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五月乡战(出书版)》作者:尤凤伟【完结】 > 【书香门第】五月乡战.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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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凤伟 当前章节:1515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17

人们抬着银元返回了小学校会场,接着斗争王晓存。刚挖出的一千块银元吊起人们更大的胃口,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李裕川是村里的首富,在任村长期间又不乏敲诈勒索,聚敛的财富肯定不在李金鞭之下。他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晓存是一个面容憔悴而不失风韵的女人,易远方曾听李茂生介绍过她的情况:她出身于一个大户人家,父亲是青岛恤养院院长,颇有些文墨,善写会画。她幼时曾跟她父亲读书作画,学识不在李裕川之下,人品更居李裕川之上。她为人平和、通达,待长工、丫鬟不薄,在村里人缘也不错。

李茂生认为,如果她能痛痛快快交出浮财,群众不会把她怎样。问题是她家的浮财究竟落于何处,还叫人难以猜测。昨晚王留花去她家偷听,李朵回家后便向她询问浮财埋在何处,并劝说她全部交出,她告诉李朵浮财全部叫李裕川带走了。任李朵再三追问,她仍是这种说法。当时李茂生和易远方认为,王晓存的说法并非完全不可信。李裕川为人奸猾毒辣,他既然处心积虑要把吕福良的浮财骗走(是否成功另当别论),更不会把自己的留下。当然这种分析并不影响对王晓存的斗争。

李茂生开始向她追问,她的回答果然同昨晚听到的一般。群众又高呼口号,又到了李恩宽出场的时刻,但这次李恩宽却不肯下手了,他以“好男不同女斗”为理由把打人的特权转让给王留花。王留花欣然应允,大概她也觉得对付地主女人自己责无旁贷,站起向王晓存走去。

王留花是个十分命苦的女人,易远方听到她的苦难经历后十分同情。她是外乡人,从小卖到这村给人当童养媳,受尽虐待。她盼着长大与男人合房成婚,心想那时就有人疼了,谁料没等到那一天,男人在秋天去南山砍草滚了坡。从此她就开始守寡,长年雇给财主家推磨,一推就是二十多年,推得身体都变了形,右半边身子向前倾斜。转惯了磨道,走直路倒头晕,黑下上炕一闭眼就听见磨响。她的死鬼男人叫吕喜子,村里平辈人都叫她喜嫂子,其实她从没沾过男人身子。要是说苦难与斗争性成正比的话,王留花就是。身为妇女主任,在斗争中对财主家女人她从不心软。

此刻,易远方眼盯着她,王晓存也盯着她,整个会场的人都盯着她。她没从李恩宽手里接过棒子,李恩宽那根粗圆的棒子她奈何不得,只见她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针来,以异常敏捷的动作向王晓存身上刺去。王晓存发出一声惨叫,险些跌倒。王留花举手再扎,这时李朵不知从哪儿奔了过去,快步置身于母亲和王留花之间,用身体护住母亲。王留花的这一针扎在她的肩膀上,只见她全身一下子绷紧,双脚原地一跳,却没叫出声来。她瞪着王留花,一字一字地往外吐:“你扎吧,扎吧,扎我吧……”王留花说:“就扎你,老娘知道你的小×痒痒了,要不干嘛天天黑下洗?老娘给你扎几下,叫你舒服舒服,过过瘾!”说着伸手往上撩起李朵的旗袍下摆,这时李朵抬手打了她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就像赶车人炸了一记脆鞭。王留花呆了,身体保持着刚才瞬间的姿势,纹丝不动,如同打飞了魂魄。此间会场上所有人都怔了,不知所然了。长时间地沉默着,好像在集体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整个小学的院子静无声息,似乎还回荡着那声耳光的余音。这时李朵的母亲“轰”地倒地了。易远方是最早清醒过来的人,他大呼一声:“散会!”又立即让人把昏死过去的王晓存抬回家去。

