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骨子里是个文人。
绍兴三十一年(1159年),金主完颜亮南侵,打过了淮水。完颜亮率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兵分两路,同时进攻川陕和荆襄、淮南。宋高宗在枢密史张浚的鼓动下勉强同意迎敌。其时秦桧死去多年,朝廷主战派抬头。川陕有吴璘,荆襄有刘锜,两位名将对敌人构成很大的威胁。然而金兵来势汹汹,宋军王权部败于合肥,高宗闻战报,立刻慌了神。这皇帝患有严重的“恐金症”。早在靖康登位之初,他躲到扬州花天酒地,忽传金兵来袭,大惊失色,吓得丧失性功能,再也不能生育。现在王权初战不利,他又想逃,连夜制定了逃跑的路线:先逃到绍兴,绍兴若站不住脚,再逃福州。必要的时候解散政府,叫百官各投生路,单剩御林军保护他那随时准备航海的几艘楼船。
丞相陈伯康苦劝,高宗才惊魂稍定,把写好的逃跑手谕烧了。
其实,战争的局面,对完颜亮的军队并不利。金兵成分复杂,将帅长期不和,战斗力远逊于三十多年前马踏汴京之时。宋军反而同仇敌忾。刘锜的大军曾屡与金兵交战,几乎没打过败仗。金军将领闻他名头,先怯了几分,不敢交锋,完颜亮只得亲自上。两支主力在皂角林相遇,刘锜军大胜金兵,却迅速退到镇江,伺机再战。
此间,宋军与金兵隔长江对峙。
完颜亮主力南下,中原空虚了,各路义军趁机反击侵略者,声势渐大。均州知州武钜率领的人马,深入沦陷区,联合义军痛击金兵,一度收复西京洛阳。消息传到临安,朝野共庆。陆游在狂喜中写诗:
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作千年计,
天意宁知一日回…
陆游调到枢密院任编修官,等于进国防部做秘书。他紧张关注战事。各式战报雪片般飞进枢密院。完颜亮制定了三日渡江的强攻计划,刘锜的大军能顶住吗?临安城议论纷纷,陆游也隐隐有些不安。那完颜亮足智多谋,行事果断。
这个节骨眼上,刘锜呕血身亡。
临安愁云惨雾。高宗又想跑。王公贵族蠢蠢欲动。
陆游绕床达旦……
然而大江对岸传来好消息:完颜亮被他的部属完颜雍杀死。几十万金兵北撒。
这是绍兴末年宋金交战的戏剧性事件:双方的主帅几乎同时身亡。
江南百姓都以为宋军会乘胜追击,东西两线大反攻,会同各路北方义军,趁敌人喘息未定,一举收复中原。可是百姓太天真,哪能吃透统治者的心思?宋高宗所担忧的,首先是军权旁落。焦点聚集在江淮宣抚使的人选上。这个职位意味着统帅东线宋军主力,朝野盛传,张浚将出任宣抚使。
张浚是几十年的老主战派,人望甚高,高宗则是几十年的老投降派,君臣各唱各的谱。高宗能让这样的将军手握重兵打到中原去吗?
这皇帝下诏,让杨存中出任江淮宣抚使。
杨存中是他的心腹爱将,人气指数几乎为零。
百官哗然,陆游愤然上札子,不顾位卑职小,奔走呼号。
有趣的是:皇帝的诏令让四个给事中驳回了。给事中属于丞相门下,按宋制,给事中四人,“若政令有失当,除授非其人,则论奏而驳正之。”
简单地说,丞相手下的给事中,如果四人取得一政,对皇帝就有否决权。所以,宋朝皇帝要独裁,还得把丞相抓到手,比如徽宗抓蔡京,高宗靠秦桧。此间的丞相陈康伯亮出主战底牌,支持张浚。高宗欲行诏令,得先免陈康伯。这一来圈子绕大了,紧要关头,天下舆情将对他十分不利。
宋朝一如唐朝,制度和舆论都对皇权有制约。
高宗显然没料到,他的诏令被集体否决。这使他很没面子,于是寻思退位。金兵南下时他想逃,现在臣子反对他,他又想溜,学徽宗撂挑子。不过,他在位一日,就不会让张浚统兵北上。兵权这根弦他始终绷得紧。这可是他们赵家的传家宝。
前线战士摩拳擦掌,后方朝廷就这么耗着。
完颜雍赢得了喘息之机,迅速扑灭中原义军,站稳脚跟,拨十万精锐部队,严防宋军渡过淮河。
南宋的大好战机稍纵即逝。恢复成泡影。
陆游仰天长叹,几日茶饭不思。
他曾熟读兵书。这一年多,他研究过多少战略战术啊。他的身份是“国防部”秘书,却更像一位军事参谋。
“夜阑闻疾雨,起坐涕交流。”
他在梦中回到岳飞大破金兵的绍兴十年,奋勇杀敌,血染画戟。他和岳飞共饮,同唱《满江红》……
梦醒一切皆空。倏忽起坐,眼泪噗噗如疾雨。
陆游的记梦诗多达百首。爱国之情怀,岂是唱高调。
心爱的北国,心爱的女人,一辈子魂牵梦绕。
十二世纪的六十年代初,对皇帝,对陆游,都是命运的转折点。
