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性,个体,乃是处于礼教惯性环境中的鲁迅的伟大发现。
此前的思想家文学艺术家,没有这种高度的自觉、深刻而全面的反思。鲁迅之为鲁迅,乃是权力之异数。他向真理致敬,前提是他认同了这种真理。他为民族奋斗,因其卓越而受到民族的永久礼赞。
法国人福柯反抗权力,洞察着权力运行的宏观和微观的各种形态。福柯在反抗权力的同时认同着正当的权力。反抗与认同,共属一体,目的只有的一个:剔除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有毒物质。
近现代的欧洲,那么多的知识分子,反思再反思,启蒙再启蒙,接力营造强有力的公共空间……
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之父,现代小说之父。题材的拓宽,白话的运用,现代意识的注入,以及相应的形式感、修辞手法,鲁迅的贡献无人能及。他带动当时,影响后世,却仅凭两三本薄薄的小说集。多少作家明里暗里追随他。他的风格又多变,使追随的人望洋兴叹。比如他的文字,凡读过的人都喜欢,不知不觉受他的影响,欲加仿效时,又苦于学不像。方块字就摆在哪儿,人人可以组合,为何学不像呢?这和唐人学李杜、宋人学苏辛学不像是一个道理。文字是从地下长出来的,是生命受力的结晶之物。文字的组合就是命运的组合,命运咋学呢?
鲁迅恐怕也是现代汉语之父。《辞海.语词分册》,凡涉及语词的现代用法,所举范例皆为鲁迅。
鲁迅提倡不读或少读中国书,却为古老的汉语艺术赢得了她的现代尊严。
鲁迅罕有身份意识、社会地位的意识,这使他能在思想和艺术两个层面不断地突破自己。名气再大,地位再高,却不能让他端架子、固步自封。这里边饶有深意。这也叫“君子不器”。生活中固步自封很常见的,这种“人生情态”,有其广泛的“生存论”基础:人是稍不留神就要固步自封的。而居于艺术高端的人突破自己更艰难。鲁迅是个例外。成形的风格不足以霸占他,他很能变,而且变得漂亮,叫人叹服。他精读并翻译了那么多外国小说,写下的全是中国情境,汉语言的运用韵味儿十足。只一篇《伤逝》有点西洋的味道,句子稍显欧化。
鲁迅十
鲁迅的思想是紧凑的,表达思想的文字却是松散的、随意的。他从不搞甲乙丙丁式的归纳梳理,更不建构理论体系。思想有它严格的随意性、模糊性。蒙田、尼采、维特根斯坦常以断想的方式道出真知灼见。孔子也如此。语丝与洞见、断想与真知灼见有着对应关系,像一对上帝首肯的情侣。文化表述的条理化,清晰化,是人文领域向自然科学的研究及表达方式俯首称臣的一种结果。西哲早已证明:条理化并不启人思。而汉语更具有特殊性,多歧义,讲韵味儿。意韵这东西是超乎逻辑的。古典文论重点评,鲁迅论创作也常常只言片语,像是随口说出,却被人们无数次地引用。比如他谈写作:无非是多看多写,别无捷径。他是不相信“文章作法”的。文字艺术无师承,李白的儿子不写诗。鲁迅的“白描”功夫十分了得,备受推崇,换了别人可能会总结出几大篇,可是他只有短短的一句:少做作,去粉饰,存真意,勿卖弄。
话虽简单,做到却很难。
鲁迅有性苦闷,这不用回避。四十几岁还单着。他对弗洛伊德的反应的激烈程度,也许倒指向了他的性苦闷。精神界之战士对传播迅速的“精神分析学”有抵触情绪。这也不奇怪。德里达曾被记者问及如果让他去追问他的老师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他最想问的是什么?德里达回答:他最想问的,是两位顶级哲学大师的性生活。
西哲们对身体、对身体所衍生的意志-心理层面的东西的追问由来已久。
笔者能力有限,只能提一些问题,谈一点直觉。学鲁迅,就是要把想到的问题和盘托出。“问题”形成的过程中会显现某些原初的东西,不能等到问题的圆满解答。梳理问题的过程,也是剔除原初之物的过程。对此深有体会的伯兰特.罗素说:一流的、具有原创性的文章常显生涩,犹疑,模糊,而流畅圆熟的文章都不是一流文章。
