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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我赶紧用手指分辨出一颗白弹装入枪膛,再次射向天空。

天亮了,整个旷野被光线压迫得凝固一般,这时我看见孙鹏成和李岪并肩站在草棚前的白色身影。

“包围住!”随一声口令,队伍从两翼包抄实现了对草棚子的包围。

旷野又变得漆黑一团。

“孙鹏成,我是连长,听见了吗?”连长开始喊话。

“听见了连长。”黑暗中的回答。

“你们已经被包围,逃跑没有可能了……”

“连长,我们根本就不想逃跑。”

“听我的命令,你们举起双手,向我这边走过来,边走边拍巴掌!”

“我不是敌人,李岪也不是敌人,为什么要我们举手投降?”

“是不是敌人都要举手过来,我们怀疑你身上带有武器!”

“我向你保证,我身上没有武器,李岪也没有,我们赤手空拳……”

连长思索了一下,又喊:“孙鹏成,李岪,你们听着,现在再放一颗信号弹,你们必须在弹光熄灭之前到我这里来,听见了吗?”

“听见了。”孙鹏成表示同意。

我没等连长向我发出命令,便把手伸进装弹的挎包里。我摸索着一枚枚如同干电池般的信号弹,脑中奇异地升起这样一个问题:这一枪放红的?白的?还是绿的?更奇异的是只在一瞬之间我便认定应该放一颗绿的,而且绿弹已经握在手中了。若干年后每当我想起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我便苦苦思索着当时我坚定地选择绿色的依据,而终不得其答。

12

孙鹏成重新住进了禁闭室,让他推掉的后窗已请村里的瓦匠用砖堵住。

只是李岪难办,因为调查还没有结束,暂不能让她回家,而她自己也表示,只要不解除孙鹏成的禁闭,她就不离开连队。

于是只能把她再交给宫班长,除了晚上睡觉时间,其他时候都令其形影不离。当然连里和工作组还有另一番用心:常在一起就能够产生感情,有了感情事情就迎刃而解。

然而事情不仅没有如愿,反而酿成一场悲剧,后来我们新兵才知道产生悲剧的来龙去脉。

那晚宫班长在李岪屋里。时间已晚,李岪叫他离去,说她要睡觉。宫班长却不走,威逼说假若她不答应与孙鹏成一刀两断,他今晚就不离开这里,叫人知道和她睡了,叫她的名声一辈子洗刷不清。李岪听了冷笑一声,问道:你真想娶我做老婆?宫班长答:想。李岪又问:要是孙鹏成和我睡了你也要我?宫班长听了先是一怔,接着瞪眼问道:你真的和他睡了?李岪说:睡了。宫班长顿时全身颤抖,操起桌上的一把暖瓶猛向李岪掷去。暖瓶在李岪头上撞碎,开水烫伤了她的整个面部。半个村子都听到了李岪凄惨的呼叫声。

当晚李岪被送进了县医院。

这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是李岪住院后对医生诉说的。

然而宫班长陈述的却是另一情景:李岪辱骂他,他回骂了一句,李岪便拿起暖瓶向他投掷,当暖瓶举在头顶时塞子掉下来,开水都浇在她自个头上

不论事情究竟如何,这毕竟是未婚小夫妻之间的“内政”,似乎不必认真追究。工作组让宫班长去医院陪床,他迟迟未去。

全连上下对李岪的伤情十分关注。她是一个年轻而又十分美丽的女孩子,面伤治愈与否是至关紧要的。

全连只有孙鹏成一人不知道李岪在危难之中,我给他送过几次饭。可我没有告诉他。别人也没有告诉他。

他却告诉我:他和李岪对他们的事不会有任何动摇。

从医院传来了消息,可怕的消息:由于天气炎势,李岪的面部感染了,落下了疤痕,当纱布从脸上解下,李岪已变得面目全非,丑陋不堪。李岪要来镜子看了,当场昏厥过去。

又紧接着传来消息:李岪失踪了,她逃出了医院,不知去向。

她到哪里去了呢?我们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回家乡了吗?可是家乡的人还能够再认出她吗?我们预感到她不会回家去。

预感很快得到证实,连里派去她家乡的人回来说:她没有回家。

一个可怕的阴影爬上每个人心头。

人命关天,师里也派来工作组,为得到线索,工作组把情况如实通告了孙鹏成,询问李岪有可能到哪里去。孙鹏成听了只瞪眼说了句:她完了,使昏死过去。

又一个被送进了医院。

但他被抢救过来。

炎热的夏季似乎渐渐过去,凉风吹黄了地里的春苞米,吹红了地里的高粱穗子,吹白了地里的棉花桃。

李岪仍然没有音讯,人们普遍认为她已不在人世了。村里甚至有人说看见了李岪的鬼魂,说看见她在黄昏的旷野上奔跑,头上飘着一条雪白的头巾。

宫班长居然也说看见了她的魂灵,只不过是在梦中。自从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情,宫班长原本木讷的精神变得更加迟钝。他开始一反常态地奢侈起来,经常买零食吃,甚至买酒喝。

孙鹏成从医院回来了,他见到我头一句话便说:“我要和他决斗!”

