻长了没准连八分都抻丢了。”他和我一起站岗的时候也总是谈女人。他告诉我他家里有一个未婚妻,年龄比他大两岁,长得也不好。我问他能打几分,他说顶多能打四五分。他说她脸上需要修理的部位确实太多了,看一眼会使人感到想修理都无处下手。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阴沉的苦笑。我知道他不满意这桩亲事,他说这些是自我解嘲,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之气。

我问他:“你们登记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既然你对她不满意,也没有登记,可以另做选择嘛。”

他摇摇头,说:“我们乡间的事不比你们城里,应下的亲事是不能反悔的。再说……她已经是我的人啦……”

我很惊讶:“你们已经……”

“我摸过她的身……她的奶子……我后悔死了,”他说,“本来我从没沾过她的身,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在一起也总是规规矩矩,我心里想的是找个什么借口回了她。我入伍离家前的那晚,我打定主意要在走之前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我领着她走到村外的打麦场上,后来坐在场边的一棵树下面,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嚷叫起来,说有个虫子掉下来落在脖子上,叫我给她拿,我赶紧在她的脖子四周摸,没摸到,她又说虫子从领口掉下去了,叫我往下摸,我就伸进手去往下摸,我摸到了两个软里郎当的东西,我顿时明白是什么,我吓了一跳,刚想缩回手她就倒在我怀里,我抱着她心里一阵阵发凉,我知道完了,这遭完了……”

“你这是遭了她的算计。”我说。

“就是的,就算知道是中了她的算计又能怎么样?终归是摸了她的奶子,能赖得掉?我日她奶奶那个×!”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他如此憎恨他的未婚妻,却必须同她结婚,在一起厮守着过一辈子,他的一生将会怎样漫长啊。我觉得他很可怜,很可悲。

从那时我也开始懂得,女人是不大好沾的。

3

那天正午宫班长带我去旷野是让我帮他砍一些芦苇。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用处,这片旷野在村子北边一两公里处,并不远,只是天热得厉害,后来班长就带我到旷野中心处的一座草棚子里乘凉,这里的地势高于四周,地面很干燥,草棚子年久失修,已经很破烂了,只勉强能挡住阳光而已。地下铺着干草,坐在上面很柔软。班长告诉我,黑下这里经常有狗男女寻欢作乐,可谁也抓不住他们,棚子周围的草很深,听见动静他们很快便躲进草丛中。班长说得很愤概。班长是一个很正派的人,除了那次喝拔掉蛆虫的菜汤给了我不好的感觉外,其他方面都印象不错,他也不像孙鹏成那般轻佻,说话很注意政治。他最大的特点是勤俭,从不乱花钱,他用鸡牌牙粉刷牙,因为最便宜的牙膏也比牙粉贵一倍,香皂他肯定是不买的,更不买零食吃。孙鹏成挖苦他是拉屎带筷子——拣豆吃的主儿。

砍完草背回驻地后我忽然感到头晕恶心,下午全班到菜园子里种菜,班长让我在家里休息,顺便看守屋里的枪支弹药。

我昏昏睡去,我竟然梦见了那片旷野,我看见一对男女的背影,他们穿过齐胸的茅草向草棚子走去,我心想这便是班长说的狗男女了,我拔腿急追,想看看他们的面目,可就是追不上,腿像被绳索捆绑住……

这时我醒了,我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站在床前看着我。这孩子很清瘦,眼睛很大,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回想着刚才梦中的情景。

“叔叔。”男孩子叫我。

“你从哪里来?”我问。

“从家里来。”他回答。

“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又问,问过方晓得是废话,因为我对村子还是完全陌生的。

他竟然没有回答我。

我坐起来,划火点上一支烟吸起来,原本我不会吸烟,在新兵连集训时每人发了几张香烟票,我就买来学吸起来。

孩子紧紧地盯着我撂在床边的火柴。

“你拿走吧。”我看出他的心思。火柴是农村中奇缺的商品,自然灾害刚刚过去,许多物资都十分紧张。

孩子拿起火柴一溜烟跑走了。

我也拿起枕边的一本书看起来,是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

目光刚落书页,那男孩子又回来了,一声不响地瞪眼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还想要什么。若要香烟我会给他,若要书我不会给。

“叔叔,我姑姑说,要我认你做干爹……”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又说一遍:“我姑姑叫我认你做干爹。”

那一年我刚刚十七岁,才脱掉孩子皮,怎能当人家的干爹?真荒唐。

我说:“不成,这事不成。”

下连队后,连里曾向我们新兵宣布几条在农村驻防的纪律,其中有不准与当地姑娘谈恋爱和不准与老乡认干亲两条。就是说,纪律不允许我给什么人做干爹。

“我要你给我做干爹!”孩子固执地说,大眼睛期望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国。”

“你家里有什么人?”

“爷爷、奶奶、姑姑。”

“你爹妈呢?”

