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五月乡战(出书版)》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五月乡战.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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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就在易远方进村的第二天夜晚,村子出了一件事:巡夜民兵拦住一个偷偷向村外溜去的女人。她是地主李金鞭的老婆邢金枝,从她身上搜出许多金银首饰,经严厉盘问,她承认是要把这些浮财送到外村穷亲戚家藏匿起来。这件事引起工作队和村干部的警惕,也引起翻身群众的深切憎恨,强烈要求立即追查地主富农们埋藏起来的浮财。

追浮财是土改工作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浮财是地富财产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有的富户拥有的金银财宝的价值远超过他们的不动产——土地、房屋、牲畜、作坊的价值。在土改风声乍起时,这些财产便被埋藏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地方,贫苦农民在分得了土地、房屋、农具、牲畜之后,对这一部分资产仍然觊觎不忘,心里对“大肚子”们顽强保留其“封建尾巴”怀有不可名状的仇恨,因为他们需要钱购买种籽、肥料,配齐残缺不全的农具及分到的一条驴腿之外的另三条驴腿。追浮财在周围其他村子已差不多进行过去了,李家庄由于卜队长的原因使这一工作搁置起来,因此落后了的李家庄须跟上步伐。

这意味着一场与土改初期毫不逊色的残酷斗争就要展开。看到工作队员与村干部们被斗争激情燃亮了的眼睛,易远方的心里也膨胀着一股奇异的快感。

小黄庄惨案的仇恨他一时一刻都没有忘。

工作队和村干部开了整整一天会,作出这样的决定:立即禁止地富分子和他们的家属出村;第二天召开挖浮财斗争大会。

当晚,由工作队队长和村主要干部对斗争对象进行惯常的斗争前训话,向他们交待政策,讲明利害,敦促他们主动交出埋藏的浮财。

民兵队长李恩宽把这些人押解在祠堂院内的厢房里,等着“过堂”。

4

这时天已黄昏。暮色里,成群结队的乌鸦在村子上空盘旋,发出“哇哇哇”的凄厉叫声,叫声中时而掺杂一个女人更为凄厉的喊叫声:“啊哈——干不干?不干堵死啦!”“啊哈——干不干?不干堵死啦!”这是已经疯了的赵祖辉的儿媳妇,她勾引卜队长的事情暴露后,村里的妇女会要斗争她,会还没开就把她给吓疯了。她整日在街上游荡,手里揉着一团湿泥,见到男人就啊哈一笑迎上去,问一句:“干不干?不干堵死啦!”问完用手把湿泥“叭”地摔向大腿中间的部位。这种伤风败俗的动作实在让人们难以容忍。民兵队长李恩宽配合着妇女主任王留花教训了她一顿:李恩宽从她手里拾过泥团朝她的脸掷去;王留花则用针向她丰满的胸扎去,疼得她嗷嗷哭叫。后来她就不再重演那不雅的动作了,但疯劲不减,仍然像往常那样呼叫不止。

太阳落去,黑暗降临,女疯子不遗余力的叫喊使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与惆怅。

首先被带进屋的是刚刚犯有前科的李金鞭。这是一个四十七八岁、身体强壮、长一副猫脸的汉子。在李家庄,论家财与地位除了大地主、村长李裕川,便是这个猫脸李金鞭了。他有六十四亩好地、一群长年保持在四五十头数目的羊、两匹拉车的马、一头犁地的犍子牛,还有一爿豆腐坊。他雇了三名长工、一个羊倌、两名豆腐坊工人和一名账房先生,农忙时还要雇用临工。他家虐待雇工是远近皆知的,是公认的为富不仁者。在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大灾荒年间,他毫不留情地向佃农催租逼债,致使春天饿死了好几口人,而他把粮食囤积在自家基地的墓穴里,待机粜售高价。由于墓穴过于潮湿,埋进去的粮食很快便霉烂掉了。论民愤他并不比被群众打死的赵祖辉小,可他要比赵祖辉狡黠几分。每次批斗前不论天气寒暖都穿一身棉袄棉裤、戴一顶栽绒棉帽,裹得全身只剩一张圆猫脸儿。被殴打时他不失时机地把脸埋于胸前。被打倒在地时又会很有技巧地滚动,把身体的要害部位躲避于暗处。可以公道地说是他的狡猾使他存活下来。也许人人都不免成为一个经验主义者,当李金鞭被带进时人们又发现他故伎重演,可笑可憎。

李金鞭被带进屋后便深深地弯着臃肿的身子,低垂着头,不知是为了表示恭顺、认罪,还是不想让人看见他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脸,或者两者兼有。人的强迫观念有时会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异。在土改前,要是有人向他借钱不还,他肯定会认为这是罪愆,不可饶恕,更不用说剥夺他的全部土地和财产了。而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对自己藏匿钱财的行为显然在意识中已认为有罪了。

审讯者除易远方、席立江外,还有村长李茂生、贫农团主席申富贵、妇女会主任王留花,包括押解受审者的民兵队长李恩宽。

“李金鞭!”村长李茂生首先执审。

“有。”李金鞭立即回答,未敢抬一下头。

“你一再发誓割净了封建尾巴,那些金银首饰是怎么回事?”

