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不散的宴席(出书版)》作者: 一个工作室【完结】 > 不散的宴席.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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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个工作室 当前章节:15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爸爸啊爸爸。

父女间 / 言文娟

荞麦问所有人

Question _ 你知道父母的什么小秘密?

凡非杨

爸爸不爱妈妈了,妈妈也不爱爸爸了,但他们没有离婚,因为爸爸爱我,妈妈也爱我。

浅言默翊

有次和妈妈睡,爸爸回来后偷吻妈妈,被我看见了。其实我还醒着,只是不好意思睁眼,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落落---------

我不在家的时候爸爸会喊妈妈朵儿。

Shrua

小时候我在他们床头柜看到避孕套,然后我妈下班回家时,我捏着一盒避孕套哭得差点晕厥过去。我妈把我拉到床边问我为什么哭,我生气地说:“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真不知道我当时咋想的……

傲慢的上校__王珂珂珂

爸爸的私房钱藏在我的书架第二层《唐诗宋词鉴赏辞典》的第588页!

氮弹莓酱

老爸的朋友当着他面说我妈妈的不是,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她挺好”。老妈偷偷地听见,眼睛就湿了。

叙_秋

妈咪的初恋长得像古巨基,爸比的初恋是一个爱吃小黄鱼的语文老师。

Shalli是花呀

小点的时候看到过父亲带有情欲的短信。长大后,敏感地感知到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他为这个家庭负了责,是世俗缠住他,他不幸福。我完全不介意他和别的女人互相取暖。我甚至感觉,他和她相处时的默契虽无言但很令人心酸。

D调强

有天无意间翻到妈妈的小账本,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是很用心地记着每天工作的支出和收入,以及谁赊账了还没给钱,里面还夹有几张假钞票……我哭了。

吴梓楠l

我和皇弟之间,母后更疼我。

所有人问所有人

/母亲

日子很kuso问

想到母亲你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跟朋友聊天的时候突然发现,当我被问到母亲留给你印象最深的事情时,常常不知道究竟该说哪一件,我想听听别人故事。

企鹅丸子答日子很kuso

小学五年级,六一儿童节那天放学后,我去妈妈工作的地方找她。妈妈先带我在附近吃了冰激凌,然后我们散步返回她上班的地方。

妈妈让我在门口等她把自行车推出来,我说“好”,然后就蹲在门外面玩石头。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我妈一边和同事打招呼一边朝大门这边骑过来。或许是栅栏太密集,我又蹲着显得更矮小,总之就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从我面前经过而没有停下。

当时我就愣住了。妈,妈,我在这里,你干吗去?可是妈妈越走越远,我开始急了,狂奔起来,大叫妈妈。

当时正好下班时间,好多人好多车子,尽管我很大声地喊,妈妈还是没有听到,一直骑一直骑。

万幸,妈妈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了。

我狂追上去,在妈妈车子旁边大喘气。而妈妈一脸惊恐,好像在问:你怎么在这里?好吧,是妈妈回去取了一趟车子把我给忘了。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每次想起还会偷偷地笑。

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也少不了拿这件事揶揄她。然而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我自己常常会这样想:这次妈妈应该也是不小心把我忘了,下一个路口我就能追上她了。

韩寒MOOK4:不散的宴席

愿所有梦见过远方的人,心有惊雷,生似静湖。

by 蔡崇达

张美丽

文 / 蔡崇达 媒体人 @蔡崇达

1

张美丽本人确实很美丽,这是我后来才确认的。在此之前,她的名字是一个传说。

小学时,我每天上课需要经过一条石板路,石板路边有一座石条砌成的房子,每到黄昏,胭脂一般的天色,敷在明晃晃的石板路上,把整条巷子烘托得异常美好。也是每到这个时刻,就会听到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凄凄婉婉,曲曲折折。也因此,那座房子在这所学校的学生里,被讲述成一个女鬼居住的地方。女鬼的名字就叫张美丽。

年少的时候,身体和见识阻碍了内心急于扩张的好奇。传奇故事因而成了急需品:关于侠客,关于女鬼,还有关于爱情。张美丽的故事在学校大受欢迎,因为她的故事三者兼有。

据说,她本来是个乖巧美丽的女人;据说,她喜欢上一个跟着轮船来这里进货的外地男人;据说,那男人长得身材魁梧,好打抱不平。在这个小镇,结婚前女人不能破身,她却私自把自己给了那男人。他们曾想私奔,最终被拦下,张美丽因而自杀。

张美丽的故事在当时一下子成了负面典型。在那个时代,身处沿海地带的这个小镇,开始有酒楼的霓虹灯,以及像潮水般涌来的前来贩卖私货的人。

这个小镇的每个人,都在经历内心激烈的冲击。他们一方面到处打听那些勇敢迈进舞厅的人,打听那白白的大腿和金色的墙面,另一方面又马上摆出一种道貌岸然的神情,严肃地加以批评。但谁都知道,随着沸腾的财富,每个人内心的各种欲求在涌动。财富消除了饥饿感和贫穷感,放松了人心。以前,贫穷像个设置在内心的安全阀门,让每个人都对隐藏在其中的各种欲望不闻不问。然而现在,每个人就要直接面对自己了。