中午时分,从村头那座草房里传来哭声,是李朵的哭声。当易远方和李茂生等人闻声赶来,李朵的母亲身体已经僵硬了,无法挽救了。李朵紧紧抱住母亲的躯体不放,谁也无法把她们分开。据说,王晓存回家苏醒过来后,便借故支走了李朵,李朵从出门到归来不过片刻时光,那女人便抓紧这点宝贵时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王晓存是这天死去的第二个人,紧追她脚步的是美人何桔枝。她是替吕福良而死,那是当天下午。斗争吕福良的情景使易远方感到沉重。这个软弱的人用一遍一遍的誓言,用一把一把的泪水乞求人们相信他的话,卑恭屈膝,可怜巴巴。但这一切都未能奏效。易远方清楚,并不是大家完全不相信他的话,而是根本不想饶恕他,因他的行为确实让人痛恨:他宁肯把钱财交给恶霸地主却不肯交给贫雇农,凭这一条他说什么都无用。“我担保,”他一遍一遍这么说,“以后从李裕川手里要回来一定如数上交,如若食言,天打五雷轰。”李恩宽把他按在地上跪着,问他:“你这遭对老子说明白,到底是留尾巴还是留鸡巴?嗯?!”他眼睛不眨地盯着吕福良。易远方突然知道他要来真的了,他从他的眼光里看得出,李恩宽将说到做到。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吕福良身体的这部分如此难容,耿耿于怀。会场立刻由喧闹转而肃静。吕福良也似乎明白在劫难逃,魂飞魄散,瘫倒于地。李恩宽又转向在身后站立的何桔枝,问道:“何桔枝,交不交出浮财来?不交,就一刀断了你的‘粮草’!”他说完这话后的目光很异样。何桔枝始终深埋着头,从上午到下午一直是这样。听了李恩宽的问话她仍然低头不语。一撮垂下的头发被风抚弄。易远方承认,她的面目、体型都是十分俏丽的。不要说在这穷乡僻壤之处,即使在青岛,在阔小姐云集的大学校园里,像她这般天质无饰的美丽也不多见。“断了你的‘粮草’!”这话使易远方好像看见了什么,朦朦胧胧,迷迷离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不停地沉下去。他不由抬头看看何桔枝,何桔枝仍无声地垂立,没丝毫表情。也许她比吕福良清醒,明白说什么都是徒劳。险恶关头女人常常比男人冷静。李恩宽见等不到回答,就提拉着吕福良进到与主席台毗邻的一间教室里,随之便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声——李恩宽下手割鸡巴了。这哭叫声愈来愈惨烈。易远方血往头上冲去,冲得他头晕目眩。他不赞同李恩宽如此施刑于人,想奔进教室里去制止,去告诉李恩宽可以用对付李金鞭的手段来对付吕福良,但不要这样。可他没有离开座位,像被一根绳索捆绑住,动弹不得。吕福良又发出死前的嚎叫,这时何桔枝抬头看着村长李茂生,说:“村长,放了他吧,我交,我交出浮财,我知道藏在哪儿……”李茂生听了稍怔,接着飞一样冲进教室里。易远方也相跟于后。进到屋中,他看见吕福良已赤身条条被李恩宽按在一张课桌上,鲜血淋淋,像一头刚剥去皮的猪。他是趴卧在桌子上的,显然是企图用这种姿势保护住那个李恩宽决心要铲除的部位。李恩宽竭力要把他的身体翻动,他双臂紧紧地搂抱住桌子,不使李恩宽成功。他的还未丧失的求生本能确为自己赢得了时间。李恩宽恼怒地盯着进来的人。“住手吧,”李茂生对他说,“何桔枝要交浮财了。”仇恨未消的李恩宽用刀向吕福良的臀部扎下去。临时作出决定:会场不动,由民兵看守住吕福良和其他被斗的人,让何桔枝带工作队和村干部去挖出浮财。决定宣布后会场立刻骚动起来,群众要求一起去挖浮财,并呼着口号,队伍就浩浩荡荡出了村。在村口何桔枝站住不走了,她提出要求:带着她的女儿小灯一起去。她的要求不能说是合理的,但在这紧要关头,只能满足她。于是立即派人去她家领来小灯。她和吕福良生了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子在土改初期便送去她的中农成分的娘家了。易远方看着这个小灯,她五六岁的样子,长得酷似她的母亲,穿一身红衣,确像一盏点亮了的小灯。她瞪着吃惊的眼睛望望母亲,又望望围着母亲的一大圈人。何桔枝没说什么就牵着她的手向村外走去了。这时太阳开始西斜,这个时分的光线是一天中最明媚、最辉煌的。易远方看到田野比几天前又绿得浓重些,那是地里开始返青的麦苗和田埂路边上疯长的青草,星星点点的小花在绿丛中显得十分鲜艳醒目。小灯向她的母亲要这些野花,何桔枝就弯腰从路旁采下几朵交给小灯,小灯又给自己插在发辫上。后来何桔枝又把小灯抱起来往前走,人们跟在后面,只能看见她把小灯抱得很紧,时而把小灯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好像对女儿说着什么。又走了一段路她停住了,放下小灯,挥手让她回村去,小灯听话地蹒跚着向村子走去了。易远方满腹狐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向身旁的李茂生问道:“再往前是什么地方呢?”李茂生想想,答:“前面有她家的一块地,没准东西埋在那儿吧?”李茂生只记得那儿有她家一块地,却忘了地里还有一口井。这口井就留下了何桔枝的命。就在这天深夜,吕福良带着他的女儿小灯逃出了村子。

7

春的脚步加快向前移动,渐渐逼近夏的边沿。绿色的原野已不再绿得那么单调了,耀目的天空下,大地宛如一块彩毡从天边铺接到天边。

斗争暂时停止下来。不是因为死了几个人,死人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犁地难免要切断几条蚯蚓,踏死几只虫豸的道理一样。暂停是因为上级发出突击春种的紧急通知。挖浮财几乎使人们忘记了农时,忘记了土地还需要犁耕,需要施肥及播种,因为谁都不难发现从地里挖掘银元比在地里劳作得益要多。就在李金鞭死去的当夜,沿河数里河堤上所有躯干歪邪的柳树下都被人挖掘过。当早晨的太阳升起,人们看到的河堤已经千疮百孔。