“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不该保留封建尾巴,我该死!可那些首饰是我老婆当初带过来的嫁妆……”

“你老婆家什么成分?”

“中农。”

“中农成分能陪送得起这么贵的首饰?”

“这……”李金鞭一时难答,却仍然狡赖不止,“她家里是中农不假,可她爹早年闯关东在黑河放过排子,存下一些家底……”

“就算这些东西是你老婆带过来的,就不是封建尾巴?”

“我有罪,我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公。”李金鞭确实滑头,用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东西做空头人情。但在第一个回合中,显然已被李茂生击败了。

易远方默默地观望着这对他来说还很陌生的斗争场面,他知道自己需要在这样的斗争过程中熟悉起来,以便更好地领导今后的工作。他觉得这位村长已颇具斗争艺术了。席立江曾介绍过他的情况,他是扛活出身,一度给李金鞭干过活儿,土改时很积极,是个有章程的人。工作队进村后卜队长动员他入党,他不肯加入,说:“我知道共产党好,可那个‘党’字我不喜欢。现在我们这么下劲和国民党斗,没人不恨国民党,也许将来人们会像恨国民党那样恨共产党,要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加入。”不过后来他还是加入了,而且在村原党支书李海带头参军后他又兼任了支书职务。

李茂生继续审问李金鞭,动员他交出全部浮财,将功补过,然而他却一再表示手里没有一文铜钱了。

最后李茂生通知他明天在斗争大会上交代问题,何去何从,由自己选择。

李金鞭被带了下去。

又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地主吕福良。这是个比李金鞭稍稍年轻、长得白白胖胖的汉子,他学习李金鞭的榜样也穿了厚重的棉袄。从面相上看,易远方觉得他不是个很凶恶的人,甚至有些懦弱。事实也是如此。他自己下地劳动,对雇工也比较和善,当贫苦农民向他求助一点儿借贷时,他一般都会应允,在村里没有太大的民愤。在土改中自然无可避免地被剥夺了土地、房屋和牲畜,也挨了打。打他的多是些性格怯懦的贫雇农,他们不敢像李恩宽那样拷打赵祖辉、李裕川、李金鞭这伙凶狠地主,怕以后一旦变天遭到报复,于是就专门殴打他,有的边打边咒骂:“我操你祖宗!你凭什么霸占那么好的娘儿们当老婆!”说他的老婆是霸占而来并不符合事实,不过他的老婆生得漂亮却不假。据说死鬼赵祖辉当年曾私下对他表示,愿出四亩好地换得与他老婆的一夜风流。

吕福良站在刚才李金鞭退出来的位置上,默默地低着头。

李茂生问道:“吕福良,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知道。”吕福良抬头看了李茂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知道就好,你打算怎么办哪?交不交出浮财,彻底割掉封建尾巴?”

“我交,我交,我全带来了。”

全带来了?所有人不由交换一下目光,随之又一齐盯着吕福良。

吕福良直直腰,把手使劲从棉袄领口处往下伸,掏出一只小布包,是白色的,在灯下很扎眼,像一块闪光的银锭,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李恩宽接过布包交给李茂生。李茂生在众目睽睽下打开了布包:一只金戒指、一副金耳环、一只银鞋拔子,还有几十块银元和一小堆铜钱。

失望而质疑的目光。比起从李金鞭老婆身上搜出来的金银首饰来,这些东西就显得太微薄了,太不够劲儿了。

吕福良这么痛快地交出的财物是他匿藏的全部么?

肯定不是。

当然,谁也不会认为他的浮财会超过李金鞭。一是他没有作坊;另外他有了钱就购买土地。他的家族从有了第一亩地时便形成一种世代相袭的痼癖:热衷于买地,土地甚于一切。要不赵祖辉就不会用四亩地做钓饵换取他的女人。但即使这样,他交出来的与大家期望的也相差太远了,何况是在没有对他采取任何压力的情况下主动交出。这不由使人断定这是一种骗局。

“吕福良你老婆那个臭×是打谱与我们贫雇农顽抗到底啦,你个狗日的王八蛋!”申富贵破口大骂起来,他说话尖而快,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因而显得特别严厉。

吕福良不知所措地可怜巴巴地眨着眼。

李茂生问:“吕福良,你把所有的浮财都交出来了?”

吕福良求救似地把目光转向李茂生:“村长,我不敢保留封建尾巴,我全部都交出来了。”

李茂生说:“按你的家庭情况看,你肯定还有保留,肯定有。谁会相信五辈一百多年的地主家庭就这么一点儿小玩意儿?”

吕福良:“说实话,本来还有几样东西,可是……”

“啥东西?”申富贵赶紧追问。

“六个小元宝、两穗金条、两只簪子、一串珠子,还有四副银镯子……”

“埋在哪儿?!”申富贵站起身来,好像立即要去挖掘。

“没埋,叫……叫李裕川带走了……”

“砰”地一声,是申富贵向吕福良投去的一只喝水杯。

吕福良“哞”地一声大哭了,哭声很闷,像老牛叫。这哭声使易远方感到厌恶、憎恨。

李茂生大喝一声:“别哭了!”

