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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青霞 当前章节:153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有一天不开工,我赖在床上不肯起,赖到下午三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自言自语:“好饿,好饿。”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起床戴上特大的太阳眼镜到楼下新世界商场吃面。当我正在挑起碗里的面条,张大嘴巴吃的时候,迎面来了一群人,前呼后拥的,走在前面的是邓丽君,她见到我惊奇地问:“你一个人啊?”我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他们见到我这样的一个画面,一定觉得很可笑。《警察故事》通常是天亮才收工,有一天收工早了,半夜三点,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茫茫然,走进公寓,打开房门,望着窗外的无敌海景,好美啊,这就是东方之珠—香港。心想我应该开心地欣赏这美丽的景色,可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这样璀璨的夜景,让我感觉更是孤单。心里一阵酸楚,突然之间嚎啕大哭起来,待我停住哭声,拨了个电话给张叔平,叔平说:“你哭啦?”我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好寂寞。”叔平说:“打电话给朋友啊。”

拍《刀马旦》之前,徐克为了让演员进入角色,提议大家一起围读剧本,正好我们三个女主角叶倩文和钟楚红都住在新世界大厦,我们先到前面两个女主角家去读剧本,最后到我家。一进门叶倩文就找吃的,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厨房里也没有零食,她难以置信地问我:“你们家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下子给问住了。过一会儿,不知道谁踢到地上的空罐头,又是一阵惊讶:“这是干什么用的?”心想干嘛那么大惊小怪:“天花板漏水,接水用的。”

虽说香港是个华丽的城市,从一九八四年林岭东请我到香港拍《君子好逑》到一九九四年拍《东邪西毒》,这十年我孤身在港工作,每天不是在公寓里睡觉就是在片场里编织他人的世界,有时候一觉醒来,仿佛一个人置身于孤岛。时光飞逝,蓦然回首,好像不见了十年。就在这个下午,我找回了迷失的十年。

婚后这十多年,每次出门,车子都会经过新世界公寓。记得爱林才几岁大的时候,我常指着那个方向:“妈妈以前一个人住那儿,好孤单。”“你现在有我就不孤单了。”她心疼地说。

送圣华回家,车子经过新世界公寓的时候,我们两人都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一九七二年林黛玉造型照

我也梦红楼

如今回想起来,似乎跟《红楼梦》结下了不解之缘,仿佛前世曾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被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的绛珠草,和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无缘补天的大顽石。

话说十七岁那年,八十年代电影公司在台北拍《窗外》期间,有一天,导演宋存寿叫我化古代装、梳上古代女子发型、换上古装裙子,然后拍了几张照,我没敢问为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拍《窗外》要扮古装。

五年后邵氏电影公司决定开拍《红楼梦》,听说最初的人选是甄珍演贾宝玉,林凤娇演薛宝钗,我演林黛玉,张艾嘉演紫鹃。后来与甄珍、林凤娇没谈成,改由张艾嘉演贾宝玉,米雪演薛宝钗,狄波拉演紫鹃,我还是演林黛玉。

一九七七年我到了香港,导演李翰祥约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见面,他见我扎着马尾,白色直条衬衫配白色牛仔裤,挽着母亲远远走来,第一句话就问我愿不愿意跟张艾嘉交换角色。我一口答应,因为自己也曾想过演贾宝玉,只是没料到他会认为我也可以反串男角。他送我四个字“玉树临风”。

《红楼梦》是我二十二年演戏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部电影—是我拍过唯一改编自中国文学名著的戏,也是我唯一和李大导合作的戏,还是我第一部反串小生的戏。

有一天李导演约我到录音间听钱蓉蓉录贾宝玉的歌,我才知道我们要边演边唱。因为对古装戏毫无概念,不知道手该怎么摆、脚该怎么走,李导演却胸有成竹毫不担心。我和张艾嘉还是不放心地请了京剧老师,晚上轮流到他家学走台步。拍摄前,导演请我们到他家二楼回廊的小剪接室,看大陆演员徐玉兰和王文娟演的越剧《红楼梦》。我清楚记得他看着那黑白片里的宝玉和黛玉,赞叹她们演得好。他说只要戏演得好,观众入了戏,就不会要求演员的外形。

《红楼梦》人物很多,所以演员也多,回想宝玉娶亲那场戏,除了演黛玉的张艾嘉不在场,几乎所有女演员都到齐了,有演袭人的祝菁,演贾母的王莱阿姨,演王夫人的欧阳莎菲阿姨,演王熙凤的胡锦姊,还有演薛宝钗的米雪。邵氏片场没有冷气,热得厉害,打灯的时候,所有演员都脱了戏服,只剩穿在里面的白色水衣,坐在尼龙椅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闲话家常,好不热闹。就这样,在邵氏片场待了三个月,戏拍完,人也散了,大家各奔东西,有的人再也没见过面,导演和莎菲阿姨先后去了另一个国度,真是《红楼梦》一场。

《金玉良缘红楼梦》上演之后,宋存寿导演才告诉我,十七岁那年拍的古装照,是拍给李翰祥导演看的,那时候李导演已经想拍《红楼梦》了。好笑的是,他说方逸华小姐嫌我嘴歪。后来我看那张照片好像真的有点嘴歪。

