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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斤子第一回怕起三柳来,往田中央走。.3

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14:13

他还是不能快活。

他甚至讨厌天上的太阳:“狗娘养的太阳,天天一样地晒人!”

不觉中,他已走到宽爷家院门口,往里一瞥,他又瞧到了墙上挂着的那面大铜锣。这几天,他老用眼睛瞟这面铜锣。

这里的规矩:锣是不能单敲的,尤其不能急促地单敲。因为这是这地方上的人一起确定下来的报火警的信号。这面锣是过去各家出份子钱铸的,一年四季挂在居于村中心的宽爷家。

他从宽爷家院门口走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天下午,在地里干活的人,忽听村里的大铜锣“咣咣咣”不停顿地响起来了,纷纷扔掉手中的工具。不知谁发一声喊“救火呀!”全体村民都呐喊起来,斜刺里穿过庄稼地,朝村里疾跑。

于是,邻近几个村子的铜锣也呼应起来。这里称“失火”为“走水”,因此到处在嚷嚷:“前村走水了!”他们拿着水桶、盆子、铁桶、瓦罐,浩浩荡荡地漫过来,气势磅礴而壮观。

这里是芦荡地区,房子皆用芦苇盖就,一家“走水”,周围的村子都得来救的。每个村子里都有一种救火的大型工具,这里的人叫它为“水龙”。一个铜铸的喷水器安放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由四个大汉抬着,到了“走水”地点放下,立即会自动地有一条从河边往上递水的队伍排成,水倒进大桶,八个大汉分站两边一递一下揿着水龙上的一根杠杆,杠杆带动活塞,水就从铜管里喷出,能喷出足五十米远。

现在,有四架水龙正往这里抬来,无数的人前呼后拥着它们。抬水龙的汉子打着昂扬的号子。

四下里一片足音。

一群“鼻涕猴”又惊又快活,到处蹦跳:“嗷——!失火啦!失火啦!”像是盼得很久了。

阿雏早扔下铜锣,攀到村头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里藏着。他可以俯瞰一切。见人流滚滚,人声鼎沸,鸡飞狗跳,他感到一次被开除后从未有过的满足,一心想在树顶上哼支关于小媳妇什么的歌。

“谁家走水?”互相急促地问。

谁也说不清谁家走水。不一会儿,就证实了谁家也没有走水。

按迷信,水龙来了没喷水是不能抬回去的,必须让它意思一下,证明火已被它所救,不然,什么地方一定还要“走水”的。人们一听说这里并没有“走水”,神经一松弛,全然再没有兴致递水和揿杠杆了。村里的老人们出来作揖,这才一个个老大不快活地排列到水边去。

四架水龙开始意思了,对着房屋乱喷。外村人忽然觉着今天被耍弄了,几个揿杠杆的汉子大声嚷:“上水!再上!”管水管的几个,闭着眼睛,任意改变水管方向,有时径直朝人群喷去,于是人抱着头四下里逃散,不是把某家栅栏挤倒了,就是把院门挤坏了。不一会儿,就有许多人被浇成落汤鸡,一些人家的屋里也进了水,巷子里一片水汪汪的。外村人这才肯罢手,全体喉结一上一下地错动,“呼呼”直喘息。

村里如同遭了一场洗劫。

望望村外被践踏的庄稼地,再望望水淋淋的村子,一个老头用拐棍戳着地:“是谁敲的锣?”

没有声音。

“是谁敲的锣?!”许多人大声地喊,样子要吃人。

从草垛上跳下大狗:“我知道!”

上游发大水了,村里人很紧张:大坝一旦决口,大水就会将整个村子淹没。各户人家都做了往高地上撤的准备,河边上拴了许多船。

那些孩子们不想这些,照常玩。

大狗趴在船边上,放芦叶小船玩。

阿雏早就盯住了他,趁他玩得入迷,悄悄解了缆绳,紧接着操起竹篙,将船推向河心,又将竹篙在河边一点,纵身跃向空中,然后落在了船上。

大狗惶恐地:“放我上岸!”

“上岸?跳水吧。你跳下去,我一定会像你老子当年一样!”阿雏说这话时,阴冷阴冷的,全然不像个孩子。

大狗不会水,只好听阿雏摆布。

阿雏闭口不言,将小船拼命撑出河口,进了无边无涯的芦荡。阿雏扔下篙子,盘坐在船头上,任小船随波逐流往芦荡深处漂游。

远离人群,独自一人处在阿雏面前,又是在小船上,加之四周是白茫茫的水泊和一块块黑苍苍的芦苇滩,大狗真是发怵了。

船离村子已经很远了。

阿雏躺在船上,说:“是你,我被学校开除了。是你,告诉了他们,锣是我敲的,我被他们抓去关了两天半。他们用脚踢我!踢我的裤裆!”

“你想干吗?”

