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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小川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北宋三百二十州,至少一千五百个大小城市。城乡人口近一亿。城市与乡村大致和谐。有钱人读书人,居于乡下的很多。豪华庄园是寻常景观。中原、江南、西蜀富庶,山东比较穷,但济南是个例外。

济南的仕宦人家,又是例外中的例外。

“黄昏疏雨湿秋千”,这画面多舒服。看不够。为何看不够呢?因为句子浓缩,画面指向更多的画面。少女的身影在秋千架上,亦在幽篁洞窗回廊间。小令《浣溪纱》: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浓,疏钟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瑞脑:香名。唐开元、天宝年间波斯贡品,极珍贵,唐明皇仅赐杨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辟寒金:亦唐朝贡品。“昆明国贡嗽金鸟,形如雀而色黄,羽毛柔密,常吐金屑如粟,铸之可以为器。此鸟畏霜雪,乃起小屋处之,谓之辟寒台。宫人争以鸟吐之金,用饰钗佩,谓之辟寒金。故宫人相嘲曰:不服辟寒金,难得帝王心!”

这种能吐金屑的昆明辟寒鸟,早已绝种。

李清照写她没用过的富贵物,却透出浓郁的富贵气。普通的贵族少女,憧憬着杨贵妃的生活,再自然不过了。贵妃醉酒,宛如牡丹添新红,美色欲滴。李清照也饮酒,对镜暗比杨贵妃。她清瘦,匀称。杨玉环则是“肥到杨妃肉亦佳。”有考证说,杨妃大约身高一米六五。李清照可能略高一些。辟寒金小,反衬她一头云发。空对烛花红,含蓄道出少女情窦初开。

古代所谓二八娇娘,十六岁亭亭玉立了,十二、三岁已含苞欲放。三十岁称半老徐娘。青春二十年。个体有差异,李清照属于哪种类型呢?她的青春小令透露了哪些教科书上不便明言的消息?

名小词《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丫环识得几个字,能说海棠依旧,却不能道绿肥红瘦。李清照连问两个知否,透出两点消息:一是她练就了一颗诗心,看花木格外细腻;二是,美少女已盛开如海棠,盼着出闺,嫁给如意郎君。小令《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人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袜剗犹剗袜,不穿鞋。李煜词云:“剗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后花园里打秋千,忽有客人来,李清照鞋也顾不得穿,和羞走,金钗溜,走到门边却又回头,瞧那客人怎生模样。并且掩饰慌乱与羞涩,低头嗅那玉指间颤动的青梅。青梅本无味,少女心中有滋味。

这小词耐人寻味。

少女时代的李清照,看来对异性相当敏感。若说《点绛唇》尚不足为证,我们再看《蝶恋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李清照是个情欲炽烈的女子么?

如果是,为何我们长期视而不见?

柳眼梅腮春心动。酒意,诗情,春心,三种可以燃烧的东西混为一团,然后逼出带着身体特征的急切追问:谁来与共?

是啊,良辰美景谁来与共?

没人来。于是少女掉眼泪,“夜阑犹剪灯花弄。”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呀想呀,春心欲胀破,枕损钗头凤。

李清照对暮春初夏很敏感。季节撩拨她。

历史的真相大约是这样:李清照原本性早熟,情炽烈,而她读的那些闲书,那些“艳科”作品,又使情欲得到强化。她的艺术天分使她能用语言给出异于一般女孩子的情状。礼教给她张力,修养使她含蓄,她赢得了一个能让宋代士大夫普遍认可的表达空间。

十六岁始提亲,官绅子弟走马灯似的,李清照一个都不满意。父亲安排她的婚事,但尊重她的意见。家里很民主。济南城的那些纨绔,李清照怎么看也看不入眼。这怪谁呢?天生丽质难自弃哩。这少女拒绝了两个自视甚高的豪门后生,满城传为新闻。她上街,后生老头争睹芳颜。有写得几句辞赋的,近距离惊艳,激动万分挥毫:名门闺秀,倾城之貌,举步街巷生辉,顾盼里闾增色!

李清照芳名远播,出门就招惹眼珠子话匣子,转觉无聊,无聊透了。整整半年,她摁下四处疯玩的劲头,只于自家庭院戏耍,看书,扑蝶,打秋千,“珍重芳姿昼掩门。”家里人多着呢,大户人家自成天地,过节时,上上下下近百口。虽不比那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算历城名宦之宅。李格非单凭苏轼弟子的名号,便足以炫耀海内。朝廷一度禁东坡诗文,愈禁传播愈烈:“士大夫不能诵坡诗,自觉气索。”

李清照二

父亲大名士,女儿百媚身。于是惊动了一个叫赵挺之的官场红人、金石名人。这赵家有个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也罢了,更要紧的是,媒人这般描绘:赵公子自幼浸润于金石书画,深得古物之灵气,行动得体,懂温柔谙风情。总之,好处说不完。

李清照眼放光,红了俏脸儿急问:赵公子他叫……

媒婆一拍胖腿:赵明诚!