五十七岁的宋高宗不得不让位给养子。他曾有个独子,死了,南渡后又不能生育。龙椅上他听到金兵就心惊肉跳,于是赶紧叫太子担大梁。三十六岁的太子登基,是为宋孝宗。
高宗退位后又做了二十几年太上皇,每日花销巨万。孝宗早请示晚汇报,尽孝为先,国事为后。宋廷等于有两个皇帝。高宗与嫔妃厮混,变尽法子要恢复性功能,四肢忙碌,大脑迷糊,但国家的重大决策,还得听他在酒池肉林中用鼻腔表的态。
孝宗出身卑微,尽管也姓赵,与皇室沾点亲,祖辈却只是北宋时的一介县丞。宋高宗选他做太子,看中了他卑微的心理特征。
老皇帝为自己谋划,可谓精细、实用。
孝宗资质本不错,既有理想,又有修养。从哲宗到徽宗、再到高宗,几个皇帝的流氓习气到他身上踪影全无。他颇似宋神宗,胸有大志。做太子十余年,勤于读书,比如精读了卷轶浩繁的苏东坡全集。这样的人当皇帝,自然想要有一番作为。
孝宗改元隆兴。起用张浚为右丞相兼大都督,统帅军队。
朝廷主战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了。
于是有了隆兴元年(1163)的张浚北伐,却打得很别扭,先小胜后大败,十天就结束了,史称南宋“儿戏般的十日战争”。两员大将在前线不和:邵宏渊自恃有太上皇做后台,拒绝听命于主将李显忠,导至金兵反击得手。宿州战役,宋军被打得丢盔卸甲。李显忠退至符离集。
朝廷有两个声音,直接影响前线。
北伐也不占天时。完颜雍的军队已不似一年前仓皇北撤之时。
张浚上表,请求朝廷责罚。孝宗仍然让他掌兵权,要保住这面主战的旗帜。张浚一倒,以左丞相汤思退为首的主和派又将占上风了。
此间陆游升为通判镇江军事州。镇江是大州,是战略要地,而通判为一州之副,参与军政大事,并有监督太守的职责。
隆兴二年三月初,张浚巡视江淮的军事布防,楼船战舰威武。这是主战的信号,天下闻而壮之。陆游“无日不相从”,张浚也对他“顾遇甚厚”。他父亲陆宰,曾与张浚有交情。更为重要的是,陆游得以向张大帅显示抗金的决心和军事才能。他穿戎装,舞画戟,谈将略,大帅频频点头赞赏。
人生要讲机遇,陆游的机遇到了。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懂文化的宋孝宗对他印象颇佳,擅军事的张大帅命他连日相随。二十年的愤怒与企盼,有望一朝喷发。
命运到了转折的关口。也包括官运。此前一直干秘书。
然而……
一部南宋史,由太多的“然而”所组成。
绍兴十年,宋高宗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兵临汴京城下的岳飞;隆兴二年,又是这个高宗,从幕后伸出太上皇的脏手,罢免张浚。
张浚三月出巡江淮,四月被急召回临安,几天之内落兵权、罢丞相。内幕是:太上皇主持对金议和,先行罢免“鹰派”的领军人物。张浚下台,“隆兴和议”出台,老一套的割地陪款,并且额外加上一条:宋帝对金主称侄。
接下来,宋帝该叫金主爹爹。
宋孝宗有苦难言。
八月,一代抗金名将张浚,迎着萧瑟秋风踉跄回老家,死在途中。
陆游悲愤地写道:“张公遂如此,海内共悲辛。逆虏犹遗种,皇天夺老臣…”
过了二十二年,年届花甲的陆游愤怒未消,《书愤》云:
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陆游五
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跟随张浚巡视江淮的那些日子,陆游一生不忘。
那是他离前线最近的日子:紧跟大都督,打回中原去。
执戟楼船多威风,可惜转眼成泡影。
战士不能杀敌,只能挥笔写诗……
但这事还没完。两年后陆游在南昌通判的任上遭弹劾,罪名是:“结交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可见朝廷已呈一边倒的局面,主张收复失地的臣子反倒有罪。宋孝宗打了败仗又签和约,顾不了许多了。他的御座后面,还有一只大手。弄不好,御座将被它掀翻。
几年来,陆游竭力鼓吹迁都建康(南京),把“行在”摆到前线,振军威,鼓士气,结民心。朝廷豁出去了,必使天下人振作起来。金人最怕这个。南宋虽是小朝廷,其综合国力还是远胜于金国。何况中原、华北,四十年义军如潮,从未断绝。女真族残酷压迫汉民族,要把汉人变成奴隶。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迁都建康,是主战派一致的主张。