“送你到一个芦苇滩上去。也饿你两天半,然后我再来接你!”

“爸——爸——!”

“喊吧喊吧,他们听不见了。”

大狗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

船又漂出去一段路,隐隐约约地听见远方有人喊:“大坝决口了!”

阿雏站起来,只见天边一线白浪朝这里涌来,不一会儿,河水就开始摇晃小船。大狗蹲到船舱里,用手紧紧抓住船的横梁哭起来。

阿雏在鼻子里轻蔑地发一声“哼”。

船被涌浪又冲出几里路,被一块芦苇滩挡住。阿雏跳上岸,把缆绳拴在一把芦苇上:“大坝决口了,船顺浪回不去,今晚上陪你了,算你小子运气!”

大狗躺在芦苇滩上不停地哭。

阿雏火了:“你再猪哼哼,我把你推到水里!”

大狗就不再“猪哼哼”,但还是小声啜泣。

第二天天亮,他们发现小船在夜里被风浪冲走了。

阿雏望着汪汪水泊,愣住了。

于是大狗更加用劲地“猪哼哼”,并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娘老子,声音很凄厉。

阿雏捂住耳朵,倒在芦苇上动也不动。

大狗的喉咙渐渐地没有了声响,可还是跪在水边上大张着嘴喊。

阿雏忽然从地上跳起,把他拖回来:“你喊,你再喊!”

大狗软软地倒在一堆芦苇上,眼睛里透出绝望来,望着阿雏。

阿雏走向芦苇丛。他头也不抬,一根一根地将芦苇使劲地撅断,撅了一垛,然后扎成捆,不停地干了一整天,黄昏时,已在荒无人烟的芦苇滩上搭成一个小窝棚。

一条船也没从这里经过,三天过去了。

阿雏和大狗每天靠苦涩的芦根充饥,脸瘦小了,眼睛却瘦大了,牙齿闪着白生生的光。

阿雏觉得心又慌又空,烦躁不安。

大狗反而显得无声无息。这孩子没有勇气和力量再去想心事。

“船!”阿雏叫起来。

卧着的大狗立即跳出窝棚。

远远的,有一叶白帆,在水天相接处滑行着。

他们竭尽全力呼喊,但饥饿使他们的声音过于微弱,白帆渐渐模糊,后来完全消失。

大狗浑身哆嗦起来,目光里充满哀怜。

“村里的人会来找我俩的。”阿雏望着朦胧的远方。

“会来找我俩吗?会来吗?”大狗往阿雏身边靠了靠。

“会来的,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俩的!”

拂晓,阿雏把大狗摇醒了:“你听,你听!”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

他们像狗一样爬出窝棚,跪在水边上,静静地听着。

“听见了吧,他们在叫我俩!”阿雏兴奋得攥紧双拳。

“大狗……!”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分别是从几个地方传来的。

“大狗……!”

“大狗……!”

只叫大狗,没人叫阿雏。

空气里弥满了“大狗”的声音,竟没有一声“阿雏”!

阿雏突然跌倒了。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时,脸颊上是鲜血和泥土。

大狗站起来,欲要对呼唤声回答。

阿雏猛然将大狗摔倒。他的眼睛里发出两束饥饿而凶恶的光芒。

“大狗……”

其呼唤声哀切动人,使人想像得到呼唤者眼睛里含着泪花。

阿雏粗浊地喘息起来,继而猛扑到大狗身上,对他劈头盖脑一顿猛揍。

大狗闭着眼睛,不做丝毫反抗,任他打,泪珠一滴一滴从眼角往下滚。

阿雏眼里汪满泪水,扔下大狗,走到一边去,坐在一捆芦苇上。

秋很深了,芦苇一片惨淡的黄。灰灰的天空下,凋落的银白芦花在漫游。大雁一行,横于高空,发着寂寞的叫声,吃力地扇动着黑翅往南飞。

阿雏望着天空,望着无家可归的雁们,泪无声地流在腮旁。

大狗爬过来,久久地望着阿雏:“阿雏哥!”他虚弱地叫了一声,便晕倒了。

阿雏走了,走向芦滩深处。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摇摇晃晃地回来。他的衣服被芦苇撕豁,手、胳膊和脸被芦苇划破,留下一道道伤痕。他身后的路,是一个又一个血脚印——尖利的芦苇茬把他的双脚戳破了。

他双手捧着一窝野鸭蛋。

他跪在大狗的身边,把野鸭蛋磕破,让那琼浆一样的蛋清和太阳一般灿烂的蛋黄慢慢流入大狗的嘴中……

夜空很是清朗,那星是淡蓝色的,疏疏落落地镶嵌在天上。一弯明月,金弓一样斜挂于天幕。芦苇顶端泛着银光。河水撞击岸边,水浪的清音不住地响。

两个孩子躺在芦苇上。

“你在想你的娘老子?”阿雏问,口气很冷。

大狗望着月亮。

阿雏坐起身来,用眼睛逼着大狗:“他们都希望我死,对吗?”