“决斗?”

“决斗!”

天,我的那本没有皮面的书,我在心里叫道。

“别胡思乱想,孙鹏成!”我严肃地对他说,“我们是军队,军队有纪律,决斗是不允许的。”

“我不管,谁也管不着我,我只要为李岪报仇,李岪叫他害死了,我要替她伸冤报仇。”他执意不听我的劝告。

我有些紧张,我猜想他会说到做到,这势必要酿成一场新祸。我不能听之任之。

我说:“按惯例,决斗是在对等的条件下进行,班长的枪法你是了解的,他是神枪手,也许他会先打死你。”“

“这样也不错。”他说,“在阴间和李岪相会。”

“可现在还不知道李岪的死活呢。”

“她死了,我知道,她死了。”

“宫班长是不会和你决斗的,只要他不同意,你就没有理由强迫他。”我说,想到这一层,我紧张的心弦便松弛下来了。我认定宫班长不是一个能够坦然走向决斗场的男子汉。

果然宫班长没有接受孙鹏成的挑战。第二天孙鹏成以无比憎恶的神情对我说:“那王八蛋不同意,说家里有老娘要他养老,他不能死。我说你想活命就把枪瞄准点叫我死。他说打死你我也得偿命。我说决斗打死人可以不偿命。他不信,说杀人偿命借债还钱是古往今来的法规。我说你要不同意咱们面对面开枪决斗,我就从背后开黑枪打死你,这两条你自个儿选。”

“他怎么讲?”我急忙问。

“后来他同意决斗了,不过不同意用枪射击。”

“用什么?”

“土坷垃。”

“什么?”我似乎没听懂。

“用土坷垃打,相距十步远,向对方投去十块土坷垃。”

我听明白了,心里忽然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得出。

这天晚饭后我看见孙鹏成和宫班长相跟着往村外的旷野里走去,我知道他们是去决斗的,因为没见他们背枪,我便没向连里报告,也没想跟着去,一是他们没有邀请我做仲裁人,二是这晚我有别的事要做。

但决斗的场面我想象得出:在美丽的旷野里,在绚丽的晚霞中,两上年青强壮的男人把土坷垃一枚接一枚仇恨地向对方掷去,土坷垃在温馨的天空中飞出一道道极标致的弧线……

奇怪的是就在这晚,旷野中的那间草棚子着火了,我们在村子里看到高高舔向夜空的火焰,却都未理会,也没人跑去救火,因那草棚子实在太破烂了,烧掉也不值什么。我们看到火焰渐渐熄灭下来后旷野又复于惯常的黑暗中。

然而第二天一早,村人在草棚子焚烧遗迹上发现一具尸体,尸体已被烧焦,辨认不出模样,也辨认不出老幼男女。县公安局来现场照了像,尸体便原地掩埋了。许多人都怀疑死者是李岪,但又没有多少根据。

我们连队的人都没有去看那具烧焦的尸体,连长严令禁止,军队不干预地方上的事。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大概就是决斗事件的一个月后,孙鹏成被责令提前退役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宫班长也离开了连队,他调到团集训队任射击课程的教员。我们新兵也有五人以不适合在特种连队工作为理由调走,其中有古宝力和我。古宝力对连长的诉讼仍无结果,他表示调走后将再接再励,他说他又给师、军首长写了控告信。我调走的真实原因除了我控告“虫”影响了军民团结这一条外,还因为我的那本没有皮面的书。在师、团工作组的调查过程中,宫班长提供了这个线索。工作组的人认真阅读了那本书,做出的结论是:孙鹏成和李岪就是在这本书的毒害下犯了错误,走上了可悲的道路。做为这本书的传播者,自然我是难逃咎责的。当连长在队前宣布将我们五人调到海岛连队的命令后,我们新兵又唱起了那支人民海军之歌,以示愤懑。在唱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不是说海岛是一艘不沉的舰船吗,我们去海岛当兵倒成了真正的“人民海军向前进”了。听说海岛很美,气候凉爽,还可以吃到新鲜的鱼虾,我愿意到那里去闯荡闯荡。我唯一遗憾的是工作组没收了我的书,我一直想弄清书的名字,失去了这本书,也许将成为我终生的一个谜。

离村前我找到了我的干儿子小国,我对他说我要走了,但我还会为他的父母继续申诉下去。我这么坚定地说,尽管在直觉中我已经感到希望很渺茫。我又问他以后愿不愿跟我去青岛,他说愿意,非常愿意,不过他要求我把他的姑姑也带去,我说好哇,心里似乎又燃起一种希望:人生之路再崎岖,只要坚定地走下去,也许会走出一条光明的路……