李清照呼吸急促了。她听说过这位赵明诚。闺中女儿扎堆时,赵明诚三个字在红唇玉齿间传递、咀嚼、吞下去。

媒婆笑问李格非,李格非笑看女儿。

李清照和羞走……

十八岁,李清照终于出闺成大礼。折了名花在手的赵明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呢?

赵明诚大李清照三、四岁。其父赵挺之与蔡京交厚,官运亨通,后至尚书右仆射。尚书左仆射即是权倾朝野的蔡京。蔡京既是弄权高手,又是大书家。赵挺之收集金石书画,包括徽宗、蔡京的作品,藏品之丰,百官羡慕。苏东坡之后,海内文坛黄庭坚称大,他参观赵挺之的书斋,“观古书法甚富”,惊叹不已。黄庭坚也是大书家。

赵明诚的家庭环境,类似李清照。这条山东诸城汉子,血液里透着翰墨气。其《金石录自叙》云:“余自少小,喜从当时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

金指有铭文或图案的前代金属器皿。石指石碑。收集金石,主要是收集拓片。金石学由北宋欧阳修所创,欧阳自号“六一居士”,其中就有“集古一千卷”。

李清照嫁给赵明诚,显然很满意。出嫁那天的过程今无考,从盛大的婚礼到洞房花烛夜,李清照不留一字,让后世的好事者们去揣摩。

婚礼是在汴京举行的。

婚后的李清照移居东京,很快变成了金石书画的爱好者。

妇从夫。社会风尚如此,李清照不能例外。何况她的少女时代,积下了那么多的春心。她巴不得早日出嫁呢。

宋代理学盛行,先有二程,后有朱熹。理学强化礼教。民间已兴起妇女缠足之风,绵延八百余年,直至1949年。二十世纪中叶的中国妇女,对“解放前解放后”,感触尤深。妇女翻身得解放。这“翻身”所翻掉的,乃是几千年的封建压迫。

从李清照活泼的性格揣测,她的一双脚,大约是“天足”。

李清照与三寸金莲对不上号的。她和丈夫对眼儿。婚前互闻大名,婚后胡乱叫着心肝宝贝。

二十一岁的赵明诚,时为京城的太学生。除了上太学,他还有两个心爱的去处:回家,逛大相国寺。

回家和娇妻尽情缠绵,每日琢磨赏心乐事;逛大相国寺,则与古玩字画恣意交流。

宋代佛道双盛,汴梁城多庙宇宫观。大相国寺紧挨着御街,年年办庙会行佛事,热闹称冠京诚。平时设有“瓦市”,每月开放八次,三教九流齐聚。城里的赶市,类似乡下赶场,只是面孔穿戴有异,物品及交易花样更多。大相国寺僧房外的庭院、回廊,可供万人交易。古玩书画市场,永远人头攒动。其中有个头戴巾帽、穿绕襟深衣、操一口山东腔的后生,便是赵明诚。

富家子弟也讨价还价,因他胃口大。

购得一样东西,忙不迭的回家,与老婆“相对展玩咀嚼”。

古文物,妙在一个玩字。器皿称把玩,书画、拓片称展玩。掌握相关的知识在其次,要紧的是崇尚古代,“发古之幽情。”

试想,如果拥有一幅文同的画、苏轼的字,那该是何等兴奋。纸张、墨色、作品、其人风貌,四者合一,奔来眼底。

新婚男女则是阴阳妙合。亦称玩,称戏,称揣摩。古物尚且有生命,有“体温”,何况吃不尽的秀色佳肴,搂不够的软玉温香?小两口相对展玩,相拥疯玩。

哦,多好的青春时光。

一晃便是两年多。

年轻的夫妇玩古上瘾。这瘾,对人有好处。

只是耗钱。古物一件又一件往家里搬。贵族少妇,物质生活下降了:“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

李清照素面朝天,犹乐此不疲。明珠翡翠都进了当铺。赵明诚的藏宝室多一件藏品,李清照身上就会少一样从娘家带来的饰物。不过赵明诚向她拍胸脯:送到当铺去的东西,一定会赎回来。父亲的官越做越大,等他读完了太学,也将登仕途。