事实上,圆满解答、清晰梳理也可疑。
值得警惕的是:把鲁迅先生的私生活弄成低级趣味,拿去卖钱。
眼下,人的单向度趋势问题很严重。人对金钱过度敏感,必定导至对生活中大量有价值的美好事物的麻木、陌生,以至于反感抵制。现实感相对于唱高调,原本是好事,但一味的现实、实惠、实用,使曾经有过的社会生活的广阔的现实局面趋于逼仄,逼仄成定势,人就难辨人为何物了。换言之,那些最讲现实的人往往最不“现实”。对他们来说,现实已经是:收缩与遮蔽的同义语。不学习,不长进,不思索,不关怀,人是看不见生活的。生活有它不停地移动着的地平线,要么延展,要么收缩。是生活的广阔的参照物才使生活成为生活,是生活的完整性、生活之意蕴层才使生活成为生活。没人可以宣称例外。
全面发展的“那个人”,我们似乎很少见了。也许是个“螺旋式上升”的过渡期。着眼于未来吧。
上海陈嘉映教授为《希腊精神》一书作序说:“在希腊人看来,只有全面发展的优异个人才有个性,而我们今天所说的个性,常常只是有点怪异而已。对希腊人来说,仅仅个性,仅仅是我的,仅仅表现出自己与别人不同,是毫无意义的。个性有一个广泛的目标,那就是城邦的福祉和更高的生存。”
陈嘉映教授是说:有点怪异的个性根本就不是古希腊人所理解的个性。众所周知,古希腊文明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并且在许多核心层面远胜于现当代的西方社会。
更高的生存,却必须从眼前做起。比如正视和直面:公正问题,环境问题,道德问题,诚信问题,技术主义及消费主义问题。网上有个寓言式的悲凉笑话,说是信任危机已经严重到一个人的两只手互不信任。陕西电视台“西凤开坛”栏目,最近专题讨论,涉及信仰、信念、信任三个危机,直指金钱对社会的腐蚀。而我生活的周边,一些地方的很多人,包括孩子,生活中单剩网瘾与牌瘾;甚至三岁小孩儿也有玩牌高手。人与人相遇,几分钟之内就要进入“刺激”状态,否则他就百无聊赖,就无聊给你瞧瞧。真该有几位人类学家来做做“田野调查”,看看那大街小巷无数的牌庄茶楼,那烟雾,那争吵,那算计,那无名的恼怒,那死打烂缠,那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那消除了无聊之后的更深的无聊……赌桌上网瘾中滋生些什么东西是不言而喻的。比如亲朋几年不见面,见面就奔牌桌,不是你掏我的钱就是我掏你的钱。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促进,早已无从谈起。
年纪轻轻的坐下去,白发苍苍的站起来……而据我所知,不少有过这样或那样追求的人是很不情愿整日坐到牌桌上去的。他们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地摸牌算牌出牌,内心焦虑着茫然着绝望着。
而欲望的恶性循环导至的坑蒙拐骗花招百端,本文只能一笔带过……该打住了,该收场了。
失去长远关怀的人是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并且,日趋活在眼皮子底下,“昏天黑地在社会上混”。物化量化群体化,这化那化冥顽不化。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大地,气候的变暖,人情的变冷,良知的缺席,诚信的退场,总有一些人年复一年麻木不仁,自欺欺人,油滑聪明鬼头鬼脑没个完。他们很忙呢,忙着去自私自利,去醉生梦死,去无聊,去煽动,去制造着别人的和他自己的“生存之逼仄”、“生命的阴暗麋集”。
好在,我们已经听到了“软实力”这样的洪钟大吕般的声音。
九泉下的鲁迅翁,您听到这声音了么?
2008年2月12日改于眉山之忘言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