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五月乡战(出书版)》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五月乡战.txt

第 5 页

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就在这天下午,连里接到团部的命令,命令连里的八名神枪手去教导队集训,时间半个月,宫班长是神枪手。这么巧,他的未婚妻刚来他就得走。望着班长大背着冲锋枪的宽阔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一些往事,在烟台初中毕业后干了两年临时工,依然没有看到出路,这时青岛水产公司到烟台招收船员,那时我觉得能吃饱肚子的地方便是天堂,海洋就是天堂。我报了名。但在体检时大夫告诉我血压偏高,不适宜在海上工作,这叫我很沮丧。又很不甘心。我发现大夫在体检表上血压那一栏并未填写他测得的数字,我当时忽然想到可以自己填上一个显示正常的数字,我就填了。这位大夫偶然的疏忽使我踏上了开往青岛的火车。后面的事情更使我茫然莫测。到青岛后我们新船员要先进行一个月的培训,然后再正式登上渔船,如果这一个月中没有什么意外,恐怕我今后的一生便要在海上度过了。问题是又遇到了偶然,那天中午我们新船员正在宿舍里打扑克,工会郭主席进来对我们说:水产公司没完成今年征兵的报名数额,你们刚来是不是帮着去凑个数。扑克正打得红火,谁都不肯去。于是便有人提议大家摸摸扑克,摸到黑牌的去凑数,摸到红牌的继续打扑克,于是我们就摸。我摸到一张梅花Q,黑牌。下午我就和另外几个摸到黑牌的人去报名体检了。两天后我得到了一张入伍通知书。我将不必去大海里捕鱼,而是去当一名陆军士兵了。我知道这次生活道路的改变对我的今生将是十分深刻的,一张梅花Q拨转了命运的指针。我不知道当我望着班长远去的背影时怎么会联想到自己的一些事情,而由自己的事情又使我暗暗揣摸着班长去集训的“偶然”将会给他怎样的凶吉。

李岪病倒了,她说要回家去。连长没答应,让我们班把她送到团卫生队住院。我和孙鹏成用担架把她抬到了卫生队。卫生队让留下一个人陪床,我们打电话请示连长,连长让孙鹏成留下,因为他们是老乡。李岪住下院我便回连队了。

五天后,孙鹏成带着李岪回到连队,她完全痊愈了,脸色很红润,精神比刚来队时还好,大眼睛水灵灵地亮。她的房东是一家军属,军人的妻子是一个干净利索的年轻媳妇。

像所有来队的家属一样,李岪也知道她该做些什么,我们出去训练时,她就在班里找衣服洗,要不就到炊事班洗菜淘米,炊事兵们对她表现出最大的热情,偶尔哪次不见她来,大家就一遍一遍念叨着:李岪哪里去了?在连队炊事兵是顶郎当的兵,好汉子不屑惹,赖汉子惹不起。他们说话没深浅,开玩笑也没深浅,而和来队家属玩笑开得更离谱,据说有一次副指导员的家属在伙房干完活要走,被副班长拦住了,问:“刚蒸出饽饽,就往家里偷呀?”副指导员家属被问成个大红脸,说:“谁偷饽饽啦?”副班长指指她胸前高耸的乳房:“这是啥?藏得住吗?”气得副指导员家属哭了一场。其实这种玩笑并不是最高水平,对那些混熟了的家属甚至会直截了当地问:“哎,昨晚上几回?”或者:“×××(家属的丈夫)炕上的活干的地道不地道?”张口就在裤腰上转。不过他们纯粹是一些“口头革命派”,只说,从不动手动脚。他们和李岪也开玩笑,却开得极有分寸,不敢胡说八道。只有一回,一个炊事兵脱口说了句:“哎,真是好汉没好妻,赖汉娶花枝哟!”一句话说得李岪眼泪汪汪的。事后这个兵叫炊事班长臭骂一顿。

我们都看出李岪的心事重重的。

晚饭后孙鹏成便去陪她,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她住的院落里,谁见了都无可厚非。宫班长不在家,关照他的理所当然应该是孙鹏成,谁都这么觉得。他们是老乡,他陪她住过院,再说孙鹏成家里有未婚妻。

我们常常看到孙鹏成陪她到村外散步,有时候看到他们往旷野那边去,回村的时候李岪手里总拿着一束野花。

有时候孙鹏成还把摩托车开出去,带着她兜风,或者到县城夏村去逛商店,买点小玩意回来。但不管怎么样,连队晚点名前孙鹏成一准会赶回班里。

我们机动通讯班负责团部上与师下与营之间的文件传递,距离近,就由我和吴宝光、黄孝平骑自行车送。距离远由摩托车手送。这天孙鹏成奉命去二营送文件,二营部在杜家岛。退潮时杜家岛是一个半岛。人、车可以由陆地上岛,涨潮时陆地和海岛之间便被海水淹没了,波涛汹涌。孙鹏成把文件送到潮也涨上来了,他得在岛上过夜。他打电话向连里说明情况,最后又叫我听电话,他叫我去告诉李岪,就说他今天赶不回来了,他在岛上给她拣贝壳和鹅卵石。