宋代官员俸禄丰厚。而赵明诚倚靠门荫制度,即使考不上进士,照样能穿上官服。

仕宦子弟的优越感,今天亦能想象。

可是朋友兴冲冲送来一件书画珍品,南唐徐熙的《牡丹图》,开口要价二十万钱。赵诚诚凑不足这个数,犯愁了。转看李清照,那头上值钱的东西已荡然无存。这徐熙可不得了,《御制宣和画谱》称他“画花鸟鱼虫,妙夺造化。”他的作品,宫廷里都是宝物,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极尽赞美之辞。而李清照偏爱李煜风流,爱屋及乌,对徐熙的这幅牡丹图再三展玩,钟爱之情,胜于丈夫。

是夜两口子破例不肯上床,玩赏通宵,惊叹复嗟叹。翌日太阳升起,画还是被那朋友嘀咕着取走了。

李清照对老公说:索性卖了你家宅子,这京师好几处呢。

赵明诚愁眉苦脸:我以前手头紧时也曾提起过,老爹说,宅子也是古物。

李清照美目闪烁:要不我回娘家跟爹爹商量。

赵明诚被她的俏模样拨得性起,咬她耳垂软语:傻娘子哎,哪有这道理?回屋去,回屋去,今日学也不上了,玩了一夜假牡丹,倒不如尝尝真牡丹。

李清照嗔怪,故意问:我像牡丹么?

赵明诚想了想说:初过门像赵飞燕,眼下赛过杨玉环。

享受芳姿昼掩门,转眼是黄昏……

不久,另有汴梁富家子弟名叫张汝舟的,拿了一本唐朝诗人自抄的诗集过来,请赵、李二人欣赏。并声称,先不谈价格,请李清照用她的小楷录个副本再说。张汝舟是赵明诚的朋友,说话时,却爱拿眼睛去瞧李清照。赵明诚嗜金石书画,对此并不敏感。

李清照居家抄唐人诗集,那张汝舟坐小马车来,佯称看进展,瞧书法,踅入御街附近的赵府。赵挺之上朝,赵明诚上学,府中的下人对张汝舟也不防备。这富家子举止有度,对李清照的书法看了又看,磨蹭半天。他谨慎地赞美李清照,从书法到素面朝天。其实李清照淡妆接待他,符合规矩。

明朝张丑见过李清照的书法作品,誉为“笔势清真可爱”。又有人名宋濂者,有幸目睹李清照的亲笔画《琵琶行》,她花许多时日“图而书之”,追慕白居易。可惜长卷毁于兵乱。

而李清照这些日子素面朝天,京师贵妇为之咋舌……

李清照录完副本,请张汝舟开价。这男人含笑瞧她良久,目光仿佛顺便触摸她的削肩蜂腰、她优美的五官布局。李清照原是清爽人,吃他这么一瞧,脸儿略红,却究竟不在意的,只催他快说个数目。

张汝舟依然微笑,徐徐道:正本奉送,副本我带走。

李清照细眉一挑:这不行的,这礼物太贵重,我们不能收!

张汝舟二话不说,揣了副本抬腿便走。李清照急忙抬腿拦他,纤纤玉手伸将出去。二人发生充满友情的争执,张汝舟执意要送。争执持续了一阵,难免有接触,气息相闻。——张汝舟于百忙中还做了个深呼吸,享受吹气如兰,陶醉一刹那。

赵明诚回家了,李清照告知原委,并重复她的意见:不能收。赵明诚却说:一本唐诗嘛,比不得那徐熙的画作,汝舟盛意,却之不恭,不如收下吧。

那张汝舟抱着李清照的墨香袭人的副本,喜滋滋走了。是夜展玩不休,竟拿鼻子去嗅,直把墨香认作体香。

由于这件事,李清照对张汝舟印象蛮好。

此后,张汝舟有事没事到赵府走动。通常,赵明诚在家的。若偶然不在家,张汝舟会惊奇说:今日太学不开讲的呀,哦,明诚兄肯定去了大相国寺……

李清照吩咐丫环上香茶。

张汝舟端着茶碗眼望美少妇说:喝两口就走,喝两口就走。

他喝下了三道香茶,脚却挪不动。又说:真是好茶,醇香可口,泼了可惜……

李清照静静地望着他。香炉、香茶俱袅袅。

二人后来有故事的。

婚后两三年,李清照与夫君琴瑟和谐,从精神到肉体,几乎弦弦相扣。一对山东男女,阳刚阴柔并举。欲观那风情,请看《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横。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敢与鲜花比美,看来的确生得漂亮。她清瘦而高挑,也有点骨感美人的意思。换句话说,她长得比较现代。性格活泼而含蓄,又十足的古代。“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重。”这俏模样又俏皮,况且是在大街上。回头率该是百分之百?有人夸,有人羡慕,有人视为轻佻。