然而投降派控制朝廷,迁都的声音在短时间内消失大半,陆游还忙着上札子,慷慨陈辞,想说服最高统治者。不适时宜的真知灼见,往往衍成罪名。历史的每一页都有记载。其中的一页,写着陆游的名字。
撤职。官帽丢了。而一般的处分是贬官。哪怕流放,官身还在。
报国无门。仕途无望。四十出头的陆游,只身、匹马、孤剑,从江西南昌打道回浙东的山阴。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咏梅》词,不妨视为陆游自己的写照。断桥边孤零零的一支梅,更面临漫天的凄风苦雨。梅花零落,化为尘土,却是香如故。陆游对沦陷的北方,对泉下的唐琬,都是这般情怀。死了也要怀念。而情感并无高下之分,陆游热爱国家眷恋女人,都值得我们对他肃然起敬。
陆游以梅花自喻。他爱梅,如东坡之爱竹,周敦颐之爱莲。其间盖有深意在焉。借此顺便提一句:眼下常用的国画题材梅兰竹菊,因其随意滥用而扬起“文化泡沫”。传统文化中的清洁精神,因泡沫而受遮蔽,而自动隐匿。
古人对这些东西,不轻易下笔的。
《咏梅》作于何时,至今无考。这反倒成全它,得以对应陆游的一生。看来是写在路上。他住过无数的客栈、驿舍。词有哀怨,诗人的心境就是这样。艺术乃是针对各类人生情态严格写实。写意,抽象,均在其中。
一树梅花,满天风雨。
毛泽东诗云:“梅花欢喜漫天雪”,那是另外一种境界。
毛泽东和了陆游的这首名词,“反其意而用之。”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写得真好,百读不厌。以后有机会再来品读吧。
陆游在南昌掉了官帽,骑马回老家山阴。这些年做官有了一点积蓄,他在鉴湖边重新盖了十来间房子。陆家是山阴的大家族,城里有别墅,云门山有老宅。陆游四十多岁了,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另立门户很寻常。新宅虽然称不上豪华,但环境优美:“吾庐烟树间,正占湖一曲。”
陶渊明来照面了。
“吾庐”为渊明首创,衍生为中国人至今不衰的情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经典描画,一派天然。
田园大宗师独创的审美境界,不须雕梁画栋,只要几间草屋就行。瓦房也可以。豪宅妨碍青山绿水。
质朴蕴涵丰富,诗人能够细察。
陆游有田产,一般不愁生计。灾荒年则难说。他的生活水平比渊明高,能吃肉,有美酒。缺红颜知己,于是追忆唐琬的点点滴滴,但不写渊明的那种《闲情赋》。渊明无望于美妇,才写热烈奔放的《闲情赋》。陆游宁愿憋着。这个事儿日后再说。
陆游的性格不是有点像李白吗?
“慷慨心犹壮,蹉跎鬓已秋。”世事艰难,壮心落不到实处,又使他沉郁如杜甫。
而在乡村中的日常情状,更靠近陶渊明。且看陆游的名篇《游西山村》:
莫笑田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冰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他在乡下转悠,从这村忽然转到那村,美滋滋的模样溢于言辞。渊明穷,“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敲门拙言辞。”伟大的渊明辗转行乞,读来令人心酸。有这写在明处的窘迫作铺垫,后世追随渊明者,总要想方设法待在温饱线上。乡下盖几间房子,大抵衣食无忧,然后寸寸贴近山水肌肤。两宋文人,无一例外地崇拜陶渊明,包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这一层,不失为古典文学研究的有趣的课题。
在乡下人眼中,陆游是做过大官的,属员外级别,又饱学,和蔼,所以尊敬他,亲近他。“拄杖无时夜叩门”,这一句透出他的惬意和随意。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入夜关门早,一般不串门。而陆游不拘什么时候,只要房内有烛火,他就抬手叩门。咿呀门开了,迎着他的总是笑脸。无时夜叩门,映照“简朴古风存”,如果人心不古,乡村盗贼奔走,谁还敢夜开门呢?恐怕家家户户弄个防护栏防盗门,有条件的豪宅,建个防暴队……
《雨霁出游书事》:
十日苦雨一日晴,拂拭拄杖西村行。清沟泠冷流水细,
好风习习吹衣轻。四邻蛙声已阁阁,两岸柳色争青青。
辛夷先开半委地,海棠独立方倾城…百草红紫哪知名!