那段时间,似乎男女老少都躁动不安,又愁眉紧锁,老有男人和女人各自聚集在角落,喟叹:以前穷的时候怎么没那么多烦扰?听完,彼此相对点点头,却一副各有心思的样子。

幸亏有张美丽。张美丽作为一个沦陷的标志,牢牢地立在欲望的悬崖边,被反复强化、反复讲述。关于她的细节,成了这个小镇用来教育孩子的最好典型:不准和外地人讲话,不要和男同学私下见面,不能靠近那种漂染头发的发廊……说完不准,大人们会用这样的话收尾:要不你就会像张美丽那样,名声臭遍整个小镇。

但小镇没预料到的是,与妖魔化同时进行的,是神化。

关于张美丽的很多据说,后来就变成了更多的据说。关于她与男友约会如何被抓;关于她身上有种香味,能让男人一闻就忘不掉;关于她男人其实是个将军的后代……

张美丽在我的心中变得栩栩如生却又面目模糊。在过滤掉众多信息之后,唯一烙印在我们这群学生心中的是,据说“张美丽长得好像月历上,那些靠着摩托车摆姿势的女郎”。

那时候,一股莫名的冲动开始在我们这群男同学的内心涌动。而张美丽,一个性感如摩托车女郎的女鬼,总让我们在夜晚提到的时候,血脉偾张。

如果当时小镇让学生评选所谓的性感女神,张美丽必然当选。而我痴迷《红楼梦》的同桌则说,张美丽就是那警幻仙子。

2

那时代太喧闹了,以前只要看到头发染色、穿稍微艳丽一点的衣服的外地女郎走过,大人就要捂住孩子的眼睛说,妖怪来了小孩不要看。过了不到两年,小镇的妇女也开始竞赛般争着挑染各种时髦的颜色——要不怎么和勾引老公的外地狐狸精比?

路上到处是拿着大哥大、粗着嗓子说话的大老板,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浓妆艳抹的各地姑娘。

张美丽的传说彻底消失了,被那妖娆闪烁的霓虹灯和满街走动的“公主”们的故事彻底淹没。最后连小巷尽头的啜泣声也消失了。

我竟然莫名失落。我想象过太多次张美丽的样子,而现在,她似乎就要完全不见了。实在遏制不住好奇的我,拉上邻居阿猪,决定做一次探险。我们两个人,各自带着手电筒、弹弓和大量的符纸,专业的阿猪还从当师公(为亡灵超度的道士)的爷爷房里偷来了桃木剑。

走到半路,阿猪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探险?”

我愣了很久,“难道你不想看一下张美丽?”

阿猪犹豫了好半天,“很想,但很怕。”

最终还是上路了。越逼近她家门口,我就越感觉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潮在攒动。我意识到这次探险的本质是什么,因而越发亢奋。

阿猪用桃木剑轻轻推开那木门,两个女人的对话从那稍微张开的门缝飘出来。我的眼光刚钻进门缝,看到一张瘦削苍白的脸,就马上感觉她直直地盯着我看。阿猪显然也感觉到了,大喊了一声“鬼啊”,仓皇而逃。我在那一刻也确信那就是鬼,来不及多想就往家里奔,把自己关在家里,心扑扑地蹿。

这次探险我当然没和家里任何人说起,但那瘦削苍白的脸像烙在心里了,走到哪都不自觉地浮现。那苍白中,脸慢慢清晰,清晰成一对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她不再让我感觉恐惧,相反,她让我很愿意在思维被打断后,继续投入冥想中去。

那几天,我老是神情恍惚。甚至吃饭的时候,筷子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掉到第三次,母亲气到用手敲了一下我的头:“被鬼勾走魂魄了啊?”

她无意的一说,却直直切入我的恐慌——难道这就是被鬼勾魂?接下去那几天,我一想到那张脸就恐慌,背着父母,偷偷到庙里去拜拜,求了一堆符,放在身上,却还是不自觉想起那张脸。到最后,我甚至恐慌地看到,那张脸对我笑了。这样的折磨,几乎让我失眠了,而且让我更羞愧的是,一次次梦遗,身体越发地虚弱。那天下午,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向母亲承认,我被女鬼勾了魂。不想,母亲拿着喜帖进了家门,乐呵呵地说:“巷尾那张美丽要结婚了。”

“她不是死了吗?”

