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丁》
作者:杨少衡【完结】
1
钟路琳到吸烟室抽烟。吸烟室在会议厅门边小厢房,有一面玻璃隔门,隔音效果不错,门扇一闭,会议厅里的声响立刻就给挡开,几乎一丝不漏。
已经有一个人在吸烟室里自顾自干活,这是个中等个儿男子,三十六、七模样,西装领带皮鞋,相关行头完整。这人占据吸烟室靠里沙发的正中位置,通常那是所谓的“主位”,其吸烟姿式颇有特点:身子后仰靠着沙发背,扬脸朝上看天花板,旁若无人,做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考虑环球大事状,气势直比联合国秘书长。
钟路琳不动声色。她在门边沙发找个位置坐下,从小包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刚点着烟,有人拉开玻璃门进来,快步从钟路琳身边跑过,一直跑到最里边。
“我来了。”他低声道。
抽烟男子一声不吭,继续抽他的烟。说话的人毕恭毕敬站在一旁,身子前倾,腰微弯,站姿让看的人都觉得挺吃力。他的右腿略略抖了几下,可能是下意识动作。
“你们干什么吃的!”抽烟男子忽然发怒,“搞成什么样子!”
“很意外。”站立者吃力道,“意外。”
“赶紧想办法立刻补救。”抽烟男子把手中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咬牙切齿,“认真些,小心点。”
钟路琳冷眼旁观。她知道这两个人。抽烟的男子占据本吸烟室主位没有错,他是本地主人,县长,叫李彬,钟路琳的小袋里有一张他的名片。另外那位站立者年纪要轻一些,看起来就三十出头,姓蒋,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这一天里一直跟钟路琳一行有涉。钟路琳知道他们,他们倒不见得清楚此刻吸烟室里的钟路琳为何方仙姑,因为团组里乱哄哄的,人多,钟路琳又特别低调,不招谁惹谁。
她没想到贵为县长的那位男子忽然就招惹起她来。该男子阴沉着脸从他的主位上站起来,在姓蒋的主任尾随下穿过吸烟室走向玻璃门。途经钟路琳临时占用的茶几时,县长停下脚步,弯腰拾起钟路琳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香烟,看看,又丢回茶几上。
没有一句话。旁若无人。
钟路琳也不吭声。看着这位县级大官派头十足地走出吸烟室,钟路琳的脑子里静悄悄冒出了两个字:“打他。”
她在那一刻打定了主意。
钟路琳跑了数千公里,到这个用一扇玻璃门与会议厅隔开的小吸烟室里抽烟,说起来挺偶然。钟路琳在北京一家大报供职,当记者,每天开辆车在京城颠来倒去赶场跑新闻,靠一支诺基亚手机耳听八方,用一台东芝笔记本电脑堆砌文字。一周前主任给她一张机票,临时抓她救场,说:“这趟差本来说好我去,老总忽然变了卦,让我跟他去东北。别的人一时派不出去,只好劳驾你。”
钟路琳不想动,说:“主任,我的情况你知道的。”
主任连骗带哄,非让钟路琳出这趟差不可。他说,他要请钟路琳吃饭,甘家口那边有一家新开的餐馆,那里的漱羊肉特别好,老板他熟。到时候他买单请客,但是这趟差无论如何要请美丽能干的钟小姐帮忙。受朋友之托,他不派一个人去实在交代不了。他知道钟路琳有情况,他也知道钟路琳特别敬业,特别能克服困难。
钟路琳只好挺身救火。其实她摊上的事情怎么讲都不是坏差事:南方一个沿海省份搞了个大型宣传活动,请了北京和外地一些重要新闻媒体的记者前来,组成一个新闻团组进行集体采访。主办方把该省沿海的基础设施建设作为宣传重点,用“黄金海岸纪行”为采访活动总题。官方组织的这类采访活动总是经费充足,机票报销,食宿全包,游山玩水,好吃好喝还有礼品可拿,采访压力不大,吃饱喝足玩够之后,用人家提交的材料写几行应景文字,或者干脆把人家预先写好的新闻通稿剪一小段下来,拿到自己供职的报刊上发一发也就了事,皆大欢喜。这种差事摊上别人可以算是好事,唯钟小姐例外,因为有些私人缘故,这些私人缘故让她这一趟差出得魂不守舍。近一周时间里,钟路琳跟来自各大媒体的男记女记们乱哄哄乘一辆豪华大巴,自南向北领略该省“黄金海岸”,听听介绍,看看码头,参观外商海洋企业,亲自享用海滨旅游服务设施,有空时打打哈欠海吹神聊,不必太计较到时候如何“纪行”。钟路琳已经开始归并行包准备打道回府,采访团过于顺利的活动日程突然遭逢意外。