蒋勋老师很喜欢用青春王国来形容大观园。林黛玉进贾府时不超过十二岁,贾宝玉大约十三岁,薛宝钗大一点,不超过十五岁,王熙凤管理贾府时也不超过二十岁。基本上大观园是十五岁上下青少年组成的青春王国。当年我二十二,张艾嘉二十三,米雪和我们年龄差不多,胡锦姊二十六七,几乎所有演出的演员,平均都比书中人大十岁。很难相信《红楼梦》里十五岁上下的青少年,诗文如此杰出,性格如此成熟。蒋老师说,他们从小吟诗作词,会写诗也不足为奇。《红楼梦》里的每个人物,经由蒋老师的分析解读,都变得立体般活在你的脑海里,感觉非常熟悉,仿佛是你周边的人。

床边一本《红楼梦》,睡前听蒋老师导读,有时半睡半醒间,老师磁性的声音一会儿传入耳内,一会儿淡出耳外,就这样听见与听不见之间,让平时难以入睡的我,幸福地进入梦乡,梦里还做着“红楼梦”。

毛泽东曾经说过:“中国无非是历史长一点,地方大一点,人口也很多,我们还有一部《红楼梦》。”据说慈禧太后也爱看《红楼梦》。所以作为中国人的一大幸福是—我们有《红楼梦》!

蒋老师说如果在一个荒岛上只许带一本书,他会带《红楼梦》。我想如果不准带安眠药的话,我会带蒋勋老师细说《红楼梦》的有声书。

二零一三年九月三日

《金玉良缘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凌波与我

当贾宝玉遇上贾宝玉

真是天大的新闻,三十七年前的事,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三十七年前金汉大哥执导的《红楼梦》,凌波姊饰演贾宝玉,林黛玉角色一早已锁定了我,金汉大哥说我答应过他的。

在半岛酒店大厅咖啡座,和金汉大哥、凌波姐喝下午茶时听金汉说起这事儿。“有这么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惊讶和疑惑地问。金汉大哥倒记得清楚,他说那年我们拍张美君导演的《青青草原上》,他演我哥哥,曾经跟我提过的。在这三十七年里,只有一次在粉岭高尔夫球场和金汉大哥擦身而过。现在回想,或许在片场聊天的时候,他曾经聊过。“可是后来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啊。”我说。他说他是想事成之后再找我谈,但是等他筹备好的时候,我已签了邵氏电影公司,拍摄李翰祥执导的《金玉良缘红楼梦》了。金大哥谦虚地说:“你是应该接李导演的戏,他是大导演。”“啊呀!”我叹息地说,“我错过了饰演林黛玉跟凌波姐对戏的机会了。”金汉大哥打趣地说:“如果你演的话,我今天就开劳斯莱斯车了。”如果我能在李导演的《金玉良缘红楼梦》里一人分饰两角,又演林黛玉又演贾宝玉,然后在金汉导演的《红楼梦》里演林黛玉跟凌波姊演的贾宝玉对戏就太完美了。

今年一月五号专程到新光戏院听凌波姊唱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凌波姊穿上梁山伯的古装戏服,在台上和胡锦姊饰演的祝英台,连演带唱,即使七十来岁的她,还是有五十年前演梁山伯那种潇洒憨憨的味道。五十年前凌波姊几乎把台湾给掀了,全台湾人为她倾倒、为她痴迷,许多人重复看《梁祝》几十遍甚至一百遍。那年我九岁,还记得她在台湾,在机场的记者招待会上,影迷挤得水泄不通。记者访问她时,她忽然大叫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惊魂未定,后来发现原来桌子底下躲着一个大学生,正在摸她的小腿。那年她在台湾演唱黄梅调的梁山伯,我没有能力去听,五十年后的今天能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的演出,我感到非常幸福。

趁凌波姊在香港,我请汪曼玲帮我约她见面,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跟她相见,竟然一见如故,好比旧相识,这会儿金汉大哥还说了我当年答应林黛玉的事,这不是缘分天注定吗?我坐在她对面,仿佛林黛玉初识贾宝玉,又仿佛贾宝玉遇见贾宝玉。金汉大哥是我的同乡,都是山东人,他心直口快、性格爽朗、有什么说什么,我就像遇见了亲哥哥。

在凌波姊还是“小娟”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过她演的一部黑白片,她一头乱发被关在牢房里,牢房外丢进一个白馒头,她爬过去捡起来就往嘴里放。现在看着她雍容自在地坐在金汉大哥旁边,一脸的幸福。金大哥听我提起小娟就聊起小娟的身世:“她小时候家里穷,父母把她送给她大伯,她大伯又把她连同他自己的大女儿一起卖了出去,一个人才卖二十块美金,她养父母又把她卖给一个男人,十六岁就怀了那个男人的小孩。”凌波姐说她这么小大着肚子到医院生孩子,感到十分羞愧难堪。这么悲惨不堪的命运,还好上天还她一个公道,让李大导遇上了她。那年李翰祥导演和小娟在同一个片场拍戏,李导演正在筹拍《梁祝》,准备跟另一部由李丽华和尤敏两位大明星主演的《梁祝》打对台。李导演听到隔壁片场有人在唱黄梅调,打听了之后,就请小娟唱一段给他听,结果当下就决定让她跟乐蒂分饰梁山伯与祝英台,从此结束了小娟的悲惨人生,展开了凌波辉煌灿烂的一生。凌波知福惜福,在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时候,嫁给了质朴老实的山东大汉,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金汉大哥说他一生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凌波,他说在加拿大,全家上下都没感觉她是大明星,因为她什么都不计较,照顾身边所有的人。

