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见到她是在香港启德机场的大巴士上,刘导演两手空空地上了巴士,甄珍却拎着大包小包地走在后头,我怪刘导演怎么可以让天皇巨星拎那么些东西,自己也不帮忙,可是甄珍却毫不介意。
甄珍生下刘子千后,全副精神都摆在儿子身上。她说她洗奶瓶把手都洗破了。听刘导演说,子千还是baby的时候,有一次患了感冒,甄珍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刘导演从门缝里望见,想哭。我说有这么严重吗?他说见甄珍已经容颜憔悴,眼圈发黑,还坚持地坐在那儿用白布挡着冷气,怕吹着孩子。又有一次子千发高烧,甄珍半夜把刘家昌叫醒,刘导演见子千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吓得他一路跌一路爬地到沙发旁找电话,甄珍却能冷静镇定地打电话叫救护车。子千小的时候只要出国,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带大瓶大瓶的饮用水,怕他水土不服。每次和我们吃完午饭,她总是匆匆忙忙赶回去照顾儿子,我问她:“你为孩子牺牲那么大,如果孩子大了不孝顺、不听话,你会不会很伤心?”她毫不犹豫地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这十年孩子大了,她才有时间跟一些好友聚会,我也跟她接触多了。跟她夫妇俩在饭桌上吃白灼虾,她总是先把虾头咬掉,虾壳剥了,放在小碗里交给刘导演,刘导演也吃得理所当然,或许这也是他们夫妻俩的情趣。饭后付账永远抢不过她,刘导演笑说她最喜欢付账。我想“温、良、恭、俭、让”每个字用在她身上都挺合适,有时候我们坐七人座的汽车,她总是客气地抢着坐最里面的位置,我也总是抢快一步,把靠边容易上落的座位留给她。她很幽默,也很会自我解嘲,记得有一次七八个女人聚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嫌自己胖,嫌自己小腹大,吵着要减肥,她突然站起来,摆了个姿势手顺着肚皮一滑,甜美地笑着说:“你们觉得我怎么样?”全场静默了几秒,然后大家笑成一团,再没人敢提减肥的事。
那天朋友约吃饭,甄珍和子千也在座,子千大了越发是个小帅哥,他彬彬有礼、虚心求教,也懂得母亲为他付出的苦心,我们一众阿姨细细叮咛,多多鼓励,子千惟惟点头称是,甄珍欣赏着儿子,甜在心头,眼神里写的尽是爱。因为子千第二天要早起,所以他们母子先离席,我望着她挽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好得让人心疼。
或许你们会说我把甄珍写得不像超级巨星。我感觉她对于超级巨星的光环并不留恋,她只想做一个好女儿、好姊姊、好妻子、好妈妈和我们的好朋友。
金马奖今年的终身成就奖是属于她的,我认为她除了在电影方面有卓越的表现,在做人方面也该拿终身成就奖。
二零一三年十月三日
云想衣裳
我这一生中许多时间是花在衣柜里。女孩子都喜欢穿漂亮衣服,我从小就爱把衣柜里的衣服拿出来东配西配,配出一套满意的服装就对着镜子扭着腰地跳起舞来。
小时候喝喜酒穿的裙子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到了初高中,会自己买布请裁缝师照着服装杂志做。高中毕业签第一部戏拿到的定金两千元台币,第一件事就是逛委托行。那时候在台湾还没有什么名牌,要买漂亮衣服就得到委托行,那儿的服装都是舶来品。
七十年代拍的时装文艺爱情片,戏里的服装都得自己准备,一年拍十几部戏,服装需求量很大,一有空就得逛街买衣服。导演说明天准备十套衣服,晚上就在家把一套套衣服、鞋子、包包配好。尴尬的是,有一次电影公司招待记者看我的电影,看到一半他们都笑了,说我戏里的衣服跟另一部戏一样。说的也是,两部戏都出现过一条白底黑线条长裤。
一九七五年到意大利罗马拍《异乡梦》,演员一休息就上街血拼,个个大包小包地搬回酒店,所以那部戏的服装特别时髦。
婚纱照
八十年代拍港产片《爱杀》、《我爱夜来香》,才开始有美术指导张叔平设计戏服,从此我戏里戏外的服装品位大大地提升。
女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衣裳当然是结婚礼服,九三年到法国巴黎旅行,在Chanel欣赏服装秀,发现一件米白色长礼服,礼服料子是由棉线织成的一朵朵山茶花,腰部是一条条透明塑料组成像腰封一样的设计,自然而优雅。虽然当时还没有结婚打算,但我心中暗许,将来结婚一定要穿这一件。以为那是当季的服装,还想打听一下有没有我的尺寸,原来它就是结婚礼服,需要特别量身订制的。