这一天的安排是参观该省北部海域新建的一个“海上乐园”,该乐园是外商投资兴建的,提供游艇、赛艇、海上热汽球、潜水观光等水上运动和旅游服务,主办方为了让采访团的记者们留下深刻印象,特留空一个下午,准备让大家在该乐园好好一玩,升天跑海或者脱裤子游泳悉听尊便,费用自有所在县支付。通过有效运动抒解工作日程的紧张,为本次采访活动画一个圆满的句号。这一安排一经宣布,采访团诸男女均心驰神往。当天上午,大家兴高采烈乘车长驱二百公里前往乐园,却不料在离目的地仅五公里处遭到狙击,采访团所乘大巴及当地有关部门车辆组成的车队被拦截在公路路旁。其时有数十辆农用车和拖拉机堵塞道路,有千余农民黑压压聚集于侧。
那是一条省道,道路依山傍海修筑,车队被拦截处位于半山腰,面前是一片月牙形的浅海湾,海湾上有大片渔排和浮标。海湾一侧有一个简易码头,该码头也被一些人和车辆围得水泄不通,码头外有数十般大小船只在海风中摇晃。
钟路琳看到远处有一条修了半截的堤坝。更远的地方,有一个建筑群影影绰绰排列在海湾一侧。有人指着那些颜色鲜亮的建筑群说,本地著名的海上乐园就在那里。
采访团在月牙形海湾前滞留了近一个小时。诸记者们本次采访持请柬而来,被主人们捧为上宾,所到之处欢声笑语,热情有加,一些道行略浅者还大有受宠若惊之感,以一句笑话说,“都是江湖中人”,主人家如此用心之意谁个不明?俗话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诸男记女记们对自己的角色很清楚,也都愿意投桃报李,认真配合,圆满完成本次“纪行”,像许多深受群众欢迎的国产电视连续剧一样力争实现安定团结,有个大团圆的美好结局。但是采访团诸君不幸又都是些记者,且都有些专业修炼,层次和水准还是比较高的,大家的职业敏感摆在那里,一有机会这种敏感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痒,自动跑出来凑热闹,像猎犬嗅到了野兔子的味道一般,那种感觉一上来,自己都没法把自己挡住。在公路上滞留的那段时间里,尽管随车的主人一再请大家安心坐在车上,说明有关方面正在迅速处理外边的事情,车队马上就要动身了。车上人就是劝不住,先是两个好奇心最强的男士声称下去解手,再是一个性格特别外向的小妹说要去透透气,然后跟下了几个好事者,到后来全体记者尽数下车,没有谁去解手放屁,一个不剩全都钻到路旁聚集的农民堆里去了。末了主人动用随团警车上的喇叭召呼了近二十分钟,才把四散记者唤回大巴。车队掉头离开。
这一天的日程迅速做出调整。海上乐园没法去了,车队来到附近的县城,开进县宾馆,全体人员进了一个会议厅,该厅附有一间用玻璃门隔开的吸烟室。当地主人在会议厅里开了个应急新闻发布会,发布了本县海上乐园的有关资料和图片,让大家神游一番,以示弥补。这当然只是新闻发布会的表面目的,其真实意图另有所在:该县县长亲自参加新闻发布会,亲自介绍海上乐园项目的情况,介绍这个项目对本县旅游产业发展的特别意义,同时为原计划的意外调整而亲自道歉。县长解释说,上午群众聚集海湾是一个偶然事件,该海湾正在投建一个填海造地工程,是经上级批准兴建的一个重点工程,对加强本地发展后劲意义重大。大工程牵涉总会比较多,有时不免会出现一些意外情况,例如今天大家所见。但是该工程与群众的长远利益是一致的,也不存在处理不了的问题。今天上午,经过当地基层干部的认真劝说,群众反映的主要问题已经有了一个解决的方案,目前聚集人员正在散去,预计黄昏时交通将完全恢复。县长在会上当场要求省里主办方派出的采访团领队延长本团工作日程,安排各位记者明天再访海湾并到海上乐园参观休闲,他要亲自作陪,以一报今日之歉。领队即表示说,对本县领导的厚意大家心领了,采访团全体人员的返程机票都已经定好,难以更改,只能将一点遗憾留待今后。这时场上目光如梭,男记女记们互相交换眼神,对省、县两位地方官员演出的这一场双簧表示充分的洞察和理解。