可他还哭,哭得极悲伤,眼泪和鼻涕一串串往下淌,他也不擦掉,直到察觉李恩宽向他走过来才戛然止住哭声,但是已经迟了。

李恩宽抬手做刀状向他的后颈处砍了一下,他出手极快又似乎没有运力,只是像驱赶蚊虫般把手一挥,吕福良就直挺挺扑倒在地了。

沉重的撞击声使易远方生出一种复仇的快感。

倒地的吕福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恢复了原来的受审姿势。也许他明白,既然哭泣使他挨了打,那么赖在地上更不会有好果子吃。

可他却没料到,这时李恩宽已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他顿时吓呆了,直愣愣地瞪着眼。这时易远方的心也不由往上一提,他不知道李恩宽要怎样对付吕福良,是威吓他?还是来真格的?他早已从副队长席立江口中得知李恩宽的情况,他确信他在怒起时什么都下得了手。开始斗争地主时广大群众心里有顾忌,不肯动手,李恩宽不在乎,抡起棍子便打,恶霸地主赵祖辉就是死于他的棍下。后来他对人说,他打赵祖辉时眼睛并不看他,怕看了心软,就盯着拴在不远处的一头骡子。那是李裕川家的骡子,有一遭踢过他,他恨它,就把赵祖辉当成那头骡子来打,打死了。不过以后再打地主时他就用不着那样了,尤其是当了民兵队长,他的斗争精神愈来愈被人称道。他也常犯些错误,主要是生活作风错误,他好色,他常说:咱老宽没别的喜好,就是喜好个娘儿们。开始他主要把眼光盯在地主富农家女人的身上,要是单独撞上这样的女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的。他在新搬进李裕川家之后,把一个从外村来探亲的地主闺女带到后院强奸了她,后来又和另一个民兵把这个闺女带到另一个空院轮奸了。他还企图占有吕福良的俊俏媳妇何桔枝,但没有成功。工作队和村干部批评过他的错误,他口头上认错,心里并不服气,说:狗地主光玩我们的女人,就不兴我们玩他们的?世上有这样的道理么?还说:地主女人也是我们的胜利果实,是果实就该归我们享受。他除了好色还好点儿财,他利用站岗的机会侵占被没收的地主家财物:粮食、衣裳、农具等,只要得手就往自家里拿。他是李裕川家的长工,他曾觉得戴上眼镜的东家更显威风,更叫他惧怕,于是头一次斗争李裕川就先一掌打掉了他的眼镜,后来便把它据为己有。他确实有不少错误,但想到他在斗争中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人们也就不再求全责备了。

眨眼间李恩宽用刀把吕福良的腰带挑了,棉裤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裤衩,李恩宽又一把扯了下来,这时只听王留花惊叫一声。也许是这叫声把吕福良从迷沌状态中唤醒,他发出牛样的一声长哞,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李恩宽伸手向他的胯间摸去,口中骂道:“狗日的到底要尾巴还是要鸡巴?”

易远方这才明白李恩宽要干什么了,血液在他身上急速地奔腾着。他知道如果没人阻止(不阻止便是一种认可),李恩宽会眼睛眨也不眨就把他阉割了,就像阉割一头猪。作为工作队队长,他头一次面临这种事态,不知该怎样处置眼前的现实,他不由看了李茂生一眼。

李茂生却有着充分的经验,他朝李恩宽使个眼色,后向吕福良厉声喊道:“站起来,不老实交代没好下场!”

吕福良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用手提着裤子,他瞅瞅地上的腰带,又瞟瞟李恩宽,没敢妄动。

李茂生继续审问:“老实交代把浮财埋在什么地方?”

吕福良迸着哭声回答:“村长,我说实话,不敢撒谎,东西真的叫李裕川带走了……”

李茂生问:“李裕川逃跑前找过你?”

吕福良说:“他叫我和他一块儿逃走,我没答应。”

“你为什么不跟他逃跑?”

“我不想离家,我没做过恶事,我寻思交出了地和房子,共产党能叫我过日子……”

“你怎么能认为没做恶事?你没雇过工?你没出租过土地?这都是剥削,剥削就是罪恶,你不明白?”

“我……我明白,我有罪。”

“你知道李裕川要逃跑,你为什么不报告?”

“他,他说要是我报告了,以后他带人回来杀我全家。我没报告有罪……”

“后来呢?”

“后来他和我说,共产党分完了地和房子,就追查浮财,谁也别想躲过去。他说不如先把浮财交给他带出去,等以后平安了再还给我,我就信了他的鬼话,让他带走了。”

“你叫他留下字据没有?”

“没有,当时我没想到。”

“一派胡言!”李茂生怒喝一声,“你个有名的守财奴,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交人带走,连张文书都不留,谁信你的鬼话?”

吕福良绝望地哭诉道:“村长,我知道有口难辩呀!可我说的是实情,往后要查出有半个假字,我受千刀万剐,呜呜——”

“我们会查清的,你回去好好反省,明天在大会上继续交代问题,再顽抗下去就把你交给李恩宽!”