知足的人有福气,看着眼前这对脸上洋溢着幸福光芒的夫妻,实在为他们高兴。

因为大家聊得太开心,两个多小时很快地过去了,实在意犹未尽,临走前先约定好贾宝玉再遇贾宝玉的日子。

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六日

毕加索画作

邂逅

俄罗斯的普希金博物馆,收藏了许多世界上难得一见的名画,听说是俄罗斯十月革命前,许多富豪在画家还没有出名以前买的。有毕加索、梵高、塞尚、马蒂斯、雷诺阿、莫奈、高更,稀罕得让蒋勋老师啧啧称奇。蒋老师讲画家的生平,讲画里的人物,讲画好在哪里,讲画家当时的心境,张张画都有故事。

我最欣赏的一幅,是毕加索画的一张男子画像,那是一九零一年间画的,正是他的蓝色时期。画里蓝色背景前,一个穿蓝色高领同色外套的男子,左手托腮右手扶着大啤酒杯,两侧头发垂到耳际,消瘦的脸上两道剑眉,细长的尖鼻子,翘嘴唇,兜下巴,他那忧郁的眼神特别吸引我的目光。画中的男子和毕加索是最好的朋友,他是作家。那时两人在巴黎都很穷困潦倒,他们同时爱上一个女孩,最后女孩跟了毕加索,而作家年纪轻轻就自杀身亡了。

普希金画像

普希金的故事更是让人心碎,他是俄罗斯最著名的文学家和伟大的诗人,生于一七九九年,死于一八三七年。他太太是有名的美女,有一位法国军官追求她,普希金就要跟他决斗,决斗前在咖啡馆里喝咖啡,他的好朋友劝他不要去,他不听,喝完那杯咖啡就拿着枪夺门而出。结果普希金中枪,两日后去世。那家咖啡馆在圣彼得堡,我们大队在那儿吃午饭,进门的右手边就是普希金的蜡像,当年用的那把枪还在那儿。

在俄罗斯参观了许多华丽的皇宫,欣赏了不少艺术品和名画,仿佛整个人浸淫在艺术的氛围里。

有一晚,我们到亚历山大剧院欣赏芭蕾舞,那是一座宏伟壮丽而富有历史感的剧院,听说就是以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命名的。走进剧院,仿佛置身于百年前的历史中。我顺着右手边那铺着红地毯的楼梯往上看,楼梯顶端有一名男子,穿着一套黑西装,里面衬衫雪白,瘦瘦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儿。他那乌黑齐耳的鬈发,遮住了三分之一的脸,留着短短的胡楂,气质不凡,活脱脱一个艺术家。我跟朋友开玩笑说:“你看,上面坐着个大文豪。”朋友笑着说:“嗯,气质很好。”

我坐在位子上,见他从舞台前面的方向走来,我的眼睛跟着他转,心里有许多惊叹号。开场前他站在走道上和朋友说笑,他神态自若,笑得灿烂,我忍不住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快门。

在舞剧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跟他说:“我欣赏你。”他笑得更灿烂了。我问他是不是艺术家?原来他是法国人,在法国电视新闻台工作。我把刚才拍的照片给他看,并要求与他合照,他礼貌地想站起来,我赶忙制止他并蹲在他身旁拍了张合照。

我与俄罗斯邂逅的男子

散场后,我经过他的位置,先前在过道上和他谈天的几位男士,见到我仿佛很高兴,对我笑着指指他,示意要我别忘了跟他打招呼,我跟他握握手说了声:“拜拜。”

其实进剧院见到他的时候,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先前从舞台前面走来,他的腋下一边架着一个拐杖,每跨前一步,一只腿就困难地往前甩,跨另外一步,另外一只腿又困难地往前甩。我惊叹的是,即使他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但他神情是那么地泰然自若,那么地自信和洒脱。我惊叹的是,他的朋友都不认为他是需要被照顾的。

或许我的出现让他的生活增添了偶然的惊喜,但他的出现何尝不也满足了我散播快乐种子的愉悦呢?