晚饭后我就按照孙鹏成的旨意去找李岪。我在她住的屋子见到她正在看书,我一眼便认出是我的书,就是那本被吴宝光、黄孝平恶作剧装进班长箱里又被班长默吞的书,她看得很专注,我咳嗽了一声她才发现我站在面前。

我把孙鹏成让我传递的话原样传给她。

我看见她脸上出现颇为失望的表情,只是在听到孙鹏成将在那里给她拣贝壳和鹅卵石的话脸上才慢慢泛出笑影来。她的笑很妩媚。

我关注的仍然是我的书。吴宝光和黄孝平不明不白地让我失掉这本书,真可恶。我带到部队的仅有三本书,这一本,《叶甫盖尼·奥涅金》和《普希金抒情诗集》。

她见我眼光老往书上瞟,就说:“这本书真有意思。”

我点点头。

她问:“你看过了吗?”

我几乎就要告诉她这是我的书,但克制住了,我说我从班长那儿借来看了。

“他怕我寂寞临走时找出这本书让我看。”她说。

“班长的心眼儿好。”我说。

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我:“孙鹏成的未婚妻来过吗?”

我如实说:“没来。”

我不是个多言语的人,可这次就多说了一句话,我说:“孙鹏成恨他的未婚妻,他不愿和她结婚。”

“为啥呢?”她看着我的眼睛问。

我说:“听他说那个人很讨厌,长得也丑,只够个四五分。”

“四五分?你们当兵的还给人家女孩子打分?”

我点点头:“这是孙鹏成给她打的分。”我停了停又说:“孙鹏成也给你打了分。”

她的脸忽地红了:“孙鹏成这人真……真……”她没真出下文来,后又问:“他给我打几分?”

我说:“十分,”又补充一句:“十分是满分。”

她听了这话没再言语,两眼有点发怔。

这时我听到村子上空响起清脆的号声,我有些奇怪,刚开过晚饭吹什么号呢?我忽然想起连里原先讲过晚饭后要去团部出公差。团机关的老爷们大事小事都要我们当兵的伺候,很烦人。

我只得离开李岪的屋子。

6

古宝力真的把连长告了,他对我们新兵讲了告状的过程。他去过那个盗贼所在的村子,他见到在旷野的草棚子外被电昏的那个人时他正处于清醒状态。他以为这个当兵的要把他拘捕问罪,再三告饶,说知道那电盒子的厉害了,以后再不敢去营房偷东西了。古宝力费好大气力才对他讲清了来意,他听说让他在状纸上盖手印告下令电他的连长,坚决拒绝,一溜烟跑掉了。古宝力又去找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说他的儿子被电后一直没再犯病,要是从此去了病根他还要去感谢大军呢。无奈,古宝力只得自己写了材料,寄给了团首长。

我们新兵都希望这官司打赢。

连长知道这个情况,可毫不在乎,无事一般,有一次在晚点名后的时候说:“有那么一个新兵告我的状,正好呢,这七斤半(手枪)我早都背够了,把我告倒了我请他吃酒席,怕只怕他没那个口福哩。”

几天后,古宝力被调出了侦察排,去了勤杂班,养猪。

为了表示抗议,我们新兵在开饭前又唱起了《人民海军之歌》。

7

我心里一直装着当干爹还是不当这个旷日持久的问题,狗大的年龄,按说不应该当人家的长辈,况且还有部队的纪律,这事若是叫连长知道,没准也得像古宝力那样背上一个处分。可是不当又有点不忍,那个叫小国子的孩子对我是那样的倾心,简直有百折不挠的精神,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踏上村街,便会看到一对可怜巴巴的向我注视的眼睛。有一次他见我一个人,又跑到跟前叫我干爹,其实班里的一个老兵正跟在我的后面,我急了,朝他吼了一句:“不准叫我干爹,再叫我就揍你啦!”这一下把他吓呆了,手里的草莓都滚到地上了。事后我非常后悔,怎么能这般对待一个孩子呢?我愤然地谴责自己,心中却有某种轻松:或许这桩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就此会终止了呢。但我想错了。当我再次出现在村街时,那孩子依然站在惯常的位置上向我注视,只是不敢靠前了,我的心一下子软了,我招手叫他过来,他显得很畏惧,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摸着他的光头顶,半天也没说什么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当我低头看他时,我看见他哭了,小脸上沾满了泪水。我的心忽地揪紧了。