吕福良被带下去。

易远方万万不曾想到,被民兵队长再一个带上来的竟是李朵,那天在胭脂河邂逅的女学生,不由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时他的直觉一下子告诉他:她是逃亡恶霸地主李裕川的女儿,不会错。他脑中又迅速闪出那天在胭脂河边的情景,猛然醒悟赶车的申富贵为什么不肯把她带走。区委书记老何曾对他讲过申富贵与李裕川之间奇异的恩怨。如同他那富贵吉祥的名字,申富贵确实富贵了大半生,直到土改前三年还占有几十亩好地、一匹马、一挂车,他长年雇一名长工干粗重的农活。如果在土改中划定成分,他起码可以划为富农,但他却忽然破产了,成了穷光蛋,土改时定了贫农成分。从富农到贫农,从敌人到贫农主席,这番巨变首先得归咎于他的年轻漂亮的老婆,他是凭家产娶到这个俏娘儿们的。可这个娘儿们有些怪异,她对漂亮强壮的男人比富裕殷实的家业更感兴趣,偷偷与本村一个小伙子通奸。当奸情发展到干柴烈火的局面被老汉察觉,他自知无力与那强健的奸夫匹敌,就告到村长李裕川那里。李裕川并不怠慢,立刻派村丁捉来奸夫淫妇,不问青红皂白,吊在梁上一阵好打,然后每人罚十块银元,那娘儿们穷家出身,并无私房贴己,交不出银元,李裕川便责成老汉代交,这判决怎么说也不能称公道。而那女人以后并不收敛,依旧通奸不止,老汉却不肯再告了,他舍不得交出银元。谁知李裕川并不罢休,仍让村丁捉奸,捉到便如法炮制,先打后罚,这样老汉便需按老婆跟人睡觉的次数往外交钱。说来李裕川着实可恶,其实他是看上了老汉的三十亩好地和那匹马。果然不到两年工夫,老汉破产了,地和马都典卖给李裕川。他成了赤贫,后来老婆又跟那个负债累累的情夫下了关东。土改时斗争李裕川,老汉积极带头,勇猛异常,后被选为贫农主席。易远方听了这样的介绍颇感迷惘:该如何看待申富贵几乎是一夜间的兴衰与阶级更迁?财产与人的本性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作为一个对农村状况所知不多的土改工作队队长,他确实感到迷茫。

李朵沉静地站着,用些许质疑与惊慌的目光看着她面前的人,就像一个女学生站在执考老师面前等待提问那样。易远方察觉到她认出了他,可她没表示出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身上稍多一些地停留便移开了。

她的目光又使他想到周诺君。

李茂生开始审问:“李朵,你回村几天了?”

李朵回答:“五天。”

李茂生:“为什么一直不向村里报告?”

“报告?我不知道还要报告。”

“回来后出过村子没有?”

“出过,去胭脂河捞花瓣。”

“捞花瓣?捞花瓣做什么?”

“给小婉治病。”

“你咋还扬着头?低下头!”说这话的是王留花,这是今晚她头一次说话。她是妇女主任,她应该对李朵说话。

李朵没吱声,只是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王留花,好像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也没按她的指令低头。

王留花刚要发作,李茂生又开始问话了。

“李朵,李裕川逃到青岛后,你和他通过信吗?”

“通过信,”李朵回答,“后来天津和青岛不通邮了,就中止了。”

“他的地址是怎么写的?”

李朵没立即回答,久久看着李茂生。

李茂生又问:“他的地址是怎么写的?”

李朵探询地问:“茂生叔,为什么要问我爸爸的地址呢?”

李茂生:“我们什么都可以问,你必须如实回答。”

李朵仍然疑惑地注视着李茂生,问:“你们要去把爸爸抓回来吗?茂生叔,是要去抓爸爸吗?”挂在梁上的马灯光线很暗,可仍能看清李朵惊慌不安的神情。

“抓不抓是我们的事情,你不必问,只要你说出地址。”

“抓到爸爸,你们会怎样处置呢?茂生叔,我想知道这个。”

“我们没必要告诉你这个。”

“爸爸会得到公正的处理吗?祖辉大爷没经法律程序给打死了,对爸爸也会这样吗?”

“法律程序?”李茂生哼了一声,“地主老财压榨剥削穷人,有法律程序吗?他们对穷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有法律程序吗?”李茂生尽管是农民,但他的思辨和口才极好。易远方觉得他对李朵的驳斥是有理有力的。他不由又想到小黄庄惨案,黄大麻子杀得全村鸡犬不留,又是经过了什么法律程序了?当然他又不认为李朵是有意站在地主阶级的反动立场上,而只是书生气十足。

“不告诉我爸爸会得到怎样的处置,我就不能说出爸爸的地址。”李朵断然说。

一时空气紧张,易远方没料到李朵会这么理直气壮地拒绝说出地址,这无疑要触犯众怒,同时又无意义。他很清楚,青岛是敌占区,即使知道地址对李裕川也奈何不得。李茂生自然也知道这个,所以他不再追问下去了。

“你父亲李裕川是个罪恶累累的大恶霸地主,没受到惩罚就逃跑了,但迟早有一天会被捉拿归案的。”李茂生说,“你是他闺女,从小享受着他剥削得来的果实,当阔小姐、进洋学堂,你不觉得这同样是罪恶?”