二零一三年六月的俄罗斯文化之旅,邂逅的三位男子,令我深深地动容。

二零一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醉舞狂歌数十年

我是个夜猫子,经常是天亮了才熄灯,熄灯前有时候会接到一通电话,我接起电话也不问对方是谁:“Habaday早安!”对方一定是个轻柔的男音:“Habaday晚安!”然后双方哈哈大笑。Habaday是我和他的暗语,这个暗语代表多重意思,好玩、好笑、生气、快乐、可说的、不可说的都随着说话语气的转变用这个做暗号。暗语的由来是,在爱林未满一岁时,杨凡教她唱生日快乐歌,她因咬字不清,把Happy Birthday唱成Habaday,从此我和杨凡就拿这个做暗语。因为我晚睡晚起,杨凡早睡早起,我睡觉的时间正是他起床的时间,平常找不到适当的时间聊天。有一天天刚亮,他打电话给我,讲了一个鹰与狼的故事,他最爱在电话里跟我讲电影情节:“一位武士和美女相恋,被巫师下毒咒把武士变成狼,美女变成鹰。武士晚上是人,白天变成狼;美女白天是人,晚上变成鹰,他们两人只有在月亮隐去太阳升起时才能同时变成人,但是只有很短的相聚时间,那部电影是Ladyhawke。”我说:“那你是武士啰。”以后他就经常在月亮隐去太阳升起的时候和我聊天。

认识杨凡是在一九七七年我来香港拍《红楼梦》的时候,《明报周刊》找我拍封面,由杨凡摄影。拍摄当天我穿着一条深蓝紧身牛仔裤,上身不松不紧的白底红色横条Polo衫。他一声不响从房里拿出一件白底蓝直条大衬衫叫我换上。那是他的衣服,我拿在手上有点迟疑。那大衬衫罩在我瘦瘦的身上竟然挺潇洒。于是我眯起眼睛迎着风扇,一头长发随风飞扬,杨凡顺着音乐节拍轻盈地按着快门。他总是有本事让被拍者感到轻松自然。

二零一一年我写作出书的时候,杨凡还未正式下海,短短的一年里他竟然出了两本书。在他写作之初,有一天和我喝下午茶,他眼睛闪着光,不停地在我身上打转,问这问那,两人离开等电梯的时候,他说,我要写你。到家没多久,他打电话来兴奋地说已经写了一部分,我要他念给我听,念到一半我说:“杨凡,我哪有那么晚起床。”“啊呀!晚睡晚起是艺术家与美人的特权,何况你既是艺术家,又是美女中的美女,加多几小时绝不为过啦!”这个杨凡,为了达到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给我提早两个钟头。”“这样子我就不写了。”“不写拉倒。”挂了电话我用简讯传去四个字:“猴巴摆媚?”(广东话)国语是“好了不起吗”。

第二天我和女儿去欧洲度假,到了巴黎接到他的电话,说《苹果日报》副刊“苹果树下”,星期日会刊登他写我的那篇文章。“你怎么没先让我看过,龙应台说的,文章里有涉及他人的话,应该先让那人过目征求他同意才好。”“来不及了啦!”我拨个电话给董桥。“董桥,你帮我看看杨凡那篇文章,告诉我这个朋友还值不值得交。”“很好呀,没问题,他很有才情。”

我和杨凡就像童心未泯的孩子,两个人有时吵吵闹闹,很快又和好如初。杨凡是个有心人,知道我开始看书了,就送我一个放书本的木架子,让我看书的时候不用手持厚重的书。知道我想写作了,就送我厚厚的稿纸,他说:“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话想说,你就透过这小方块把它写出来吧!”

欧洲回来看了他写我的那篇《今夜星光灿烂》,反而被他最后一段打动,那段写的是他自己。“回顾我的一生,不学无术,凭着自己的小聪明,闯荡江湖。事逢幸运,薄得名利,花甲之年,本应罢手,以享天年,然而因缘际遇,把握机会,将自己的经历做个回忆……因为性格刚烈自私,是处不多,如此长篇道来,只希望读者看到。走过的路和交往的友人情谊,得到某些启示。”还真有曹雪芹feel。其实杨凡才真正的有话要说。他一身传奇,透过《杨凡时间》和《花乐月眠》里一篇篇动人有趣的故事,除了描绘出许多不为人知的名人轶事,也把自己璀璨的一生勾勒得有声有色。

杨凡对画很有鉴赏力,手上的每一张画都价值连城,十五年前他送了几幅画给法国博物馆,只记得有一幅是张大千的六英尺青绿泼彩《湘夫人》,还有一幅是明朝画家唐寅的《抱琴归去图》,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但肯定张张都是精品。法国政府颁发骑士奖章给他,我刚好在巴黎旅游,就多留几天出席盛会。他穿着一套深色丝绒西装,胸口配上红宝石胸针,内衬粉紫衬衫,领口打着丝绒领结,活脱脱一个小王子。在法国总统宣读杨凡对法国文化上的贡献时,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这个总统一定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小王子,几十年前因为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跳中国民族舞蹈,被法国警察抓去关了一夜的事。

最近杨凡卖了几幅画,变成亿万富翁,他打电话跟我说:“有一件事你听了一定很高兴。”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他的画卖了多少钱。“我不拍戏了。”我听了真的很高兴:“恭喜你啊杨凡。从此不用为你操心了。”

他倒真的说到做到,收拾行囊到处旅游,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这会儿他正在巴黎给《壹周刊》写文章。我在电话里对他说了许多赞美他的话,说他能够真正地做到潇洒两个字,简直可以媲美庄子了。

他被我夸得正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不过,你有一个缺点。”他屏住呼吸,“记仇!”我连珠炮似的,“你真够狠的,就因为我怪你未经我同意,把我、你和法国总统颁发骑士奖章拍的照片,刊登在苏富比的拍卖书上,你的新书《花乐月眠》里,谁的照片都有,就是没有我的照片。”说完我们两个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他说:“青霞,你一定要把这一段写下来。”