这县长叫李彬,口才不错,有幽默感。讲话中穿插玩笑制造轻松气氛,玩笑略涉黄。他欢迎记者随时到本地海上乐园采访并游玩,许诺将促成乐园方面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男女泳装和安全套。凡本采访团人员携异性同游,享受不必出示结婚证之优待。
然后发布其他新闻,县长跑到吸烟室吸烟。钟路琳鬼使神差也去了吸烟室,于无意中目睹了刚才讲话时彬彬有礼,满嘴敬语和笑谈的该李彬县长离开聚光灯时的咬牙切齿,旁若无人之态并就此决定:“打他”。
当晚采访团下榻该县宾馆。晚宴极其丰盛。饭后主人安排联欢舞会,一项不事声张的“补救”行动同时悄然展开。钟路琳是后来才有所意识,开始时她懵然不明。
有一位姑娘于舞会期间主动找钟路琳搭话。姑娘姓王,供职于本县报导组,为基层新闻干事,衣着时髦,看起来挺会来事。王干事向钟路琳要了一张名片,说她非常崇拜首都媒体的大记者,特别崇拜钟路琳这种年轻漂亮的女性大记者,她总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钟路琳这样的人,因此她非常希望能够跟钟路琳保持联系,得到钟路琳的指点。钟路琳给了该姑娘一张名片,却不多说,言辞方面极其吝啬。王干事倒不计较,她看过名片,注意到上边只有单位电话和传真号。这人立刻找出一支圆珠笔,问钟路琳的住宅电话号码,打算记在上边。钟路琳摇摇头说,她家里没有电话。
“没有?”王干事圆睁双眼,非常惊讶,“为什么呢?”
“装不起。”钟路琳冷笑道,“因为缺钱。”
该干事居然听不出钟路琳话里的讥讽,接着还问,这回要的是钟路琳手机号码。钟路琳说她的手机没有号码,因为欠费已经给北京移动通讯公司停机了。
王干事怅然离开,找别的女大记者要名片去了。
联欢舞会在十点左右结束。钟路琳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县接待上颇用心,也舍得花钱,记者们无论职务职称高低均一人一个标间,不必跟个谁谁临时同居,共享抽水马桶和睡觉磨牙之类恶习。这一点让钟路琳觉得满意。她这人有些落落寡合,不擅长跟随便什么人来事。钟路琳回到宿舍,刚在写字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门铃响了。
来的是姓蒋的主任。笑容可掬,非常亲切。
蒋主任送两包茶叶,包装非常精致,看起来价格不菲。他说,本地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他询问对本县的工作包括接待工作有什么意见?钟路琳说没有,感觉挺好的,所有一切都是。然后主任告辞。忽然他说:“对,给个联系电话好吗?”
钟路琳在那一刻心里一跳。她有一种直觉。
钟路琳暗号照旧,决不慷慨满足对方。当然她不好再拿什么欠费停机之类玩笑之辞戏弄人家,尽管年纪不太大,这人毕竟是个主任,不是刚出道的小女生。钟路琳推托说她就要搬家了,待有新号码再告知主任。
“倒要请主任留一个能找到人的电话。”钟路琳说,“我可能还要请主任提供点情况,帮点忙。”
姓蒋的主任给了张名片,片子上该有的全有,包括住宅和手机号码。这片子其实钟路琳早就有了,采访团所到之处,当地官员特别是负责接待的官员总是把他们的名字和头衔传单一般地撒,不过撒得一多也就不知道谁有谁无了。
近十一点,门铃再次响起。钟路琳关上电脑过去开门,一见来客不觉一惊:竟是本地政府最高首长,县长李彬,后来还跟着个年轻人,可能是秘书。
“钟记者有烟吧?”县长笑,“讨支烟抽。”
原来这位看上去目中无人的县级大官却是暗藏心计,他在吸烟室里两眼盯着天花板抽烟,看都不看钟路琳一眼,却在不声不响间把她给记住了,他还记住了茶几上那包烟的牌子。他说,钟路琳抽三五香烟,他挺惊讶。这种洋烟挺冲,很少看到女士有此雅好。他还感觉亲切,因为他不幸嗜烟,从来只抽一种,就是三五牌。今晚他到宾馆跟采访团朋友们辞行,口袋里的烟抽完了,别人给的抽不惯,就想起了钟路琳。
这位县长进了钟路琳房间。年轻人没跟进来,守在外头。钟路琳给了李彬一支烟,问:“县长就这事?”