九四年我和未婚夫专程飞到巴黎订制婚纱,量身后,裁缝师要求我再飞两次去试穿,我只试了一次,就直接请他们寄到旧金山,婚前三天才收到包裹,打开来穿上,居然松松的,好像大了两个码,我伤心得倒在床上痛哭,婚礼没有婚纱怎么成?一般裁缝也不会改。正哭着,巴黎的女朋友来电话,讲了几句,她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又打来,叫我第二天一早带着婚纱飞巴黎,我什么行李都没带,就只一个背包和一袋婚纱。一下飞机直奔Chanel,当天改好就抱着婚纱回旧金山,我一身轻便装,扎着马尾一甩一甩地经过机场大厅,在机场行李领取处还见到许多从香港、台湾赶来采访我婚礼新闻的记者呢,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快做新娘的我这个时候会在机场出现。
我们一家四个女的,我和三个女儿,四个人鞋子号码一样大,我的鞋子、包包她们有时都用得着,有的衣服我们四人轮着穿,我嫌小了就给大女儿嘉倩,大女儿穿腻了给二女儿爱林,小女儿言爱贪舒服,最喜欢穿旧衣服,也不介意接四手货,所以现在还可以在小的身上重温我二十年前的衣裳。最好笑的是,有一次二女儿背着一个很小的黑色Hermès凯利包,她爸爸最不喜欢女儿奢侈,问她哪儿来的?大女儿嘉倩回答:“是爸爸以前送给妈妈(张天爱),妈妈送给我(邢嘉倩),我送给姨姨(林青霞),姨姨送给爱林的。”现在这个包变成了古董,有一次在连卡佛百货公司看到一模一样的包,价格竟然升了十几倍。
三个女儿都很俭朴,从来不爱穿名牌,有时穿着随意在街边买的衣服也很开心。她们三个小时候最喜欢逛我的衣帽间,衣服、鞋子、包包、围巾、皮带、太阳眼镜、首饰样样都拿出来试,两个小的最爱换上我的衣服,踩着我的高跟鞋,戴上太阳眼镜对着镜子又唱又跳的,兴起时跑到走廊学模特儿走台步,我则充当摄影师要她们向我飞奔,捕捉动感的画面,那是我们母女最温馨的时光。
二零一四年八月三十日
丫头与Lady
Lady与Baby
“嘻嘻嘻,嘻嘻嘻,”爱林自顾自地笑着兼自言自语,“好开心,真是太开心,太开心了。”夜晚我在房里等她上床,见她如此雀跃,一边欣赏她那少女纯情的喜悦,一边好奇地问:“什么事令你这么开心?”“爸爸高兴!妈妈高兴!姊姊高兴!妹妹高兴!大家一起高兴!我太幸福了!家里生了十二只狗已经够幸运了,看到一家人欢喜,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前一天,五月六日刚吃完晚饭,大女儿嘉倩从车房往屋里跑,一边叫嚷着:“姨姨!姨姨!快出来!Lady要生了!”我一把抓起手边的iPhone就往车房跑,只见家里的驯狗师手心里已经捧着满身湿漉漉的小狗娃儿,当时还没有什么太大感觉。最让我震惊的是,亲眼目睹第二只狗宝宝的诞生。天呀!它就好像包在个塑料袋里面。兵荒马乱中只见一双手撕开那包裹着黑茸茸蠢蠢欲动的小物体,我即刻挪开两步,以免碍着他们,驯狗师熟练地褪下那混杂着黑色、灰色、白色、红色、绿色液体的透明袋子,吩咐助手们拿剪刀剪下连着袋子的脐带,然后用白线扎起来。那驯狗师一双大手刚好包着小狗儿,只露出个头,他叉开双腿握着狗娃儿用力地往大腿中间甩几下,哗啦啦、哗啦啦地甩出了它嘴里和身上的血水滴子,然后用吹风筒把小狗身子吹干。不消五分钟,狗狗已经干干净净地在铺满白毛巾的狗笼里打滚。我惊魂甫定地蹲下来研究那包摊在地上的液体,这时一双小脚进入我的视线,我抬头望着神情比我更错愕的小女儿言爱,用手指按了按那袋东西:“热的,”我说,“一包一个—难道狗有十来个脐带?”一大一小,两张疑惑的脸。
三个,四个,五个……一个接一个。平常关在笼子里的Lady,见我经过,总是张牙舞爪地吼叫,就好像要跳出笼子把我吃掉似的。此刻这只Lady Mama摊在地上不停地喘气,似乎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理我这个惊慌失措的不速之客。
从来不喜欢狗,除了丫头,跟我只有不到一个礼拜缘分的丫头。因为怕脏,从来不用手(用脚)摸狗,除了丫头。
丫头是我的生日礼物,一只cup poodle。五十三岁生日那天,Amy和几位好友抱来一只迷你狗。小狗生得比我巴掌还小,清清秀秀,我见犹怜。我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爱不释手。三个女儿见我抱着狗的画面很不适应。她们都说这太不像我了。
丫头
我把丫头养在我房里亲自照顾,不让任何人碰。洗手间里放满所有丫头的用品,小笼子、小软床、小玩具、餐具、狗粮、洗毛粉、洗眼液,和各式各样的梳子。