杨凡摄影

我的书架

“你妈以前住在香港的公寓,家里一个中文字都找不到,因为没有书、没有杂志、没有报纸。方便面和零食上有中文字吧?可是她家什么吃的都没有,简直是百无。真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写作出书了。”晚饭后两个小女儿围着南生阿姨聊天。“可是她有剧本啊!”女儿们抢着为我辩护。“对!对!对!你们真聪明!哈!哈!哈!还好我有剧本。”我好像找到了靠山。

在学校的时候,没有看课外读物的习惯,进入影圈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看书。有一天闲得无聊,朋友提议去逛书店,进了书店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书,刚好前面一男一女正在讨论他们出版书的事,那位女士看见我,上前自我介绍,原来她是作家曹又方,她推荐了方智出版社的《从已知中解脱》和《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我带着它们旅行,在旅行中一口气看完了《从已知中解脱》,茅塞顿开。正如作者印度大师克里希那穆提(J. Krishnamurti)说的:“读这本书就等于是智慧之旅,在读的过程中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急着找答案,就是一路体会一路往下读。”书上说,看风景不要只是你在看它,而是要把自己融入风景里。在夏威夷的一个夜晚,我走出酒店房外的阳台,海风和着海浪声吹起了我的长发和衣裳,我照着大师说的融入风景里,真的感受到自己是风景的一部分,那种感觉是无比地轻盈自在。读《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有一句“如果你感觉痛苦,你就跟痛苦并存,把它吃掉,这样痛苦就会消失”。这对我起了很大的作用,烦恼痛苦全被我吃光光。

结婚以后空闲多了,有时候提笔写写生活感受,总感觉书读得不够,词汇有限,于是看到报纸介绍的书就买来看,朋友也送书给我,最初爱读有关心灵、EQ和哲学性的书。金圣华送了我一本杨绛翻译的《斐多》,书里说的是,苏格拉底受刑喝毒药前,与朋友辩论死亡的对话。看到他面对死亡毫无恐惧,用自己的生命来见证他坚信真理的精神,感到非常震撼,买了几十本与朋友分享。

写文章以后,认识了许多文化界的朋友,收到的书就更多了,现在我的客厅、书房、睡房、洗手间和镜子上,到处都是“字”。

本来以为搬家最多的会是衣服、皮包、鞋子。进了新家,推开房门,墙边堆了一摞摞的书,以为还没上架,秘书说书柜已经塞满了,画册暂时放在电视柜上。怎可能有那么多书?我疑惑地打开书柜,哇!整墙的书,看了好高兴,仿佛李白、李清照、曹雪芹、沈从文、张爱玲、圣严法师、大宝法王和我友人金圣华、琼瑶、章诒和、董桥、白先勇、龙应台、蒋勋、马家辉都在跟我打招呼,要我听他们的心事,听他们讲故事,阅读他们的思想。这些年养成了看书的习惯,更结交了一些杰出的作家朋友,朋友们和出版社都会送书给我,日积月累,竟不知数量如此可观。

手指滑过书架,停在蒋勋的《孤独六讲》上。记得这本书内有一张秋瑾的照片,她挽起日式发髻,一身和服,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英气逼人。书上说秋瑾有诗“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她手上那把剑就是徐锡麟和朋友凑钱买给她的,因此耗尽千金以至于付不出酒钱,秋瑾为了让大家喝个痛快,不惜把身上的皮大衣当了换酒钱。她和徐锡麟之间是革命友情,也是爱情。在她听到徐锡麟起义失败,惨遭清官活活地剖开胸膛掏出心脏祭奠满人时,立刻起义。她的起义可以说是一种自杀的形式。在被捕后受尽了酷刑,被逼写下参与革命者的名单时,她先写一个“秋”字,表示只有秋瑾一人,顿了一下,接着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诗句。翌日清晨,秋瑾在绍兴的街市口被处以斩刑。蒋老师形容她的美是一种把生命活出极致的美,真是贴切极了。看完她的故事我久久不能释怀,知道鲁迅的小说《药》夏瑜一角是以秋瑾做蓝本,赶快找来看,更是震动。那患痨病的小栓吃的血馒头,不会就是秋瑾被斩首的血吧,那血还是热的呢,千万不要是秋瑾“洒去犹能化碧涛”的血啊!这样一个烈女子,怎一个“恸”字了得。

手指滑过龙应台的书,忆起她在香港大学教书时与我所结的缘。在交往的过程中,眼见她为《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如何下笔而苦恼,眼见她大江大海地奔波而心力交瘁,阅读的时候,真是大珠小珠落纸上,为她笔下的亡魂落泪,为离乡背井到台湾的老兵落泪,她的文字深深地感动了我。