然而,季节确实不容迟缓了。

几天来,易远方和工作队的所有成员一起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席立江出身农民,其他队员也大多来自农村,种地是行家里手。易远方则很生疏。量材而用,他就帮没牲口的农户拉犁耕地,小贾和他一起。从事牲口的工作自然无需技术,却要付出更多的力气,绳套深深地嵌进肩窝,身子弯曲得几乎贴着地面,喘息不止,汗流如注。脚踏湿润肥沃的大地,他的思绪却在天际驰骋,一幅幅画面周而复始地在眼前闪现,而最终画面总要凝固于李朵打王留花耳光的那一瞬。那是怎样的一掌,至今仍使全村人感到羞怒难当,也感到震惊而迷惘。斗争对象在斗争会上打村干部的耳光,这样的事情在整个解放区也属空前,这是一个严重的事件,理应坚决打击,挽回影响。在当天下午斗争吕福良之前,王留花以最强硬的态度要求先斗争李朵,但他和李茂生没有答应,他们担心报仇心切的王留花会要了她的命。他单独找王留花谈了话,先称赞了她的阶级斗争性强,应继续发扬,同时又含蓄地指出她在斗争李朵母女时有些不妥之处。王留花却不承认有什么不妥。她问他:你是说应该用棒子打不该用针扎?他摇摇头,不知该怎么对她讲。后来他问她:为什么你扎她第一下时她没反抗,而你再扎时她就打了你?王留花说:因为第二下把她扎痛了。他说:不对,你还没扎下时她就打了你。王留花说:那是她嚣张,是她的阶级本性。他沉默不语了,他想也许她真不明白李朵冒死打她耳光的起因吧,要这样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的。但他最后告诉王留花,立刻斗争李朵是不合适的。当时王留花恨恨地看着他说:你们工作队和俺们贫雇农不一条心,卜队长搞地主女人,你包庇地主女人,俺去区土改工作团告你!他没再说什么,可他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是很重的。王留花没再紧追这件事是因为后来村子里出现了鬼魂,首先是有人黑下撞见李金鞭的鬼魂,光着膀子,在村街上游荡,嘴里一声连一声地念咕着:给我香,我起誓,给我香,我起誓……后来几乎全村人黑下躺在炕上都听见他这要焚香起誓的声音。再后来又有人说看见了王晓存和何桔枝的鬼魂,王晓存脖子上拖着根草绳,何桔枝满身滴水,两人结伴而行,时哭时笑。易远方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深夜时他与贾金余持枪在村街巡逻,并没撞见传说中的鬼魂。奇怪的是回去睡下后他听到了李金鞭对他的呼唤,声音很小却很清晰:易队长,你知书达理,给我香,给我香!……他翻身坐起,开亮手电,却没照到什么异物。再躺下耳畔又响起先前的声音,弄得他满腹狐疑,彻夜难眠,捱至头一声鸡叫,李金鞭喋喋不休的呓语才戛然而止。一连几天,村子都陷入一片迷乱恐怖的气氛中,人人自危,黑下不敢出门。直到后来家家烧了纸钱,挂了桃枝,村子的夜晚才安静下来,鬼魂消去。易远方在日光下看着满街飘飞的纸灰和家家门楣上鲜艳的桃枝,茫然若失。紧接又出怪异,有人早晨开门发现悬挂的桃枝一夜间变得光秃,枝上繁密的花朵不知下落。之后每晚都有几家再现这种状况,人们刚刚平复的心境又生疑惧。易远方却突然彻悟:一定是李朵为小婉摘去了桃花。她仍然在为小婉治疗。她的母亲死后他曾经见过她一次,那是一个西天开始抹霞的傍晚,村南的田野看去有些紫红。李朵在一块空闲地里剜野菜,他见她还是原先的装束,只是头上多了一条白布带。她低头剜菜,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刘海儿下面苍白泛亮的额头。他向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剜菜。他默默地看着她,后来他就不看她了,眺望着南面沉郁的昆洛山。他心里堵得很,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对李金鞭的死他并不感到惋惜,他是罪有应得,而且他是那么紧密地把他与小黄庄惨案联结在一起。但他对李朵的母亲王晓存的死却感到一种隐隐的歉疚。古语道:官不催病人。那天斗争会前他看见两名妇女把面色惨白、身体虚弱的王晓存架往会场时,他心中倏然闪出一念:不必叫王晓存参加斗争大会,可以组织几个人到她家里追问浮财下落,这样既坚持了斗争又顾及了病人。但他终于没讲出口。一个工作队队长提出这样的斗争方式会使人感到不可思议。他没有提出,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事态及李朵那异乎寻常的一掌;于是又有了王晓存欲以解脱女儿的死亡。一个人的命运竟如此微妙地系于另一人的一念之中。还有何桔枝。当他发觉她的行为异常时曾企图阻止她再往前走,甚至包括李金鞭,李金鞭要求焚香发誓时他的直觉告诉他不会再有银元了。阻止还是不阻止,说话还是不说话,这些都决定于一念之间,而一念之差便决定了人的生死存亡。这不由使他感到沉重。他仍然默默地望着南面巍峨的昆洛山,轻轻对李朵说:“回你姨家去吧。”他停了停又说,“早点儿离开村子吧。”李朵停止剜菜,没抬起眼睛,却摇了摇头。“为什么呢?”他问。李朵没有吱声,又继续剜起野菜。他后来就从地里走开。再后来也就是当晚,他让小贾避开众目给她送去一点儿粮食一点儿盐和一盒火柴。现在他不由想到:李朵不肯离村,莫非就是为了不停止对小婉的治疗?这实在又是没有道理。