丫头到家里的第一个晚上,不知道是不适应新环境还是太兴奋而失眠,只要我一离开,它就不停地叫。我抱起它,它就温顺地依偎着我。它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狗连心。
不喜欢狗的最大原因就是怕它们随地大小便。第一晚为了训练丫头,累得我人仰马翻。只要它一大便,我就按着它的头让它看清楚自己做的好事,竖起食指左右摇晃,“No!No!No!”地教训它,就这样一晚上重复又重复,一直搞到天亮。最后我开始心疼了,心想丫头会不会以为它不该大小便而以后不敢了。
我是夜猫子,总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作,丫头也陪着我不睡。有一晚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它一边摇晃着小身子小尾巴,一边啃着我稿纸的一角,好不可爱。过不了一会儿它撒了好一大泡尿在我稿纸上。说也奇怪,我竟然一点也不恼,反倒觉得温馨。
丫头来了之后我就没有离开过它,去看牙医也带着,我用米白色棉制围巾包着它,医生帮我看牙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胸前。医生见我爱成这样,他说:“小狗,不好。”“为什么?”“不容易养得活。”果不其然。回家以后丫头就不爱吃东西,没精打采的。没多久就住进了狗医院,医生说要打点滴。我去看它,只见它小手臂裹着小纱布吊着小点滴,叫它,它无力地睁睁眼又闭上了,狗医生神情黯然地说:“你跟它相处一下,它得的是肠胃炎,就快不行了。”医生把门关上,让我跟它单独相处,我有种奇异的感觉,心想,它只不过是一只小狗,狗医生似乎很尊重这个小生命。我把它抱在怀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地轻唤:“丫头,丫头,丫头……”丫头没多久就走了,狗医生说会帮我把它火化。虽然和丫头只有几天的缘分,但它在我的记忆里却是永远、永远……
早上六点半车房里的人又是一阵骚动,第十一只狼狗出生了。生了一夜的Lady Mama,已经累得眼白泛红。这时候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Lady终于可以休息了,大家也就该上学的上学,该洗车的洗车,该清洁的清洁,该睡觉的睡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工人上来通报Lady Mama总共生了十二个狗宝宝,五只母的七只公的。
我把这份喜悦跟微博上的粉丝分享,粉丝们也很有创意,有的提议我取名一月、二月、三月,一直到十二月,有的说不如取它十二个生肖,又有人说干脆十二个星座吧,七嘴八舌地好不热闹。我开玩笑说,就叫它们窗里、窗外、窗上、窗下、窗前、窗后、窗子、窗户、窗台、窗口、窗门、窗框吧。
二零一二年五月七日
无常
都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深蓝的天空透着薄薄一层绯红,气温不冷不热,晚风习习,空气里含着清新,偶尔飘来阵阵的咖啡香味。我双脚踏在红场上,仰望那七彩有如儿童积木堆成的圣巴索大教堂,仿佛置身于魔法的奇幻世界。这里是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人生在世,有些事情真的是无法预估也无法想象得到的。求学时期喊的口号“反共抗俄!拯救铁幕同胞”,还清晰地印在记忆深处,如今却能站在俄罗斯的红场自由地行走。
今年六月我参加了一个二十人的文化旅行团到俄罗斯,所有的团员都来自台湾,除了一位好友和她的小媳妇,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这些年参加过几次这种旅行团,有老师带领观赏文化古迹和艺术名作,与不同界别的人交流,每次都获益良多,满载而归,令我回味无穷。
我和好友随着咖啡的香味走到红场边的露天咖啡座,一对夫妻团友早已点了红酒,桌上一大盘色拉米、火腿和芝士拼盘,他们友善地请我们过去坐。我啜着红酒配我最喜欢吃的色拉米、火腿和芝士,感受红场周边的氛围和五颜六色的圣巴索教堂。晚上十一点华灯才初上,点缀得教堂更是绮丽耀眼。我仿佛掉进了迷离幻境里,天空是我的被盖,星星是那被上的点缀,小咖啡馆连接的红场是我的客厅,圣巴索教堂是屋里的装饰,这一刻我感到幸福满怀。