书架上也有章诒和的书,读《最后的贵族》时,亲切得仿佛跟她一起经历“文革”的浩劫。因为喜欢她的文字,她来香港时我特别早起去听她演讲,很欣赏她直话直说的性格,她讲京剧泰斗梅兰芳和程砚秋的真实小故事,兴起时还会站起来表演,有趣得不得了。想不到她坐了十年冤狱,还是那么爽朗健谈。那晚我在床头读她的第一部小说《刘氏女》,写的是和她一起坐牢那些女子的悲惨故事,我被情节吸引得姿势都没换,歪在床上一口气把它读完。读到刘氏女杀夫那一幕,吓得头皮发麻。后来好奇地问她这小说有多少真实性,“百分之百”,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小名叫小愚,我称她愚姊,有时跟她电邮往返,虽然她很忙,但看了我的文章后却从不吝啬赠我几句。

这些文化界的翘楚不断有新作面世,我也乐得收到好书,读完还可当面讨教。看着书架上一排排书,虽然遗憾不能生在李白、李清照和曹雪芹的年代,与他们把酒言欢,但是生在这个时代也不错,我也有许多知心的文化界朋友,也常跟他们把酒言欢。

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巴黎·卡地亚

巴黎大皇宫

巴黎变了吗?

车上心直口快的Amy直嚷着:“巴黎变了!怎么街道这么暗!晚上灯光都不一样了!凯旋门也看不见了!亚历山大桥头上的金色雕塑也不亮了!教堂反射出来的灯怎么是刺眼的绿和白呢?以前夜巴黎的灯火暖暖的,很有罗曼蒂克的情调,现在……”她曾经到过巴黎一百六十多次,巴黎的任何转变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在场的巴黎人说:“政府支持环保,所以节省开支。”我想,现在用的可能是LED灯,省电但缺少情调。虽然如此,我还是被香榭丽舍大道两旁树上为迎接圣诞节的小灯所吸引,许多银色小灯造型别致,有的像巨大的透明花,让人看得出了神,仿佛自己是树上的小精灵。

夜巴黎是暗淡了,大部分商店的橱窗都黑黑的,这样反而更突出了几个特殊的亮点。代表巴黎标志的铁塔还是晶莹剔透地闪烁着,Lafayette(老佛爷百货公司)旋转的圣诞装饰橱窗也还是引起许多路人的围观。最吸引我的灯光是香榭丽舍大道上大皇宫的屋顶,因为屋顶是玻璃制成的,大红灯光由里射出,远远地望去就像切割完美的巨大红宝石,它的光束射穿了夜空。

追寻着红宝石屋顶,到了大皇宫,那里正以卡地亚风格史诗为主题举办一场高级珠宝展,展品包括卡地亚一百六十多年以来六百多件艺术创作首饰。走进展览厅正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式玻璃柜子,里面架子上摆设了许许多多充满贵族气息、设计高雅的钻石皇冠。我最欣赏的是唯一的一个花环式皇冠,原来那是拿破仑的侄女结婚的时候戴的。每一件珠宝的背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最触动我的,是伊丽莎白·泰勒那一套红宝石的故事。看着橱窗里的红宝石戒指、手镯和链子,发现那条链子的圆圈好小,心想她脖子真细,应该个子不会太高。旁边电视荧幕上,见到她的夫婿在游泳池边为她戴上项链,她一只手拿着耳环贴在右耳上,素净的脸上透出喜悦的光彩,对着镜头的眼神充满着惊喜,这时候的她比化了什么妆都美丽。

故事发生在一九五七年的夏天,伊丽莎白·泰勒和她新婚的制片人丈夫迈克·托德,在法国租的别墅里游泳,迈克在池边拿着三个红色卡地亚珠宝盒说:“等你游两趟回来,这个礼物就是你的。”我叹息着,如果那一刻的甜蜜能够永久凝住,停留在那里该多好。可惜她的爱人却在一次飞机失事中丧生。泰勒后来忆诉:“那是一个完美的夏天,完美的爱情日子。”

我落足眼力欣赏珠宝设计的艺术,像海绵一样地吸吮背后的故事,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玻璃天花外的夜空,环顾打在墙上和屋顶的灯光,真个儿地不知今夕何夕,那种氛围是一种说不出的美好。在参观展览的过程中阅读了卡地亚的风格、史诗,仿佛暂时拥有了这些珠宝艺术品,这样已然满足。谁说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你可以永久拥有的呢?

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八日

伊丽莎白·泰勒与夫婿

我与何佐芝先生

何先生再见

何佐芝先生于一九五九年创办了香港商业电台,为香港市民发声数十年,是香港传媒的先驱,也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

去年有幸与何佐芝先生一同到日本旅游,见识到这样一位具有品位和绅士风度的特殊人物。

二零一三年旧历新年期间,施南生约我跟何先生、俞琤一起到东京旅游,起初很讶异,以他九十四岁高龄,竟然愿意舟车劳顿到寒冷的日本度假,见了他才知道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我们第一餐是在一间二楼餐厅吃韩国烤肉,虽然他带了两名护士小姐,但我看到他是自己爬上楼梯的,没有轮椅、不用人扶,护士小姐说这趟他坚持不要坐轮椅。因为过年,我每次敬他酒,必定以四个字的祝贺词“龙马精神”、“心想事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逗他开心,而他总是微笑地双手举杯并真诚地望着我才饮酒。他耳聪目明、谈笑风生,吃得比我们多,喝得也比我们多。饭后,我发现他竟然自己静静地到柜台把账给付了。何先生对吃很有研究,这个旅程每天午餐和晚餐都是他事先交代并预定好的,每餐都有特色,都色香味俱全,配上他特地从香港带去的红酒,平时对吃不讲究的我,跟他一起吃饭,才知道什么叫美味佳肴。那真是一趟完美的飨宴之旅。