诺言

1

马车驶上岗顶,就看见了那条河,那条被两堤白杨押解着北去的河。清明已过,大地表层的温度急速升高起来,阳面山坡及路边田埂已铺满茵茵绿草,田地里麦苗儿开始返青。在去秋收尽了庄稼不再播种的空闲土地上,清瘦的荠菜、辫子草,及肥胖的婆婆丁已差不多把地面覆盖住,而更早些开放于坟地和沟坎边的一丛丛黄色的迎春花却悄然谢去,代之的是鲜艳的桃花。时令提早,在这三面濒海的半岛地区确有些反常,似乎让人觉得,是熊熊燃烧于大半个国土的战火把空气灼热,驱走了残冬。战局仍在扩展,时时听得见从西方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炮击声,也可闻见空气中那股让人忧愁的战争焦煳味儿,不难预料,一九四八年的春之后将是一个酷烈无比的夏季。

那匹公马看见前方的河兴奋地喷出一串响鼻,撒蹄奔跑起来,两只铁箍木轮碾压着路面的凸石,发出喀喀声响,不时迸出一串火星。车身剧烈颠簸着,车上两个穿灰布军衣的人互相望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向前方,越过赶车人披着黑棉袄的肩头,他们也看见了那条河。

“乌江!”两人中年纪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军人嘟噜了一句。

“乌江?”那个小战士瞪着还未褪去稚气的眼睛问,“易队长,这条河叫乌江么?”他在问话的同时伸手把背的步枪拉到胸前,以免与不停摆晃的车框相撞。

被称为易队长的易远方却没回答他什么,依旧凝神望着那道高高河堤和堤上高高的白杨。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名字,却知道它不叫乌江。乌江,是当年刘项争雄,项羽兵败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而饮恨自刎的地方。而今,经历了一场不堪回首的败仗之后,对他来说,这条河不啻是他的乌江……

那匹公马的狂奔简直使赶车人难以驾驭,但终于还是控制住了。随着马车渐渐驶近河岸,大地显得开阔了。这条河可被视为西部山区与东部平原的自然分界线,在它穿越过平坦的半岛腹地之后,便款款注入蔚蓝的渤海。放眼望去,从对面河岸向东方地平线伸延去的大地笼罩着一层白色晨雾,在有村落的地方雾幔也就更浓重些,像堆集着一团团蓬松的棉絮,易远方知道其中的一团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和通讯员贾金余前往土改的地方。此刻,那里的一切对于他确乎是一团迷雾。溯河上望,那遥远的青黛色的昆洛山显露着巨人般的身姿,巨人肩头与腰际在阳光下闪着斑斑白光——那是还没化尽的残雪,这条河流淌着的便是山上不断融化的雪水。

已经感觉到河中深带凉意的水气。

“易队长,血——”贾金余突然一声惊呼。易远方赶紧顺着他恐怖的视线望去,也不由叫了一声,他看见一幅可怖景象;河面上漂着一层血,光芒耀眼的血把整条河流染红。他的心猛然一悸,似乎立即闻到了曾在另一条血河里闻到的那股刺鼻血腥味儿,一阵恶心从腹腔直冲喉咙。在这瞬间他脑中迅速闪出一个可怕念头:莫非那伙血洗小黄庄的还乡团匪徒又窜进了昆洛山,又在那里进行了另一场大屠杀?

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倒竖着。

“停车!”他“嗖”地拔出手枪,翻身跳下马车,向河岸狂奔过去,贾金余紧跟在后。

他们冲锋似地越过了河堤。

站在水边,两人瞪大了眼,怔住了。

河里没有血,只是漂着一层艳红色的桃花瓣。

花瓣在水面像铺织成的红绸带,不见首尾,似动似静,悠悠向下游漂去。

河风拂面,温馨的花香溢满河道。

一条无与伦比的花之河!

易远方的心被眼前这幅奇异景像攫住了,目光久久没从河面上移开,一时竟弄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觉,然而刚才紧绷的心弦却松弛下来,他轻轻吁了口气。

春天的确来到了。它越过了风雪严寒,战火与硝烟也未能挡住它的脚步。

大自然如此超然淡泊,对人间的血腥残杀漠然置之——易远方的心不由一阵作痛。

这时,他听到河风中飘荡着一个极熟悉又亲切的旋律,轻柔又甜润,深情而悲凉。啊,这是他在大学时进步同学们经常唱的一支歌——《五月的鲜花》。来到解放区后他就很少听到这支歌了,此刻这亲切的歌声唤起他对往日生话无限的眷恋与遐想。他赶紧循声向河上游望去。

他看见了。小贾也看见了。

上游水边,一个学生装束的女孩子正弯腰从河里捞花瓣。一只柳条篮子差不多装满了花瓣,远远看去,像燃烧着一团火。歌声就是从她那儿飘过来的——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

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

为了拯救这垂危的民族,

他(她)们曾战斗不息。

……

他默默地听着这支歌,眼睛忽然湿润了,这情切意幽的旋律宛若一叶轻舟把他载入往日奔涌的海洋中去,那如火如荼的惊险与激情交织的画面一幕幕现于跟前:闹市区激昂而热烈的反独裁演说;在堵严窗户的小屋里彻夜不眠地印传单;在深夜巡逻兵铁蹄间歇中把传单贴上墙壁……他更不能忘记漫漫风雪中敌人追捕时的那一幕:他拼命地奔跑,身后枪声不绝。那是他有生头一次听到明确射向自己的枪声;也是头一次见到子弹击中墙壁的毫不含糊的穿透力。凭借纵横交错的街区他狼狈地逃着,那是生命与死神的决赛。命运之神进行裁决:他取胜了,脱险了。这又使他不得不中断仅剩一年的学业,来到解放区……