“哪有?是她做了丢脸的事情,所有人觉得她应该死了。不过现在也好了,那外地人做生意发了家,来迎娶她了。虽然她父母还是很丢脸,出了这么个女儿,但是,终归是件好事。”

张美丽的婚礼在当时算极铺张,却也异常潦草。

按照老家的风俗要备的彩礼,都翻倍地准备,要送街坊的喜糖包,也是最好的那些品牌,婚宴是在老家最好的酒店举办。然而,作为新娘的张美丽和她那神秘的丈夫,只是在酒席的开始露了一下脸,同大家举了一下杯,就马上躲回那至亲才进得去的包厢。

第二天,张美丽就去东北了——她丈夫的老家。

3

我只知道东北在老家的正北边。我偶尔会站到小镇那条唯一的马路中间,想象就沿着这条路,直直、直直地往北走,应该就可能在哪个路边碰到张美丽。

我一直坚信自己将有一天会到达,所以为了到时候认出她,我反复想象着那张脸。但时间像水一样,把记忆里的那张脸越泡越模糊,模糊到某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忘记张美丽了。我开始惆怅地想,难道这就是人生?为此还写下了几首诗歌。

其实书呆子哪懂青春的事情。张美丽的青春才是青春。

两年后,张美丽突然回来了,她穿着开叉开到大腿的旗袍,头发烫的是最流行的屏风头,一脖子的项链,还有满手的戒指。据说那天她是在一辆豪华轿车里下来的。我没亲眼目睹她回来的盛况——那是上课的时间,但我脑海里反复想象万人空巷的那个场景。过几天关于她的最新消息是:原来她离婚了。这是她回来的全部原因。但离婚是什么?小镇的人此前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有离婚这样的事情。

学校对面突然开了一家店。外面是不断滚动的彩条,里面晚上会亮起红色的灯。那是张美丽开的,街坊都那么说。

据说她回来第三天就被家里赶出来,她就搬到这里。我唯一确定的是,红灯亮了三天,小巷的拐弯处贴着一张毛笔字写的声明:特此声明,本家族与张美丽断绝一切关系,以后她的生老病死都与本家族无关。字写得倒很漂亮,一笔一画刚劲有力,显然是很有修为的老人写的。这字,也可见这家人的学养。但围观的人,却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我每天进学校前,都要路过那家店。每天一早七点多,店门总是紧紧关闭着,上面贴满了字条。我好几次想冲上前去看,然而终究没有冒险的胆量。直到第二周,特意五点半起了个大早,才敢走上前去看。店面口贴满了歪歪斜斜的字条,原来是:“不要脸”、“贱人”、“狐狸精去死”。我边看字边观察是否有人经过,远远地看到有人来了,赶紧蹬着自行车往学校里冲。

张美丽开的是什么店?这个疑问让张美丽再次成为传奇。

有人说,那是一片酒池肉林。别看店面小,一开门,里面地下有两层,每层都有美女招待,谁走进去就是一片又亲又摸。有人说,那是一家高级的按摩店。有种国际进口的躺椅,把你按得全身酥麻,爬都爬不起来。每个晚上,男生宿舍一定要讲这个传奇,讲完后,各自窸窸窣窣忙活起来。

4

魁梧哥竟然来了——这是小镇学生送给张美丽前夫的昵称。

一开始没有人信,但渐渐地可以看到,确实有一个男人在傍晚的时候,会拉出一把椅子在外乘凉。然后街坊会在半夜听到吵闹的声音、摔盘子的声音。第二天傍晚,还是看到那男人若无其事地搬椅子出来在那乘凉。

房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连当事者都说不清楚。只是最后,某一天,彩条灯拆了,店门大大方方打开了,门楣上挂了个牌子:美美海鲜酒楼。

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张美丽了,她总是笑眯眯地站在柜台前迎客。然而小镇本地人是绝对不去的,捧场的都是随货船从外地来进货的商人。站在学校这边,就可以看到,那确实是张美丽的店,充满着和这个小镇完全不搭的气质:金边的家具,晶莹的玻璃珠帘,皮质的座椅,然后服务员都是外地来的高挑美女。充满着“妖娆的气息”——小镇的人都这么形容。

张美丽的小店和我们的小镇,就这样充满着这种对立的感觉,而小镇人的口气中,永远仿佛是:张美丽代表一种什么势力,在侵蚀着这个小镇。

如果这是场无声的战争,在结果上,张美丽似乎获胜了。隔壁店面也被盘下来了。渐渐地,一些本地的老板“不得不进出”美美海鲜酒楼,“没办法,外地的客户都喜欢到那”——进去过的人,在极尽形容后,都这样解释。紧接着有一天,小镇某个大佬的儿子结婚,其中一个场子安排在那。

那个下午,我其实异常紧张,父亲也收到请柬了,他被安排在美美海鲜酒楼。对方特意交代:那个会场邀请的都是各地的商人,去了可以帮着开拓生意。我自告奋勇提出陪父亲去,却被母亲恶狠狠地拒绝了。我只好趴在窗前,看犹豫不决的父亲,踌躇地往那走。