这西山村,陆游想必常去。下了十天雨,天刚放晴,乡间小路还泥泞着,他却迫不及待出门了。西村有朋友,类似渊明的南村,聚集着、散居着素心人。沿途访友,一路访春,那心境,嗬!拄杖是必要的,对付泥泞或沟沟坎坎,拄杖却更是一个优哉游哉的文化符号:渊明拄杖,东坡拄杖,陆游拄杖。
权杖丢了,竹杖在手。
反观古今有些人,掉官帽像掉了魂儿似的,呆滞,病歪歪,走路贴墙儿,生怕见熟人。例子多得数不过来呢。为什么?因为这些个昨日的官员,唉,怎么说呢?他错把权杖认作人生的拐杖,拐杖一朝丢失,马上变瘸子,举止像白痴……
都是利字给害的。
人要讲一点修身。看看人家陆游修得多好。
官身不存,精气神在。
山阴的乡下他一待五年。
陆游又做官了。朝廷有他的名字。新任丞相陈俊卿,曾经和陆游同在张浚的幕府干过。陆游一纸贺信去,讨得一顶官帽来。仍是做通判。却通判到蜀中的夔州去。
一官万里。
“残年走巴蜀,辛苦为斗米。远冲三伏热,前指九月水。回首长安城,不忍便万里…”
他是先到临安办理相关手续,然后冒着酷暑从临安出发,舟行数月,途中每天写日记,半日一首诗。日记短的百余字,长的逾千言,却并非流水帐似的记载,而是追思先贤、饱览风物,是浓缩了诗意的地理考察。泊舟登岸是常事,或逗留几个时辰,或盘桓两三天。过瓜州、苏州、黄州、沙头、江陵,舟望石门关,疾入瞿塘峡……
“渔村把酒对丹枫,水驿凭轩送去鸿。道路半年行不到,江山万里看无穷。”诗写于江陵,时在深秋。
蜀道艰难。陆游感慨说:少年亦慕宦游乐,投老方知行路难!
杜甫曾在夔州写下《秋兴八首》、《壮游》等名篇。陆游却一眼看见了忧国忧民的杜甫:“予读其诗,至‘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之句,未尝不流涕也…少陵非区区于仕进者,身愈老,命愈大谬,坎壈且死,则其悲至此,亦无足怪也!”
陆游多么理解杜甫。
什么人就会理解什么人,这是一定的。
拖着一家子万里投荒,陆游并无怨言。他原本是一条血性汉子,跋山涉水不在乎。此去夔州,毕竟强于避战乱的杜工部,贬岭南的苏东坡。杜甫坚决,东坡达观,坚决与达观的背后都有强大的文化支撑。却又化为日常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陆游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半年行不到,江山看无穷。想想陆游行路的身姿吧。
走仕途的切近考虑,一为报国,二为子孙。陆游有六个儿子,得为他们的前途着想。上了一定的官阶,能荫及子孙的。“辛苦为斗米”,这也令人联想杜甫。
待夔州一年多,陆游被调往川陕交界处的南郑。这是意料中事。朝廷正酝酿着对金作战。
南郑(陕西汉中)是宋金对峙的西部前线。朝廷往西线集结兵力,准备从大散关一带向金兵发动攻击,出陇右,取长安。四川宣抚使王炎节制诸路兵马。陆游只身快马赴南郑,不忘写诗:“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川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
陆游入王炎幕府,做了高级参谋。
杀敌的机会来了。斗志改变诗风。
王炎擅长军事,精心布置了这次西线大战,专等孝宗皇帝下决心。
王炎幕府中的五、六个高级参谋,陆游是其中之一。他随侍王炎左右,和大将们一块儿喝酒。宋史说,陆游屡向王炎“陈进取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
当初在江淮东线,陆游登上张浚的楼船。现在于南郑西线,他紧随王炎。
前线时有磨擦,战争一触即发。
陆游的岗位是在大帅府,不大可能披挂上阵。不过他勤练武艺,尤其练戟、戈、骑马射箭。四十多岁的身子骨,雨天也在叱咤腾挪。有个王参谋嘲笑陆游,欲以文官之身,求取武将功名,岂不是白忙活?参谋嘛,动脑子,不须动刀枪的。
陆游照练不误,箭法长进迅速,有力道能拉硬弓,有准头,百步之外曾穿杨。他目力好,对射箭有帮助。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陆游是否打过仗,史料没有确切的记载。他后来写诗说:
我曾从戎清渭侧,散关嵯峨下临贼。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
诗中展现的场面,“三日不火食”,应是一次长达数日的冬季强行军。
南郑附近的凤县,西县,两当县,定军山,陆游都去过。大散关下的鬼迷店,广元道上的飞石浦,都曾留下这位高级参谋英武的身影。也许偶有战事,与敌人有过接触,但战斗规模小,陆游未曾提及。如果他亲手杀死过一名金兵,一定会写诗的。
几十万集结在关中的宋军虎视已久,金兵非常紧张,步步设防,长安城外挖了三条护城河。东线同样吃紧,金兵调不过来。大散关战役,可望改写历史:宋军收复北方,将改变历史的走向。
陆游六
然而朝廷迟迟不下命令。王炎不断派人,十万火急奔临安。宋孝宗的指示含糊其辞。兆头不妙。王炎对属下尽量不动声色,包括对陆游这样的高级参谋。王炎的作战部署,已经秘密深入到敌军营垒,一旦开战,几个据守要塞的金军将领将反水,配合宋军直取长安。
除了深忧朝廷内幕的王炎,没人相信这仗打不起来。
西线无战事。大军消耗着粮食,所幸这一年关中丰收。
营妓们婀娜多姿的身影出现在军营中,却只有将军们、高级幕僚们能享受。中下级军官饱饱眼福而已。普通士卒翘首而望,啧啧嘴,拍拍腿。天寒地冻的,将军的营帐软玉温香……
陆游住南郑城内的宣抚司,他接触的营妓,都是花中选花,色艺双绝。恰好城外有座高兴亭,将军、幕僚,没事儿就去高兴。漂亮的营妓们各呈姿态,击筑吹箫弹琵琶,秋波横流。陆游半醉,挥笔写《秋波媚》: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优哉。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姑娘们一遍遍地唱着,哭着,笑着。
月落星稀,一个成都姑娘和陆游漫步于高兴亭下。
四川盆地云遮雾罩,姑姑们向来水灵。
多情营妓亦悲歌。慷慨壮士解风情。
这特殊环境中的男欢女爱,该是另有滋味吧?可惜陆游不留诗篇。岑参、高适、岳飞也不留。
陆游从夔州到南郑已是第二个秋天了,烽烟不起,内心焦灼。南宋三个进军的好时机:绍兴十年岳飞挺进汴京,绍兴三十二年完颜雍仓皇北撤,乾道八年(1172)王炎部署西线战役,莫非全都泡汤、历史的悲剧一再重演?
“良时恐作他年恨,大散关头又一年。”
陆游这两句诗,把他的心迹写得明明白白。
软玉温香,怎比得金戈铁马!
挥剑的手,无奈伸向床头……
有一位当代着名学者,将陆游待在南郑的时光称为生活的高潮期。这高潮,却是挟带了因不能杀敌而郁积起来的能量。
于是有了杀虎的壮举。武松打虎可能是传说,陆游杀虎可不含糊。大散关一带多虎患,“道边新食人,膏血染草棘。”陆游常带士卒进山打猎,这一年的初冬踏雪入林,碰上了那只食人猛虎。他后来回忆说:
我时在幕府,往来无朝喜。夜宿沔阳驿,朝饭长木铺。雪中痛饮百榼空,蹴踏山林伐狐免。眈眈北山虎,食人不知数。孤儿寡妇仇不报,日落风生行旅惧。我闻投袂起,大呼闻百步,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从骑三十皆秦人,面青气夺空相顾…
秦地士卒,素有勇猛之名。三十名士卒都是身强力壮,陡然见猛虎,却吓瘫了,倒是年近半百的陆游挺戈而上。虎作人立,咆哮着,巨大的前爪扑他,咽喉部却被锋利的钢戈刺破,虎血喷射。
虎啸时,陆游也吼。恶战不多时,虎死,人居然活着。
这可不是一首记梦诗。秦卒缓过神来,个个像做了一场恶梦。那一顿虎肉吃得!全军沸腾了,孤儿寡妇携壶浆,拜谢陆游大英雄。
狂欢之后悲从中来。英雄只能猎虎豹,不能收拾旧山河。
此时此刻,陆游的心格外靠近岳武穆。
打虎这件事,他后来在诗中反复提及。却向我们显现:他不能临阵杀敌的悲怆心境。
王炎突然被朝廷调走了,幕府星散。陆游外出视察军情半个多月,回南郑城宣抚司,看见同僚们正板着脸收拾文件。
王炎倚树一言不发,只仰天长叹。他升官了,主持枢密院,相当于国防部长。可他心里清楚,枢密使的位置,不过是为他安排退休的一个体面的中转站。
从史料看,这事可能不怪宋孝宗,因为他同时在策画着东线进军。皇帝身后有太上皇。老贼不死,敌人平安。
陆游调任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
英雄受命离开前线,到天府之国去了。