啊,五月的鲜花。

小贾回马车那儿了。赶车老汉不失时机地喂他的马。

他迈步朝女学生走过去。

女学生依然边唱边捞花瓣,没发现有人向她走来。他在她身侧几步远处站住,打量着她。他断定这是一个从城里来的女学生。她那穿着月白色学生旗袍的高挑身材不免显得纤弱,似乎还未发育成熟,或许还只是个高中生吧?至多大学一年级!他不由想起在蒋管区时他那些同班的女同学。她们多是城里或乡间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她们的革命热情却异常高涨,甚至超过了男同学。他记得在一次游行中班里有三名女生被打伤:坚决与地主家庭决裂的黄雅丽;长一颗美人痣的纱厂老板的女儿李宛如;还有他一直偷偷爱慕着的美丽女子周诺君……

女学生看见了他,停止了捞花瓣,也停止了唱,张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惊讶地看着他。她的脸被河中的桃花映得艳红,她向他注视的那双大眼睛使他猛然心跳。啊!这双眼竟与周诺君那般相像——清澈妩媚而又透着淡淡的忧郁。

他想起自己在奔赴解放区前夕,曾冒着被捕的危险去女生宿舍,欲向周诺君倾诉爱慕之情,但却未见到她。她回家给母亲过生日去了。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怎知命运偏不肯成全他,他只能怀着无比惆怅、失落的心情,离开了那座海滨之城。

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小同学,你好。”他与眼前的女学生打起招呼。他发现此刻她眼里闪射出更为疑惑的光,或许这是由于他的口音与其招呼方式都同本地人迥异的缘故。本地人碰面头一句话总是要问:“吃了吗?”即使在田地里、山岗上,甚至茅房里也无例外。贫困的生活使人无时不把“吃”视为世间超乎一切的大事情……

“您,您好。”她回答他,口音也不同于本地人。

他朝她笑一下,指着河里问道:“请问,河里从哪来的这么多桃花瓣呀?”

她把视线转向南面那座庞大而阴郁的昆洛山,说:“山里有个桃花夼,夼里长满了桃树,每年花开时若逢下雨,这条河里就漂满了花瓣。”

“哦,真是奇观,真是奇观!”他由衷地赞叹着,“这条河什么名呢?”

“胭脂河。”

“胭脂河?太妙了!”他看着果然像涂了一层胭脂的河面,喜形于色地赞叹道。

他有些奇怪地问:“小同学,你捞花瓣有什么用处呢?”

“治病。”

“桃花瓣可以治病?”

“嗯。”

“治什么病?”

“精神病。”

他惊奇地问:“真的?”

“这是我妈说的。她说从前姥姥村里有个疯女人,疯得厉害,整天到处乱跑。有一天晚上她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就爬上一棵桃树,一朵一朵地摘桃花吃,一夜间把满树桃花都吃光了。天亮时,她从树上下来后清醒了,从此一点儿也不疯了。”

他更惊讶不已了:“竟有这种事情!”

女学生说:“也许桃花里有某种尚不知的药物成分吧。”

他点点头,又问:“是你的什么人有病呢?”

“不是我家里的人,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媳妇。她真可怜。”

“哦,是这样。那么她吃了桃花有效验么?”

“目前还没有,”她的眼睛里透出忧郁,“她总不肯吃,得哄着她吃,我吃一朵她才吃一朵……”

“你也吃?”他定睛注视着面前的女学生,“桃花是什么味儿?”

她没立刻回答,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眨着,似乎在回味着桃花的滋味,“有点儿甜,有点儿酸,有点儿香……”

“让我尝一尝。”他弯腰从河里捞起花瓣放进嘴里嚼起来,却又立即吐掉,连连咂嘴道:“不好吃,不好吃,没你说的那么多好的味道。”

女学生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说:“当然,要是花瓣的味道能比过桃子,那谁也不吃桃子而吃桃花了,是不是?”

易远方也笑了起来。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已接近对面河岸上白杨树的梢头。田野上的雾气已经消散,阳光灿烂地照耀着绿的麦田和红色的河谷。

女学生又开始捞起花瓣,易远方帮着她捞。他感到河水很凉,闻得见河水里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篮子渐渐装满了,两人停住手不再捞了,同时看着这只美丽无比的花篮。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她突然问道。

“我老家是河南开封,开封府就是黑老包做官的地方。我六岁随父母到青岛投亲,后来就在青岛定居下来。我父母都是国语教员,靠他们微薄的薪水供我上学读书……”

“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山东大学,但差一年没能毕业。”

“这多么可惜呀。”

“我是学校负责学运的地下党党员,后来身份暴露了,反动派要逮捕我,组织上便把我送到解放区。”

“在学校我也参加过学运,和同学们一起去市政府门前游行示威……”

“刚才听你唱《五月的鲜花》,我就知道你是个进步学生。”

她摇摇头:“谈不上进步,不过学生们总是向往进步的。看到社会这么黑暗腐败,就希望能够改变现状。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参加革命队伍了,还有女同学,要不是接到家里的信,也许我一样会去的。”

他点点头,问:“你在哪里上学呢?”