我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孙鹏成,他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告诉我,这孩子很可怜,他的爹妈受不白之冤死去。部队去年春刚进驻村子时,这孩子就谋求找一个当兵的当干爹。可部队有明文规定不准认干亲,也就没人愿意无事生非了。他说这回孩子一定是认准了你。

我请求孙鹏成给我讲讲孩子爹妈的事。孙鹏成讲了下面的话:

这个叫吕家的小村从历史上就贫穷,据说刚解放的时候做了一下统计,全村三百多口人就有二百多条打狗棍(要饭棍),但从解放到现在村子一直也没富裕起来,自然灾害时这村饿死的人比哪个村都多,愈是贫穷的地方不公平的事就愈多,愈严重。这个村有四个干部,很霸道,群众又怕又恨,背地里把这四个人叫做狼、虫、虎、豹。狼虫虎豹极为好色,其中以“虫’尤为可恶。小国子的爹叫天成,妈叫素红。俩人是县一中的初中同学,在学校相爱,毕业后成了亲,素红长得白净秀气,浑身透出女学生气。他们住在村西北角。“虫”对素红垂涎已久,但直到小国子出生时还未得手。当小国子过了“百岁”,“虫”便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占有女人自然得先把男人支走。“虫”分派天成去公社砖瓦厂出工。天成走的当晚“虫”便破门而入,强迫素红就范,素红不从,两人便滚打起来。“虫”干这勾当经验丰富,先堵了素红的嘴,让她喊叫不出,然后开始撕她的衣裳,很快把素红剥得赤身条条,也正在这时,天成冲进自家门,原来他早猜测到“虫”派他出工是要打素红的主意,于是干完活便匆匆从公社赶了回来,素红正处在危难之时。“虫”没料到,先是一怔,接着恨恨丢掉衣裳碎片走出门去。据说后来天成到公社告过状,但没有结果。天成也便罢休了。然而“虫”却不肯罢休,他精心为天成挖掘了一个“陷阱”。这晚村子放映电影,天还没黑全村的大人孩子便集聚在打麦场上等候县放映队的到来。天成在自家的菜园里浇水,“虫”走来向他分派任务,叫他去仓库领十斤花生回家炒熟,做招待放映队之用。天成就撂下活计去到仓库,仓库的门敞着,他走进去却不见保管员在。他等在那里,好久不见一个人影,看天黑下来,他怕误事,就自己动手称了十斤花生,背着走出仓库大门,这时被两个民兵拦住,质问他为什么偷大队的油料,他赶紧分辩,说是奉命而为,民兵便带他去大队部见“虫”,不料“虫”矢口否认,说花生他已叫另一户炒出来了,就放在大队部里,怎会再分派他炒?分明是偷盗油料。天成一下子明白是“虫”设计陷害他,却有口难辩。当晚天成被民兵押送到县公安局,也在当晚“虫”完成了对素红的。不久案子判下来,天成被判处三年徒刑,发送到很远很远的一个劳改农场服刑。天成不服,屡次逃跑,终于被枪弹打死。素红得到天成的死讯已在半年之后,这打击使她疯了,撂下自己的孩子四处奔跑,就像运动员练长跑那样穿着裤头背心奔跑,后来脱掉了背心,再后来又脱掉了裤头,再后人们在一口井里找到她赤裸裸的尸体。

孙鹏成十分简要地对我讲述了小国子父母的故事。若干若干年之后,当我被人们称之为“作家”了,当我面对着几十篇已被印成铅字的粗浅小说感到惶惑,当我虚心聆听着上乘作家们介绍生产上乘小说应如何如何超脱淡泊如何如何写出感觉写得空灵以及如何如何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我眼前便出现小国子一家的动感十分强烈的画面(我不知道当我坦白出那个不停奔跑的裸体女人给我的感觉最为强烈会不会由此招致道学家们的谴责)。总之,当后来我的小本子上这种类似故事多得使我不愿再记下去的时候,我仍然记得小国子那不复存在的“家”的故事。

那天听完孙鹏成的讲述之后我便断然决定接受小国子执意要送我的干爹头衔,那天我在街上对他说:“你叫我吧,小国子。”他叫了我一声“干爹”,我很郑重地应了一声“哎!”又对他说我要到他家里去看看。

当然当天我没有去,我得做一点准备,我骑车去夏村商店买了一份“认亲”礼。有衣服、鞋子和食品。自然灾害刚刚过去,食品的质量还十分低劣,我估计里面还掺有少量的“代食品。