很好吃的餐馆。父亲回来这么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东西,这也是小镇其他人唯一能评价的方式。事实上,张美丽的店,通过味觉上的正当性,避开种种暧昧和复杂的东西,重新与小镇发生关系了。

学校的一些校舍要翻修了,宗族大佬开始号召每个人响应捐款。开卖场的蔡阿二犹犹豫豫,开电器行的土炮扭扭捏捏,张美丽却激动了,一个人跑到学校,进了校长室说,我捐五万。

在那个时候,五万是很多的钱,可以建一栋小房子。然而校长犹豫着没接过来,说再考虑看看。最终学校公布的捐款名单上没有张美丽。

不久,地方大宗族的祠堂要做一个翻修的小工程,张美丽又跑去认捐了。出来的最终名单依然没有她。直到年底,妈祖庙要拓宽一个小广场,张美丽的名字终于落上去了。

“五万元:信女张美丽”。这是最高的捐款金额,却被刻在最低的位置。但张美丽很高兴,那段时间可以看到,她时常一个人溜达到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刻在上面的她的名字。而我也时常守在妈祖庙旁边的杂货店,看着她一个人在那笑得像朵花。

5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张美丽的身份已经是镇企业家联合会副会长。她的美美海鲜楼就坐落在入海口,整整五层楼。学校犒劳优秀学生的酒会是她赞助的,坐在金灿灿的大厅里,她拿着演讲稿,说着报效祖国、建设国家这类话。她有了双下巴,厚厚的脂粉掩不住头上开始攀爬的那一条条皱纹,但她依然很美。

其实,宗族大佬们对学校接受张美丽的好意并不是很满意。张美丽现在不仅仅是海鲜楼的老板,还是隔壁海上娱乐城的老板。连邻近的几个小镇都知道这海上娱乐城。据说那里有歌厅、舞厅、咖啡厅和KTV包房,还有种种“见不得人的生意”。学生里传得最凶的是,那里有卖毒品。据说前段时间退学的那个学生,就是在那染上的性病。

学校领导三令五申地禁止学生靠近那娱乐城,而父母每晚都要讲那里的罪恶故事。我知道,小镇对张美丽的新一轮讨伐正在酝酿。

沿着一堵墙,美美海鲜楼的旁边就是海上娱乐城。那天饭桌上我不断走到窗边,窥视那个霓虹闪烁的娱乐城。这娱乐城是个巨大的建筑群,中间的主体建筑应该是舞厅,周围围了一圈欧陆风格的别墅。据说每个别墅都有不同主题:有的是抒情的酒吧,有的是迪厅,有的是高雅的咖啡厅。饭局结束后,老师安排作为记者团团长的我,采访“优秀企业代表”张美丽。采访安排在她的办公室。

那天她穿着黑色的丝袜,配上带点商务感觉的套裙,我还没开口就全身是汗——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说话。在一旁的老师附在耳旁提醒我,这次采访不用写出来,只是对方要求的一个形式。

我知道,那对张美丽是个仪式,获得认同的仪式。我支支吾吾地问了关于对中学生有什么建议这类无聊的话题,她努力按照想象中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该使用的语言和动作来表现。

结果她显然很满意,采访中当即表示捐款支持学校成立记者团。老师和她握手庆祝,一切功德圆满。在带上她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忍不住转头想再看她一眼,却一不小心看到,她像突然泄掉气一般,后脑勺靠在座椅背上,整个人平铺在那上面,说不出的苍老和憔悴。

6

宗族大佬、家长和学校越禁止的东西,越惹得孩子们想冒险。一拨拨等不及长大的同学,偷偷溜进那个娱乐城,然后兴奋地和大家描述里面让人“爽呆了”的种种。 进或者不进那娱乐城,在学生的小帮派看来,是有种或没种的区别。而在小镇家长们看来,是好孩子或者坏孩子的分界线。

渐渐地,传到我耳朵里的传说越来越多:听说娱乐城里出了“四大天王”,听说他们各自有不同的绝招,领衔不同的生意,听说他们开始在学校发展手下。

我倒一直不相信发展手下是娱乐城管理层推进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完全没必要,甚至是自讨苦吃的事情。我的猜想是,这是娱乐城的员工为了显摆,而自发组织的。但无论如何,确实是因为娱乐城的存在。

小镇里的怒气正在积蓄,开始有宗族大佬和妇女机构,到每一户人家拜访,要签订什么取缔请愿书。而张美丽的回击是:镇政府大楼修建,她捐助了二十万。

局势就这样僵持着,整个小镇都躁动着。就等着一点火花,把所有事情引爆。

火花终于在我读高三的第一个假期燃起了。娱乐城里发生了一起恶性的打斗事件,一个人当场被打死了。那人是当地一名大佬的儿子。

那简直是一场围剿。大批大批的小镇居民,围在娱乐城门口扔石头,辱骂,要求娱乐城关闭。那个下午,我以学生记者的身份赶去了现场。老的少的、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聚集在那。骂的还是几年前那些话:“不要脸”、“贱人”、“狐狸精去死”……