李清照可不管别人的评价,上街闲逛时,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她不缺教养,于是偶尔在大街上弄弄风情。弄风情好玩。

她与公公赵挺之,横竖是合不来,时有龃龉。这事儿宋人有记载。也许李清照初入赵府的那一天,对这公公就不大喜欢。而才女一般都有性格,才气大的女人,性格更突出。李清照不因赵家门槛高便低眉顺眼。公公批评她,如果她认为不合理,要顶撞的。她爱着赵明诚,却有点白眼堂堂朝廷大员赵挺之。这一层也透露出:赵明诚没有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向老婆施压。可能他还做母亲的思想工作,说了老婆许多好处。翁媳已经不和,如果婆媳再发生矛盾,李清照势必受双重的压迫,活得无限郁闷。

看来,赵明诚“端的”(宋人俗语)是个好丈夫,北方汉子懂温柔、有体贴。他家地位那么高,他又是那么有文化,金石学家的名气一日大似一日,圈儿里绰号“小欧阳”。可他对老婆李清照疼爱、敬重。他知道,亲爱的老婆不仅是一朵鲜花,老婆填的那些小令,《浣溪纱》、《如梦令》,完全可以和冯延已温庭筠晏几道一较高下。甚至能比美两口子共同崇拜的欧阳修。

赵挺之曾弹劾苏轼,后来弹劾苏门学士李格非,出于政治考虑,不认儿女亲家。李清照与公公的矛盾加深,碍于赵明诚才没有激化。这些事儿,提一笔便罢。要紧的是李清照刚二十出头,便遭遇离别之苦:夫君正式踏上仕途,开始宦游了。

宋人初做官,称“磨勘”,一般不带妻室。

美少妇日复一日守着空房。努力适应,却很难适应。

李清照三

结婚两三年,正是情与爱的大好时光,恩爱小夫妻,双双享受着肉体的盛宴。不过这宴席有个学习享受的过程。刚开始大吃大喝,不辨美味,渐渐地,趋于细细品尝。既有暴风骤雨似的狼吞虎咽、“被翻红浪”,又有和风细雨潜入夜、合着优雅的节律。

历代女子的香艳词,莫过于李清照的《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此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词中的女人形象,令人联想杨贵妃。香脸半开,芬芳四溢。

少女词,篇篇有酒。少妇词也如此。李清照为何老喝酒呢?深更半夜的,赵明诚撑不住,她还婉转劝饮,却强调“此花不与群花比”。什么意思呢?为何向我们指出:造化可能偏有意?偏有什么意?“故教明月玲珑地”,暗喻她玲珑入怀。赵明诚不胜杯酌及床笫之欢么?

不是男人不正常,而是无限延续着蜜月期的美少妇艳力太强。

李清照真不愧是李清照,理学盛行时,敢于写这个。蜜月体验涌向笔端。

弗洛依德有名言:艺术乃是欲望的升华。

《渔家傲》走到了肉体的边缘,却停下了。李清照拒绝尖叫。一叫就白了,走出了艺术的张力区、高贵区。

如此曼妙的婚姻生活,却突然中断。偏是中断有理:穿上了官服的老公必须离开汴梁御街上的家。空房,空床,空枕头。美味佳肴一下子全没了,连聊作补偿的寻常家味也没有。这宴席散得如此彻底。赵明诚“负笈远游”,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

法国男女求浪漫,故意分开写情书。而李清照的情诗,字字出自肺腑,因而感人肺腑。

回到前面的议题:李清照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情烈,欲旺,二者又相得益彰。古代女性的身体,从来就不是身体本身。李清照从精神到肉体都扮演了反抗者的角色,虽然她并非自觉。

教科书上的那个李清照,真是不够圆满。还是词中的李清照来得更直接、更确切、更生动。

有一点叫人费思量:李清照没有留下表达母爱的诗篇。这种人世间最为深沉的情感,唐诗宋词罕有出色的表达。女性之被匿名,于此为甚。女中豪杰如李清照也甘愿随波逐流么?

传记、宋词选本,未见提到她的儿女。

有母爱作挽留,李清照的心思便能转移,而不是整日价追随几百里外的、浪萍难驻的丈夫。

赵明诚回家,过个十天半月又走了。床笫间刚留下一点男人味儿。

婚后五六年,李清照没生下一儿半女么?