“天津。”她回答,“我姨妈在天津,爸爸为我受教育,从小把我送到姨妈家上学。”

“现在念几年级?”

“高中二年。”

“那快要毕业了。”

她摇摇头,“我已经辍学了……”

“为什么呢?”

“我妈病了,我回家照顾她。”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爸爸,可他不在家,他去青岛了。”

“就这么辍学了,今后怎么办呢?”他由衷地为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忧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怔怔地望着红色河面。一抹暗红的愁影爬上她俊俏的面庞。

这时,从西方遥远处又传来沉闷的炮击声。

“我希望父亲能回来把我和母亲接走。”她转向西方凝望着,久久凝望着。

穿越过连绵丘岭上空的炮声,此刻似乎更清晰些了。

他们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因为听到小贾的呼喊声。要上路了。易远方告诉她,他们的马车要向东而去,如果她顺路,可以一起搭。她点点头,拎起装满桃花的篮子。

他们相随着来到马车旁。

那匹公马已吃饱喝足,精神抖擞地摇晃着长尾。赶车老汉还在埋头梳理它的鬃毛。这是一个颇有点儿古怪的小老头儿,天麻麻亮时从区公路上路至今,易远方几乎没听他说一句话,唯有听到他吆喝牲口时女人般的尖嗓门。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李家庄人,他是村贫协主席。

老汉终于梳理完他的马,闷闷地坐上辕杆。易远方和小贾上了车,压住车身让女学生再上,然而这时赶车老汉却突然甩响一鞭,受惊的马撒蹄向前蹿去。驶入河中,女学生被甩在原处。

“还有人!”易远方和小贾一齐呼叫。

老汉却不予理会,又甩响一鞭,呼啸的马车在河中疾奔,车轮轧断那条平滑的红绸带,瞬间驶上对面的河堤。

易远方只得怔怔地向后张望着,视线中女学生的纤巧身影在河岸上愈来愈小,最终变成一枚花瓣似的斑点。

2

即使再过若干年,到他老态龙钟,到他行将就木,易远方都不会忘记那血与火凝结的一夜,忘不了那条他将背负终生的“乌江”。

从集结地钻进夜幕,这支临时组合的队伍就开始在原野上狂奔,没命地不顾一切地狂奔,像被狼群追逐的猎物,又像追逐猎物的狼群。他们舍弃了道路,盯着天上的星斗,以雁群飞翔的直线行程向北方猛插过去。那伙还乡团匪徒此刻也以这般速度扑向他们复仇的地点,他们得去堵截,去阻止一场迫在眉睫的屠杀。入春来,这种屠杀便不间断地在这狭长半岛的地面重演,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已不再是形容。三月的夜晚寒气逼人。易远方听着耳边让队伍抖起的呼啸声音,似感到自己的双脚已离开地面,整个队伍也如同在半空飞腾。此刻他们穿越的是半岛腹地一个松软的平坦地带,在五万比一比例尺的洛西地图上可以找到这个瓜状冲积小平原。如果在白天,往东能看到那条贯穿平原的河流,看到高高河堤与堤上更高的白杨,往西能看到那道逶迤形成平原边缘的褐色山梁。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看见的只是天上微弱的星斗和脚下近在咫尺的黑色地面。战争使平坦的原野布满弹坑,队伍就在这弹坑间跃上跃下,不时有人被绊倒连同身上枪支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声音传出很远。月亮还没升起,大概还得过一个时辰。没有风,风总是在黎明时重新刮起。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当从一座座黑丘似的村庄经过时,方可听到几声凄凉的驴叫。听不见狗吠声,狗已濒于绝迹。在犬牙交错的拉锯战中,敌对双方都不能容忍狗那灵敏的嗅觉与不识时务的骚扰。打狗队把狗们追赶得走投无路。战争以它的最高利益来决定外界一切的存亡兴衰,强蛮得似乎不合情理。

队伍一口气奔跑了三十里,越过了弯曲如蛇的烟潍公路。这时月亮升起了,黑幕撕开,天地间豁然开朗,皎洁的月光似从东方天际漫向大地的白色水流,队伍也现出它的轮廓,像信手撒向白色原野的一把黑豆,滚动不停。所有人都极度疲劳,听得见愈来愈粗重的喘息和由此引起的咳嗽声,连这次行动的指挥者李区长不断下达的“快快”、“跟上”、“肃静”的口令声,也被他自己的喘息弄得怪腔怪调,减却几分威严。实际上此刻任何命令已失去意义,每个人都处于极限状态,生命的惯性力量在维持着这种奔跑,没有什么能改变它固有的节奏。易远方感到似要窒息,胸腔随时都会爆炸,而他的头脑依然清醒,思维异常活跃。