第二天晚饭后我在小国子的带领下去到他家,见到了他的爷爷和奶奶,还有他的姑姑。我倒万万没想到,他姑姑竟是孙鹏成说的那个“八分”。

我也见到了小国子的爹妈,他们并肩站在挂在墙上的一个像框里。

我忍住心中的酸楚,默默对着像框里的人说:你们死的冤屈,我要替你们申诉,不仅因为我是你们儿子的干爹,还因为我是队伍里的人,这支队伍从成立时起便被叫作人民的军队啊。

8

孙鹏成从杜家岛回来送给了李岪一大包贝壳及鹅卵石子。李岪非常喜爱。但不久我便发现孙鹏成有些一反常态,他不再去接近李岪,晚饭后也不去陪李岪散步,一个人躺在床板上发怔。情绪焦躁不安。假若有事情他便让我去告诉李岪。我发现李岪同样心神不定,她见了我总是问孙鹏成为什么不来,我回答不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

这晚又轮到我和孙鹏成上一班岗。孙鹏成背着冲锋枪围弹药库不停地转圈,像一个幽灵,我觉得十分可怕,远远地盯着他。后来又见他划火吸烟,按规定值勤是不准吸烟的,尤其在弹药库值勤要求更为严格。我担心出事,便走过去制止。这时他忽然冲我说道:“我告诉你,李岪要同我结婚。”我吓了一跳,问:“真的?”他说:“真的。”说完一屁股坐在弹药库倾斜的水泥护基上,抱住了头。

我们新兵看到孙鹏成陪李岪在夕阳辉映的旷野里采花的情景时曾议论说他俩倒是挺合适的一对儿,当然我们只是即兴说着玩的,说真的,以我们新兵的眼光,我们在连队看到的婚配十之有九是不大协调的,有时让人哭笑不得。后来我们便想,也许不协调的才是真正的协调的吧,生活对人总不肯如愿以偿,婚姻更是如此,这也是人生的悲剧所在。

孙鹏成说出来的事情给我很大震动,我望着在云中缓缓移动的半轮月亮忽然觉得眼前的生活变得生动而玄妙了,我预感到将有一场风暴掠过旷野向我们连队袭来。

孙鹏成也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忽明忽暗地在他的脸上变幻,显得十分怪诞,可笑。

“你愿意和她结婚吗?”我问了一句。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我恨不得和她结一百次婚,可这办得到吗?”他把脸转向我,用十分憎恨的样子盯着我,好像是我妨碍了他和李岪结婚似的。

在生活中我是一个愿意表达自己意向的人,我对他说:“要结就结,为什么办不到呢?”

“宫班长怎么办?我家里的那个怎么办?”他仍然用那种愤恨的口吻回敬我。

我能体谅他,他心里很难受,很矛盾,很冲动。

我说:“孙鹏成,你知道我们新兵都怎么看,我们认为你和李岪很合适……”

“真的?”他吃惊地问。

“我们认为挺合适。”我又说一遍。

“我配不上她,真的,我一点儿也配不上她,刚见她时我觉得宫班长配不上她,现在我觉得自己也不行。”他说。

“李岪确实很出色。”我说。

他又把脸转向月亮,久久地凝望着。

“真奇怪呢,”他说,“和家里的那一个在一起时,我一点儿也不愿意和她靠近,没有一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可和李岪在一块儿就不,我老想盯着她的脸看,看不够,我的心老在怦怦地跳,老想去碰碰她,摸摸她,想把她紧紧搂住,想和她睡觉……可我知道我不敢……我什么都不敢做……”

“你说这个我不懂,我还没产生过这种感情,这种感情大概就是书上写的那种爱情吧。”我说。

夜很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偶尔能听到从村子传来的牲口叫,狗叫。这座弹药库建在村子与县城之间的一个岗岭上。这是团后勤处的仓库,让我们特务连代守。自下连队后,心理上最大的负担就是站岗,凡当过兵的都会知道这么两句话:当兵不当司务长,站岗不站二班岗。现在我和孙鹏成站的就是二班岗。不过此时我们都没有一丝困意。

“龙凤伟,你说我该怎么做呢?告诉我,换上你,你会怎么做呢?”孙鹏成忽然仰脸问我,问得极真诚。

我知道,我的回答将对他十分起作用,但我也必须以真诚来对待他的真诚。

我说:“孙鹏成,我看你可以和李岪结婚,真的,可以。”

“我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他急急地说,“可你想没想到假若我破坏了宫班长的婚姻……”

“这不是破坏,是顺其自然,有一出戏叫王老虎抢亲,你承认你是抢亲的王老虎吗?”

“我不承认,我不是王老虎。”他急急分辩。

“这就行了。李岪不愿嫁给宫班长,她愿嫁你,你也愿娶她,这事情就合理。谁都无权干涉。”我说。

“别人真的没权力干涉?”

“没有,人应该追求自己的个性解放。”

“个性解放?”他的声音很惊讶,“李岪也这么说的,她说那本书上的女主人公就追求自己的个性解放……”

“那女人叫琼斯·丽朵。”我说。

“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本书是我的。”我说。

“是你借给李岪的?”