张美丽出来了,就站在主楼的屋顶上。她拿着扩音器,对着围观的人喊:“这是一场意外,请乡亲们理解,我会好好处理……”

一句话还没说完,开始有人愤怒地拿起石头,咬牙切齿地往她的位置砸去。但她站得太高了,石头一颗都靠近不了。人流分开了,她的母亲颤颤悠悠走出来,对着楼上的张美丽,哭着喊:“你就是妖孽啊,你为什么那时候不死了算了,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祸害……”

扩音器旁的张美丽估计很久没看到母亲,哭着喊:“妈,你要相信我,我对天发誓,我以前到现在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真的从来没有。”

她的母亲显然已经崩溃:“你就是妖孽,你就是妖孽,我当时应该掐死你。”

魁梧哥到屋顶来,拉着张美丽回屋里去。众人的骂声又持续了一阵,渐渐消停。

那个晚上我没听到声响,是第二天醒来后才知道的。张美丽当晚跪在自己宗族的祠堂门口,大声哭着对天发誓自己没有作孽,“除了一开始追求爱情”。“我没有做娼妓,没有卖毒品,我只是把我觉得美的、对的、我喜欢的,都做成生意,我真没有作孽……”

哭完,她狠狠地往祠堂的墙撞去。

第二天宗族大佬起来才看到,张美丽死在祠堂的门口,流出来的血都凝结了,像沉压已久的香灰。按照宗族的规矩,人死后,要在自家或者宗族祠堂做法事,然后再落葬,最后还要摆一个木牌在祠堂里,这样灵魂才会安息。然而,无论家里还是祠堂都不愿接收,更别说木牌了。按照传说,这无法安息的魂灵,将没处安身,只能四处游荡——这是宗族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了。

张美丽确实成了孤魂野鬼了。

最终是魁梧哥料理张美丽的后事,他坚持要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尽管小镇上没有一个人参加,他还是请来隔壁乡镇几十支哀乐队,咿咿呀呀了三天三夜。哀乐一停,魁梧哥就让所有人散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娱乐城。没有人打救火电话,也没有消防车前来。小镇的人就冷冷地看着娱乐城烧了一天一夜。待烟火散去,开始有人拿鞭炮出来燃放——按照小镇的风俗,谁家病人好了,要放鞭炮。

小镇的人或许以为,小镇的病终于好了。

7

大学都毕业六年了,一个已经成了大老板的高中同学才组织聚会,说应该纪念一下高中毕业十周年。远在北京的我接到他特意发过来的请柬。请柬是传统的红纸镶金,打开来,聚会的地点竟然是海上娱乐城。

因为后来考上大学我就离开了家乡,实在不清楚,这娱乐城竟然又开张了。

这娱乐城和张美丽的娱乐城完全不一样,原本一走进去正对的主楼,现在变成了一片绿地,不过周围分布的,还是一栋栋别墅。到处都是厚重的低音炮一浪一浪地袭来,而每条路上,一对对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亲密地亲吻。

那天我到得晚,大部分同学已经聚集了。虽然我提醒自己别说这个话题,但终究忍不住问:怎么这娱乐城又建了?

做生意的那同学干笑了两句:“有需求当然就有人做生意,小镇这么有钱,有钱总要有地方花。”

我没问下去了。

“有欲望就有好生意,人民币教我的。”同学不依不饶。

喝了几巡酒,有同学开始调侃我:“对了,张美丽不是你梦中情人吗?”

我脸一红,说不出话。旁边有同学起哄着:“有什么好害羞,我也想象着自己爽了好多次。”

当中有人提议,敬张美丽。那大老板抢过话去:“我谨代表一代热血青年,敬这位伟大的小镇启蒙运动奠基人,审美运动发起者,性开放革命家……”

众人跟着歇斯底里地喊:“敬伟大的张美丽!”

我一声不吭,拿着酒杯走到一个角落,刚好看到那片绿地。我反复想起,那石头房子,那苍白的脸。

“她终究是个小镇姑娘,要不她不会自杀的。”我对自己说。

同学们还在起哄,说着这地方曾经淫荡的种种传说。我突然心头冲上一股怒火,把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冲出去,一路狂跑,一直狂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恶心的娱乐城。

蔡崇达问所有人

Question _ 你的人生有没有被卡在一种不如意的,甚至令人痛苦、绝望的困境,进退两难,无法突围?