大狗依然望着月亮。

“没说过?”

大狗点点头。

“你撒谎!”

夜十分安静。

有一只野鸭从月光里滑过。阿雏的目光追随着,一直到它落进西边的芦苇丛中……

天亮了,阿雏挪动着软得像棉絮似的双腿,拨开芦苇往西走,轻轻地,轻轻地……他从一棵大树后面慢慢地探出脑袋:一只野鸭正背对着他在草丛里下蛋。他把眼睛紧紧闭上了,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他抓了一块割苇人留下的磨刀砖,花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扶着树干站起来。他的双腿一个劲地摇着,那块磨刀砖简直就要掉到地上。有那么一阵,他一点信心没有了,甚至想大叫一声,把那只野鸭轰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抓砖的手慢慢举起来。砖终于掷出去,由于力量不够,野鸭没有被砸死,负了重伤后,扑棱着翅膀往前逃了。

阿雏瘫痪在地上,望着五米外在流血的野鸭,无能为力。

野鸭歇了一阵,又往前扑棱着翅膀。

阿雏站起来跑了几步,眼见着就要抓住它,却又跌倒了。

下面的情景就是这样无休止地重复着:他往前追,野鸭就往前扑,他跌倒了,那野鸭也没了力气,耷拉着双翅趴在地上,嘎嘎地哀鸣,总是有那么一段似乎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野鸭本想从窝棚这里逃进水里,一见大狗躺在那里,眼睛闪闪地亮,又改变了方向。

阿雏爬到已经饿得不能动弹的大狗身边:“等我,我一定能抓住它!”他自信地笑了笑,回头望着野鸭,目光里充满杀气。

大狗望着阿雏:他渐渐消失在芦苇丛里。

野鸭终于挣扎到水里。阿雏纵身一跃,也扑进水中……

村里的人找到了大狗。他还有一丝气息。醒来后,他用眼睛四下里寻找:“阿雏哥!阿雏哥呢?……”这个孩子变得像个小老太婆,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讲芦苇滩上的阿雏:“我冷,阿雏哥把他的裤衩和背心都脱给了我……”他没有一滴眼泪,目光呆呆,说到最后总是自言自语那一句话,“阿雏哥走了,阿雏哥是光着身子走的……”

世界一片沉默。

人们去寻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阿雏……!”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呼唤声,在方圆十几里的水面上,持续了大约十五天时间。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于北京大学二十一楼一零六室

灵龟

有一个很普通的庄子叫王庄,但上面百户人家却并无一家姓王。细查,得知,这庄子本叫王八庄。因后来有人觉得这样叫着不太好听,便去掉了—个“八”字。

王八庄有段故事——

庄上有—李姓人家,主人为人忠厚慈和,喜欢广结朋友,一生乐于善事。这—日,有一穷道士,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一身尘埃,乱发蓬结,似从千里之外流落到此地。李家主人见到道士时,道士正万分倦慵地坐在村前大槐树下。李家主人走上前去,轻声询问:“道士往何处?”道士答:“走到一处是—处。”李家主人道:“若不嫌寒舍,请道士做客。”道士说:“岂能麻烦。”李家主人道:“本人家境虽不算殷富,但一日三餐,总能有粗茶淡饭。道士哪日若没有心情了,欲想另外再去寻觅风光,我绝不挽留。”道士起身,轻拂灰尘,竟与李家主人一路走向庄里,两人似百年相知。

道士并无去别处的心思,在李家—住一年有余。李家主人却无半句怨言,一如初见时好好款待。闲时,还常陪道土庄里庄外走走,或去田野看农夫刈麦,或去河边望远去帆樯。夜晚,李家主人怕道士寂寞,常过来与他说话,直至道士有了倦意。

这—日,春光融融,四野青麦蓬蓬上长,柳树枝头,黄莺乱飞,大河里,白帆闪过,留下一路歌声。李家主人正想陪道士走到田边,让道土去看风车悠悠旋转,清水汨汨润田,好为道士的平淡生活送上—道风景。但道士走到庄前,却双手倒背身后,站住不走了。他朝村前的一条大路远望,目光深邃不可测。有风从田野上吹来,一边带来菜花的芳香,一边撩起道士的道袍,使它像天空的云—样猎猎飘动。

道士不看李家主人,只是凝望前方,既像是李家主人,又像是自己独语:“你知道这是一块好地方吗?”

李家主人答:“不知。”

道士徐徐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前面的路,又指指庄外几条河道:“你看不出,像只龟吗?”

李家主人顺道士的手指去看,然后从心中发出一声惊叹:“哎呀,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有看出呢?”