这天掌灯时分,有一陌生人趁夜色潜入李家祠堂,神色慌张,左顾右盼。这时祠堂只有易远方一人。席立江和其他队员去户下吃饭还未回来。易远方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立刻把他喝住。这人急忙上前搭话,说道:“你是易队长吧?我姓卜。”“姓卜?”易远方张大眼睛,盯着他,“你,你是卜队长?”那人点头应是,向他伸过手来。易远方伸出自己的手,却继续审视着这个自称卜队长的人。他三十出头模样,体格健壮,眉目清朗,只是在灯光下面显倦容,恍惚不定的眼神透出内心的畏葸不宁。他难以相信这便是卜队长——他那声名狼藉的前任卜正举。当他在区上接受李家庄工作队长职务时,这位被解职的人已回他的家乡了。他不曾想到还会见到他,更不曾想到他竟然有勇气再次出现在李家庄。这个意志不坚定者给工作队留下难以洗涤的耻辱,当村子上空回荡着疯女人小婉的叫喊时,人们便条件反射地记起这个品行不端的人,同时发出几句咒骂。他是没有理由再出现在这块地面上的,然而他却像幽灵一样驾着黑夜降落在他的面前,这叫他心中生出不可名状的憎恶。卜正举提出要单独和他谈谈,不想见到工作队其他的人。出于一个后任者的礼貌,他尽管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把他从工作队办公室带到自己住的厢房内。

对方刚刚坐下便说明来意,他要求易远方今晚带他找到小婉见一面。因为他不便于自己单独去找。

“她疯了,难道你不知道么?”易远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对他质问道。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见到她,”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无论如何请你帮忙,让我见一见小婉……”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没这个必要了!”易远方硬邦邦地拒绝了,他不看他,而看着桌上油灯摇曳不定的火光,“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是你,还是我们工作队,都只能为此而羞辱!”他眼里射出冷峻的光。

沉默。

他同样直直地盯着豆粒状的灯光,灯光在颤抖,他的身体也似在颤抖。他说:“我知道,我的错误,不,我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我给党的工作造成损失,是我害了小婉,害了可怜的小婉。我要澄清事实,向所有人澄清事实,不是小婉勾引了我,那种说法不是事实,不是小婉勾引了我……”

“不管是谁勾引了谁,事情没有两样!”

“不,问题是不应归罪小婉,小婉是清白无辜的!”

易远方哼了声,冷冷地说:“你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为小婉正名,可小婉已经疯了,一个疯了的人是不会在乎自己的名声的。”

“是的,已经晚了。”他面呈悲痛,“可我还要说清楚,小婉不是坏女人,即使她疯了,我也要为她洗清冤屈。小婉从来就没勾引过我,她是个好女人,是个苦命人,她家里穷,嫁进赵家门就像掉进了地狱,受尽了欺侮凌辱,赵祖辉那禽兽还不断地糟蹋她,她不从就往死里打,她想跳出火坑。我认识她时并不知道她是赵祖辉的儿媳。后来……我答应她,等土改后她和赵家离了婚,就把她带走,这就是事实真相。这些我都对席立江讲清楚了,可他不相信我,我对他说可以让上级处分我,千万不要斗争小婉。可是……她疯了,小婉没做妨碍土改的事,更没破坏土改,她希望土改成功自己得到解放……可她没等到那一天就疯了,是我害了她,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听说精神错乱的人见到当初给她造成刺激的人就能恢复神志,所以我要见她,想办法让她恢复神志。就是好不了,我也不抛弃她,我要求把她带走,一起回我的长丰老家,我会好好待她,伺候她一辈子……”说到此,他已经泪水满面,声音哽咽了。

易远方惊讶地听完这席话,尽管他说得没有条理,杂乱无章,但表达的意思却一清二楚。难道他与小婉的关系果真如他表白的这样吗?在解放区的土改中,地富们怂恿自己的妻女腐蚀村干部及工作队,这类美人计早已屡见不鲜,而前任却把自己和小婉的事情说成一种例外,涂上堂而皇之的色彩。这真实吗?就算是真实的,也并不能博得他对他的同情与谅解。不论怎么说,一个土改工作队长在自己工作的村子里与一个地主的儿媳偷欢,这是革命纪律所不容许的,他没有权利为自己的丑事辩解。至于小婉,她已经疯了,荣辱存亡对她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是,这位前任的到来真的会给小婉带来转机?会使她恢复神志?他想,如果有一线希望,也应该让他试一试,就像李朵使用桃花那样试一试。