Like某某

对呀,就是现在啊,考研失败,又找不到工作,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

悠然嘟嘟

现在吧,基层的年轻人应该都是这个状态。

laoshidejia

爱上一个曾经当女神备胎的男人,总在担心,有一天他会为了女神回眸一笑,对我说,我们还是算了吧。

所玺Signeta-604求成人贺

到现在还记得,中考那年,爸爸把我填好了的艺术生申请表撕掉的那个时候。

卜小样

在北京的时候确实如此,进退两难,远离父母家人,衣食住行都不满意,每年搬家。现在离开北京,回了老家南京,还是做着喜欢的工作,能常常和家人见面,生活稳定幸福。人是需要改变的,方向不对了就要掉头。

暴个小池

逃离北上广回到家乡,考了个公务员无趣地苟且着。看着北上广的同学们生活得风生水起,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可是回到家看着年迈的父母,的确是不忍心再回归北上广。内心时常挣扎,也许这辈子就这样温水煮青蛙般地老去了。

破茧不是咸鱼

人生最大的矛盾是:父母给的路不想走,自己选的路不好走。

J_teacher

用黄碧云的话说,就是:生命里很多事,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

Vodka远_

如果非要说的话,除了生离死别,每件事都有突围的办法。

官官不是大脸喵

是你的心还不够静,你还没有做好选择。如果你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汪蓉

哇塞,梦想你都敢有了,吃点苦头应该的!

请收起你的优越感

一般这个时候再坚持一下,就离成功不远了。

打伞de鱼_

卡了很久了,不过感觉快要出去了。真的,有预感,哈哈。

所有人问所有人

/友情

/闯荡

1_

鲁米问

只能跟优秀的人做朋友吗?

我最好的朋友王凯从小学习成绩就不好,因此我爸妈一直不允许我和他多来往,说他是坏孩子,怕我被带坏。一边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一边是无微不至“关怀”我的父母,我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改变父母对他的偏见?

明月深山答鲁米

我读初一时,班里有五十二个人,大家按照小升初的考试成绩排学号。我的同桌陈海是五十二号,我是一号。

陈海大我一岁——他小学时就因为成绩差,留过一级。但他的性格很好,老实巴交,而我也比较内向,所以反倒跟他相处得来。很快,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陈海的成绩确实很差,开学后连着几次各科目的摸底测试,他都没有及格。其中分数最高的是数学,五十七分。

我一直有心帮他提高成绩,所以很多时候都会主动和他聊学习。语文、英语,我教他的时候,他基本上就是个木头。但唯独数学,我跟他讲题的时候,他竟能一直跟上我的思路。我很快明白,他的问题,仅仅只是:考试时不知道如何规范地写清解题步骤。

这个问题,不成问题,因为他的同桌,不正是No. 1 的我吗?呵呵。我尽心尽力地教他如何做数学题,他也学得很快。效果显而易见,开学第二个月的第二次数学考试,他考了85分。

除了学习上的交流,我和陈海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踢足球。几乎所有能够用来踢球的课余时间,我都和他一块儿在球场上奋战。

就在我们两个的友谊不断加深的大好时候,他竟然被换了座位。我的新同桌,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一个女生。班主任老师找我到他办公室聊天时,对这个事情给出了三个理由:1. 对陈海和我一直在一起踢足球,他很担心,长此以往,肯定会影响我的学习成绩;2. 他和我爸妈都认识,让一个差生坐在我旁边,只是权宜之计,时间长了,没法向我爸妈交代;3. 和那个女生做同桌,强强竞争,更有助于进一步提高我的成绩。班主任说完这三个理由,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数学考试,你有没有给他看答案?”继而又说:“原则问题,你要有是非观念。我把你们调开来坐,看来是对的。”

再说说我那个好朋友陈海,他去了哪里呢?他被安排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待遇倒是提高了,一个人坐。只是没有人和他一起聊数学题了。

后来,陈海连踢足球都不太跟我一块儿了。我去找他,他也会露出很勉强的神情。我猜想班主任肯定找他谈过话。他怕老师。

升初二后,陈海退学了。因为他前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太差,全部不及格,他爸觉得他不是块读书的料,就动员他学手艺去了。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我看到过他那些不及格的分数,数学也不再是其中分数最高的一门。

初三的时候,陈海在我们镇上的一家自行车修车摊上做学徒。有时候早上上学,我还碰得到他。其中有一次,半路上我的自行车坏了,我推到他摊上,放学后去取时,已经修好。换了一个内胎、一个外胎,他坚决不肯收我钱。

我说的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现在呢?现在的陈海,是我们镇上开发公司的工程部经理。我在镇政府管招商。平时我和他经常混在一块儿,喝酒聊天,踢足球,像是回到了初一时候。

有趣的是,我们初中班主任的儿子,现在在陈海手下工作。当初班主任来找陈海,说能不能帮帮忙时,陈海说:老师开口,肯定要帮。你孩子交给我吧,我会用心关照的。

我家里前年翻盖房子,里外装修,很多建材,都是陈海通过他的渠道,优惠价帮我购进的。我爸妈常叮嘱我,出门交朋友,就是要交像陈海这样老实、讲义气的。

所以,真的不要看不起差生。真的要珍惜你的每一个好朋友,哪怕他是差生。

2_

芊芊问

怎样能在小城市过得不平庸呢?