樱花盛开时节我们原班人马又相约到京都去赏花。在开满樱花的公园里,他在前面走,南生和俞琤随侍在侧,树上的樱花偶尔飘落,淡粉的花瓣洒在他们的肩头、洒在他们走得沙沙作响的碎石子路上,我欣赏的风景不仅如此,我看到他们三人交织成密密麻麻厚厚浓浓的友情、恩情和亲情(他与俞琤亲如父女)之网,这张织了四十多年的“情网”,撒在满是樱花的公园里,让我为之动容。

赏完樱花,在开回酒店的车程中,何先生请司机在一家小店门前停下,他要亲自下车买一样小礼物送给他心仪的女友,那是日本最好的面油纸,他真是我见过最有绅士风度和最懂得疼惜身边女人的男士。

记得十多年前何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我在施南生家的饭局中与他们见过面,何太中风之后脾气不是很好,何先生总是很有耐心很小心很乐意地呵护她。在他身上我见到的是“珍惜”,他珍惜生命、珍惜他所爱的人。在他身上我看到岁月累积的智慧,学到即使九十四岁都可以不老。

左起:施南生、我、何佐芝先生、俞琤

我们的生日是同一天(十一月三号),两个人都属马。他九十五岁生日那天,俞琤精心为他设计了一个surprise party,约了一班他喜欢的朋友到半岛酒店二楼酒吧为他庆贺。大家在那儿唱歌、跳舞、说吉祥话令他高兴,但他关切的却是我那站在一角的女儿邢爱林,他招手请爱林坐到他身边并握着她的手,女儿羞怯地望着他笑,他慈祥地和女儿对望,那真挚的眼神,是整晚最温馨的画面。

那晚最后一个镜头是何先生的道别,他在前面走,我和南生、俞琤走在后面送他,他进了电梯转身挥手,我们目送他直到电梯门关上,这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个画面。

如今他睡了,或许到另一个世界才苏醒。何先生,再见。

窗外的风景

搬进新屋将近五个月,从来没有打开房间的窗户,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色。或许是刚搬进来的时候正值严冬,看见窗外的枯枝和正在施工一团凌乱的道路,很是惆怅,索性紧垂窗帘眼不见为净。前两天朋友来参观我的房间,拉开窗帘,突然发现枯树的末梢长出了新芽,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本还以为那是棵枯死的树。我雀跃地跟家人分享我看到的情景,他们并不如我这般惊讶,都说:“是啊!春天到了。”

是啊,春天到了,新芽绽放,枯树开花了。我看到生命,感觉到希望,立刻拉开落地窗。凉风吹衣,嫩芽的清香更随风拂面,不觉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空气清凉甜美,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

窗外的景色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那青青的小树叶从树梢慢慢往树干方向延伸,愈来愈密,愈来愈密,几乎布满了枝头,好像一顶大花伞。风吹树摇,小鸟们也飞上了枝头,偶尔看到一辆红色货车从枝叶的缝隙中穿过,树后修建的路面本来杂乱无章,现已接近完工,清理得干干净净,那条公路宽大弯曲,看起来像在大自然的景色中划上一个大S,将来通车的话,看着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车子从我窗前划过,窗外的风景将会变得更有声有色有动感。

现在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欣赏窗外的风景。今日又与往日不同,不在雾霾的笼罩下,一幢幢耸立的大厦中居然看到一湾维多利亚港,远处一座翠绿的大山横卧其中,更远处,隐隐见到层层叠叠的高楼,像极了海市蜃楼。之前眼里只见到近处那巨大的枯枝和杂乱的公路,其他什么也看不到,所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现在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了,原来心念一转,豁然开朗。

窗外的风景

到黄昏,有如火柴盒叠起来的大楼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望着渐次增多的灯火,心想,灯下必有不少故事,这能写多少篇小说啊!金圣华、白先勇和章诒和老师都经常鼓励我写小说,那天我和金问白老师,小说应该从何着手,他说先要有人物和故事,那就好写了。小时候爱幻想,性格敏感,像林黛玉一样,没事就哭,很容易受到伤害,年龄渐长,经历的事多了,几乎没了幻想没了梦,也刻意让自己神经线变粗,免得因太敏感而受苦。如果要写小说的话,势必要找回那敏感的神经线,多幻想、多做几个梦了。

以前有人问我来世投胎想变成什么,我说做一只会唱歌的小鸟。看着窗外鸟儿们吱吱喳喳快乐地穿梭在满布嫩叶的枝桠上,只稍一停又飞走了,小翅膀上下飞快地舞动,身子笔直地往前冲,飞得又快又远,转瞬间就隐没在眼前的景色里。它们快乐的鸟语是否向窗里人传递春的信息呢?