李朵想了想说:“茂生叔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家确实欠下了乡亲们不少债怨。爸爸不在家,我是他女儿,我愿意向村里的乡亲道歉。”说着她向前深鞠一躬。

道歉?鞠躬?人们又是一怔,谁都没想到会出现如此一番情景。易远方也感到意外。不过他似乎觉得可以理解李朵此时此刻的心情,她的道歉是真诚的,是满怀忏悔之意的,但她却不知道在这残酷的阶级厮杀搏斗中,这般的道歉、忏悔就有些滑稽可笑了。

果然听到有人笑出声来,是王留花。

“道歉顶屁用,废话少说,急溜溜把浮财交出来!”申富贵说。

李朵被王留花的笑弄怔了,也没听清申富贵机枪扫射般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看王留花,又看看申富贵。

李茂生说:“李朵,这里不是洋学堂,是李家庄,你得以实际行动为你的家庭赎罪,把浮财全部交出来!”

“浮财?”李朵转向李茂生,“啥浮财?”

“浮财就是金银财宝,金戒指、金耳环……”

“我有一副金耳环。”李朵说。

她向后撩撩头发,从耳朵上取下耳环来,上前递给了李茂生。

这副耳环没引起任何人的兴趣,李茂生接过顺手丢在桌子上。

他说:“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你个人这点点小玩意儿,而是要你家的全部浮财。你们家有许多金银首饰,金条、小元宝、金簪子、金镯子、珠子、玛瑙、翡翠、银元、铜钱,数量很大的,你必须交代埋藏地点,隐瞒是不行的,明白吗?”

“我……明白,土改啦,这些财产应该交出来,可我不知道埋在哪儿,我真不知道埋在哪儿。”李朵说。

李茂生用手拨弄着桌上的金耳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知道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茂生叔。”

“你妈会不告诉你?是她和李裕川一块儿埋的,今晚叫她来交代问题,你不知道,为什么要代替她?”

李朵说:“我妈病了,起不来炕,我和恩宽哥说了,就替妈来了。”

李茂生说:“你替她来就得把问题交代出来。”

“可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叫你妈在明天的斗争大会上交代。”

李朵急了:“我妈病很重,身体虚弱,我请求你们不要斗争她,行吗?茂生叔。”

李茂生说:“这办不到,不过,要是你回家向她问出浮财的下落,告诉我们,就不斗。”

李朵低头不吱声,过了会儿说:“我一定向妈问出下落,告诉你们。”

“嗯,一定得问出来。”李茂生说,“还有,你记住,从现在起不准离村外出,直到交出全部浮财为止,听见了?”

“可是,我还得去河里捞花瓣……”

“不行!”李茂生断然拒绝。

“这……这是不能中断的……”李朵着急地说,她忽然把目光转向易远方,闪闪地看着他。这是今晚她头一次直接把目光对向他,这是求助的目光。易远方对她目光的含意是明确无疑的,他心里不由一阵慌乱,可他又很清楚自己无法帮助她。

他低头避开了李朵的目光。

李朵给带下去了。

下一个是富农孙永安。

5

早晨村子笼罩在雾气里,炊烟升不到空中去,掺合在雾气里使人窒息。这不由使易远方想到多雾的青岛,那里的雾气要比这里的清新,饱含着大海的气息。每当浓雾弥漫在城市与海滨,便听到从茫茫大海的遥远处传来一声声低沉悠长的牛哞,迷途的船只循着声音便能穿过雾幔安全归返。本地人传说海里有一只神牛,是这只善良的神牛忠贞不渝地为航海人造福。他记得曾多次与周诺君辩论过这只神牛存在的可信性。他从唯物论的观点对此表示怀疑,周诺君却坚信不移。她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于是他就嘲笑她是天主的女儿。她承认自己有着浓厚的宗教思想,但这并没影响她倾向革命。昨晚睡下后他又想到了周诺君。

易远方去一个叫李锁子的贫农家吃饭,为广泛联系群众掌握情况,工作队员都是单独到各户吃派饭。易远方走进祠堂大门向西拐去,走到树中那株白果树下,碰见了赵祖辉的儿媳、名叫小婉的疯女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掀起一场大波尔后又失去神志的女人。此时她正专心致志地摇一根绳子,她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树上,扯着另一头把绳子抡圆,就像有人在跟她玩跳绳游戏那样。她摇着,按绳子旋转的节奏哼唱着:从官道上过来一个俏小伙,他是俺来喜哥你为啥不理我……她反复哼着这两句,神情很平静。易远方发现她不像常见的疯女人那般蓬头垢面,倒像一个注意修饰打扮的正常女子。她长得很好看,不然也难被娶进财主家。易远方没料到她竟如此年轻,比李朵大也大不了几岁。看见这疯女人他不由想到他的前任卜队长,就是为这个女人,卜队长不光彩地回他的家乡长丰了。

易远方颇有些恐惧地轻轻从小婉身后绕过去,聚精会神的小婉也没看见他。

进村几天来他面临着许多考验,吃派饭便是其一,或者说是真正的考验。昨天他在一个叫李忠保的贫农家吃饭,他住在村头的一幢破草房里,屋里像个垃圾堆,墙壁被柴烟熏成了黑色,地上到处是麦根、破瓦片和碎布,一条狭窄的土炕占去屋子的一半空间。他的大闺女正在炕上睡着,躺在一床满是灰尘的被子下面,消瘦的胳膊从破窟窿里露出。她得了结核病,不住地咳嗽、吐血,走进屋便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李忠保的老婆几乎是用手把饭装进一只碗里,就叫他坐在炕沿上守着那个快死的女孩把饭吃下去。他知道,在这些碗筷上面,在呼吸的空气里,都已经沾染了结核病细菌,可是必须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吃。当时他的心情是沉重的,这就是中国农村的现状,是贫苦农民生活的一个缩影。如果说他的学生时期的革命热情是来自书本,来自空洞的理念,那么在这户贫病交加的农家里,他才真切地认识到革命之对于中国,尤其对于广大农村中苦难的农民是何等地紧迫不怠。