眼前这对夫妇,太太有小儿麻痹,但是她一路都跟着大队走,从来不缺席,他们二人鹣鲽情深,经常手牵着手。白天导游带领我们坐莫斯科的地下铁,那是斯大林时期盖的,走进地铁站就像钻进了历史久远的古董艺术品里。导游很紧张,怕我们有的人没跟得上火车,提点大家如果没跟上的话要留在原地,她会回来接。我的眼光即刻寻找那位腿不方便的妻子,站在她旁边,以免有什么闪失可以扶她一把,火车到站我会预先到她的座位前,她也善解人意,笑笑地跟她先生说:“她是要来扶我的。”或许是我们白天建立了友谊,也或许是她跟我一样掉进了迷离幻境里,她举着酒杯淡淡地啜饮着,眼神迷蒙,脸泛红粉,轻轻地笑着说:“我来的前一天,医生告知我得了乳癌,要我马上开刀,我问他:可以旅行回来再开吗?医生说:可以。所以我先开心地玩,等回去再说。”她说得轻松自在,我也不好大惊小怪。她的名字叫美满,我默默地为她祈祷,希望她的人生能跟她的名字一样美满。
离开莫斯科的前一晚,我带着全团的人,要去寻找那个“幸福的感觉”。天黑了,圣巴索教堂的灯不知为什么没亮,我们想抄近路,路封了,还有穿制服的警卫站岗;改走之前走过的路,还是封了,也有警卫站岗。我和十几个团友望着近在咫尺的咖啡馆兴叹,只好悻悻然返回酒店。心想或许可以把这个“幸福的感觉”在下一站圣彼得堡复制。
圣彼得堡的微风中飘着白色的像植物的棉絮,我兴奋地直呼:“六月雪!六月雪!”导游带我们上船,沿着贯穿整个城市的涅瓦大河缓缓航行,两岸别具特色的俄罗斯建筑,感觉到了另一个国度,而这个国度是我一生中行过大江南北从没有见识过的。我们参观了许多华丽壮观的东正教堂,教堂里用马赛克拼成的圣母和耶稣像美得像画。
在圣彼得堡,离开俄罗斯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虽然白天走了一天的路,每个人都很累,我还是邀请全团的人,到最热闹的涅瓦大街街边找咖啡馆,一起喝红酒吃色拉米,欣赏街边的风景,拥抱和享受这美丽城市的风貌。所有的人都欣然参与。我们一行十几二十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满意的咖啡馆,可是这里的咖啡馆十一点就打烊了。那位在莫斯科请我喝酒的团友说,他勘查过地形,知道有一家酒吧一定还开着。我们跟着他走。那家店是在巷子的尾端,墙上挂着蓝色光管做的英文招牌“CLUB”。因为实在太累,大家也不计较太多就都坐了下来。我请那位团员帮我点在莫斯科那个“幸福的夜晚”一样的红酒、色拉米、火腿和芝士。等了好久好久东西都没来,于是我把袋子里的花生洒在桌上请大家吃,花生吃完了东西还没来。大家又渴又累,只见前面桌两位美女不知道在喝什么,烟雾缭绕的。我按捺不住,决定自己去拿饮料。原来要走到楼下去点,我和好友走下阴暗的阶梯。地下室中间是舞池,舞池上吊着玻璃镜片的大圆球灯,反射出一道道光束,就像六七十年代的小舞厅。时间还早,舞池没人,我们穿过舞池到酒吧前,跟酒保要水,他不懂英文,问坐在旁边的两个男人,我这才发现这些人黑黑干干瘦瘦不像本地人。我们比手画脚地沟通,结果两人各抱八瓶水上去,还点了啤酒和水烟,那水烟就是刚才两个美女抽的。几大杯的啤酒上来了,我们大家分着喝,啤酒格外地清凉可口。两瓶水烟上来了,一瓶有苹果味加红酒,一瓶是芒果味加红酒。没有人知道怎么抽,那侍者帮我们点上火,一人发一个透明烟嘴,教我们深深地吸一大口气然后吐出来。我们各自拿着自己的烟嘴吞云吐雾,吐出来的真像大朵大朵的云和雾,而且真的有水果和酒味,清凉极了。
等到东西上来了,我们已经没有兴致吃了。因为感觉这家店怪怪的,不想签卡以免节外生枝,但是他们不收美金,要我们去街角的银行换。三更半夜又人生地不熟怎么敢去银行换,身上卢布又不够。因为不好意思,我跟好友和她媳妇三人走到街上,在昏暗的巷尾把身上所有的卢布凑起来,付了酒钱。其实我们这样做实在危险,白天一个团员才被扒了皮箧子。
我与美满
半夜一点多天空才不情愿地暗下来,我们沿着涅瓦大街走回酒店,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很热闹,走在我们前面的两位高个儿年轻美女,穿着超短迷你裙和迷你短裤。我们发现路边有一部白色小轿车,车上下来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跟那两位妙龄女子搭讪,另一个男人驾着小轿车一路慢慢跟着。我很担心那两个女孩被搭上,上了陌生人的车。我紧盯着他们,还好,小姐没上当。
我一直耿耿于怀刚才的客没请好,朋友劝我不要介意,她说大家抽水烟很开心,这也是旅行难得的经验。确实,我不应该执着于寻找过去的幸福而错失了当下的幸福。人生充满了无常,这也算是无常啊。大宝法王说过,“无常是机会也是希望”。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在那晦暗的陋巷里所经历的事,在繁华大街上所看到的风情,何尝不让这次的文化之旅增添了戏剧性的效果?