事实上,前线已不复存在。东、西两线无战事。
所有这些故事,发生在十二世纪七十年代。
陆游骑驴过剑门关,迎着蜀地的牛毛细雨。剑门七十二峰,峰峰向北,地质结构非常奇特。我在剑阁喝茶时偏遇暮春小雨,满脑子陆游当年迤逦入关的形象:不知陆游的南郑时光,焉知诗翁向剑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来,细雨骑驴入剑门。”
英雄气化入诗酒人生。
渭水岐山不出兵,却携琴剑锦官城…
此后三十多年,陆游对此耿耿于怀。
成都太舒服了。范成大后来做了地方长官,陆游又是闲职高官,诗人与诗人,艺术、生活都富于异乎寻常的想象力。酒肆歌台日复一日。南郑时,陆游身在战争和女人之间,战争终于未发动,而女人早已投怀。在成都断断续续的数年间,则是醇酒美妇鲜花。
梦向何处醒?边城号角声。
陆游“娱乐”之余,常常泪流满面。
“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
陆游的诗歌艺术像个大磁石,吸附若干元素:爱国爱酒爱女人,缺一不可。包括纯粹的、自然意义上的山山水水。
诗人乃是混成物。单一的材质难成大气候。
换句话说,诗人身处异质性的东西所形成的张力之间。
甚至可以这么说:诗人就是张力本身。
陆游一度成都去了嘉州(乐山),“摄知嘉州”,等于代理市长,干得好去掉代理二字。他筑堤,修岷江浮桥,搞阅兵式。公务井井有条,生活韵味儿十足。嘉州、眉州(眉山)这一带,有多少前辈大师的英灵啊:岑参做过嘉州太守,人称岑嘉州;黄庭坚做过眉州青神县尉;而苏东坡的老家眉山近在咫尺。陆游对东坡,可谓崇拜得五体投地,他骑驴负剑,晃晃悠悠奔眉山而去,踏入桃花源般的眉山境,处处感到灵气袭人,不禁在驴背上惊呼:
“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
盘桓眉山多日,陆游又结识了民间的奇人师伯浑。此人谈兵谈儒议天论地,滔滔如岷江之水。陆游受点拨茅塞顿开,敛衽再拜,呼师伯浑为“天下伟人”。
曾受毛泽东高度赞赏的南宋名相虞允文,也是眉山市仁寿县人。
“郁然千载诗书城”,陆游可不是随便一说。过了很多年,他还在梦中重游眉山,叩访三苏故里之披风榭。他对成都,并无类似赞叹。益州类似扬州,以繁华扬名天下。江南却有兵乱之忧,蜀中受益于秦岭竖起的天然屏障。
杜甫形容成都:“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陆游描绘成都:“繁华行乐地,芳润养花天。”
他又调回成都了。可惜凌云山的大佛没看够,登峨眉山寻李白遗踪的计划也暂且搁下。
三月的成都真是花团锦簇,陆游走马看花也看不过来。名花须得好诗配,十首《花时游遍诸家园》,全城市民吟诵,歌女们谱成曲子争相传唱。
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
乞借春阴护海棠。
名花除了好诗配,还有别的能换喻吗?有的,有的,比成都的所有名花更娇艳的,是成都的女子。“芳润养花天”,这是说,盆地温润的气候最能滋养女儿容颜。皮肤细,嗓音媚,五官俏,身材好,修养也不错。卓文君,薛涛,王弗,花蕊夫人,成都女孩子向来是视为偶像的。这个永远时尚的城市,至今漂亮女子多:街头一站,眼花缭乱。
陆游如此爱生活,不爱佳丽才怪。
美国人海明威先生讲过: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东西的美能与女人的美相提并论。
“风掠春衫惊小冷,酒潮玉颜见微赪。”
微赪:红而润。
陆游这两句诗,值得玩味。
陆游讨女人喜欢,除性格、才华、外形诸因素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欣赏女性的目光格外细腻。这倒跟他的视力好关系不大。他是用心去瞧,犹如苏轼看王弗,苏东坡看王朝云。细腻的目光好比春风拂过,鲜花才成其为鲜花,即使容貌寻常也动人。这是心灵的逻辑。而欲望的逻辑,乃是大手大脚囫囵吞枣,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就下去了,美味全无。
今天处对象明天上床……时下两性的局面,丢失了多少细节!