“算是我借的吧。”我这么含混说。

孙鹏成要求我把这本书的故事讲给他听,但此时此刻确不是讲故事的时候,说不上什么时候查哨的连排干部就会幽灵似地在面前出现,那就糟透了。几天前,黄孝平站岗时打瞌睡,叫查哨的副指导员把枪从怀里抽走了,醒后发现丢了枪,顿时吓得尿了裤子。

我只用几句话给他讲了这书的梗概,其实故事本身也不复杂,大庄园主的女儿琼斯·丽朵在结婚的前一天,跟她热烈相爱的家庭教师逃走了,但在半路上被她的未婚夫追上,两个男人进行了决斗,家庭教师中弹身亡,丽朵用事先准备好的枪打死了自己。

听了我的讲述孙鹏成再没说一句话,从水泥斜基上站起,又像先前那般围着弹药库转起了圈子,直转到来人换岗。

9

后来每当我自愿或不自愿地扮演着唐·吉诃德的角色时我都会记起头一次替小国子的父亲母亲申诉的情景,那时我坚信能够完成这个使命,如同我坚信正义能够战胜罪恶。为了取得证词我利用所有空闲时间走访与案件有关的人,把谈话详细记录在本子上。

你是大队保管员吗?

我是。

你认识天成和素红这两个人吗?

怎么不认识,一个村里的。

我向你了解一下天成偷油料的情况。

他死了,还问这干啥?

他死了案子不死。你觉得他的案子冤枉不冤枉?

不冤枉,他犯了法。

他进仓库的时候你不在,你那时在哪儿?

在茅厕里。

为什么不锁门?

谁寻思他会来偷东西?

他偷了多少油料?

十斤。

他偷东西为啥还要偷个整数走?

这……这人是有点怪。

天成这人怪?

怪。不知天高地厚,拿着小腿掰大腿,判了刑还不安分,搭上一条命。

要是冤枉了你,你跑不跑?

我不跑,哪儿的饭不好吃。

你知道村里谁和天成有仇怨?

不知道。

干部对天成怎么样?

好,咱们的干部对社员好。对天成也好。

好?为啥要做下套子陷害他?

没的事,别听外面瞎传传。

你和天成的案子有牵连。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你很坏!

同志,你咋好这么说。

你很坏!

你是民兵队长吗?

我是民兵队长。

天成偷油料叫你抓住了?

叫我抓住了。

你等在仓库外面抓?

不,叫我撞见了。

你抓住了他,就大喊:天成偷油料?

我喊了。

他背着口袋,你咋知道里面是油料?

这……我猜的,油料最值钱,我猜他一准偷油料。

你撒谎。

我说的是实话。

你们勾结起来害死了天成和素红。

你别冤枉人!

你变了质,你拿着人民给的枪,向人民开火,比狼虫虎豹还要坏!你是狈。

我是啥?

你是狈。

狈是啥?

狈是狼虫虎豹的牙,狼虫虎豹的腿!

……

我不断地找有关人谈话,尽管处处碰壁,但我坚持不懈,心中充满着一种崇高感。别的事情我已无暇顾及。当我在傍晚的田野里找村里的老乡了解情况时,我又看见了孙鹏成和李岪并肩向旷野去的身影。

我终于写成了一份申诉材料,写得很长,记叙了事实经过,还有我个人对案情的疑点分析,我相信任何人看到这份材料都会被打动。我找来一张厚牛皮纸,糊了一个大信封,端端正正在上面写了“县人民法院收”的字样。正要寄走,连长让通讯员把我喊到连部。连长还是穿着白衬衣端端正正地戴着军帽,从那次篮球赛他的帽子被古宝力碰掉后,我们新兵都说能透过他的帽子看到他的秃头顶,就是说他戴帽子已经没有意义了。连长问我是不是在帮村里的一个死去的罪犯打官司。我说是,但那个人是遭人陷害落狱的,他含冤而死。连长说这个我不管,问题是村干部知道这件事非常恼火,找到连队,说我们破坏了军民关系,干预了地方上的事情,假若不立即停止这种行为,他们将把连队从村里赶出去。连长要我把写成的材料交出来,我拒绝了,他就大发雷霆起来。

“你,你们新兵从下连队后就不安分守己,和连里做对,早知这样我一个也不要!”

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不能把材料交给你。

“我问你,你想不想当个好兵?想不想进步?”