我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在家乡的小县城里待了二十八年,生活安逸,爱好文艺。说不出日子哪里不好,但总觉得自己很平庸。想去大城市闯一闯,却没这个勇气了。

摄影师潇晨答芊芊

我有一个朋友叫崔平。十多年前我拍身份证照片的时候,认识了他。他是我们小镇上一家照相馆的老板。

这么个小破烂照相馆,竟是当年我们镇派出所指定的居民身份证拍照处,因为只此一家。在那个年代,他应该算得上是我们小镇上唯一一个搞艺术的。因此,镇上人对他刮目相看,送他一个词:不务正业。而且,他既然是个搞艺术的,难免就会有些异于常人之处,比如外表上就很特别:一个大男人,留一头长发。镇上人因此又送他一个词:流里流气。

大家可能都有这种体会,少年时代,总会有些叛逆,不太愿意接受循规蹈矩的人生,反而会被一些有个性的人吸引。十多年前的我就是这样,初见崔平,就觉得这哥们帅呆了,于是在拍完身份证照片后,经常抽空去他店里帮帮手,打打杂,套套近乎,一来二去,就熟络了。他也乐意把我当成忘年小友,到哪里都带着我玩,教我摆弄相机、拍照片。这恐怕是我后来以摄影为业的最直接的原因吧。

他还会吹笛子。是的,如果你在近二十年间任何时候,曾偶然来过我们小镇,又碰巧住过几晚,那你肯定听到过小镇夜晚的微风里,有清越的笛声传来,那多半是他在演奏——其中也有可能夹杂着我的演奏。作为他的铁杆小友,我自然不客气地把他这项技能也一并学到手了。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朋友崔平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这个小镇。他年轻时白天开店,晚上吹笛,后来娶妻生子,家境渐丰,但依然白天开店,晚上吹笛。我去外地上大学后,就和他见得少了。但每逢寒暑假回家,在镇上的公交车站一下车,就会看到车站对面的照相馆里,他里外忙碌的身影。熟悉的情景永如昨日。

如今,外面的社会发展得天翻地覆,我们小镇人的思想观念,较之以前当然也大有开化。具体到崔平,他早已不再像年轻时候那么令人侧目。相反,由于他前几年开始承接婚礼摄像业务,小镇里但凡有谁家办喜事,都有求于他,所以现在的他,竟声誉日隆,颇受镇民尊敬。只是当我们俩在春夏秋冬的夜里一起吹笛时,时间就会回到十多年前,我眼前这个抬头见纹、面容沧桑的崔平,仿佛依然,从来,都是那个曾经吸引我的、搞文艺的、有个性的长发青年。

不平庸的标准是什么?崔平如今已年过四十,我想他这辈子永远会在小镇里这么平淡如水、波澜不惊地生活下去。岁月曾让他处境尴尬,但生活最终交付给他值得拥有的。

崔平其实有过一次离开小镇的机会,唯一一次。他是1990年的高中毕业生,当年顺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但家里供不起他。他给我看那张夹在一本高档相册里、历经数年依然簇新的录取通知书时,说:去不了,就要断掉不切实际的念想,换一种活法去过日子,过得开心。重要的是,得清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样,对他来说,小镇的空间,加上心灵的空间,也就足够了。

韩寒MOOK4:不散的宴席

一个人送给爱人最好的礼物,是时间。

by 七堇年

Brainternet

文 / 七堇年 编剧 作家 @七堇年

在未来世界,人脑将实现相互联网,可读取、拷贝他人的大脑内存信息,无需通过语言,就能实现精神层面、嗅觉视觉听觉等一切感同身受的交流。恋人结婚时,将交换装有大脑神经元电信号解码器的戒指,完成头脑并联,彼此能读取对方大脑信息,因此被称作Brainternet(脑互联网)。

1

“We are man and wife, if ever two people on this earth.”

这是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暗淡的结尾里,裘德朝着挚爱离去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乔看上去眼眶湿润,一边用纸巾轻轻擤了擤鼻子,一边轻轻做了向左滑的手势,荧屏自动回放了电影的最后一段。

“你还好吗?”我问她。

“没事,我只是觉得很美。‘世上若有最后一对夫妻,那就是我们。’你能想象吗?那时候的婚姻是什么样子?”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就势低头轻轻吻了她。她的额头温暖甜香,“其实现在距离原著问世刚好三百年,听上去时间很短吧,你能想象吗?”