“没有了……”

哦,原来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我的心突然下沉了,非常可怜他,这时孩子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一双赤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除了叫我做他干爹这一条,别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他。

正在这为难之际,我看见孩子走到桌前,从暖瓶里倒了一杯水,端着走到床前,又扑通跪下,双手把水杯举在我面前,叫我一声:“干爹!”

我慌了,一下子跳到地下,把孩子扶起来,杯里的水都泼洒了。我看着他的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表情心里感到发疼。这是一个不幸的孩子。他希望由我来替代他失去的父亲,可是一个十七岁的列兵实在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津贴费,放在他手里,孩子却不收,把钱放在床上,依然用期求的眼光看着我。

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这时,吴宝光和黄孝平从菜园回来取工具,孩子跑走了。

从这以后,我常常在街上看到这个孩子,他好像是有意在等我,如果我和战友们一起,他就只是远远地盯着我,直到我们走远。要是我自己,他就飞快地跑到我跟前,甜甜地叫我一声“干爹”,接着掏出他采集的野草莓、酸杏子之类的野果子给我往兜里塞。这时候我就无所适从,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有一回我问他:“小国,你为什么偏要认我做干爹呢?”

他回答:“我姑姑说你是好人。”

“我怎么是好人?”

“你心眼儿好。”

我苦笑了,一盒火柴换得一个好人称号,实在太廉价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我和小国之间的关系,我久久考虑着:做他的干爹,还是不做?

4

我们新兵尽管不那么招人喜爱,可我们的素质很快便不可阻挡地体现出来,无线排的新兵只经过两个月的训练,抄、发报的成绩已经赶上了老兵,测地排新兵在使用仪器及数学计算方面更领老兵之先了。至于我自己,尽管是偷偷跟孙鹏成学习驾驶摩托,但我敢说技术已决不在孙鹏成之下。在连队的文艺晚会上,我们新兵更是大出风头,吹拉弹唱样样都有人才。据说以前的连队晚会,大多是击鼓传花之类的游戏,唱歌也是老一套。不是说打就打就是日落西山红霞飞。可我们新兵在晚会上唱的都是《红河谷》、《重访苏连科》、《三套车》等老兵连听都没听过的洋歌子。老兵们情绪复杂地蔑称新兵的唱歌法是“大波浪”,即声音颤抖如波浪翻腾。在篮球场上,新兵队把老兵队打得落花流水,原先连队的棋类冠军也都易人了,全由新兵占据冠军宝座。我们新兵渐渐发现,老兵们除了不时给我们来点冷嘲热讽外,也开始偷偷向我们新兵学点“洋玩意儿”了,唱歌时也希望从嗓门里掀起一点波浪;给家里的未婚妻写信也加上“亲爱的”“吻你”之类的新词儿;也开始像新兵那样用津贴费买一件翻领针织衫穿在身上;众多的平头渐渐长长变成了分头。总之我们新兵成了老兵偷偷仿效的楷模了。

但是一连之长却仍然对我们新兵怀有深深的敌意,在后来的一次篮球赛中这种敌意被推向了高潮。

那场篮球赛的时间我记得很准是因为那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在农村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这一天连队改善生活,晚饭后组织了这场篮球赛,照常是新兵队对老兵队,老兵队包括着连排干部。连长是老兵队的中锋。除了参赛队员,全连官兵都在场外观战,还有许多村里的农民。那时夕阳还辉煌地照射着大地,晚风却已经凉爽了。打球看球的都很惬意。然而一件意外事件发生了。在争抢一个篮板球时古宝力碰掉了连长的帽子,于是连长的秃头顶像一只巨大的蛋壳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全场的人都不由“啊”了一声,这瞬间连长呆痴了,当清醒过来后立刻从地上拣起帽子扣在头上,这时我们看到连长的脸变得已不成形状,他从地上拣起篮球,照准古宝力的头部狠击过去,古宝力把头一偏躲过这一球。连长张着两手骂道:“我×你祖宗!”我敢说,在这场意外事故之前,我们新兵没一人知道连长是个秃子。尽管觉得他永远戴着帽子有些奇怪。古宝力自然不是有意出连长的丑。但是冤家路窄,偏偏是他让连长在众人面前亮了相。这场球赛没再进行下去。不欢而散。古宝力受到连长的辱骂,受到不白之冤,但他没表示愤慨,甚至怀有歉意,他说他理解连长的心情,他对这件事感到遗憾。

如果不是因为下面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这场风波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平息,使人淡忘。而事实却没能如此。

一件意外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往往会改变人的生活道路,这大概就是命运。

那场倒楣的球赛散后不久,炊事班向连长报告伙房被窃,毛贼从窗户入室,窃走了大宗鱼肉吃食,更可恶的是临走还在锅里拉了一泡尿。全连上下气愤难当。看情形盗贼是趁球赛的空档做案,逃走时间不久,连长命侦察排和我们运动通讯班追拿逃贼。