其实不划算。人之为人,重在过程。
笔者曾写长篇小说《暧昧》,试图用百万言的篇幅,拓展两性间模糊的、诗意的空间,以抵御大面积的“一眼看穿”和囫囵吞枣。小说的背景,放在我熟悉的成都和眉山。
十二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陆游和成都的一位漂亮女孩儿好上了。女孩儿姓杨,能写诗,会丹青,歌也唱得好。杨氏身份不详,可能是个小家碧玉。陆游纳她为妾,后来带她离开四川。绍兴大才子带走了成都美女。杨氏生一女,取名闰娘,小名女女,未满一周岁,却死在陆游的严州太守任上。陆游痛失女女,大恸,令人联想东坡哭他也是未满周岁便夭折的遁儿……
此间在成都,五十多岁的陆游和杨氏女孩儿,难以形诸笔墨的如胶似漆。他动了安家成都的念头。
四川境内他多处为官。总是转一圈又回到成都。
川西坝子太迷人,落脚要生根。
有一次他去了青城山丈人观,拜访九十多岁的上官道人,惊奇地发现老人住在树上,翘着二郎腿晒太阳。老人只吃松粉,冲鸟说话,对猿长啸,却拒绝与人交谈,“但粲然一笑耳。”古人用词考究,粲然,表明九十老道尚有一口好牙。
更奇的是,上官道人一见陆游便开口讲话,并且把养生与护国有机联系在一起,妙语奇语寻常语,惹得小鸟也倾听。
陆游爬上松树,体验上官道人的“巢居”。日后他在山阴的书房就叫“书巢”。
陆游下山时,带走了老人送他的几包松粉。不过老人叮嘱:养生,滋补,须与环境谐调。闹市吃松粉,不如吃面粉。
上官道人和陆游揖别时,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你家在山阴……
陆游从青城道山打马回成都,回到灯红酒绿。销魂处,眼前却浮现了老道人的鹤发童颜。范成大笑着对他说:“务观啊,别忘了眉山苏轼语,性乃伐性之斧。”陆游笑答:“致能啊,你也别忘了,还有个眉州人、鼎鼎大名的彭祖,号称古今寿命第一,活了八百多岁。彭祖四大养生术,房中术居第二。”
两个大男人,相视大笑。
范成大字致能,时任四川制置使,后擢副丞相。他是南宋四大诗人之一,出身老贵族家庭,对人相当宽容。宋史称,他是“凡人才可用者,悉致幕下,用所长,不拘小节。”
陆游七
贵族究竟是贵族,看人才直接了当,目光清澈。
想想俄国的托尔斯泰,英国的罗素……
《宋史.陆游传》云:“陆游与范成大以文字交,不拘礼法。”可见陆游在成都的放浪,燕饮无度,携青春少女招摇过市,和顶头上司范成大的纵容分不开。两个大诗人,陆游名头更响,连宋孝宗都称他“小李白”。小李白在成都这样的繁华地,不放浪行吗?
然而,放出问题了。
眼看要去嘉州做正式的“市长”,却突然接到朝廷的处分通知:陆游“燕饮颓放”,不得出任嘉州知州,改任“提举台州桐柏崇道观”。
按宋制,提举某道观,等于领干俸。台州他不用去的。
这事对陆游打击不小。他写诗说:“罪大初闻收郡印,恩宽俄许领家山。”
从此自号陆放翁。别人也这么叫他。
他与北宋柳永成了同路人。一个是“奉旨填词柳三变”,一个是“拜赐头衔号放翁”。
但是,果真如此么?谁知陆游的内心痛苦?