“你确定才三百年?我不相信。”

“那我们打赌吧,如果你输了——”

“输了怎么办?”乔俏皮地望着我,眼神如夜雨一般温柔。

“那我们就结婚,而且并联。你敢吗?”我放下酒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戒指,一粒荧光微微闪着。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张口结舌。

她很快又恢复不屑一顾的表情,用极为不服输的语气,反问我:“你是问我敢不敢打赌,还是问我敢不敢和你并联?”

“都是。”我故作镇定地回答,尽管我感到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乔毫不犹豫地向智能中控系统问询托马斯·哈代《无名的裘德》的出版年代。一个冷漠的自动应答声:公元1895年。我用胜利者得意的眼神望着她,把戒指又举高了一点。它在黑暗里微闪如一粒星光。“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乔。”我整理了我的表情,认真向她求婚。乔望着我,显得严肃——那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几秒钟,没有之一。然后她终于笑了,那是我此生最爱的笑容。她轻轻凑到了我的耳边,说:“We are man and wife, if ever two people on this earth.”

2

我一点也不奇怪——如果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宾客们会一边吃着蛋糕、饮着香槟,一边偷偷打赌:结婚固然勇气可嘉,但在忠诚度暴露无遗的时候,这段婚姻能够维持多久,两个月,七个月?就连我的老朋友也开了一家博彩站,最新的热门业务是猜测稀有已婚者们何时离异。“那帮可怜的家伙连朋友的离婚日期都不放过。”他亲口对我说。

是的,在脑互联时代,钻石戒指已归为历史,没有人再玩那种空口无凭的“我愿意”游戏了——还有比那更无聊的吗?如果一个人一边说我想与你结婚,一边却又不敢与你大脑并联,那你也清楚你们的婚姻等于狗屎。当然,避免尴尬的方式也很简单:你们只需保持未联的同居、恋爱、约会或床伴关系就好,不必扯上婚姻。至于生育率骤减、老龄化负担的剧增……那都是政府的麻烦。人们只是抱怨一下税收,然后将一切乱了套的东西,都归咎于脑互联时代就了事。

不得不承认,在婚礼仪式上敢于交换那一枚玩意儿(它其实也不比钻戒便宜)从此头脑并联的夫妻,都是些勇敢的家伙。想知道为什么还是会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愿意选择结婚并联吗?那是因为你永远无法体会,你所爱的人能和你心心相印,分享记忆,互相懂得,感同身受……那有多棒,哪怕只是暂时的。尤其当我们必须面临长时间分离的时候。

新婚之后,我被调遣到远东分公司工作,拒绝的代价或许是失业,我没有选择。那里什么都不太一样,日本式的礼貌和拘束比他们的文字和语言更让我倍感陌生。那里又干净,又清静,有时候几乎冷清得让人感到生无可恋。

记得刚到不久,有那么一天清晨,我乘空轨前往公司。像往常一样,车厢里的人们依旧极为礼貌地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没有任何一点声音。突然,一个少妇怀中的婴儿不知为何啼哭起来。少妇惊慌极了,赶紧试图让婴儿安静下来,但似乎毫不奏效。于是她迅速放弃劝哄孩子,立刻站了起来,不断向周围所有乘客鞠躬道歉,一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车刚一到站,她便抱起婴儿忙不迭地逃下了车——我打赌那一站绝对不是她本来的目的地。

初来乍到,这一幕让我印象深刻,我转身望着少妇下车后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修长,美丽,有些像乔。我不由得想,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会是怎么样的呢?而如今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大洋,和一片大陆。感谢上帝,要不是因为大脑并联,我简直无法从那种寂寞中存活下来——实在是太寂寞了,在清晨等候买咖啡的队伍中;在中午独自坐在公司餐厅角落吃三明治的时刻;在下班之后的空中快轨里,在走回到公寓的那一段路上……在那么密实的、陌生的、冰冷的、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我寂寞得像一个影子,而如影随形的,才是我的肉体。只要我不在工作的时刻,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走进乔的意识里。那已经不是我的思念,那就是一种生存需求。我需要感知到她在做什么,她看到了什么,她感受到了什么……一阵风吹动了她的头发,一滴雨掉在了她的皮肤上,一口很香的煎饼,一个很英俊的路人走过来对她吹了口哨,办公桌上堆着太多文件,她对老板的不近人情生气了……她也在想我了。

她的分分秒秒喜怒哀乐都在我的脑海里,或者这样说更精确:我存在于她分分秒秒的喜怒哀乐里。为此我宁愿不睡觉以抵抗时差。事实上我并未感到这有多难,因为自从分开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失眠,快有一年了。直到有一天,东京时间凌晨五点,她在第十一街的咖啡馆喝下午茶。我依旧失眠未睡,有些昏沉。隔着遥远的时空,我像一只陪伴在主人身边的拉布拉多犬那样,静静蹲在她的意识里,感受着她杯子里咖啡的温度,以及她视野里那一道温黄的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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