到达预定伏击地点辛苦庄时,天已近半夜时分。队伍先停在村边,没见异常动静,村子在月光下安睡着。人们松了口气。这里是他们的阵地,终于赶在了敌人的前面,这几乎便决定了战斗的前景。队伍立刻绕向村子的另一侧。辛苦庄如同它伤感的名字,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佃户村,夜色也未能掩盖住它委琐苍凉的真面目。这里是匪徒们取道复仇地点小黄庄的必由之路,队伍就在这里完成伏击。易远方只是在接受任务后才对这伙匪徒有所了解,匪首便是小黄庄逃亡恶霸地主黄金鑫。明确的袭击目标显示着仇恨的深重,又预示着屠杀的残酷程度。

队伍迅速绕到村子西侧。紧挨村边有一道深壕,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月光照耀着开阔地上的道路,麦地和树木依稀可见。不论从哪方面说这里都是打伏击的理想之地。队伍立刻占领地形,闪着光亮的枪口从沟沿伸出,指向匪徒即将出现的方向。

埋伏下来,李区长立即命人进村,动员早已熟睡的村民立即转移;调民兵赶来助战。他们虽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但力量终归薄弱——因为轻装没带重武器,且多数参战者都缺少战斗经历。当区委接到上级紧急命令时,区分队早在半年前开到西线配合大部队作战了。别无选择,只能叫他们这些正在集训的土改干部拿枪打仗。打仗需要勇敢,同样需要经验。

他们出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过失。

埋伏下不久,情况便紧张起来,开阔地尽头出现一抹黑影,初像一条弓起的蛇背,蛇背再度弓起,变成一道黑浪向开阔地扑卷过来,伴随着喧嚣的声响。是匪徒,来迟一步的匪徒。所有人的心都紧缩一下,有人“哗啦”推上枪栓,声音是那般刺耳,让人心惊肉跳。“我毙了你狗日!”李区长咬牙切齿地低骂。如果能有执行的条件,他确会毫不含糊地让他的队伍减去这坏事的一员。幸运的是敌人没受到惊扰,或许他们听到也不会想到这里已埋伏了队伍。已经清楚地看到这伙赴人肉宴席的匪徒们因兴奋而饥饿引起的杂乱步伐;也能够判断出这是一支稍多于伏击队伍的队伍。如果有机枪的话,这仗打起来就便当了,可惜没有。只能叫敌人靠近,再靠近,愈近又愈意味着战斗将加倍地残酷。

一声枪响,像婴孩出世头一声哭泣,划过原野。几乎同一瞬间,沟内几十支步枪同时爆响了。

首先倒下的匪徒,不胜惊恐地看到前方的地面突然开出一行耀眼的红花。

生者与死者以大体相同的动作扑向地面。

仗在解放区内打,枪声一响,便宣告匪徒的偷袭计划成为泡影,只有夺路而逃,别无选择。黄金鑫的乌合之众被火力压制在开阔地上,没有立即撤退,似乎在踌躇。双方对射着,匪徒人手一支的美制卡宾枪把弹雨泼向阵地前沿,达达的连发声像一群狰狞汉子的狂笑,沟前地面尘土飞扬。队伍难以进行有效的射击,于是将手榴弹向敌群掷去。匪徒们也以手榴弹还击,爆炸瞬间的火花呈现出彼此的伤亡。“黄大麻子!”沟内有人叫了声。闪光中易远方也看到一张白冬瓜状的麻脸,旋即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万恶不赦的匪首黄金鑫。易远方咬咬牙齿,他忽然意识到刚才把敌人放得过近,卧在地上的匪徒轻易就能把手榴弹投进沟内,造成极大威胁。他急速向李区长的指挥位置移动,要告诫他立即把兵力向杀伤范围以外的沟两端收缩,然后从两侧对敌人实行包抄,断敌退路。硝烟与尘土弥漫的沟壕里,易远方跌跌撞撞地行走,几次被地上柔软的尸体绊倒。没等他找到李区长,局势便起了变化。敌人开始撤退了,向西方山峦地带逃去。在步枪子弹的射击下,匪徒像出殡队伍不断撒下纸钱那般把一具具尸体抛向原野。他们应该用小股兵力进行一下狙击,但他们没有。这场夜战双方都打得毫无章法。

局势瞬息万变,匪徒奔逃数里后钻进一座小村,像被一只巨兽吞噬,不见踪影。队伍向村中冲去,遭到拦击。匪徒以村头房屋为依托进行顽抗。队伍被火力压制在村头,欲进不能。易远方心中生疑:匪徒进行这般的抵抗除减少生还的机会,又有什么意义?村子顿时骚动起来,人与牲口的哭嚎声连成一片,凄惨可怖。易远方一阵心悸:莫非匪徒不甘复仇计划破灭,要在这里进行一场补偿性屠杀?但细想又不可能,以往的经验,还乡团对他们的既定目标之外一般不感兴趣,更何况要以牺牲自身为代价?不久,便见黑压压的村民从村子溢出,惶然向北逃命。匪徒没有干预,任其从眼皮下遁去。村东的战斗仍处僵持状态,有几座草房着火,火舌舔着夜空。李区长认为群众已无危险,便不必急于向村子发起攻击,僵持只会使敌人趋向灭亡。