美满回到台湾,第二天就进了手术室,听说手术顺利美满。
二零一三年十月二十一日
梦醒也美好
我与艾妮塔
几天前女儿嘉倩郑重其事地向我要一张签名照,送给同学的妈妈,说这位母亲得了癌症,而她一生中最大的心愿是拥有我的亲笔签名。我即刻DHL一张照片和一本我写的书《窗里窗外》到台湾给她,照片后面写着:
人说人生如梦
梦醒时或在另一个国度
祝福你
梦里是美梦
梦醒也美好
前阵子看了一本书《死过一次才学会爱》,叙述一个病人经历四年淋巴癌的蹂躏,于二零零六年二月二日死亡之后又再回到人间的亲身经历。她这样形容死亡:“这不是一种到了另一个地方的感觉,反而比较像是苏醒过来,感觉就像是大梦初醒。感受到宇宙间充满着爱,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这样的我,没有躯体,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残迹,但是我纯粹的本质依然存在,这就是永恒,仿佛我一直都在,而且将永远存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不受躯体的限制,可以穿梭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空间。我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可以诠释为灵魂或精神,它比身体庞大许多。”我惊讶地发现,她所形容的死亡竟然跟两千多年前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不谋而合,苏格拉底不畏惧死亡,用生命来证明灵魂是永恒的存在而身体只是它暂住的房子。
《死过一次才学会爱》作者是艾妮塔·穆札尼,她是生长在香港的印度女子,家庭保守,父亲管教严格,学校毕业后父母要她依循印度传统,做个贤良淑德的家庭主妇,多次为她安排相亲,结果决定让她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印度男子订婚。由于自己是追求梦想的人,她经过痛苦的挣扎,终于决定悔婚,因为达不到父母的要求而感到内疚。她最好的朋友得了癌症,眼看着好友的身体受癌症吞噬的痛苦感到无比的恐惧,没多久自己也被医生诊断出得了淋巴癌,经过死而复生,她用两个字总结得癌症的原因—“恐惧”。
二零零六年三月九日紧急送医治疗的五个星期后,她已出院回家了。如果没有医院的病历,很难相信,一个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去到另一个世界再回来,短短数月竟然不药而愈。她的疗愈是因为放下,抛开了她的恐惧,接纳自己并让自己本身成为爱。美国肿瘤科柯耀冰医生(Dr. Peter Ko)对这宗癌症自动痊愈的病例很感兴趣,专程安排一趟香港之行和她在养和医院碰面,并仔细研读她的病历,他透过电邮将这份报告寄给媒体和参加研讨会的医界人士,也证实了艾妮塔并非信口开河。
每当发现一本好书,我总爱跟大家分享,买了很多本《斐多》和《死过一次才学会爱》,送给朋友,让大家对照苏格拉底和艾妮塔关于死亡的诠释。
艾妮塔住在香港,刚巧我的朋友认识她的朋友,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约她见面。我们约在IFC大楼的日本料理店,席间有她的先生、我的两个女儿、几位好朋友,其中一位朋友正在和癌症搏斗。我给她的见面礼是一本英文版的《斐多》和我自己写的书。她个子不矮,一头黑色鬈发,皮肤略黑,身材略胖,五官轮廓很深,是一个好看的女子。一排长桌,我坐在她正对面,两人专注地交谈,她整晚保持微笑并温柔地回答我的问题,微突的眼睛射出的两道光芒却把我震慑住了。书上说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她死去的好友和父亲,环绕着她的是无条件的爱与接纳,原因无他,只因为她的存在,那是一种美好。但是她选择回到人间,她想把她的经历和体悟跟世人分享。她认为导致她罹癌的是情绪与心理因素,希望人们可以减少甚至消除致病几率。
我问她还能感觉到父亲的存在吗?她说她的父亲正在她身后。我问她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她说希望做到两件事,一是教育,希望不要强迫和限制孩子们的学习,让他们快乐地做自己;一是医疗方面,希望医生除了治病更要多关注病人的心理状态。
达赖喇嘛说人们惧怕死亡,是因为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如果死亡就如艾妮塔形容的这么美好,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不如好好地把握当下,活出自己的价值。
二零一四年三月二十九日
我与张薇