郁闷。思念连着思念,没个间隙。她落笔填词,轻松优雅的小令不见踪影。长调《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愁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应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李清照想老公,想得真够惨的。

婚后受滋润,日复一日地玉润珠圆,堪比那位肥而不腻的杨玉环。可是如意郎君一走,她又瘦了。非干病酒不是悲秋,是什么教人瘦,不言自明。

这大声喊出的情与爱,惊破多少封建男人的耳朵。

抨击,叫好,不一而足。我们现在所听到的,多为后者。

古代学者张祖望说:“词虽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称妙手。古词中如: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痴语也。”

欧阳修名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情不关风与月。

对李清照来说,却恰好相反:一切都关乎风与月。

男女于情爱,究竟不同。女人是白发苍苍也要爱的。

相对轻松的,是名篇《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少妇情愁,从初秋堆到深秋,堆满了,堆不下了。轻愁转浓愁,重阳登高日轰然炸开,向天地间弥漫开去。两宋婉约词绝唱《醉花阴》问世: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纱厨即纱帐。

重阳节半夜睡不着,风流身子不得己,去领略秋凉。明诚在家时,哪有这般光景。一年四季都是火热的。

赵明诚远游,李清照辛苦。

怅望秋风抱闷思。整日价情思睡昏昏(《西厢记》语)。情爱淹没了李清照,她要吟唱。端着酒杯,迎着秋风与秋声,迎着无声。情思比旷野里的西风更广阔。

这宋朝贵族美妇,是个情爱至上主义者,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朝着男欢女爱张开。所幸她是诗人——

将诗意带入欲望的核心地带;让诗意在欲望的内部生长。

李清照把这首《醉花阴》寄给赵明诚,赵叹赏不已,却有点不服气,欲与娘子比个高低。他闭门三日,一口气填了五十首《醉花阴》,连同娘子的新作,一并拿给他的朋友陆德夫看,请陆德夫指点佳句。这陆德夫系当时文坛颇有名望的点评家,一句评语,往往文坛皆知。陆德夫玩赏再三之后,对赵明诚说:只三句佳。

赵明诚忙问:哪三句?

陆德夫笑吟: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赵明诚拍案叫绝,又仰天长叹。夫妇二人,从此分出高下。陆德夫的点评传遍京师,后世传为佳话。宋元明清的各式书斋,多少儒生捋须而诵,多少名媛捧心而吟。

这一年李清照二十一岁。

那三句,将一个激情女子推到我们面前。

美满的婚姻生活,中断得恰到好处。且无母爱分心,李清照得以全身心投入到郁闷愁苦中,于愁闷深处,绽放词语之花。

艺术就是深入,一竿子插到人性中。李清照专心致志,摄取愁闷的能量。一如南唐李后主,死死的盯着愁与恨不放。

遗憾的是,我们的一些教科书,对婉约大宗师“二李”的阐释,听上去怎么都像喝温吞水,这也重点那也重点,面面俱到,均衡分配。结果是:杰出的古代人物,仿佛他越杰出,他的个性就越不鲜明。这种简单化的处理模式,妨碍了传统文化鲜活于当下。

而西方作家盯人性,我们是比较清楚的。

中国古代作家亦如此,他们展示了各种各样的人生情态,从中带出宝贵的历史情景。他们能够传于当下的原因,一是政府倡导,二是民间有沃土。

高尔基说:文学是人学。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高尔基说的是:文学不是社会学、时代学。文学与社会学的分野应当清晰。

把时代置入人性的背景,还是把人性置入时代的背景,这是一个问题。而眼下“以人为本”的辽亮呼声,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契机。

一部盛行几十年的四卷本《中国文学史》(游国恩等着),从总的方向看,功不可没。赖有前辈学者的严谨学风,宏阔视野,我们才拥有一长串堂堂正正的、光焰持久的名字。

影响甚大的教科书有遮蔽,所以才会生发相应的解蔽、解构,在文学史的板结处来点儿疏松。在这个开放的时代,力争赢得源头性的领悟和理解。

北宋末年的李清照抒发她的个人情绪,感动中国八百多年,这个摆在明处的文学现象,却好像从未被思考。这个“从未…”也有待唤起追问。

且看活生生的李清照。

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李清照在汴京城独守空房的时候多,饱尝离别之苦。三年辛苦不寻常,写下永久流传的诗篇。这还得感谢赵明诚呢,包括宋朝“磨勘三年”的官制。如果李清照一开始就随夫宦游,上述佳作便无从谈起。

另有一层: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平等。在心理上,谁也不用变着花样争上风。夫妻相爱,爱情是主活的主题。现代人习以为常,古代却是凤毛麟角。历代民间不乏爱情的元素,但一对一的爱情体验,在“三纲五常”的礼教大背景下,难成气候。