道土道:“是只灵龟。”

“灵龟又如何?”

“福地啊”

“福地又如何?”

“你回头去看你家的房子。”

“房子还是房子。”

“看它立的地方。”

“立在庄子中间。”

“不,立在龟背上。它驮着你一家人。”

“驮着上家人又如何?”

道士徽徽一笑,如春光灿烂。

二人且不说灵龟,依旧去田边看风车上水,听水声嘈嘈切切。

晚上,油灯下,道士将手安详地放在茶杯上。那杯中的热气,从他的手缝里袅袅升起。他对李家主人道:“那龟会走的。明日,你去拿条铁链来,缠在门前的白果树上。龟就走不了了,龟被锁定了。”第二天,李家主人并没有照道士说的去做。

“为什么不锁住它?”道士问。

“那龟既然是个活物,它要走,就让它走吧。”

“还是留住它好。”

李家主人转身四望:“我不好留住它。”

道士长叹了—声。

黄昏时,道士招手,让李家的家人过来,道:“烦你取一根铁链来。”

家人取来铁链。道士道:“你只管将铁链缠在白果树上就是了。”

家人遵瞩。

道士—阵晕眩,双跟随即瞎了。

李家主人见了,一迭声地:“你何苦来呢?你何苦来呢?”

欲欲去解掉铁链。

道士道:“晚了。”仰望苍天,面容竟无—丝悲哀与懊悔,倒是嘴角漾出徽徽笑意,犹如平静的秋水徽起细澜。

几年之后,李家的三个我子皆做了官,—个平常人家显出一派人丁兴旺。

然而这年秋天,当雁影横空南飞时,李家主人却乘鹤西归了。临行前,他用余光看了看道士,然后看着他的儿子们说:“我去了,他就是你们的父亲。”

道土依旧住在李家。他有时也出来走走,但只是孤身—人。

他或立在路头,仰脸而望,听雁叫长空,或走到村后的老林里,然后坐在朽烂的树根上,听凄风号林。失明的双目,使他不能再远走,去浪迹天涯。

李家准备要盖—座大宅。在拆除旧宅时,李家兄弟请道士暂且住进了一间堆放柴草的小屋。几个月后,大宅盖起。李家兄弟却忘了将道士再请回大宅。

小屋里,道士听到了从大宅中传来的庆贺华屋落成的当当作响的碰杯声与此起彼伏的酒令声。道士的瞎眼,仿佛看到了大宅中觥筹交错、李家三兄弟红光满面的样子。然而,道士却心如止水,异常平静。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的村落里,有几声鸡鸣。

他推想:天已傍晚了。

大宅终于安静下来。道士虽看不见大宅,但,他却能在心中想像得出它的样子:它高高矗立在那里,四檐翘起,腾腾欲飞;它在那里向人们显示着一派豪富,一派如日中天的上升。

终于,有家人端来了饭菜。道土觉得那饭菜是凉的。但,他觉得那饭菜依然是好吃的。他似乎有点饿了。再说,他从前四处流浪时,本就是讨人残羹的,早已习惯吃凉了的饭菜了。

他颇有点怀念李家主人在世时的灯下夜谈。他已记不得与李家主人谈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青灯—盏,柔光满室。那时,室外或是秋风吹拂竹林,或是雨落空阶,或是于脆全无动静,只偶尔从草丛里传来几声虫鸣。他只记得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只记得那些话语醰醰有味,使漫漫长夜倒变得回味无穷。

现在,他只能独自—个守望着夜晚。他总是久久不能入睡。

睡着了,又常常醒来。醒来时,他就去想像此时的夜色:天色如墨?月光如水?青蓝—片?还是只有三两颗星于云里沉浮?

道土老了。当他拄着拐棍站在那条当年李家主人曾将他引至李家的大路上时,人们看到那只是—副清瘦的骨架所撑起—袭空空的道袍。

这天,李家兄弟全家人宰鸡杀鸭,宴请贵宾高朋,其中有一只鸡,性烈,四处乱飞,最后走投无路,飞进了粪坑里。家人说:将这只鸡扔了吧。李家老大道:“如今虽家大业大,但不可如此浪费。”李家老二说:“道士近来很是瘦弱,将这只鸡煨汤,让他老人家滋补身子吧。”李家老三附和道:“两位哥哥说的是。”

道士已多日不见肉了,见了鸡汤,大吃大喝。

还是李家主人健在时就已在李家的—个老佣一旁看着道士,终于说:“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舍得绐您吃—只鸡?”

“不知。”

老佣道:“这是—只掉进粪坑里的鸡。”

道士—笑:“掉进粪坑里的鸡,也是—只鸡。”他将鸡汤喝得一滴不剩。

几天后,道士对那位老佣道:“请把你家主人叫来,说我明日要走了,我有要紧的话对他兄弟三人交待。”

老佣去不多—会,李家兄弟一起走到道士面前。

“我明日要走了。”

“已经听说了。”老大说。

“你何必走呢?”老二说。

“这里也不多你—人。”老三说。

道士说:“我得走。”他面对着李家三兄弟,问:“知道李家为什么会有今日?”