他走进李锁子家。李锁子是一个叫人说不出年龄的农民。他高高的个子,体格强壮,相貌粗犷,单看那一脸皱纹好像已五十开外。可他的行动矫健、肌肉发达,又像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庄稼人先从脸上老,他的老婆也同样是满脸皱纹。从屋里的陈设看,这户人家不比李忠保富有,但收拾得还较干净。他们给他吃的是面条、麦面、豆面和地瓜面混合在一起的面条。

“昨天黑下你们工作队和村干部溜墙根来着?”陪他吃饭的李锁子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易远方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锁子说:“我看见了,没想到你们公家人也溜墙根,看人家两口子在炕上干事儿。”

易远方的脸“刷”地红了。他不再吱声,埋头闷闷地吃饭。他知道无法对李锁子解释什么。昨晚放走了李金鞭等人,紧接着便开始了对他们进行秘密监视,以便找到藏匿浮财的蛛丝马迹。不管怎样看待这一行动的本身的道德性质,但却是十分必要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斗争方式。事实上也确实收到了效果。从偷听李金鞭黑下和他老婆的谈话就证明了他手里仍然掌握着不少浮财,这就对下一步斗争李金鞭心中有数。自然,监视中也无意间看到了一些不应该也不必要看到的事情,譬如普通农民讳莫如深的夫妻生活,但这又实在是无法回避的。在监视前对人员进行分工时,李恩宽提出他去监视吕福良,当时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妥,可又没理由反对,李茂生便提出让他和李恩宽一起去,他就去了。吕福良住在村子后面一座孤零零的草房里,这草房的原主人已住进他的青砖大瓦房里。黑下月亮很亮,照得草房像落了一层厚霜。李恩宽把他带到房子后面,进入月光的阴影里。李恩宽蹑手蹑脚靠上一只亮着灯光的窗子,用舌尖在窗纸上舔出一个洞,向里看去。他忽然发现李恩宽的身子像打摆子似地抖起来,抖得十分厉害,也听得见他愈来愈粗的喘气声。他赶紧向他靠过去,小声问:“怎么啦李恩宽?”李恩宽没回话。他碰碰他的背又问了一遍,李恩宽才回过头,暗中两眼像火样亮,说:“快看!”他就学着李恩宽的动作把窗纸舔破,把一只眼对过去,这瞬间,只见一团白光闪闪,他差点儿叫出声来,连连倒退几步,身体也不自禁地颤栗起来。眼前依然亮着那团白光,这团白光直到他回到祠堂也未熄灭。他只听得李恩宽对众人大骂吕福良:“那王八蛋一边哭一边和老婆干,告诉他老婆交不出浮财就割鸡巴,两人就一边干事一边哭,好像有了今日没明日,这个王八狗杂种……”他听李恩宽大骂时心里也膨胀着对吕福良的憎恨,也包括对自己的不可名状的憎恨。他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浮躁过。去李朵家“溜墙根”的王留花回来也愤愤不平。这不仅因为她没探听到有价值的线索,还因为她看见了李朵临睡前的卫生习惯,她恨恨骂道:“她娘的那小妖精上炕前还得洗洗臊胯子,就像叫十八个男人操了……”积怨甚深,贫苦农民不放过一切宣泄仇恨的机会,这本是可以理解的,即使过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千百年来贫苦农民承受的欺压屈辱确实太深重了,就像地层深处的岩浆,火山一旦爆发,也就不会恪守这样那般的规范。而现在,他却没想到李锁子对他们“溜墙根”的行为提出了异议,李锁子同样是贫苦农民。他感到困惑。

易远方草草吃了饭,离开李锁子家。这时天已清朗,雾气消散,太阳把热力倾泻在狭窄肮脏的村街上,暖洋洋的。避风向阳处聚集着一些老头子,一样的肥大破烂的黑棉袄,一样的下面扎着带子的黑棉裤,一样的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脸,一样的肮脏的八字胡。他们坐在小板凳上聊天、晒太阳,又脱下棉袄捉虱子,用指甲挤、用残缺不全的牙齿咬。这样的“战斗”他们锲而不舍地进行了一生。当易远方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他们才稍稍停下,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个“公家人”。