由此可见,李清照的表达空间无限大。

历史沉积下的能量,由她来喷发。恰好她碰上了宋词这种有利于表达个体情感的文学形式。不过,宋词碰上李清照,却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南宋钱塘女诗人朱淑真,以锦心秀口嫁入市井,郁闷而死,其身世也颇感人,其作品,却和李清照不能比的。

李清照思念丈夫百般辛苦。殊不知,辛苦结出硕果。当时有汴梁文人指责她“无顾藉”、“无检操”,她一笑置之,照写不误。写作的外在理由和内在理由一样的充足:丈夫赵明诚欣赏她,佩服她;文坛点评家陆德夫高度评价她;士子争诵市民传播,李清照足矣。作为一名纯粹的诗人,夫复何求?

这一天,赵明诚回家了,仕途突然中止。

李清照忙问缘故。原来是他父亲弄权,弄来弄去,弄到自己的头上。

赵挺之早年弹劾苏轼,中年搞亲家李格非,晚年转与曾经沆瀣一气的蔡京斗上了。“小人交之以利,利尽交绝。”小人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小人是斗鸡。赵挺之搞垮蔡京,得意了一年,蔡京蓄势卷土重来,赵挺之挺不住,一败涂地。不久,郁郁而死。——历代官场小人的心理结构何其相似。

赵家失势。呼啦啦大厦倾。赵明诚黯然脱下官服,携李清照避居老家青州(今山东益都)。

青州一待十年。

李清照并不希望丈夫落官,可她告别了分离之苦,意外地发现自己隐隐约约有些高兴。丈夫愁眉苦脸,她软语劝慰。好男儿志在四方、搏击官场,但既已落官归家,又何必老是长吁短叹?生活在眼前。老婆在身边。官身不存事业在:赵明诚赋闲了,正好把精力用于金石书画的研究。

如果赵明诚官运亨通,则难免像宋朝的其他官员一样生活糜烂,招妓乃至蓄妓,李清照必定受不了。杰出的女诗人,具有相对独立的、自由的人格。李清照从小受父亲影响,生长的环境宽松,性格中洋溢着自由元素,而大量的阅读和写作,又使她汲取了文化的力量。李清照过着传统的日子,却有传统不能束缚的自由面孔。

在青州过了一段日子后,李清照又进一步发现:老公不当官,真好。相爱者不能分离。再说,他们已经分离过了。李清照已经饱尝了离愁别绪,不想再去体验,虽然愁苦使她写出了好诗词。诗坛她声誉雀起,可她并未刻意做个着名女诗人。她唯一的身份是女人,赵明诚的老婆。女人的第一要务是什么呢?是爱情。这一点李清照可不含糊,她始终牢记着,活得方向明确。她不像欧阳修、司马光、苏东坡、陆游,这些宋代大男人有着明确的文化意识,担当着传承华夏文化的历史重任。她是个地道的女人,活在当下,感受周遭,对政治几乎毫无兴趣,也不要什么宏大悠长的历史感。

李清照四

青州她才二十几岁,正是生命中的好时光。与那同样年轻的赵明诚百般恩爱。

家里也不缺钱。她后来回忆说:“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给,衣食有余。”

有余钱,都拿去购买金石书画。十年积下的文物竟有数十车之多,可见余钱数字很大。赵明诚的丞相父亲想必留下了大宗遗产。珍贵而庞杂的文物,需剔除讹谬,整理校勘,编辑成册,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最终编成一部《金石录》。这部书,是古代文物的重要资料,前后用了十多年才大功告成。李清照协助丈夫。有时白天不够用,夜里继续工作,“夜尽一烛为率。”赵明诚还带着她登上五岳之首泰山,摹下《唐登封纪号文》两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山民很好奇,不知他俩得了啥宝贝。此间又收藏了蔡襄的书法《进谢御赐诗卷》、南唐徐铉的小篆等,宝贝一拨接一拨。两口子沉浸于其中,“摩玩舒卷,指摘疵病。”

爱着,却有事儿干。如此甚好。

自足的爱情悄无声息。爱到末路才咿呀呻吟。

李清照把丈夫的事业认作自己的事业,写诗填词,无所谓了。从丈夫落官的那天起,她也基本上告别了诗人生涯。幸福的女人忙着幸福,无暇写作。

青州十年时光,未留一首相关佳作。缠绵与喘息才是她和相爱者不断共创的佳作,她不以文字发出她那美滋滋的声音。

她以十年沉默讲出八个字:男女风流,妙不可言。

她把家里的厅堂命名为“归来堂”,将居室取名为“易安室”,两个雅号均来自陶渊明的《归去来辞》,似乎向世人昭示着她的诗人生涯:从此李易安登场,李清照息影。其实她的侧重点在归隐:夫妻双双隐于青州山水,每日品尝货真价实的爱情。