他却不知道又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

村子被包围起来,由于兵力不足,只是一种松散的监视性包围,主要兵力仍在村东对峙,如果细心,会察觉敌火力明显减弱。这样又僵持了一个时辰,敌人开始突围了。匪徒们扫射着从村南突出,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向正南方向逃窜。队伍立即收拢起来,在敌后紧追不舍。朦胧的原野上逃匪身影稀寥,已称不上是一支队伍,只是一些散兵游勇。追击的距离渐渐缩短,从两侧包抄的队伍以更快的速度超越过匪徒,眼见就要合围,这时匪徒抢占一段隆起的堤坝,躲在后面高叫投降,他们占有地形只是为了安全地投降,一支支卡宾枪从堤后掷出,队伍冲过去捡起枪支,同时完成了合围。

十几个跪在堤后的匪徒笨拙地把双手举过头顶。李区长借月光辨认着一张张鬼样的面孔,不见匪首黄金鑫。“黄大麻子呢?!”李区长声音嘶哑。没人回答。“他死了吗?!”仍无人回答。他“霍”地从身边一个人手中夺过一支卡宾枪,拉开了枪栓。“我……我说。”匪徒立刻争先恐后,“他,他带人去小黄庄了……”开始的瞬间,谁都好像没听明白什么,头脑中一道闪电耀亮。停滞片刻,闪电过后那越过苍穹的巨雷炸响了,炸得人魂飞魄散。完了!所有人都在心里哀嚎着,一切都完了,罪恶的过失!他们本该在到达辛苦庄伏击地点后立即派人去小黄庄,做出应变准备,可是没有;也本该在村民逃出村子时想到会潜藏有敌人一起逃出,可是没有。他们高估了自己取胜的把握又低估了匪徒复仇的疯狂。李区长钉子似地站立着,手中的卡宾枪不停地抖动,吓得匪徒趴在地上索索颤抖,终于枪管达达地吐出一串火舌……

队伍以疯狂般的速度扑向小黄庄。

但是晚了。

屠场在村东的河道里。

奔出村子,便零星见到被害群众的尸体,多为青壮男性,头部被铁器击毁,血浆模糊,面目难认。愈近河岸尸体愈加密集,青壮男性中杂有妇女和婴孩,女人多被刀器穿胸而死,乳房被砍下挂于路边树杈上,惨不忍睹;婴孩被撕为两片,幼稚的躯体如同剥皮后再行肢解的青蛙,内脏摊涂于地,似乎还在痛楚地抽动,让人心惊肉跳。鲜血浸湿道路,腥气冲天,队伍中有人发出鬼样的嚎叫,更多人则疯痴般扑向河岸。

踏上河堤,犹如迎面扑来一股从地狱深处刮来的阴风罡气,使人猝然中瘴。易远方看到一幅今生绝不会再见两次的恐怖场面:白亮的河滩上,一大片笋状的人腿从河沙中挺出,伸向天空,密密麻麻,参差错落,千形百态。活埋!千真万确的“倒栽葱”式活埋!急促、简单又凶残万分的屠杀!易远方大张着嘴,呼不出一丝气息,只觉有千丝万缕的寒气从脊骨向外穿透、扩散,把肉体连同灵魂一并冻僵。恍惚间,他感到双脚已迈进地狱的大门。

仇恨如同这人腿的碑林血凝骨铸。

人们一步一步走下河滩,迈着肃穆、沉稳的脚步,似乎怕惊扰了地下不幸的长眠者。晨风习习,“碑林”轻轻摇晃,好像争相向迟至的亲人控诉如何被人强蛮地种植在河滩上。沙滩已被血浸透,这是一条血的河流。走进“碑林”,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一双双脚——一双双倒踏天空的脚——脚上的鞋子大多脱落,赤裸的脚板涂满着血,残留着死前的挣扎与痉挛。这里是脚的世界、脚的空间,是人生不同阶段不同类型的脚的残酷展览:苍老的、干枯的、强健的、娟秀的、纤小的、铲状的、荷叶状的、树疙瘩状的、尖辣椒状的……看一双双形态迥异的脚,便知埋于地下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者还是青壮。不论他(她)们的脚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了多久,半生、大半生,还是刚刚踏上迷惘的人生之路,现在却一起被匪徒不问青红皂白地剥夺了再走下去的权利。

易远方感到身体加速向地狱的深渊坠落下去。

“砰”地一声枪响打破痛苦的静谧,易远方回头见李区长倒在血泊中,他大睁着眼,斜对西面天空那半轮开始暗淡的月亮。

弃于一旁的枪管吐着缕缕烟圈。

这烟圈并不能为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划出一个句号。李区长一定想这样做,但是不能够!