白果树下,疯女人小婉仍在,但不再摇绳圈了,许是摇累了,或是独自玩腻了。此刻她一动不动地倚在树上,向东望着灿烂的天际,阳光在她脸上照出清晰美丽的轮廓。她已经不是那个勾引革命者的小婉了,而是疯女人小婉,易远方想。她的罪过已同她的灵魂一道消失了。她只是一具躯壳,一具美丽的躯壳。李朵千方百计要把她唤醒、复苏。想到这,他的面前倏然出现一双闪闪的眼睛,眼睛里射出祈求的目光。这目光叫他面对小婉不由生出一种畏怯的心理,他想避开小婉,从她的身后绕过去。然而,这时小婉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现出兴奋的表情,她直愣愣盯着他,迈大步向他走过去,他不知所措地停下脚。小婉冲他笑了,笑得放浪而妩媚,笑过向他发出响亮的询问:“干不干?不干堵死啦!”他的头皮突然一阵发凉,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朝她吼道:“老实点儿,不老实开会斗争你!”小婉没被吓退,又嘻嘻笑了:“斗争俺,凭啥斗争俺?俺是革属!”他不知该怎么摆脱这疯女人,正在这时从小学校里传来一阵钟声,是召集开会的钟声,这钟声叫小婉一怔。他趁机逃离了小婉,没走多远又听到小婉向他的呼叫:“凭啥斗争俺,俺是革属,俺是革属,谁敢斗俺……”

他没再回头,大步向小学校奔去。

6

上午的斗争会成果丰硕,挖出一千块银元,打死了李金鞭。

小学校院里热闹得像唱戏,全村男女老幼情绪高涨,密密麻麻的人群显示出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蓝。这种颜色的洋布便宜,妇女都用它给男人和孩子做衣裳。在这一片黑暗当中,点缀着白色和土灰色,这是穷得连染料和洋布都买不起的人穿的家织的土布衣。在这暗淡的黑色与灰色中间,还掺杂着零星的鲜艳色彩,不是这个姑娘穿的红褂子,就是那个年轻媳妇穿的绿裤子,再不就是哪个怀抱婴儿头上戴的五色小“龙帽”。男人们坐在会场的最前面,一边镇定地抽烟,一边谈话,议论着今天要开的斗争会,时而骂几声狗地主。他们小心地从挂在腰间的小皮荷包里弄出一小撮烟叶,把它装进黄铜烟锅里,然后用火镰在火石上敲出火星,把点燃了的火绒按在烟锅上。这袋烟点着后就传来传去,使得它在烧完之前至少有四五个人都能吸上一口,稍停,另一人又装上一锅。男人们抽烟聊天,女人们就做起从家里带来的针线活儿:有的捻麻绳,有的用已经捻好的麻绳纳鞋底,一边做活儿一边拉着家长里短,无非是谁家的媳妇嘴馋谁家的婆婆心狠。小孩子们在大人面前嬉闹玩耍,兴高采烈地欢呼着:“斗大肚子喽!”乡间缺少娱乐,小孩子平常可以看到的热闹场面只有娶亲和出殡,如今又增加一项就是开斗争大会。平时他们总盼望着开会,得到消息便奔走相告,早早抱着凳子、蒲团去会场占好位置。有时他们也效仿大人开他们自己的斗争会,找出一个孩子扮成“大肚子”,叫他弯腰和游街,直到把这个“大肚子”斗争得哭叫起来才尽兴散去。

在人们焦躁不安的期待下,民兵们终于把今天要斗的人押进了会场,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一齐停止转动,像盯着被捕获的野兽般盯着这些人。其实,多少年住在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并不陌生,可是在知道了这伙人是他们的敌人后就突然感到陌生,并且充满了仇恨。他们开始懂得该怎样算剥削账,他们把自己的几十年还有先宗列祖的数百年间所交纳的租粮加在一起,忽然目瞪口呆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数字。这个数字足以购置上百亩土地以及盖一幢像样的青砖大瓦房,可是狗日的地主没有叫他们实现,剥削得他们辈辈一贫如洗。现在看到这伙仇人像狗似地被押进会场,心里就实实在在地痛快。

走在最前面的是易远方已经见过的李金鞭、吕福良、孙永安,走在后面的是女人:李金鞭的老婆邢金枝、吕福良的老婆何桔枝、李裕川的老婆李朵的母亲王晓存,还有赵祖辉的老婆小婉的婆婆赵杨氏。这伙剥削者后面跟着携棒的民兵队长李恩宽。他一改平时装束,穿一身暗红色旧衣,村里人都知道他有这样的习惯:每次开斗争会前都要换上这身旧衣。因为打死赵祖辉时,血把他刚分的新衣染红了,使他大为懊丧,因没人给他洗衣。后来他就准备了这身“工作服”,用时穿在身上,不怕血污;不用时挂在民兵连连部的墙上,像一面火红的旗帜。