小秘书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日光从窗外射在金黄色的木板地上,我懒洋洋地斜倚在小客厅的沙发床上,和女儿爱林闲聊,小秘书推门进来,神情异样,我望着她等她说话,“邢太,我下个月就不做了。”我从沙发上弹起大叫:“不会吧?”女儿见我反应过大:“妈妈,人家有老公,需要多一点时间陪他嘛。”我苦着脸理直气壮地嚷着:“她是我女儿来的嘛,我当她是女儿,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就像《谁搬走了我的乳酪》里面的一个小人物“犹豫”一样,犹豫一直没有察觉日益减少的乳酪,所以没有再去寻找新的乳酪,等到乳酪吃完了,才诧异地不能接受事实。爱林见状不妙马上逃之夭夭。小秘书怯生生地多谢我对她多年的照顾,并说:“对方不嫌弃我的学历,下班之后供我补习功课,我想自我增值,学聪明点,我很期望打朝九晚五的工。”人各有志,我虽然不舍,也只好祝福她,嘱她不要再那么大头虾,希望她在那边工作愉快,如果想回来随时欢迎。等她一出房门,我脸上两行泪水就不停地往下流。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我先生的秘书带着两个新来的秘书见我,她是其中之一。我们在香港仔游艇会的咖啡厅见面,她因为太殷勤地招呼我,反倒把我的碗和汤匙弄得东倒西歪咣当咣当响,但是我第一眼见她就对她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和缘分。时光飞逝,一眨眼就是八年。八年前我们全家到海南岛度假,先生的大秘书带了几位新请的小秘书,阵容浩大。几天后,先走一批人,我和狄龙、陶敏明后走,留下她一个照顾我们。几天下来,我见她人很单纯、样子清秀、又很勤力,回港后立刻跟老公挖角。从此展开了小秘书和我的宾主关系。
小秘书从来不给人脸色看,永远是笑脸迎人,她上班的时间没有特别规定,可以自己决定,只要把我放在心上就好,没什么事也可以不来,但是我每天起床必定见到她,她永远在我身边守候着我,只要叫她的名字,她就出现在我眼前。第一天上班剪了个青霞头,发型跟我一模一样,服装素净,永远黑衬衫、黑长裤配一个大黑包,那大黑包像百宝箱,要什么有什么,我咳了,金嗓子喉片马上送到眼前,纸巾、矿泉水、首饰包、洋伞……难为了她背那么重的包包满街跑。唯一让我伤脑筋的是她太大头虾,搞不清方向,常让我走冤枉路,有时更是错得离谱。记得有一次我拿了一大把没数过的澳币上车,因为要在车上化妆,就塞到她手里让她数,车停到银行门口,她很肯定地说:“一千张。”就忽忽地走入银行,我以为她会告诉我确实的数目。一千张是多少?心想有那么多张么?她存了钱回来抱歉地说刚才数错了,原来她多算了几百张,她怯怯地说:“邢太,你千万不要炒我。”我不但没有生气,反倒觉得她傻得可笑。老实说,这八年我从来没有要炒掉她的念头,全家都当她自己人。
回想这些年,学会写电话的短讯是她教的,学会用电脑也是她教的。刚开始写文章用稿纸写,她帮我一个字一个字输入电脑后印在纸上,我删改之后再由她传给报社。那几年经常是我写到天亮,她白天打印,我下午起床后修改,她晚上寄出。
这些年里每天起床都是她叫醒我,每次出门,都是她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电话号码记不得就问她,自己所有的大小事她都一手打点,最让我佩服的是,搬家这么复杂繁琐的事,她竟然可以轻轻松松几天搞定,丝毫不用我操心。
六月四号是她工作的最后一天,也是她的生日,我们特别为她订制了生日蛋糕,为她庆贺跟她送行,唱生日快乐歌时,我见大女儿嘉倩一边笑着一边流眼泪,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把眼泪抹掉,笑着说:“我很不舍,也为你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会一直流。”
回想每次带她出国旅行,老外都以为她是我女儿,连大宝法王都说她前世是我女儿,可不是嘛,十年修得同船渡,八年在一起的缘分,不知道得修多少年呢?
我与张薇
灵感空白
四月初澳洲度假回来,一进门就找礼拜六的《明报》“明艺”版和礼拜天的《苹果日报》“苹果树下”版,这两个版面有许多好文章,是我每个礼拜必看的,看完还舍不得丢。如果我不在香港,工人也会帮我留着。回来那天,房间里找不到近期的这两份报纸,却发现满屋子堆积着许多过去的“苹果树下”和“明艺”,霎时惊觉怎么一个礼拜一个礼拜过得这么快。
看完“苹果树下”董桥的文章,打个电话跟他问好,他跟我说他要退休了,想静心看书写书,给自己一个优雅的空间,“苹果树下”这个版面将会停掉,他的专栏也不写了,四月底就完全退出《苹果日报》,他称这是“裸退”,意思是完全退出,要我通知金圣华。我和圣华怅然若失,仿佛我们的文字都将变成流离失所的孤儿了。
二零零八年九月我正在写《重看东邪西毒》,圣华介绍我与董桥夫妇认识,转眼间五个多年头。五年多前我在海南岛度假,马家辉打电话给我,说他刚和董桥吃完晚饭正开车回家,他说席间董桥翻阅他的新书《爱恋无声》,夸赞我给他的序写得好。我这个初生之犊能够得到文学大师的青睐,高兴得惊叫,心想如果有机会跟他学写散文那该多好。
其实我应该称呼他老师的,也应该称呼金圣华、龙应台教授的,但是他们都坚持我叫他们名字,直呼名字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我跟他们都成了朋友,常常暗自庆幸能有这么多亦师亦友的好朋友。
记得第一次跟董桥见面,他赠我的金句,让我豁然开朗,文章大有进步。因为之前最让我苦恼的是文章写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收尾,总以为“起”、“承”、“转”、“合”,最后的“合”是要完美的总结。董桥说你爱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不用管那么多。并指点我即使只是看窗外的景色都可写六百字。从此文章写完,必定追着他讨教,有时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堂堂一位《苹果日报》社长,可能被我追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在电话中和圣华慨叹时间过得快、世事变迁多,突然间我和她异口同声地说:“咦……我们还有一个‘家’在《明报》的‘明艺’版,每个月在那经营一千字。”