他以身谢罪,勇敢地为自己划了句号。

这一切,易远方永远不会忘……

3

李家庄——中国农村庞大肌体上一颗平凡的单细胞,像一只灰色的蚕卧在一道低低的河堤下。人类从古时起祖先们便喜爱择河而居,且不说那些大江长河,即使一条细如血脉的河流也总像穿珠子般穿起一串大大小小的村落。李家庄地处半岛东北,小孩子爬上村中那株年逾百岁的白果树向北眺望,便可看到在阳光下蓝得出奇的海面。本地人叫那海为北海。在这缺乏宏观地理概念的穷乡僻壤里,人们习惯以方位来冠称周围的事物,如东河、南山、北海、西沟、东南夼、西北湾等,不一而足,都以“我”为中心。李家庄离北海十几里路光景,沿村东所谓东河的昆洛河向下游走去,就到了芦苇丛生的海边。农活稍闲,村民们便成群结队地去赶海。女人和孩子畏惧那壮阔的海潮,只在芦苇塘里捉拿螃蟹。男人们似乎不屑与女人、孩子为伍,他们干的是网鱼或者钓蛏子这样的“大事业”,然而他们的所得并不及女人们来得实惠。村子往南三十里便是那座犹如半岛脊骨的昆洛山,人们对这样显赫的大山也不买账,只平平淡淡地称之为南山。南山出产丰厚的山草,每年秋后,青壮村民推着小车去山里搂草,为严冬备下做饭取暖的燃料。面山背海,取之不竭,成为李家庄人世世代代的骄傲。小孩子从懂事起便懂得这里是世间最好的居处。人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背井离乡,只有遇上灾荒饥馑才承认那遥远的神秘的关东才是块真正的乐土福地,携儿拖女向那里迈进。然而不管他们在关东如何发达兴旺,即使成为铺金盖银的财东,也总念着落叶归根,于是一口口油漆鲜亮的棺椁在孝子贤孙们的簇拥下沿着他们去时的路线返回故里,葬于列祖列宗的身旁。似乎只有这样人生才算圆满,才算善始善终。李家庄是一个中等村落,二百多户人家,村子本身似无特色可言,其面目无异于一般北方村庄的格局:在一排排低矮猥琐的草房间,时而崛起几幢气势轩昂的青砖大瓦房,那鲜明的对比又恰如它们的主人站在一起。也许谁也说不清这种畸形的对比始于何时,然而人们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如同骆驼脊背上总有驼峰突起那般天经地义。人们默默地重复着往日的生活,往日的一切都合情合理,祖先永远是后人仿效的楷模。先人种地下犁半尺下种八斤就下犁半尺下种八斤;先人把猪养在窗下把屎拉给猪吃就养在窗下把屎拉给猪吃;先人把杏树栽在门前杏树死后儿孙补栽的还是杏树;先人宴客的规矩是四盘八碗千百年后摆在八仙桌上的仍然还是八碗四盘。世间万事皆以古训为道:仁义礼仪、三从四德、忠孝廉耻、种田交租、借债还钱、犯罪交官、老实长在、富贵在天、福祸由命……世世代代,千古不变。

然而,当易远方双脚踏进这座小村的肮脏狭窄的村街时,这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延续了数千年的生活秩序被完全打破:财主家的土地已被没收,按人口在全村进行分配;原先最贫苦的人住进高耸的青砖瓦房,旧时的主人则去住草棚、磨房、碾屋、破庙,甚至被扫地出门流落他乡;原先财主女人身上镶着金边的衣裙如今却穿在穷人妻女的身上……旧时的伦理道德、是非观念业已全面崩溃:从来都认为世上富人养活了穷人,因为富人把土地租给了穷人,土地是存身安命之本;现在则明白过来是穷人养活了富人,因为劳动创造出财富,劳动最神圣。与数千年漫长岁月相比,这一切几乎是变化于一夜之间,惊喜而迷惘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对发生的一切进行思索,只好运用便当的翻转逻辑来衡量客观是非:“大肚子”都是坏蛋,穷兄弟都是好人;有钱是罪恶,赤贫最荣光;革命就是造反,造反不讲仁义……

易远方面对的是一个陌生迷茫的天地。

副队长席立江向他介绍了土改工作队和村里的一些情况。

原来的五名工作队队员(包括已调走的卜队长)还剩下三人:队员陈努力、袁升火及副队长席立江。卜队长是因犯生活作风错误或者说丧失革命立场错误而离任的,他被不法地主赵祖辉年轻而俊俏的儿媳妇拉下了水。土改初期赵祖辉被群众打死,他的儿子赵万星逃跑了,家中剩下的两个女人便串通起来向卜队长发动攻势,卜队长就在革命与女人中间做了错误的选择。另一个调走的队员是因为接受了地主李金鞭投给他的一枚金戒指,在他忍不住偷偷拿出来欣赏时让席立江发现,揭发了他。易远方和贾金余顶替了这两个意志不坚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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