合该逃贼倒楣,我们在伙房后窗下不远处发现盗贼仓皇奔逃时不慎落下的食品,这些失落的食品像路标似地指引我们奔向了那片旷野,毛贼逃往旷野,使人难解。我们赶到旷野边沿处太阳还没有下山,桔红色的夕阳使整个旷野显得富丽堂皇,每一片草叶都像一朵野花在晚风中摇曳。北方那座巍峨大山在阳光下通体金黄,只是在山脚下背阴处色彩格外阴郁。我们知道必须赶在日光完全收敛前把整个旷野搜寻完毕。在那天正午班长把我带到这片旷野后,我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吴宝光和黄孝平置身旷野兴奋得哇哇直叫,我告诉他们要小心草丛里的毒蛇,他们才开始留神脚下。我们几十个人向旷野纵深平推过去,在靠近旷野中心那个草棚子时,我们一齐看到棚里有人,而且看得清这个人在那里大啃大嚼。是盗贼无疑。我们飞快地把草棚子包围住,捉住了这个盗贼。

老兵们都认识这个盗贼,是邻村的一个傻乎乎的二流子。

我们捉住了这个傻盗贼不久连长赶来了,有线排的战士竟跟在连长后面铺设了通讯电线,似乎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战斗或者进行一场重要的军事演习。

傻盗贼被我们绑在草棚子的木架上,他吃饱了,脸上露出胜利者满足的笑容。他头发蓬乱肮脏,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破裤衩。在绑他的时候有个老兵把他的裤衩也扯下来了,于是他就像刚从娘胎出来时那般赤裸裸站立在我们面前。映着身后长满野草的旷野,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这时有一个老兵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盗贼的生殖器,竟把那东西弄硬起来,盗贼破口大骂着,原来他傻得并未丧失起码的羞耻。于是老兵们得出结论:得好好收拾一下这狗日的。

我们新兵谁也没有靠前,只远远地看着。

连长一直也没吭声,他脸色十分难看。我们猜不透他的怒气是来自对盗贼的愤恨还是先前怒火的继续。

老兵提出用电话机子过盗贼的电。

请示连长。连长不假思索地说了一个字:“过!”

电话机子的摇柄能摇出上千伏的高压电,这样给一个人上电刑是不是太残忍?我的心怦怦直跳。

老兵们忙活着把电线头缠在盗贼的胳膊上,那盗贼不知其厉害,新奇地直盯着摆在身前的电话机子。

这时新兵中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偏偏又是古宝力,事后我曾想到,假若出来阻止的不是他,是另一个新兵,或许连长会接受意见,可偏偏是古宝力,如此事情才闹到后来的不可收拾。

古宝力走到连长跟前,先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说:“报告连长同志,我请求不要采取这种惩罚方式,因为……”

“因为什么?!”连长怒视着古宝力,脸上的表情每一秒钟都在起着变化。

“因为这样太野蛮,太残忍,不人道……”

连长哼了一声道:“收起你这套资产阶级情调吧!你说给兰勇头上打眼儿野蛮不野蛮?残忍不残忍?人道不人道?!”

我们都知道兰勇是几天前被公安局处决的杀人犯,开公审大会时连队曾去执勤。

“兰勇是罪有应得,而且对他的判决是经过了法律程序。”古宝力说。他说得很冷静。

“少和我来这一套,我是一连之长,我有权力惩罚一个小偷,就这么回事儿!”

“连长,这是私刑,谁也没有权力使用私刑,我希望你冷静,连长……”

“不用你教训我,你这个讨厌的新兵蛋子!”连长怒不可遏地吼道,“给我摇电话机子!”

若干年后我耳畔还回响着被绑住的裸体发出的那让人毛骨耸然的惨叫。这惨叫使旷野增添了无限的恐怖。

当那个裸体人昏厥过去时,我们新兵听到古宝力颤抖着声音对连长说:“连长,我要告你,记住,我要告你!”

我们新兵看到连长的反应仅仅是正正自己的军帽。

5

后来我终于知道班长带我去旷野砍草是为了他的未婚妻,他把草晒干后打成了草垫子。这时他的未婚妻来队了。

我们新兵出乎意外地发现班长的未婚妻竟是一个极为标致的女子,我们去找孙鹏成询问应该给这个女子打多少分,孙鹏成神色忧郁地说他实在挑不出缺点,只能够给十分。后来我们知道这个美丽的女子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李岪。想到班长那张圆桃型的面庞,我们都不约而同为这个叫李岪的姑娘不平,惋惜。据说这门亲事是家里人给定的,两人并未见过面。在我们连队,经常接待这种未见过面的未婚妻,如果老兵到了规定的服役期,还可以在连队结婚。我们的班长已经超过服役期了,当然他也可以结婚。

按惯例,李岪被安置在一家农户里住。宫班长送他未婚妻去时我看见他腋下夹着那个草垫子。我还看见李岪跟在他的后面深深地埋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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