我说:“这自然想。”

“那你从今以后就得站稳立场,不要跟着古宝力那伙人瞎胡闹。”

我说:“连长,你不了解情况,小国子的父母确实是叫村里那个外号叫‘虫’的干部迫害死了,我觉得应该为他们伸冤。”

连长说:“哪个庙没有屈死的鬼?我们部队要是整天价为人打抱不平,我们还怎么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说:“我是利用课余时间调查和写材料的。”

“那也不行,我们军人不能干预地方上的事情……”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团里的电话,说团政治处要派一个调查组到连里来,连长对着耳机毕恭毕敬地说欢迎。那时他还没想到调查组是调查古宝力告他的那件事,所以才大说欢迎。

我趁空离开了连部。

团调查组在连里住了两天便走了,这两天找了许多人谈话,记在小本子上。我们新兵常在一起议论这件事,猜测上级会不会给连长处分,给又会给哪种处分。我们不希望给他们处分过重,更不希望撤他的职,因为撤职后他就得离开军队,即所谓解甲归田。他的家在贫困的鲁西南地区,回去可没好日子过。

10

宫班长回来了。射击场上空的阳光把他的圆桃型的脸晒得更红了,熟透了一般。听说集训结束时的射击比赛他的成绩突出,受到嘉奖。他的精神也很好,乐呵呵地和班里的战士们握手,问长问短。他说在集训队老惦记着菜园种下的菜苗,不知成活率高不高。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你惦菜园的菜苗,就不惦撇在家里的小媳妇呀?”他忙说:“不惦不惦,那有啥好惦的哩。”这时大伙一齐劝他去看看未婚妻,可他坚持要先到菜园里看看菜苗,扛着铁锨向村外走去了。

我忽然觉得他十分可憎。我猜不出他是在装模做样,还是李岪在他心中的地位确不如菜园里的菜苗,但不管怎么说都十分可憎。我又从心里佩服起李岪来,佩服她的眼光,佩服她的勇气。宫班长可以是一个好班长,今后也可以是一个好排长、好连长,甚至会是一个好将军,可他绝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他不会给生活带来欢愉。他这个人像用木头做成的,没一点水分。

我知道,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卷扑过来,因为孙鹏成已告诉我,为了得到李岪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他已经给家里的“那一个”写去了信,宣布一刀两断,理由是“他疯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宫班长和李岪一前一后相跟着来到食堂。我注意到班长的神情没有什么异样,一副淡漠矜持的表情。李岪也无异于平常,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眼光不时向四下瞟,我知道她是在寻找孙鹏成,然而孙鹏成去师部送文件还未回来。

吃过饭班长和李岪又相跟着走了,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前一后。而且隔得很远,若同路人。我看到李岪从我跟前过的时候向我点了点头,我立刻明白她向我点头的意思。她知道我晓得她和孙鹏成的事,也知道我的态度。

晚饭后又是烦人的公差,去弹药库帮炮连来拉炮弹的汽车装炮弹,我借故请了假,因为我必须留下来等候孙鹏成。我们班住的是一间厢房,只有一孔不大的前窗,没有后窗,屋里十分闷热,况且还有一口模样十分狰狞的棺材。在很小的时候我便听说若在梦中见到了棺材,这便是吉梦,是要发财的征兆。我想我们白天黑夜都守在棺材旁那更应有大财可发了,事实上一直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每月所得照例是不多不少的六百分(我们新兵总是如此不恭地提及到自己的六元津贴费)。

我锁上门,迎着孙鹏成归来的方向往村外走去,走出村子后我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落下西面地平线,但原野上还十分明亮。麦子早已收割,地里生长着苞米、谷子和高粱。走到一条河边我停下了,脱掉鞋踏进清澈的河水中,心里感到十分舒畅。

这时我看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从桥上过来,是老百姓。走到近前我才认出是“虫”,“虫”也认出了我,止住步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虫”有一副十分强壮的身架,这使他在霸占别人家妻女时很占便宜。

“小同志,”他叫了我一声,口气还算和气,“听说你是从青岛过来的兵?”

我说:“是。”

“青岛我去过,是个好码头,解放青岛那年我出夫,进城后有位首长问我愿不愿留下当干部,我说我想家,就回来了。现在想想挺后悔,那是个好地方。”

我说:“那地方是不错,你真该留下当干部。”

他笑笑说:“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人当该吃哪碗饭是定下了。我把自己一碗凉水看到底,也就是当个村干部的料儿。”

我没吱声。我不想和他谈下去。

他又说:“小同志,听说你想帮小国子把他爹妈的案子翻一翻?有这回事吧?”

我针锋相对地说:“有。”

他问:“你找吕起本了解情况啦?”

我说:“了解了。”

他问:“你找吕凤初了解啦?”

我说:“了解了。”

他又问:“你还找管长水、吕起河、吕永福、管长东、吕凤山、吕起义、管仁禄了解啦?”

我说:“了解了。”

他说:“我是当事人,为啥不找我问一问?”

我说:“我找你,你能说实话吗?”

他说:“能。”

我问:“我现在问你,你能说实话吗?”

他说:“能,你问吧。”

我忽然有些紧张,但我又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问他:“你说天成的案子冤枉不冤枉?”

他回答:“冤枉。”

我吃惊地盯着他。

又问:“你搞了李素红?”