从南郑的雄壮到成都的颓放,这中间有内在联系的。
范成大升官去了临安。陆游在四川又待了两年,漫游川东川西川南,卜居的念头犹在。成都,嘉州,眉州,皆在考虑的范围之内。颓放如故。“老夫五十犹豪纵,锦城一觉繁华梦。”
去哪儿都带着鲜花般的少女杨氏。两鬓斑白与青春容貌俨然绝配。夫人对他实行“不干预政策”。囊中也不算羞涩,官场朋友多,馈赠是常事。当年李白就是这样。
一般人到这境地,会消磨意志,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趋于肉体化。陆游却不。无物能够消磨他。入蜀一晃七八年,内心丝毫不变。这“不变”是值得研究的。
放浪形骸之时,头脑始终清醒。
何以如此?文化是最大的支撑。
中国传统文化,柔性的力量源远流长。
且看陆游是如何头脑清醒的: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收河山。岂知蹭蹬不称意,八年梁益凋朱颜…
眼下是十月中旬小阳春,我看电视新闻,看见“软实力”这样的列入治国方略的关键词,真是感到由衷的欣慰。咱们的民族,多么需要这样的智慧啊。
陆游在任何状态下,爱国的意志坚不可摧。
着名的《金错刀行》作于此时。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繁华蜀地的陆游,有个惯常动作:展开他小心保存的大散关军事地图,直看得锐眼昏花、雄鸡唱晓。睡里梦里,陆将军横扫金兵如卷席……
一纸诏令下,陆游别四川。
他已经五十几岁了,孝宗处分他、放他两年之后又重用他,让他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公事。经济工作他并不陌生。举家向南,离开陆游心目中的第二故乡。出三峡,过荆襄,他泼墨写诗:“无穷江水与天接,不断海风吹月来。”
笔底豪气,不是枉称小李白吧?
此后若干年,辗转福建、江西、湖南做官。孝宗不止一次单独召见他,听他谈军事,谈内政。调他到中央工作,官至礼部郎中,朝廷四品大员。范成大、周必大先后做丞相,他们都是陆游的老朋友。当然,朝延向来复杂,陆游亦沮丧,亦沉浮。唯一不变的,是收拾旧山河的岳飞式的雄心。朝廷稍有北伐的动静,他就激动不已,彻夜捧读兵书。
六十二岁他删诗。四十二岁前所作的一万八千首诗,删下来只有九百首。可见他对艺术是如何的苛刻。
这可敬的老人啊,活得多么较真!
宋高宗赵构死在了德寿宫,陆游坚定地沉默着,不写一个字。后来孝宗驾崩,他写下三首悼念的词作。
这些细微处,见证了陆游的大品行。
孝宗退位,光宗登台。这人竟然是惧内的典范:老婆原是太尉的女儿,父女凶悍,光宗被吓成了精神分裂……
南宋小朝廷,离北方故土是越来越遥远了。
陆游从六十五岁到八十五岁,长居绍兴二十年。
家在鉴湖北岸。西山村又在望了。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
陆游下地干农活,一点不勉强。
伟大的托尔斯泰,不是在他的农庄里连月割秋草、从早晨割到黄昏吗?
陆游领点退休金,收点田租,经济状况比托翁差远了。
“历尽危机歌尽狂,残年唯有付耕桑。春秋天气朝朝变,蚕月人家处处忙。”
田野上村落间,渊明、东坡、岑参的身影时隐时现。
老人放下农具歇息时,有个习惯性的动作:向北凝望。
北方的人民,仍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日夜盼着王师北伐:“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陆游过了七十寿辰,朝着八十慢慢走了。
这些年呐,老人在乡下硬朗着呢。他栽桑,养蚕,种菜,种药材,种胡麻,酿酒,做酱……年年乐此不疲。骑驴背药箱走村串户,看病不收钱,吃顿饭而已。当年那位老东坡,贬黄州贬惠州,不也是这么干的吗?陆游说:“活人岂吾能?要有此意存。”寻常话语,掷地有声。
家中万卷藏书,不乏医书。
他医术本不错,医德更高尚。
今日中医西医,应向东坡、陆游的医德看齐。
五首《山村经行因施药》,其一云:“驴肩每带药囊行,村巷欢欣夹道迎。共说向来曾活我,生儿多以陆为名。”陆游写此诗,刚好八十岁。看来他救活的人不少,乡亲们让新生儿跟着他姓陆。
老人每天手不释卷。有朋友描述他的“书巢”:
陆务观作书巢以自处,饮食起居,疾疴呻吟,未尝不与书俱。每至欲起,书环围左右,至不得行。引客观之,客不能入;既入不能出。相与大笑…
其实还有个细节:陆游在书巢中边看书边吃松粉。
相与大笑挺好。要保持笑的能力!一生幽默。
陆游的书斋叫“老学庵”。
今人读书讲短期实用,四川话叫吹糠见米,书面语称立竿见影。这功利心态不大好吧?若长此以往,国民素质将难以收拾。陆游之为陆游,是八十多年一步一个脚印。生存不避艰辛,方有深沉的快乐前来照面。而一味的急功近利东张西望,严格对应动物似的浅表性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