“知道。得您老人家指点,我们家锁住了一只灵龟。”

道土说:“你们兄弟三人还要升更大的官的。但这龟还是要走的。你们去看那棵白果树,它已死啦。那铁链快烂了。”

李家兄弟立现惊慌:“这如何是好?”

道士说:“令尊大人在世时,用铁链锁住了灵龟,但那只是—道明锁。若将此龟终身锁住,就得设下暗锁。”

“如何设法?”道士指指龟颈道:“在颈处挖壕沟—条,深约九尺。”

李家兄弟领教,当即找来—些劳力,照道士的指点,不出两日,就挖成九尺深一道壕沟。

此时,道士脑袋忽如雷击,随即觉得眼前有闪电划过,当他双眼睁开时,看到一轮太阳正挂在万古永存的的天上。

道士站在那条路口,回首—望,只见那座陌生的大宅暴发似的立在那里,老主人在世时的一切平和而质朴的景象皆荡然无存了。道士心中忽生一片凄凉。他转过身去,在人们谁也不注意时,悄然离去。那时,正大雪纷飞,道士的脚印,刚出,旋又被大雪覆盖,仿佛他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年冬天,天气干燥,仿佛整个世界成了—雄干柴。一天,李家的大宅忽然在五更天失火。更夫—见,紧敲报警的铜锣。前村后舍的人在睡梦中惊醒后,拍起灭火的水龙赶来救火。然而,那条深九尺的壕沟挡住了人们的去路,使沉重的的水龙根本无法越过,等有人摘下门板,铺在壕沟上,将水龙抬到大宅前时,大宅早已化为灰烬,只剩几点余火在那里如鬼火一般在虚幻地跳跃……

—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柿子树

出了井之頭的寓所往南走,便可走到东京女子大学。井之頭一带,没有高楼,只有两层小楼和平房,都带院子,很像农村。我总爱在这一带散步,而往东京女子大学去的这条小道,更是我所喜欢走的一条小道,因为小道两旁,没有一家商店,宁静的氛围中,只是一座座各不相同但却都很有情调的住宅。这些住宅令人百看不厌。

日本人家没有高高的院墙,只有象征性的矮墙。这样的矮墙只防君子,不防小偷。它们或用砖砌成,或用木板做成,或仅仅是长了一排女贞树。因此,院子里的情景,你可一目了然。这些院子里常种了几棵果树,或桔子,或橙子……

去东京女子大学,要经过山本家。山本家的院子里长了一棵柿子树,已是一棵老树了,枝杈飞张开来,有几枝探出院外,横在小道的上空。

柿子树开花后不久,便结了小小的青果。这些青果经受着阳光雨露,在你不知不觉之中长大了,大得你再从枝下经过时,不得不注意它们了。我将伸出院外的枝上所结的柿子很仔细地数了一下,共二十八颗。

二十八颗柿子,二十八盏小灯笼。你只要从枝下走,总要看它们一眼。它们青得十分均匀,青得发黑,加上其它果实所没有的光泽,让人有了玉的感觉。晚上从枝下走过时,不远处正巧有一盏路灯将光斜射下来,它们便隐隐约约地在枝叶里闪烁。愈是不清晰,你就愈想看到它们。此时,你就会觉得,它们像一只一只夜宿在枝头的青鸟。

秋天来了。柿子树这种植物很奇特,它们往往是不等果实成熟,就先黄了叶子。随着几阵秋风,你再从小道上走时,便看到了宿叶脱柯、萧萧下坠的秋景。那二十八颗柿子,便一天一天地裸露了出来。终于有一天,风吹下了最后一片枯叶,此时,你看到的只是一树赤裸裸的柿子。这些柿子因没有任何遮挡,在依旧还有些力量的秋阳之下,终于开始变色——灯笼开始一盏盏地亮了,先是轻轻地亮,接着一盏一盏地红红地亮起来。

此时,那横到路上的枝头上的柿子一下子就能数清了。从夏天到现在,它们居然不少一颗,还是二十八颗。

二十八盏小灯笼,装点着这条小道。

柿子终于成熟了。它们沉甸甸地坠着,将枝头坠弯了。二十八颗柿子,你只要伸一下手,几乎颗颗都能摸着。我想:从此以后,这二十八颗柿子,会一天一天地少下去的。因为,这条小道上,白天会走过许多学生,而到了深夜,还会有一个又一个夜归的人走过。而山本家既无看家的狗,也没有其它任何的防范。我甚至怀疑山本家,只是一个空宅。因为,我从他家门前走过无数次,就从未见到过他家有人。