易远方站起身来。

来到街上,月亮已升中天,照得屋顶和街面像落了一层雪霜,给春夜更添几分料峭。易远方不由打个寒噤。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带一个蜕化堕落者去寻找他的相好,而且在深夜,传播出去,满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他想,若与席立江商量一下,自己可减小些干系。但席立江是绝不会同意的。前任的事情就是他报告上去的,至今对他仍耿耿于怀,他不会成全他。不会!易远方迷惘地望着街中那棵庞大的白果树,月光在树冠上像开出白花。那天早晨,他就是在这树下见到小婉的,那情景他难以忘怀。

易远方终于带他来到小婉住的草房前。

开门的是赵杨氏。当她看清门外的两个人,吓得浑身直抖,听到易远方的询问,好容易才说清楚小婉不在家。

易远方又带他向村东李朵的住处走去。

小婉果然在这里。

为慎重起见,易远方先把李朵叫到屋外,向她介绍了这位前任并说明来意。她回村晚,并没见过这位前任工作队长,但知道他那不良的名声。她久久地盯着他,月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进到屋里,小婉盘腿坐在炕上,很安静,但一见到来人就立刻亢奋起来,双膝跪起,嘻嘻笑个不停。易远方和李朵留在门口,让卜正举一人向她走近。他走到炕前,向小婉凄声呼叫:“小婉,你怎么啦,怎么啦?”小婉看看他,并无异常反应,依旧嘻嘻笑个不止,从炕上的小筐里抓起一把桃花向他头上撒去,嘴里嚷:“真好看,真好看!”他扑向炕前,向小婉仰着脸,“小婉,你看我是谁?我是喜来呀,我是卜队长呀!”小婉还是不停地笑,又向他头上撒去一把桃花,“噢,真好看,真好看……”他忽然捂脸哭了,但他又赶紧止住。他把身体使劲向小婉探过去,张开双臂,迸着哭声喊道:“小婉,跟我走,跟我走,我是喜来呀,大名卜正举,小名喜来子,我告诉你的呀,你怎么不认我啦?小婉……”小婉无动于衷,笑得更癫狂了,不停地把桃花撒出去,边撒边嚷:“噢,真好看,真好看……”

卜正举落满桃花的身体僵住了,眼珠恐怖地凝固着。

他终于没能成功,没有把小婉唤醒,也不能把她带走。可是他决定留下来。他要继续帮助小婉回忆,直到能把她带走为止。

8

形势突然紧张起来,从青岛方向传来的炮声明显密集,闷雷似地衔接得没有间隙,在夜晚听来就像响彻在昆洛山。上级如此通报:青岛守敌企图向外蚕食扩展,东占崂山北占锯山以构成固守之屏障。与敌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同时,还乡团又加紧活动,莱西县又连续发生几起血案。李家庄所处昆洛山以北地面尚算平稳,昆洛山是一道天然屏障,又有重兵把守,敌正规军与别动队都难以插足。上级下达指示,从山后各村抽调民兵支援西线的斗争,李家庄去了十七名。

易远方亲自将这十七名出征民兵送到区上。在区上开了几天会,他又单独将李家庄挖浮财斗争的情况向区委做了汇报。回村后席立江和李茂生向他汇报了两件事:用挖得李金鞭的银元买来的一批牲口已拉进村,等待分配;民兵队长李恩宽告发了李朵,说李朵企图勾引他下水,条件是不再开她的斗争会。席立江又补充说村里的妇女会正准备开李朵的斗争大会。这消息使易远方感到惊讶,他不相信李朵会勾引李恩宽,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问席立江:“审讯过李朵了吗?”席立江说:“审讯过,可她一句话不说,怎么问都不回答,不开口就是认了,错不了。前有车后有辙,这一招是地主狗女人的拿手戏。”第二个小婉!易远方心里想。他又问什么时候开斗争大会,席立江说本来准备明天,可今天殿后村来人把她抓走了。接着李茂生又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殿后村位于昆洛山下,村后那片山峦本是李裕川的,土改之前村里的十几户人家都是李裕川的佃户,李裕川要他们每年给他提供相当数量的山货及柴草,作为山峦的地租。剥削程度很重,土改划定成分村里竟无一户够得上中农。他们说叫李裕川剥削得这么惨,光分了山峦还不行,得叫他交出浮财。可来村后听说李裕川跑了,他老婆死了,就把李朵抓去了,说什么时候交出浮财什么时候放人。易远方听了后问道:“为什么不阻拦住呢?李朵不是斗争对象,这一点我们是清楚的,上次斗争会她提出代替她母亲,我们并没有同意。”席立江说:“可她在斗争会上打了村干部,性质就变了,何况后来又发展到腐蚀拉拢干部。”易远方不再说什么了,他决定立刻赶到殿后村,把李朵要回来,否则李朵将凶多吉少。他让小贾在刚买来的牲口中挑一匹可骑的马,小贾在部队给首长当通讯员,善骑又懂马性,很快便牵来一匹光泽可人的枣红马,又找到一副鞍鞯,披挂起来。易远方匆匆上路了。