说到专栏,虽说一个月交一篇,感觉上刚写完一篇,没多久又被催稿了,每到这时候总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不用靠写稿吃饭,一个字不到一块钱,我怎么养家活口啊。忧的是怕写不出来交不到稿,每到催稿的时候就唉声叹气,还好朋友和女儿都跟我打气,帮我出主意。文章写好要先过了金圣华这一关,还不惜工本打长途电话到上海、洛杉矶跟朋友研究,总是一改再改。
杨凡优哉游哉地在土耳其度假,天天接到我的电话,跟他诉苦说没有灵感写不出东西。最后他说:“你就写你写不出来的感觉嘛!好!现在马上挂了电话开始写,周围的小精灵会来帮你的,只要你开始动笔灵感就来了。”
灵感这东西真奇怪,我靠在床上,拿起床头的iPad,从四五点一路写到早上九点,居然成了。
估计九点董桥应该起床了,打电话跟他道早安,主要是问他介不介意我写他裸退的事,他说可以。回想在“苹果树下”我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仙人》,现在董桥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优雅自在的仙人生活,愈想愈为他开心。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八日
我与董桥
不舍
依依不舍,依依不舍。二零一零年的六月四号,我这株小草以一篇《仙人》开始,在“苹果树下”和许多好朋友及一些杰出的作家,在大家长董桥的呵护下各“书”己见。
二零一四年的四月二十七日,是大家分手道别的日子,“苹果树下”这版将从此告别《苹果日报》。董桥说:“你毕业了,可以戴方帽子了。”直到今天我都没搞懂作者跟报社的关系,每次写完稿请大家长指点后,他都说:“这个礼拜天登。”我就顺理成章地上了“苹果树下”,到礼拜天刊登的日子又兴高采烈地买十几份寄给各方好友。
“苹果树下”就像一个大家庭,里面的作家都是家庭的一分子,他们跟你分享他们的思想,他们所知道的人、事、情。还记得邵绡红写抗战时期美国女作家项美丽冒生命危险帮她父亲邵洵美搬家,在大卡车从沦陷区到上海租界中间的一座桥上,被日本兵拦截盘问的惊心动魄画面。还记得杨凡写张大千送给张夫人的《忆远图》,上面题的字“云山万重,寸心千里”。还记得顾媚写画家赵无极的前妻朱缨自杀身亡前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只有凌乱的七个字“一片冰心在玉壶”。还记得金圣华写傅雷曾说的“赤子之心,永远不老”,文中并提到“文革”初期傅雷夫妇不堪受辱,以死明志,双双自尽前还留下现钞五十三点三元作为他们的火葬费。还记得……这许许多多的记忆丰富了我的生命。
董桥经常写他收藏的文玩字画、旧书装帧,文章不分段落,我总是一口气读完,虽然不容易懂,有时重看一两次,每看一次都有新的得着。
被退过一次稿才知道大家长不是来者不拒,有一篇以拟人法写婚纱,用婚纱做第一人称,题目是《婚纱历险记》。董桥说good try但吃力不讨好,从此《婚纱历险记》就被打入冷宫。好友怕我气馁安慰我:“没有一个作家不被退稿的,这表示你是个作家。”我不但不气馁反而特别高兴,这表示董桥以前对我文章的赞赏是真的,同时也免了我献丑。我回了一封简讯:“我知道你会看着我的。谢谢!”他写道:“不过是一篇文章而已,偶然一篇不满意,改写一篇不就完了。对不?”大家长以为我会失望,怕打击到我的信心,其实我倒觉得被退稿的经验蛮好。
在“苹果树下”的大家庭里,大家长永远在右上角,小草永远在左上角,杨凡永远在左边中间占据一大片版位,把所有作家都挤得周围散去,我取笑他是大肚子。
树下消磨了不少温馨愉快的日子,没想到现在是互道珍重、各奔前程的时候。
后会有期。
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日
小林,加油!
几个月前,专程飞去台北,观赏赖声川导演的八小时舞台剧《如梦之梦》,之后大伙儿到“橘色”吃火锅宵夜。刚进门,有一位男士上前问我,林命群先生可不可以进来打个招呼,他是上车正要离去,而我刚好下车到达,所以礼貌地请司机先来问话。小林是相识多年的故友,二三十年没见了,他是中泰宾馆创办人林国长先生的长孙。
中泰宾馆重新建设,引进了国际名牌文华酒店。这次和小林偶遇,他请我为台北文华东方酒店做开幕剪彩嘉宾。忆起那些年我在中泰宾馆的日子,为朋友、为缅怀过去、为见证国际名牌酒店在台湾的发展,我和“行政院副院长”毛治国、台北市长郝龙斌和林命群先生大剪一挥,除旧布新。
高中时期,时髦的同学张俐仁就带我到中泰宾馆游泳和吃蒙古烤肉。记得宾馆大厅的正中央挂着一幅男士照片,耳垂又大又长,我们时常伫足欣赏,赞叹这么大耳垂的人命一定好,那是宾馆的创办人。