他答:“头一次没成功,叫天成撞上了,抓起天成后我把事做了。”

我问:“你是不是和吕起本一块做下套子陷害天成偷油料?”

他答:“是这样。吕起本是我堂弟。”

我问:“民兵队长也是你事先安排的?”

他答:“这自然,他是我侄子。”

我哑然了。不知再该问什么了。

“你还有什么问题,就一遭问完吧。”他望着我说,“省得东问西问的,也问不出句实话来。”

他朝我笑笑。

我尽快想了想,却没想出再有什么要问的,只觉得脑袋木木的,像失去了知觉。

“要没啥问的,我走啦,有空到家里坐,好好聊聊。”说完又朝我笑笑。

他上了车子,向村子骑去了。

我久久地位立在河水中,被一种极其深刻的自卑感吞咽着,我觉得“虫”是那般强健无比,而自己却像一只蚂蚁那样渺小可笑。

直到摩托车的马达声使我回过神来,这时天已完全黑下来。

11

孙鹏成被关进了禁闭室,就在他回来的当晚。

李岪是那般的坦诚率直,晚饭后回到住处,便向宫班长宣告解除和他的现有关系,班长大吃一惊,问为什么,李岪告诉他要嫁给孙鹏成。班长怔了半天,后来飞步跑进连部向连首长做了汇报,开始连长并不相信,找到李岪问了方知是真,觉得事态十分严重。孙鹏成回连后便立即被叫到连部,追问其事,孙鹏成也承认了。当时连长勃然大怒,斥责孙鹏成道德败坏,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侵蚀。要孙鹏成立即同李岪断绝一切关系,并写出深刻检查。孙鹏成拒绝了连长的要求,说选择爱人是他和李岪个人的事情,别人无权干涉。两人针锋相对地争吵起来,最后连长下令把孙鹏成关进禁闭室。

李岪知道孙鹏成被关了禁闭已是第二天上午,她找到连长,要求去禁闭室见孙鹏成。连长没有答应,对她说,事实已证明孙鹏成是一个腐化堕落道德败坏分子,不要继续受他的欺骗,赶紧悬崖勒马同他断绝关系,并同宫班长重归于好,争取尽早尽快完婚。李岪拒绝了连长的要求。连长又告诉李岪:假若事情没有转变,孙鹏成将受到开除军籍的处分。李岪这样回答:孙鹏成做了农民,我便做农民的妻子。连长无言以对,恼火异常。

这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犹如大敌当前,进入一级战备。团政治处很快来了工作组,日夜找人谈话,边谈边记,笔走如飞。

我们班轮流给孙鹏成送饭,当然班长例外,他是受害者。所谓禁闭室也只是一间民房,不过更破败些,在住房十分紧张的情况下连里仍然要留出一间做禁闭室,可见纪律在部队之神圣地位。

第二天中午我便见到了孙鹏成。按规定送饭人一到,看守禁闭室的战士便回班里吃饭,看守工作由送饭人代理,直到正式看守回来为止。

待正式看守走后,孙鹏成朝我笑了,笑得十分舒心。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笑什么,只是想笑。他一边吃饭一边问我外面的情况,我都如实对他讲。说到李岪,我告诉他李岪受到很大的压力。这时他说:“李岪也许很快就会离开部队,走前我得见她一面。”我说:“恐怕办不到,她提出要见你,连里不允许。”他想了想又说:“无论如何我得见她一次,你帮我给她传个信,叫她今晚日头落山后到村北大草场中间的草棚子等我。她知道那地方。”他说的大草场就是班长曾带我去砍草的旷野。我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去呢?”他指指后窗:“这儿,我试了试,窗棂都腐烂了。你看着人,我把它推下去。”他果然把整个后窗推掉了,我赶紧跑到房后又把窗子安上去,竟一点儿看不出破绽。我回到屋后见他兴奋得两眼发亮,说:“等以后关你禁闭时也可以从这里跑。”我说:“谢谢你还想着我。”

为防止意外,李岪实际上处于被监视之中,这也确是必要的。她的明里或暗里的主要监护人自然是宫班长。我们新兵发现,以前他们俩人相跟着走是班长在前李岪在后,而现在是李岪在前班长在后,我们还看到班长那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锐利目光。如同押解俘虏一般。

整个下午我都在考虑怎样才能把孙鹏成的话传给李岪。我有些后悔,本不该赞同孙鹏成与李岪见面的计划,假如出现意外会使他们的处境更糟。但后悔也晚了,我已无法再见到孙鹏成,只有把信儿传给李岪了。

我忽然想到我的干儿子小国,知道他能帮我做成这件事。我找到他,交给他一张揉成团团的小字条,又如此这般地嘱咐一番。当小国子撒着欢儿往回跑时我晓得他把事情做成了,心里充满喜悦,想着无论岁数大小还是有个儿子好呵。