枣红马沿着胭脂河奔跑。时近中午,直射的阳光把河水照得耀眼,河滩上的砂砾、堤上杨树新绽的叶片都闪闪发亮。放眼望,前方那座威武大山依然保持着沉郁古板的黛黑色,只是在它与天空连接处才镶有一道亮边儿,这亮线其实便是昆洛山前后两县虚幻的分界线。

易远方取道的是一条捷径,河流穿越大地总是寻找捷径。他没进过昆洛山,他知道沿河而上,用不了两个钟头便可到达山脚下。到达那个贫困得全村无一例外都是佃户的殿后村。愈是贫穷的地方,阶级的压迫便愈是严酷,阶级的对立亦愈为尖锐。这是生活的常识。易远方对即将要与之打交道的殿后村贫苦农民,内心充满着深深的同情。仅仅从他们的境况而论,中国目前正进行着的这场大革命便是得道天助,人心所向的。它的宗旨就从总体上决定了这一事业的属性。殿后村的佃农们要他们的东家偿还其罪恶所得,无疑是正当合乎情理的。然而采取抓走一个女孩子作人质的方式又变得不那么合乎情理了。他想,人世万事大概都是在合情理与不合情理间徜徉吧?人人有自己的生活目的,崇高的或者不崇高的,然而人们在实现崇高目的时却理应按照崇高的方式行事,这一点似乎不应怀疑。从哲学角度看来,表现事物属性的不仅仅是意旨与结果,更包括过程,实现的过程,任何结果都是过程的产物。过程自始至终放射着光彩:红、黄、黑或白,而这些色调又会像基因般深深地沉淀于果实之中,久远地遗传着果实的品质。易远方近来常常进行这种“哲人”式思索,而结果又常常使他陷入更深的迷茫中。

快马加鞭,昆洛山愈见其庞大狰狞了,像铺天盖地的乌云迎面追压过来。那浓重的色彩使人感到寒气习习,听得见呼啸。易远方看见两道山梁在山脚的交叠处卧着一个鸦窝似的小村,那便是殿后村。他没料到,他竟然在他们到达之前追上了殿后村的人,一伙从背影便见其贫穷可怜的人行进在堤上的窄路上,像一团活动的土堆。李朵的学生旗袍像一朵小花开在土堆间。

易远方策马从堤下追过人群,然后又掉转马头登上堤坝,翻身下马,立在窄窄的路间。

殿后村的人仍然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直到走在易远方咫尺之前才站住,一双双眼睛奇怪地打量着他。这时李朵也看见了他,同样面呈惊讶。

“喂,乡亲们,”易远方和气地打招呼,“辛苦啦!”

“队伍上的同志,到哪儿去呀?”前面一个戴旧毡帽的中年汉子问道。易远方的灰布军衣虽然没缀红领章,但那汉子一眼便看出他是队伍上的人,他认为这个队伍上的人要打听路径。

“就到你们村呀。”易远方说。

“到俺们村?”汉子及另外的人一齐问道。

“我是李家庄土改工作队队长,我姓易。”易远方先自报家门。

众人闻言又一齐把眼光转向人中间一个留稀疏山羊胡的小老头儿,易远方猜出这个神情异于众人的干巴老头儿是这伙人里拿章程的角色。他手提一根光滑的木棍,看他的相貌和手里的棍子,易远方不由联想到小时候在天成戏院看的那出《苏三起解》里的崇公道,他仍还记得崇公道那两句怪调怪腔的戏文: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易远方又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李朵也颇有点苏三的意味了。他发现这位“崇公道”定定地审视着他,带着威严、戒备的神情。也许他意识到这位工作队长笑脸上有点居心不良的意思。

“我是村贫协主席,姓杜,杜主席。”他告诉易远方自己的身份后又问,“我在李家庄可没见到你咧!”

易远方说:“是这么回事,我在区里开会,刚刚回来。”

杜主席转向李朵问道:“他是你们村的工作队长吗?”问后又严厉地补充一句,“老实交代!”

李朵说是。

杜主席又问易远方:“李村长说没挖到李裕川的浮财,是真格的吗?”

易远方回答:“李裕川在土改初期逃跑了,他老婆死了,目前我们还不知浮财的下落。”

“噢。”杜主席似乎松了口气,又说,“易同志不是本地人吧?你不知底细,俺们都是她(指指李朵)家的佃户,给她家当了几十年牛马,被剥削得透苦,这遭俺们不客气了!”

易远方点点头,说:“李村长给我介绍过这情况了,我认为你们的要求是合理的,李裕川的财产中应该有你们的一份儿……”

“这话说得是,”杜主席说,“所以俺们就把他闺女带来了,向她要狗日的浮财!”

易远方说:“可是我们追问过李朵,她并不知道浮财的下落……”

中年汉子打断说:“她咋能不知道?谁信她的鬼话!地主都是属锣鼓的,不敲打不响。同志你放心,俺们有办法叫她讲出来,不讲就豁了她的小?菖。”

“干嘛要豁那玩意儿?真是有妻的不知光棍苦……”一个耳旁长块亮疤的汉子说。

易远方心里发抖,可他还努力压抑住,他再次申明说:“据我们所知,她确实不清楚浮财的下落,她在城里念书,回村还不到一个月,那时她父亲已经逃跑了……”

杜主席哼了声,道:“易同志说明白吧,你追赶来是不是叫俺放了这地主闺女,嗯?”