中泰的泳池是当时台湾最高级的公众游泳池,许多帅哥、美女、明星、名人都会聚集在池里、池边或草地上享受夏日的风情,我曾经在这儿和同学、朋友消磨了不少快乐时光。许多年后,自以为泳术高超,有一次遇到当时的“立法委员”赵少康,自告奋勇要跟他比赛游泳。第一趟比赛自由式,我一口气没有呼吸游到终点,赢了他一大截,很高兴。第二趟蛙式竞赛,我又憋一口气游,以为肯定赢了,没想到输了,池边做裁判的教练指导我蛙式不能憋气,一定要换气才会快,我从此蛙式不憋气。后来林命群在宾馆开了一间Disco“Kiss”,简直盛状空前,人潮涌涌,那是夜间潮人醉舞狂欢的好去处。有一晚我和朋友四人挤进舞池跳舞,舞到一半发觉周围的人都不跳了,一圈圈围着我们看。舞池强光配合快节奏的音乐一亮一暗一亮一暗的,周围一张张脸也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仿佛电影的无数停格镜头,我们被淹没在人潮里,感觉十分蒙太奇。一直以为台湾那段昏天黑地的轧戏日子,仿佛没有什么日常生活,这会儿记起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
车停在台北文华东方酒店,下了车,抬头一望,仿佛到了欧洲,那是法式雄伟的建筑。小林带我们参观客房、餐厅、泳池、SPA,眼睛所接触到的地方都有品位、都是艺术,偶尔看到墙上的书架摆着一排排的书,更增添了书卷气。这里的装修是我最喜欢的欧美二十年代和现代的结合。惊奇地发现房间里的窗帘,往外一拉它就自动打开,往里一合就自动关上。光着脚走进浴室,脚踩的大理石地上竟是温热温热的。住过不知多少五星级七星级酒店,从来没住过窗帘是这样开、浴室的地下有热管的。洗完澡穿上睡衣就卷进雪白膨膨的枕头和被子里,经常失眠的我,埋在里面竟然一觉到天亮。因为睡得早起得也早,凌晨六点躺在床上居然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原来这里的房间如此安静。
林命群花了七年时间,付出不少心血,打造了这座世界级的酒店,他体贴地为顾客设想周到,整体空间豪华之余,仍不失典雅的气质,实在令我惊艳。
我一向以为把一座酒店做得像一件艺术品,就真的需要钞票以外的东西了,小林,加油!
二零一三年五月十八日
左起:台湾“行政院副院长”毛治国、我、台北市长郝龙斌、林命群 法王与你交心
大宝法王与我
那是个难忘的经历,令人震撼。
五年前,我有缘在印度新德里拜见大宝法王。大宝法王于一九九二年六月,被认证为藏传佛教噶玛噶举传承的最高领导者—第十六世噶玛巴让炯日佩多杰的转世,成为第十七世大宝法王。那年他八岁。他十四岁从西藏出走前往印度,此举震惊世界,自此成为世界级精神领袖,带领为世界和平而祈愿的噶举大祈愿法会,推动环保等社会行动,并致力于保存西藏文化。法王目前居住于北印度达兰色拉附近的上密院,每年有成千上万来自全球各地的访客前去朝圣。
我们一行十数人拿着护照,通过安检,进入法王入住的酒店套房小客厅。一进门,霎时感到地在动,又有点耳鸣。法王穿着密宗的藏红色僧服,坐在窗前的位置上,因为背光,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影子,他黑白分明的双目却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法王为每人戴上白色的哈达,以示祝福。
大伙儿蹲跪在法王跟前,这时飞来两只黑色的鸽子,站在窗外的栏杆上,望过去恍如停在法王的肩头,守护着法王。法王撑了撑眼镜,嘴里发出一个声音,感觉就像是龙在叹息,仿佛有万千的感伤和肩负着沉重的压力。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法王开示,法王看了看大家:“你们怎么不说话?”我感恩地说:“法王,我们真是何其幸运,别人经过千山万水,长途跋涉,我们却能顺利地与您见面。”因为我之前与朋友谈到梦里见到离世的母亲,她总是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朋友见我忧虑,提议我请教法王。由于当时感受到法王慈悲的能量,我褪下了层层无形的武装外衣,跟法王真心倾吐母亲一生为忧郁症所困、饱受痛苦和煎熬的情形。
法王非常关心,听完即刻闭上眼睛,我知道他正用“心”在看。室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你母亲确实不开心。”然后他说:“你快乐,她就快乐。”我悚然一惊,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母亲病重时确实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房里的人听了也跟着饮泣。法王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大家不要哭啦。”他要我把母亲的名字给他,他将会在菩提迦耶的法会上为母亲祈福。临走的时候他跟每一个人握手,当他握住我的手、定睛地看着我时,我震住了,那眼神就像透过时光隧道贯穿着千年的智慧。那年他二十三,转世的年龄是八九八岁。
今年法王二十八,转世年龄九零三岁。他的新著《崇高之心》,文字深入浅出、简单明了,你绝对想象不到以他肉身的年龄,竟像智慧老人一样,涉猎的范围如此宽广而有深度。他不谈宗教,不以精神领袖自居,不说你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的大道理。他真心诚意地跟你交心,就像是你的朋友,跟你分享他的童年往事,他成长的经历和从中悟到的道理。他无所不谈,有健康的人际关系、心灵之道、永续的慈悲、化解冲突、保护环境、食物正义……法王在书中说,佛陀以他自身的智慧在他自己身上探索生命的意义。他谦卑地说他是佛陀的追随者,向往追随佛陀的脚步。其实他何尝不是以自身的智慧,在他自己身上探索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