柿子一颗一颗地丢掉,几乎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这些灯笼,早晚会一盏一盏地被摘掉的,最后只剩下几根铁一样的黑枝。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枝上依然是二十八颗柿子。

又过去了十天,枝上还是二十八颗柿子。

那天,我在枝下仰望着这些熟得亮闪闪的柿子,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可思议。十多年前我家也有一棵柿子树──

这棵柿子树是我的一位高中同学给的,起初,母亲不同意种它,理由是:你看谁家种果树了?我说:为什么不种?母亲说:种了,一结果也被人偷摘了。我说:我偏种。母亲没法,只好同意我将这棵柿子树种在了院子里。

柿子树长得很快,只一年,就蹿得比我还高。

又过了一年。这一年春天,在还带有几分寒意的日子里,我们家的柿子树居然开出了几十朵花。它们娇嫩地在风中开放着,略带了几分羞涩,又带了几分胆怯。

每天早晨,我总要将这些花数一数,然后才去上学。

几阵风,几阵雨,将花吹打掉了十几朵。看到凋零在地上的柿子花,我心里期盼着幸存于枝头的那十几朵千万不要再凋零了。后来,天气一直平和得很,那十几朵花居然一朵未再凋零,在枝头上很漂亮地开放了好几天,直到它们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从此,我就盼着柿子长大成熟。

这天,我放学回来,母亲站在门口说:“你先看看柿子树上少了柿子没有。”

我直奔柿子树,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少掉了四颗——那些柿子,我几乎是天天看的,它们长在哪根枝上,有多大,各自是什么样子,我都是清清楚楚的。

“是谁摘的?”我问母亲。

“西头的天龙摘的。”

我骂了一句,扔下书包,就朝院门外跑,母亲一把拉住我:“你去哪儿?”

“揍他去!”

“他还小呢。”

“他还小?不也小学六年级了吗?”我使劲从母亲手中挣出,直奔天龙家。半路上,我看到了天龙,当时他正在欺负两个小女孩。我一把揪住他,并将他掼到田埂下。他翻转身,躺在那里望着:“你打人!”

“打人?我还要杀人哪!谁让你摘柿子的?”我跳下田埂,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起来,又猛地向后一推,他一屁股跌在地上,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别再碰一下柿子!”我拍拍手回家了。

母亲老远迎出来:“你打人了?”

“打了。”我一歪头。

母亲顺手在我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

过不一会儿,天龙被他母亲揪着找到我家门上来了:“是我们家天龙小,还是你们家文轩小?”

我冲出去:“小难道就该偷人家东西吗?”

“谁偷东西了?谁偷东西了?不就摘了你们家几颗青柿子吗?”

“这不叫偷叫什么?”

母亲赶紧从屋里出来,将我拽回屋里,然后又赶紧走到门口,向天龙的母亲赔不是,并对天龙说:“等柿子长大了,天龙再来摘。”

我站在门口:“屁!扔到粪坑里,也轮不到他摘!”

母亲回头用手指着:“再说一句,我把你嘴撕烂。”

天龙的母亲从天龙口袋里掏出那四只还很小的青柿子扔在地上,然后在天龙的屁股上连连打了几下:“你嘴怎么这样馋?你嘴怎么这样馋?”然后,抓住天龙的胳膊,将他拖走了,一路上,不住地说:“不就摘了几个青柿子吗?不就摘了几个青柿子吗?就像摘了人家的心似的!以后,不准你再进人家的门。你若再进人家的门,我就将你腿砸断!……”

母亲回到屋里,对我说:“当初,我就让你不要种这柿子树,你偏不听。”

“种柿子树怎么啦?种柿子树也有罪吗?”

“你等着吧。不安稳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后来,事情果然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这棵柿子树,使我们家接连几次陷入了邻里的纠纷。最后,柿子树上,只留下了三颗成熟的柿子。望着这三颗残存的柿子,心里觉得很无趣。但,它们毕竟还是给了我和家人一丝安慰:总算保住了三颗柿子。

我将这三颗柿子分别做了安排:一颗送给我的语文老师(我的作文好,是因为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一颗送给摆渡的乔老头(我每天总要让他摆渡上学),一颗留着全家人分吃(从柿子挂果到今天,全家人都在为这棵柿子树操心)。

三颗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十分耀眼。

母亲说:“早点摘下吧。”

“不,还是让它们在树上再挂几天吧,挂在树上好看。”我说。

瘦瘦的一棵柿子树上,挂了三只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柿子,成了我家小院一景。因为这一景,我家本很贫乏的院子,就有了一份情调,一份温馨,一份无言的乐趣。就觉得只有我们家的院子才有看头。这里人家的院子里,都没有长什么果树。之所以有那么个院子,仅仅是用来放酱油缸、堆放碎砖烂瓦或堆放用作烧柴的树根的。有人来时,那三只柿子,总要使他们在抬头一瞥时,眼里立即放出光芒来。