易远方耐心解释说:“我追赶来是要向乡亲们说明情况,同时讲明政策。从前地主老财压迫我们,欠我们的债,这笔债一定要清算。但是,我们一定要按政策办事,不能胡来。李裕川是地主分子,李朵是子女,不是斗争对象,所以把她抓走是不允许的!”

“不允许?俺们贫雇农办事谁敢不允许?胆子不小!”又是有亮疤的汉子说。

“咱们走,管他队长不队长!”

“这队长不地道,没准是个解放兵。”

“咱爷们儿走!”

趁众人杂乱议论间易远方向李朵投去一瞥,她的脸白得使人感到她身上已没有血液在流动。她默默地看着听着面前的一切,神情中透出置身度外的超然。易远方忽然意识到自己追来的一念,竟又是系着一条性命,他感到后怕又感到庆幸。这时候殿后村的人已开始向前走动,他知道这些人只要从他身旁越过,他就再也无法阻挡了。他紧紧抓住马缰,把马横在路口,大喊一声:“等一等,再听我一句话!”殿后村的人被这声大喊止住步,又一齐向他们的首领杜主席望去。易远方也把目光盯着杜主席,严厉地说:“你们村没有地主富农,所以没派工作队去,但你们都是李裕川的佃户,作为李家庄工作队队长,我有权利过问你们的事情。如果你们不听劝告,一定要把人带走,那么以后就是找到了李裕川的浮财,我也不会同意给你们半点儿。李裕川不会把钱财埋在你们村前的峦子里,这你们会很清楚!”

杜主席和众人翻眼望着他,这番话显然起了作用。确实,李裕川的浮财只能是埋藏在李家庄,没有李家庄的认可,势单力薄的殿后村人是取不走一个铜板的。

“那你说咋办吧?”杜主席态度软了下来。

“把人放了。”

“放了再咋办?”

“以后挖出浮财,我派人来通知你们。”

“这么地你得留下字据来。”杜主席想想说。

“字据?什么字据?”易远方不解。

“写明以后挖了浮财有俺殿后村的份儿,李家庄不能吃独的。不留字据,空口无凭,俺们心里不实落。”

易远方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由觉得可笑。但他知道,杜主席的要求反映了一般农民的习惯心理,有了白纸黑字心里才踏实。问题是由他——一个土改工作队队长——来出具这样的字据,而且明显带有取保性质的字据,却是不适当的。

“如果不留字据,俺们是万万不放人的!”杜主席重申立场,“俺手里有人作抵押,到时候总会有人拿钱来赎的。”

“还乡团可不会拿钱来赎的。”易远方心想,没说出口。

“好吧。”易远方同意照此办理。他从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又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杜主席。

“手印,你还没按手印!”杜主席不肯接。

“我签了名字。”

“那不行,得按手印才行。”

“我可没印泥呀!”

“我有,我带着。”杜主席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十分鲜艳的绣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圆图章和一盒印泥。

易远方按了手印。

“行了行了,”杜主席接过字据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把人交给你了。”

易远方点点头,把马往堤边拉拉,让出路径。这时他又想到《苏三起解》中的崇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他觉得这个“杜公道”还算是有些公道吧,否则事情会不堪设想。

“前面不远是庄子,易队长不进庄喝点儿水?咱夼里的水甜哪。”杜主席说。

“谢谢,我不渴。”他把马又往堤下拉拉,他心里希望他们快走,怕再生出变故。

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他和马的旁边走过去,耳边有亮疤的汉子又回头看看,一副甚不情愿的神情。

堤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李朵。

易远方又把马拉上堤顶。这时太阳已靠近山顶,山的巨大阴影如同一排黑潮向原野奔涌而去,似乎能听到它淹没明亮大地时的咆哮声,给人一种恐怖感。

“咱们走吧。”他对李朵说。

李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慢慢走到一棵树下,把身体倚在树干上,眼怔怔地望着河中的水流。胭脂河上游并不宽阔,水流被山影覆盖住,显得很黑,很阴冷。

“你累了,骑到马上来吧。”他说,把马向树下拉过去。

“我不会骑马。”

“你骑上,我牵着。”

“不,你走吧,易队长,我谢谢你,从心里谢谢你。”李朵声音有些发抖。她看了易远方一眼,又转向河面去。

易远方着急地望望已靠近山顶的夕阳,又说:“山里黑天早,咱们还是走吧,早些回家。”

“回家?”

“是啊,回李家庄。”

“那里只有妈妈的坟墓。”李朵自语地说。

易远方打个寒战。

沉默,听得见河床里的水声。

“你应该离开村子,李朵。”易远方直直盯着李朵,声音坚决,“你走吧,早点儿离开吧!”

“我是得走了,易队长。”李朵说,忽然她的神色变得异样起来,转目紧紧地盯着易远方。

“你也走吧,易队长。”李朵说,目光带着乞求,“你回部队去吧,回去吧……”

易远方摇摇头:“我怎么可以走呢?我是个革命者,李家庄是我的岗位,我不能擅离职守啊!”