家在山水怀抱中,女人在男人的怀抱中。——当然,实际情形也可能相反,男人不知不觉滑向了女人的臂弯。

李清照的性格,显然柔中带刚。妩媚而又激烈,是她的迷人处。平日里说话,既有款款娇语,又有快人快语。娇语在房内,快语在门外。

概言之:这宋代美妇人婉转多姿。

李清照在青州有一帮情投意合的好姐妹儿,有些是赵家的亲戚,有些是像她这样的衣食无忧的贵妇。姐妹们在她的带领下,喝酒行令,踏青斗草,扑蝶寻花,荡舟采莲,坐香车骑宝马招摇过市,惹得市民争睹、道学家们一阵又一阵傻眼。甚至有人气急败坏地告到衙门,状告李清照带坏了他的妹妹和老婆。街坊也有愤世嫉俗者的评论:李清照像个疯女人!必须加以制止,否则青州城鸡犬不宁、鲁国这礼仪之邦将蒙受耻辱!

事实上,确实有姐妹在家里闹起了独立:女儿向父亲索要自由,老婆向老公宣告平等。男人们惊呼:反啦反啦,孔夫子安在?孔圣人安在?女子不唯难养矣,女人已开始作乱,祸乱之源乃是李清照!赵明诚亦有责任:居然有这样的老婆!他的鞭子哪儿去了?他的扫帚哪儿去了?

控告李清照的诉状飞向州府。州府大人却不了了之。他心想:那赵明诚是条龙,暂居青州而已,时机一到必定腾飞。拿他老婆示问,岂不是自寻晦气?

青州城里的一场“妇德”风波,以李清照和她的姐妹们的全胜告结束。这群“疯女人”,疯得更起劲,斗酒成瘾,一张张粉脸儿赛过桃花,扔了裹脚布,迈开美腿走路,公开场合大声喧哗。她们还高唱李清照的早期词作《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萍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大儒小儒三五成群恨声不绝:典型,太典型了,这是典型的“夜不收”,煽动全城的名媛淑女晚归家,四面撒野八方喧哗!

不过,和李清照的姐妹们儿的辽亮歌声相比,道学家像几只蚊子苍蝇嗡嗡叫。

有一天,宦游途中的张汝舟来访,并带来几样古玩,慷慨赠送赵明诚。夫妇二人热情款待,不在话下。张汝舟与赵明诚结为兄弟,管李清照叫嫂嫂。赵明诚不在时,那张汝舟一口一个嫂嫂,叫得怪甜,两个眼珠子只在李清照漂亮的五官之间。他还赞美李清照体态依旧,甚至比几年前在汴梁时更婀娜多姿。女人谁不想听这个呢?再说李清照受了爱情滋润,确实模样更整齐、身段更俏、举止更娴雅。少妇美在细节上。风流,风韵,风度。闲谈中,李清照提及青州城的妇德风波,张汝舟完全站在她这边,狠狠骂了一通道学家。

张汝舟说话,李清照爱听。

张汝舟盘桓几日后上路,赵明诚、李清照送至长亭。

美妇人挥挥手,眼中有惆怅……

此间她自绘一幅肖像画,挂于归来堂,形容清瘦,体态风流,坐姿娴雅。右手持菊花一枝,略有沉思之状,画上题有“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字样。赵明诚还题了两行字。此画见于晚清王鹏运刻本《漱玉词》。

香艳美妇,句子清丽,漱得红口白牙清爽。

漱玉词三个字,出自李清照的红唇。由此不难揣测,她拥有两排值得骄傲的玉齿。何物使之白如雪?端赖好词妙语。

细读李清照,也会令寻常女子渐渐地吹气如兰。这工课,美容院开不起来。

即使北方的“大老爷们儿”,用心品读漱玉词,也一定读得目光细腻,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李清照生活好,心情好,可能没生孩子,驻颜强于一般女人。三十一岁自绘肖像,向我们透露出她的青春消息。

估计她到四十岁,看上去仍像三十岁。

永远的李清照……

可是赵明诚复起,又要当官了。这对着名的夫妻撤离青州,前往东边的莱州(山东掖市)。这回李清照跟定了丈夫,首先为了爱情,其次可能是为了适当监督。她三十几岁,赵明诚奔四十岁——男人在这个年龄段通常比较危险。赵明诚到莱州做知州,僚属如云,谁能保证他不受部下挟裹、去歌肆酒台乐个没完呢?当年那个柳三变,半生折腾,做个区区余杭县令,也是烟花巷中乐颠了、耍安逸了。寻常妇人能忍受这个,李清照偏不!赵明诚若是花心膨胀,忽视她的存在,无视她的胖与瘦、穿红还是戴绿,回家如蜻蜓点水,出门如狡兔无踪……李清照定会跟他比试比试:谁出门的动作更快,谁消失得更彻底。