熄灯之前,村子上空突然响起急促的紧急集合的哨音,连里有句名言叫新兵怕号老兵怕哨。因为发生最危急的情况总是听到哨子瞿瞿乱吹,吹得人紧张万分。哨声响时我正和吴宝光趴在床上下军棋。班长从外面回来大吼一声:上装备集合!于是我们便赶紧奔向枪架取枪。下班后我并没有分到真正的枪支,只分到一支信号枪。枪和信号弹都装在一个挎包里,背在身上一点也不威风,我曾提出把信号枪拿出来别在腰带上,但班长不允许,说这样不符合条令。为此我深感遗憾。我们带好装备后便飞速奔向连集会场。天已完全黑下来,只是在西天上还能看到一抹淤血似的暗红。在街上我看见村里的民兵也持枪奔向集合点,我知道这叫军民联防。我忽然想到没准是发现小股匪特登陆?最近一个时期上级不断发出这样的通报。我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由一阵高兴,我们当兵的都盼着和登陆的匪徒打一仗。

集合点在村北的打麦场上。军人和民兵分列两队。鸦雀无声。连长在队前宣布:连队有人失踪,立即将其追缉归队。

我顿时清醒:被追缉的正是孙鹏成。他运气不好,行动败露了。

后来我不断地思索这个问题:为什么部队开始行动后便直扑村北的旷野?莫非有人看到或者侦察到孙鹏成的去向?抑或是有人跟踪了李岪?

两支队伍呈扇面状向旷野包抄过去,我们机动通讯班的任务是限定连指挥位置,准备随时传递指挥员的命令。在我们身后,有线排的战士提着线拐子在放线,他们的任务是随时保障电话畅通;无线排的战士则背着沉重的步话机气喘吁吁,并不时轻轻呼叫着,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清回答的联络信号。我一直几乎是怀着崇敬的心情来看待这些无线电兵的。下连后当得知自己分在通讯班而没有分在无线排时我似乎对整个服役期都绝望了,再后来每当我听到从无线排的教室里传出的滴滴达达的收发报声心就一阵阵颤抖,我甚至对无线排排长达到顶礼膜拜的程度,因为听他的发报声就像听泪泪的流水声,极为悦耳。但此刻我才发现果真有了情况他们并不消停。原野无限的黑暗,月亮还未升起,满天闪烁的星星只能使夜显得更加黑暗无边。除了看到周围奔跑的人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却闻得见原野那惯常的苦香掺揉的气息。

必须承认,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前进中的每一瞬间都规范得无懈可击,我看到连长手持的那支手枪在黑暗中发光,看到宫班长义愤填膺地平端着冲锋枪,我竟然看到了“虫”,我看见他时吃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我忽然记起他是我们军民联防指挥部的副总指挥。此刻他正是置身于他的指挥位置上,嘴里不断发出“肃静跟上”的口令声。从那次河边谈话之后,我更加憎恨他了,而此刻他的出现更使我难以容忍。

我们已经到达旷野的边沿地带,行进速度减慢了。孙鹏成和李岪此时在哪里呢?在草棚子里?还是闻声已藏匿在草丛?我在心中猜测着。一本没有皮面的书使我卷进这个不平常的事件中,这确是我始料不及的。

在白天看,这片茅草丛生的旷野并不很大,从一边可以看得清另一边吃草的牛羊。而在夜间这片草地就显得漫无边际了。队伍缓缓地在齐腰深茅草中向前摸索着,使人颇有一种大海捞针的感觉。兵力不足以完成这样的搜索。因为无法对整个旷野实施完全的包围。在草丛中,连长不时通过电话机或步话机与据守连部的团工作组报告情况,听取指示。身临其境的连长是十分清醒的,他报告说被追捕的人会很容易逃离草地奔上后面那座大山,那就一筹莫展了。工作组的回答是尽一切可能封锁住草地通向大山的地带,必要时可以使用信号弹照耀。于是连长便命令我不离其左右,准备随时执行他的命令。

搜索队伍继续向前推进,透过眼前摇曳的高草,我们看到一个黑色的怪物凸起在草原顶端,我知道这是那座草棚子,我们已搜索到草棚子跟前。我的心怦怦地跳动着,这里是孙鹏成与李岪约见的地点。

连长命令队伍停止前进,他先用望远镜向草棚子看了一会儿,大概没看见什么,然后向我命令:打一颗信号弹!

我立刻执行命令,从挎包里掏出信号枪,接着又伸手摸信号弹,既然连长没说明施放哪种颜色的弹,我就胡乱摸出一颗,装入枪膛,然后瞄向黑暗的天空勾下了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悬在顶空,顿时把旷野照耀得如同着火一般,美丽无比。

“孙鹏成——”我听有人喊了一声。

这时信号弹燃尽熄灭,旷野陷入更深的黑暗中。

“放白色的!”我听到连长激怒的声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