“不,你走吧,你走吧!”李朵再次要求。

“为什么呢?”易远方不解地看着她。

李朵不吱声了,紧紧地咬着嘴唇。

“哦,李朵,我忽然想到,你可以去参军呀。”易远方兴奋地说,“你可以到部队去,这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李朵无动于衷地又把目光投向河水,不吱声。

“我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我所在的部队在青岛外围,按番号找得到,他们一定会收下你的。”

“我不去。”

“为什么呢?”

“……”

“你不是说在学校时就向往革命军队吗?”

“那时,是这样。”

易远方默然不语了。

山的阴影愈来愈浓重了,夕阳刚刚沉下去。向北方望去,那平展的地平线还铺满着橘红色的光芒。山雀在空中啾啁着,急速地返回栖身的山林,飞得高的,羽毛上还染着灿烂的阳光。

“我们走吧。”易远方催促着,“要是走得快,还能够看见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太阳?”李朵凄然一笑。

易远方看见她眼里满含两泓泪水。

“易队长,我想向你问一个问题,行吗?”李朵声音颤抖地说下去,“我不是把你当着一个工作队长,而是当着一个高年级同学……”

“是的,我也是这种感觉,我们可以随便谈,就像同学之间那样。”易远方诚恳地说。

“你说,什么叫革命呢?”

“革命?”易远方惊诧地望着她。

“以前,我曾以革命者自居过,那时倒不在意这个字眼儿本身的意义,可现在当我清楚自己不会再走这条路时,我倒很想把它弄清楚……”

“我们走吧,李朵。”易远方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催促着上路,因为时候确实不早了,连地平线那道光亮也渐渐开始暗淡。

9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家庄被一种愈来愈浓的神秘怪异的气氛笼罩着,以致使人感到村子像一只大船漂离了人们世代生活着的一角世界,而到底已经漂到什么地方以至还将漂到什么地方都让人无从知晓。由于使用了桃枝和纸钱,有效地阻拦住李金鞭等人的鬼魂,使其不得再来,可别的让人心神不定的怪事又一件件接踵而至。头一件还得从使用李金鞭交出的首饰、银元买来的牲口说起。在分配这些牲口时,全村大人孩子都发现有一匹大青马与李金鞭有着惊人的相像。有人说不仅大青马的面相、眼睛、肤色,甚至它的喘息、咳嗽、喷嚏都酷似李金鞭。李金鞭平日好唱几口京戏,有人从大青马的嘶鸣声中竟听出京戏的音韵。这就又使人推测到它的暴烈的性情、凶狠劲儿也一准与李金鞭无二,因此叫人在心里老大地不舒畅。分配时没人愿意把它牵走,大家远远地站着,用当初瞄着会场上只穿条裤子的李金鞭的眼光瞄着这个不祥之物。直到场地上连条瘦小的毛驴都不剩时,这个体魄雄健的家伙仍无人问津,悠然自得地甩着长尾驱赶蝇虫。看看太阳渐渐西下,有人提议说不妨叫李金鞭的老婆牵回去罢,他们毕竟是两口子,看夫妻情分这牲畜也不至于把她怎么地。可又有人觉得这么未免太便宜了那个地主婆。正争执时李恩宽大摇大摆向大青马走去,嘴里念咕着:“看样儿这狗日的还得交我啦。”说着伸手去解系在桩上的马缰,谁料到没等手碰马缰大青马就脾气大作,长嘶一声,蹬起前蹄向李恩宽扑去,又踢又咬,李恩宽急速后退才得以脱身。他瞅了大青马一眼,说了句:“看把你娘能的。”就扭身走了。众人惊骇不已,更加确信连李恩宽都对它无可奈何,别人就更是异想天开了。因此宁可拉犁耕地也不能指望这畜生帮忙了。可没过多久大伙又见李恩宽转回,这番他一改装束,穿上了他的那件花花达达的工作服,手握棒子,一路走还一路念叨着:“看把你娘能的!”不紧不慢朝大青马走过去。一会儿,众人惊奇地眼睁睁看着大青马蔫下去了,像酥软了骨头,一滩泥似地趴在了地上,灰眼睛怕冷般使劲向脑壳里缩进去。李恩宽见状倒抿嘴笑了,骂了句:“我日你奶奶的本事哪去啦?”出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揍它,只是把棒子在马头前晃了几晃,然后向地上一戳,坚硬的地上立时出现一个足有半尺深的洞眼儿。后来他就把棒子夹在腋下,解开马缰绳,大青马乖乖跟他走了。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说李恩宽真是名不虚传,又有人说这民兵队长得永远叫他当下去,有他就能镇妖压怪,叫世事太平。然而事情并没由此了结,后来大伙又见到这种情景:大青马并不完全驯服,只要李恩宽穿平常衣裳,不携棍棒,它就出其不意地向他进攻,凶狠异常,害得李恩宽只要使唤它干活就得更衣携棒,连黑下去栏里喂草料也不能例外。这就使李恩宽深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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