几只喜鹊总想来啄那三颗柿子。几个妹妹就轮流着坐在门槛上吓唬它们。

这天夜里,我被人推醒了,睁眼一看,隐约觉得是母亲。她轻声说:“院里好像有动静。”

我翻身下床,只穿了一条裤衩,赤着上身,哗啦抽掉门栓,夺门而出,只见一个人影一跃,从院里爬上墙头,我哆嗦着发一声喊:“抓小偷!”那人影便滑落到院墙那边去了。

我打开院门追出来,就见朦胧的月光下有个人影斜穿过庄稼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我回到院子里,看到那棵柿子树已一果不存,干巴巴地站在苍白的月光下。

“看见是谁了吗?”母亲问。

我告诉母亲有点像谁。

她摇摇头:“他人挺老实的。”

“可我看像他,很像他。”我仔细地回忆着那个人影的高度、胖瘦以及跑动的样子,竟向母亲一口咬定:“就是他。”

母亲以及家里的所有人,都站在凉丝丝的夜风里,望着那棵默然无语的柿子树。

我忽然冲出院门外,大声叫骂起来。夜深人静,声音显得异常宏大而深远。

母亲将我拽回家中。

第二天,那人不知从哪儿听说我们怀疑是他偷了那三颗柿子,闹到了我家。他的样子很凶,全然没有一点“老实”的样子。母亲连连说:“我们没有说你偷,我们没有说你偷……”

那人看了我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就三颗柿子嘛!”

母亲再三说“我们没有说你偷”,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去。

我朝柿子树狠狠踹了几脚。

母亲说:“我当初就说,不要种这柿子树。”

晚上,月色凄清。我用斧头将这棵柿子树砍倒了。从此,又将我们家的院子变成了与别人家一样单调而平庸的院子。……

面对山本先生家的柿子树,我对这个国度的民风,一面在心中深表敬意,一面深感疑惑:世界上竟能有这样纯净的民风?

那天,中由美子女士陪同我去拜访前川康男先生。在前川先生的书房里,我说起了柿子树,并将我对日本民风的赞赏,告诉了前川先生。然而,我没有想到前川先生听罢之后,竟叹息了一声,然后说出一番话来,这番话一下子颠覆了我的印象,使我陷入了对整个世界的茫然与困惑。

前川先生说:“我倒希望有人来摘这些柿子呢。”

我不免惊讶。

前川先生将双手平放在双膝上:“许多年前,我家的院子里也长了一棵柿子树。柿子成熟时,有许多上学的孩子从这里路过,他们就会进来摘柿子,我一边帮他们摘,一边说,摘吧摘吧,多吃几颗。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是柿子汁,我们全家人都很高兴。孩子们吃完柿子上学去了,我们就会站到院门口说,放了学再来吃。可是现在,这温馨的时光已永远地逝去了。你说得对,那挂在枝头上的柿子,是不会有人偷摘一颗的,但面对这样的情景,你不觉得人太谦谦君子,太相敬如宾,太隔膜,太清冷了吗?那一树的柿子,竟没有一个人来摘,不也太无趣了吗?那柿子树不也太寂寞了吗?”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回味着前川先生的话。他使我忽然面对着价值选择的两难困境,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又见到了山本家的柿子树。我突然地感到那一树的柿子美丽得有些苍凉。它孤独地立着,徒有一树好好的果实。从这里经过的人,是不会有一个人来光顾它的。它永不能听到人在吃了它的果实之后对它发出的赞美之辞。我甚至想到山本先生以及山本先生的家人,也是很无趣的。

我绝不能接受我家那棵柿子树的遭遇,但我对本以欣赏之心看待的山本家的柿子树的处境,也在心底深处长出悲哀之情。

秋深了,山本家柿子树上的柿子,终于在等待中再也坚持不住了,只要有一阵风吹来,就会从枝上脱落下三两颗,直跌在地上。那柿子实在是熟透了,跌在地上,顿作糊状,像一摊摊废弃了的颜色。

还不等它们一颗颗落尽,我便不再走这条小道。

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里,我在我的长篇小说《红瓦》中感慨良多、充满纯情与诗意地又写了柿子树——又一棵柿子树。我必须站在我家的柿子树与山本家的柿子树中间写好这棵柿子树:

在柿子成熟的季节里,那位孩子的母亲,总是戴一块杏黄色的头巾,挎着白柳篮子走在村巷里。那篮子里装满了柿子,她一家一家地送着。其间有人会说:“我们直接到柿子树下去吃便是了。”她说:“柿子树下归柿子树下吃。但柿子树下又能吃下几颗?”她挎着柳篮,在村巷里走着,与人说笑着,杏黄色的头巾,在秋风里优美地飘动着……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痴鸡