夜幕低垂,太阳已去,橙黄的月亮高挂在树梢上,无风无雨,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张爱玲婚约上那四个字“岁月静好”浮现在我脑中,桌上时钟的秒针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

二零一四年五月七日

我与甄珍

一个好女人

小时候可曾想过,你最喜欢的电影明星,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你的朋友?我从不曾想过,但是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她的名字叫甄珍。

初高中时期看过几部她的电影,每一部都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几个画面至今仍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看她的第一部戏是《缇萦》(李翰祥导演),缇萦家里有五姊妹,因为父亲被冤枉判了死刑,见到囚车里戴上脚镣手铐的父亲(王引饰演),姊妹们上前哭哭啼啼,缇萦的父亲黯然叹了一口气:“生女儿有什么用,只会哭。”他最小的女儿缇萦,有一天在皇帝坐轿出巡的日子,半路拦轿,两手高举申冤的状子,一路跪到轿前喊冤。看着甄珍那张稚嫩无邪的脸蛋,看见地上跪出的两道血路,见她一脸泪水勇敢激动地跪求皇上饶命,我的心都揪了,就只看这一场戏已经值回票价。

《几度夕阳红》里她演一个没有母亲的刁蛮女儿,戏很少。有一个镜头,被杨群演的父亲严厉地教训之后,狂奔上楼梯,大叫一声:“妈!”那声“妈!”让你心碎,这个镜头完全表达出她的委屈和倔强。

白景瑞导演的成名作,也是甄珍的成名作《新娘与我》,有一个她穿结婚礼服戴头纱的特写,那个美是无法用言语或文字来形容的。我拍过许多唯美文艺爱情片,有一次拍琼瑶的电影,摄影师想拍我一个美丽的特写,灯光师花了很长的时间打光,摄影师慨叹道:“女明星中只有一个是最好拍的,很容易打光,每个角度都好看,那就是甄珍。”

有一段时间甄珍拍了许多小淘气的片子,这些片子都是专门为她精心打造的,卖座得不得了,因为她本身就是淘气善良的女孩,观众就是爱看她。

白景瑞导演拍出她的俏皮,李行导演拍出她的善良和纯真,甄珍在他们的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是在六十年代底七十年代初,也是她最红最盛的时期。

在白景瑞导演的《白屋之恋》里,有一个镜头,她穿一袭白纱裙,趴在小白屋外的草地上和邓光荣甜蜜地谈情说爱,那是许多少男少女的梦想,也是我当时的梦想。李行导演导过她许多脍炙人口的文艺爱情片,像是《心有千千结》、《彩云飞》……每一部都创高票房纪录。

读中学的时候,台湾没有很多消遣节目,最大的娱乐就是看电影。那时候的明星比较神秘,不像现在随街可见,因为还没有狗仔文化,所以也不容易知道他们的行踪。还记得初中的时候,在台北“中华体育馆”观赏晚会(我们都坐在水泥石阶上),当时最出名的主持人包国良介绍甄珍出场,她短短的一头黑发,穿着一身鲜桃红绉褶子伞状迷你裙,我远远地望着她,心里直赞叹她的甜美、可爱。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第一次见到最喜爱的明星,是在这种情况下。那时候我十九岁,已经拍过几部电影,还算小有名气,正在拍与邓光荣合演的《翩翩情》。有一天要求女副导演王玫带我去见甄珍。王玫带我到统一饭店甄珍入住的房间按门铃,许久之后,门打开了,一个戴着浴帽、身上围着白色毛巾的女人探出头来,我定睛一看,那不就是甄珍!王玫尴尬地把我介绍给她,她关上门叫我们等一下,我以为她是去穿上衣服再请我们进去。门很快地又打开了,一瓶香水从门缝里递出来,“送给你。”我慌忙地接过香水,门已关上,我拿着香水对着门发呆,过了一会儿,王玫透过深度近视眼镜瞪着我:“你在干什么啊?”我这才醒过来:“哦,我们不是要等着跟她见面吗?”“走吧!她不会出来了。”王玫笑着拉我走。

正式跟甄珍见面,是在台湾“中影”片场,她与谢贤正在拍戏。王玫带我进场探班,远远见她从布景里翩翩走来,贵为超级巨星的她,平和亲切得像个邻家女孩。我见到心爱的明星,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那时候我刚学会开车,她正好收工,王玫建议她坐我的车回去,一路上车子一会儿慢、一会儿快,有惊无险的,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回统一饭店,见她一脸惊愕、劫后余生似的下了车,当时很是过意不去。

第三次见面是在美国洛杉矶,她嫁给刘家昌导演,刘导演为她开了家甄珍酒店,在开幕酒会里,她一头俏丽的鬈发,身穿一袭乳白雪纺飘逸洋装,料子上有点点白色丝绒,脚踏米白缎带高跟鞋,笑盈盈地站在刘导演身边和来宾寒暄、拍照。这些年来参观过刘导演在台北汐止盖的法国宫廷式房子、大陆昆山的三座大酒店。刘导演盖的建筑物一座比一座雄伟,一座比一座大,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带我们参观他一手打造的王国,甄珍也总是陪着我们参观,那王国再大再雄伟,只要甄珍往那儿一站,你就感觉她是理所当然的女主人。我总忘不了每次参观那些大建筑物的时候,她脸上挂着的满足笑容和怡然自得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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