从现存资料看,赵明诚既无纳妾之举,又无招妓之名。

老婆如此漂亮、多情、才高、性傲,老公甘心做陪衬吧。

别了青州!姐妹们哭得唏里哗啦,胭脂满脸乱窜。领着她们闹自由的李清照这一走,那些个道学家还不卷土重来?恶狠狠拽着她们缠上裹脚布,强令她们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食不能言寝不能语——那将是什么样的悲惨日子呀?

李清照攥紧拳头,安慰这群人数渐多的姐妹说:莱州并不远,有情况你们到莱州找我!

十里长亭,送了一亭又一亭。离别的阳关曲,唱了一遍又一遍。李清照心潮澎湃,诗情像海浪般高高耸起,纤手一挥,写出一首平生佳作《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迭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水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杯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送别的这一天下着微雨。

幸好没喝酒。否则裙钗将乱作一团,授道学家以口实。

青州的姐妹们是否重归暗无天日,是否激愤相约到莱州找过李清照,史料揣测暂无凭。

莱州三年,青州的好日子得以延续。老公几乎每天回家,夜里同床共枕。然而赵明诚毕竟是地方长官,应酬多,偶有不归之夜,或衣袖间沾点酒色气。这对李清照是个考验。却没有迹象表明她是醋坛子,凭着蛛丝马迹就要对丈夫刨根问底。她像曹公笔下的林妹妹一样爱着,又像宝姐姐一样识大体。

她需要对付的是寂寥。这东西很实在,白天的每个时辰都来光顾她,撩拨她,欺负她。独自饮酒,独自赏花,独自散步。春风乱翻书,她随便挑个字,凭那韵脚写起诗来。

轻愁无好诗。

没有能量的聚积,就没有能量的喷发。

一切艺术均在此律。

浅表性的生存严格对应快餐文化。此言非妄语。

相似的日子过得快,一晃三年过去,李清照四十挂零了,仍是“转照动人”。爱情这东西真是没得话说,两个字:滋润。赵明诚在莱州的官秩满,调淄州(山东淄博)任知州。从小州调到大州,官阶随之上调。李清照比以前的任何时候更像一位贵妇了,头饰镶了海底的明珠,玛瑙玉器无数。也许努力和丈夫生孩子。也许主动建议亲爱的赵明诚纳个偏房。

从各类记载看,赵、李二人的确伉俪情深。这爱情故事非杜撰。李清照从十八起就开始幸福,直到她四十六岁赵明诚一命呜呼。此前的少女期,称快乐。

1125年赵明诚调淄州,上任没几天,金人向北宋开战,从燕京打到太原,战火烧向洛阳汴京。

这里却有两个重要史实:1.战争即将切掉北中国,却未能影响李、赵二人的爱情生活;2.他夫妻俩的“金石情缘”在战争的纷乱中纹丝不动。

学者们于此往往匆匆带过,其实没必要。这两个史实不是见不得人的,恰好相反,倒值得重墨书写。1979年我初读王学初先生的《李清照集校注》,厚厚的竖排本,繁体字,非常的舒服。后读相关的文艺评论,就存了一些疑虑。过了二十多年,疑虑方消,我忽然意识到,李清照在国家面临着南北分裂之时,仍痴心于爱,钟情于金石书画,是值得高度肯定的。

举“二战”为例:当纳粹德国肆虐欧洲时,一些被占领国的科学家,安静地待在他的书斋或实验室,面对屠刀毫无恐惧,能吃能睡能工作,并充满了生与死的幽默感。这是勇气使然。

李清照一贵妇,生在官宦人家,婚后备受夫君呵护,这朵绽放了四十余年的富贵之花,不可能在一夜间变成爱国女诗人、吼出金戈铁马。她爱文物就是爱国了。而文化从来有矜持的特征。她高贵。在侵略者的马蹄声中,她继续着她那既高贵又平凡的爱情生活——

赵明诚从邢氏村庄买得一本白居易手书的《楞严经》,如获至宝,连夜飞马归家,顾不得洗澡上床,急切唤娘子沏一壶“小龙团茶”。烛光通明,两口子“相对展玩,狂喜不支”。

李清照五

我们在今天解读这喜悦,不妨视为赵、李二人对金国侵略者的无限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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