每年春天,总有那么几只母鸡,要克制不住地生长出孵小鸡的欲望。那些日子,它们几乎不吃不喝,到处寻觅着鸡蛋。一见鸡蛋,就会惊喜地“咯咯咯”地叫唤几声,然后绕蛋转上几圈,蓬松开羽毛,慢慢蹲下去,将蛋拢住,焐在胸脯下面。但许多人家,却并无孵小鸡的打算,便在心里不能同意这些母鸡们的想法。再说,正值春日,应是母鸡们好好下蛋的季节。这些母鸡—旦要孵小鸡时,便进入痴迷状态,而废寝忘食的结果是再也不能下蛋。这就使得主人恼火,于是就会采取种种手段将这些痴鸡们从孵小鸡的欲望拖拽回来。

这样行为,叫“醒鸡”。

我总记着许多年前,我家的一只黑母鸡。

那年春天,它也想孵小鸡。第—个看出它有这个念头的母亲。她几次喂食,见它心不在焉只是很随意地啄几粒食就独自走到一边去时,说:“它莫非要孵小鸡?”我们小孩一听很高兴:“噢,孵小鸡,孵小鸡了。”

母亲说:“不能。你大姨妈家,已有一只鸡代我们家孵了。这只黑鸡,它应该下蛋。它是最能下蛋的一只鸡。”

我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很仔细地在心中盘算过这只黑鸡将会在春季里产多少蛋,这些蛋又可以换回多少油盐酱醋来。她看了看那只黑母鸡,似乎有点为难。但最后还是说:“万不能让它孵小鸡。”

这天,母亲终于认定了黑母鸡确实有了孵小鸡的念头,并进入状态了。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她忽然发现黑母鸡不见了,便去找它,最后在鸡窝里发现了它,那时,它正—本正经、全神贯注地趴在几只尚未来得及取出的鸡蛋上。母亲将它抓出来时,那几只鸡蛋早已被焐得很暖和了。

母亲给了我—根竹竿:‘撵它,大声喊,把它吓醒。“

“让它孵吧”

母亲坚持说:“不能。鸡不下蛋,你连买瓶墨水的钱都没有。”

我知道不能改变母亲的主意,取过竹竿,跑过去将黑鸡撵起来。它在前面跑,我就挥着竹竿在后面追,并大声喊叫:“噢——!噢——!”从屋前到屋后,从竹林追到菜园,从路上追到地里。看着黑母鸡狼狈逃窜的样子,我竟在追赶中在心里觉到了一种快意。我用双目将它盯紧,把追赶的速度不断加快,把喊叫的声音不断加大,引得正要去上学的学生和正要下地干活的人都站住了看。几个妹妹起初是站在那儿跟着叫,后来也操了棍棒之类的家伙参加进来,与我—起轰赶。

黑母鸡的速度越来越慢,翅膀也耷拉了下来,还不时地跌倒。见竹竿挥舞过来,只好又挣扎着爬起,继续跑。

我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坐在了草垛底下,一边喘气,—边抹着额头上的大汗。

黑母鸡钻到了草丛里,一声不吭地直将自己藏到傍晚,才钻出草丛。

但经这—惊吓,黑母鸡似乎并未醒来。它晾着双翅,咯咯咯地叫着,依旧寻觅着鸡蛋。它一下子就瘦损下来,似乎只剩了一只空壳。本来鲜红欲滴的鸡冠,此时失了血色,而一身漆黑的羽毛也变得枯焦,失去了光泽。不知是因为它总晾着翅膀使其它鸡们误以为它有进攻的意思,还是因为鸡们如人类一样喜欢捉弄痴子,总而言之,它们不是群起而追之,便是群起而啄之。它毫无反抗的念头,且也无反抗的能力,在追赶与攻击中,只能仓皇逃窜,只能蜷缩在角落上,被啄得一地羽毛。它的脸上已有几处流血。每逢看到如此情景,我一边为它的执迷不悟而生气,一边用竹竿去狠很打击那些心狠嘴辣的鸡们,使它能够摇晃着身体躲藏起来。

过不几天,大姨妈家送孵出的小鸡来了。

黑母鸡一听到小鸡叫,立即直起颈子,随即大步跑过来,翅大身轻,简直像飞。见了小鸡,它竟不顾有人在旁,就咯咯咯地跑过来。它要做鸡妈妈。但那些小鸡一见了它,就像小孩一见到疯子,吓得四处逃散。我就仿佛听见黑母鸡说“你们怎么跑了”,只见它四处去追那些小鸡。等追着了,它就用大翅将它们罩到了怀里。那被罩住的小鸡,就在黑暗里惊叫,然后用力地钻了出来,往人腿下跑。它东追西撵,弄得小鸡们东一只西一只,四下里—片“唧唧唧”的鸡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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