先斗李金鞭,这是事先商定的,因对他心中有数。李恩宽把他往前推推,还是村长李茂生问话。易远方、申富贵、王留花坐在台上。开始并不顺利,李金鞭死到临头仍执迷不悟,还一口咬定不再有一文铜钱了,打死也没有了。话已说绝。群众愤怒地呼起口号,下面就轮到李恩宽了。他又把李金鞭往前推推,没说什么,就开始给李金鞭解棉袄扣子,李金鞭怔着。李恩宽不动声色地缓缓解着,一点儿也不粗暴,甚至有些温情,就像一个心地善良的弟弟在细心照料一个患呆痴病的哥哥。转瞬间棉袄扣子全解开了,这时李金鞭突然清醒过来,他挣扎着哀求着不让李恩宽把棉袄脱下,他明白只要卸下这副“甲胄”就性命难保了。他的反抗激起李恩宽的愤怒,照准他敞开的前胸打了一拳。这时李金鞭的老婆“哇”地大哭起来,朝李恩宽跪下了,叫着:“恩宽兄弟行行好,饶了俺吧,饶了俺吧……”王留花离开座位向她走去,伸手撕她的嘴,血淌了出来,不住地往地上滴。她憋住了哭,但依然跪着。这边李恩宽已把棉袄脱下。会场有点儿乱了,有人喊叫:“把狗日的裤子也扒下来!”“扒下来!”“扒下来!”李金鞭呆痴了,直直地瞪着眼。这时李恩宽抡起棒子朝他打去。头一棒打在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会场上所有人都听见骨头断裂声。李金鞭应声倒地,杀猪似地嚎叫着,满地打滚。李恩宽仍一棒一棒打下去。易远方心头不由一阵颤栗,他有生头一次见这般不顾死活地打人场面。他在大学时曾听一位同学讲过名贵补药阿胶的制作过程:用棒子将驴子活活打死,让驴血最大限度地积淀进驴皮中。李恩宽此刻就像在打一条准备制作阿胶的驴。易远方不知李恩宽此时心里怎样想,可他知道自己在想着小黄庄东河里那片人腿的“碑林”,他努力去想那座“碑林”,想那一双双脚的模样。他听到李金鞭的老婆重新发出的哭声,她边哭边道:“他爹交出吧,交出来吧……”李茂生让李恩宽停手,朝李金鞭问:“李金鞭你老婆说叫你交了,你交是不交?”这时李金鞭已完全瘫倒在地,鲜血淋漓。他的嘴唇动了动,接着挣扎着爬起,一瘸一瘸地向村外走去。民兵、村干部、群众跟在后面。太阳照得村外明朗,空气里飘着植物的苦香。李金鞭走到河堤上的一株歪脖柳树下,用手朝树下面指指。立刻就有人开始挖掘,很快挖出一只坛子,里面装满了银元,数了数整整五百块。五百块大洋。人们喜笑颜开,全村每户可分到两块半。喜悦之后紧接着又是愤怒:这个狗地主口口声声没有了,结果还保留这么多,没准还不止这些呢。“叫他全部交出来!”“两块半够买个屌!还得叫他交!”“不全部交出来就揍死他!”人们狂喊着。土改斗争是这样与农民的直接利益相关连,不仅每一亩土地,每一头牲口,甚至每一块银元铜板。由此而激发的革命原动力便可想而知了,易远方首次想到这一问题。趁热打铁,渴望得到更多收获的群众迫不及待地在河边围成一个新会场。李恩宽又继续拷打李金鞭,群众喊口号助威。李金鞭终于顶不住了,同意再交。他已经爬不起来了,就让人抬着顺河堤向下走去,又来到一株古怪的歪脖树下时,李金鞭伸手指了指。挖地三尺,这次挖出的是一只相同的坛子和数量相同的银元。干部群众的情绪激动,人们涨红着脸,不知该喜还是该怒,一齐臭骂着李金鞭。李茂生走上前问道:“李金鞭,你还想把其余的保留吗?”李金鞭吃力地吐着字音:“没有了,真没有了。”李茂生说:“没有了?没人相信你的话,群众的情绪你看见了,若再不识时务,可就死到临头了!”“给我香。”李金鞭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纸。李茂生问:“要香干什么?”“我……我要起誓。”“起什么誓?”“我起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再有叫我断子绝孙……”李茂生忽然抬头看看易远方,这是征询的目光。易远方迟疑了一下,没表示什么。这时又响起口号声:“别相信狗地主的鬼话,揍狗日的!”“李恩宽揍狗日的!”“让我起誓,让我起誓……”李金鞭呻吟着。直觉告诉易远方,李金鞭确实不会再有了。农民迷信,一般是不敢违心起誓的,怕遭到上苍的报应。对李金鞭的斗争应该结束了。他刚要把这想法告诉李茂生,可忽然又犹豫起来:相信一个地主的指天发誓而停止斗争,是不是要犯右倾的错误?却见李恩宽从人堆里揪出一个青年,他是李金鞭的侄子,叫李吉年。“我累了,你揍他!”李恩宽向他发出命令,同时把棒子交给他。李吉年没接棒子,李恩宽给了他个嘴巴子,说:“你他妈不愿和地主本家划清界限,是不是你给他窝藏了一坛子银元?嗯?!”李吉年立刻吓得两眼发直,“没有,没有,你千万别冤枉好人哪……”在挖浮财斗争中,群众对窝主是十分憎恨的,一旦发现了窝主就与财主同等治罪,打死窝主的事在邻村屡见不鲜。于是李恩宽一定要证实他是窝主:“你是好人?你是好人为啥不打坏人?你不打坏人就是同伙,你是同伙就证明你是窝主,你是窝主我就得揍死你!”他挥去一棒子。李吉年毕竟年轻,躲过去了,但却屈服了。表示愿意以实际行动与他的反动本家划清界限,证明自己没有充当窝主的角色。他两手哆嗦着接过棒子,抡起朝李金鞭打去,他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边打边流泪,嘴里嘟噜着:“我叫你不交,我打死你。我叫你不交,我打死你。呜呜——”奄奄一息的李金鞭已不经打了,很快咽了气。接着被填进歪脖树下刚挖开的洞穴里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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