他坐下来,说当然不止。县长看来倒干脆,立刻把来意挑明,未企图掩饰。他说,他在晚饭前下达一项指令,让蒋主任等一帮人收集采访团所有记者的电话号码以备联络,资料要求详尽,特别要有住宅电话和手机号。他给蒋的任务是确保百分之九十五,争取百分之百,所有堡垒要全数攻下,最多差一个,完成不了任务,唯蒋是问。蒋主任等一帮人使尽浑身解数落实县长交办的任务,晚餐后,成功率达百分六十,晚会后成功率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五,经继续努力,目前所下达任务已经完成,采访团全体记者的重要电话除一人外已尽数掌握,未被攻下的唯一堡垒就是钟路琳。
“我决定亲自上阵,力图百分百圆满。”该县长笑道,“钟记者给个面子吧。”
钟路琳没有说话,顺手抓过一张宾馆短笺,刷刷刷写了两个号码送上。
第二天一早,采访团离开。县长站在大巴车门边,跟上车记者一一握手,亲自送行。与钟路琳握手时他开了句玩笑,说他挺悲哀的,美丽的钟记者看来是只供暗恋,不听任何仰慕者倾诉。他对自己的玩笑做出解释,说他已经认真核对过了,钟路琳给的两个号码都是假的,无一例外。
钟路琳眼皮一抬做惊讶状,说:“是嘛?”好像无辜得很。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有些后悔。她想自己可能是过分了。
她对自己说:“算了吧。”
2
回北京后有很多忙碌,在本报发了篇交差小稿后,“黄金海岸纪行”渐行渐远。
钟路琳已经决定“算了”。如果不是主任的一番查问,她没再想起那个人,还有“打他”的那一番冲动。毕竟小小一个县长,类似人物钟路琳见得多了。
那天上午,钟路琳在编辑部处理一篇稿子,桌上电话铃响,一接,是主任打来的,让她到他办公室去一下。钟路琳挺纳闷,不知又有什么好差事让她顶岗救场。到主任办公室一问,却没有,主任东拉西扯,云山雾罩。
“孩子怎么样?”他问。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她说。
主任提起漱羊肉,说还欠钟路琳一嗟。他说,这些日子他那个开饭馆的朋友出国去了,等他回来再吃不迟。
“那一回怎么样?”他问,“听说还出个小插曲?”
钟路琳没听明白。
“是不是车给挡了?”主任解释,“农民造反?”
“这个呀。”
钟路琳说,这次采访整个挺顺利的。最后一天在北边一个县出了小岔子,不是什么农民造反,也就是几个村子的农民聚集拦载车辆。农民拦截的是一些载运石块的工地用车,那些石头是准备扔去填海的,该地有一个填海造地工程在兴建,农民对那个工程有意见,他们聚集拦车,跟施工单位形成纠纷,双方相持不下,阻滞了交通。
主任点头,表示他清楚了。他评论说,这种事让主办方最尴尬。费老大劲花好多钱弄一批人来,隆重推出得意之笔的同时,总是想让人家觉得本地形势大好,到处欣欣向荣,人家回去了文章也好写些。哪想老天爷就是这么会安排,农民兄弟早不聚晚不聚,偏就在采访团莅临之际出来集体亮相,让记者们一睹其盛,简直就是春光乍泄,不留神让人家看到了私处一团黑。尽管是下边县里的事情,省里主办方同样尴尬,没面子不说,万一哪个记者来劲了拿笔一捅,那才叫难受,花钱买骂,痛苦不痛苦?
钟路琳听主任发表议论,不点头,也不摇头。她装傻。主任点到为止,也不多说。再聊几句新开的漱羊肉馆,过一点嘴瘾便彼此拜拜。
当天晚上,钟路琳给小妹打了个电话。小妹姓刘,年纪小,才二十三、四,本有大名,却总被叫成小妹,这人性格特别外向,自来熟,人来疯,在一家周刊当记者。钟路琳在国家林业总局的一次会议上跟她认识,那天乘飞机去参加“黄金海岸纪行”时,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室忽然又碰上了,两人打个招呼,一问,居然奔一块了。后来在采访团里,钟路琳跟这女孩时有接触,说的话比别人多。彼此感觉也都不错。采访回来互相留了联系电话,但是一直也没联络。
钟路琳找到小妹时,她的手机里轰隆轰隆一片噪声,像是美军战机轰炸伊拉克一般。钟路琳问小妹在哪呢都怎么回事?小妹笑,说晚上跟几个朋友吃饭,这会在卡拉OK呢。这时噪音小了,可能是走出包间听电话。她问:“你找我有事?”
钟路琳说:“这两天有谁找你打招呼没有?”
小妹挺敏感:“是那什么填海造地吗?”
“对。”
小妹说,不是什么打招呼,是打门。来了两个人,说是到北京公干,领导特让他们上门找她,送一点土特产,同时“向记者汇报一下工作”。这两人也没谈别的,就是送了一份简报,称《浅沙湾填海工程有关问题圆满解决》。所谓浅沙湾就是“黄金海岸纪行”采访团记者曾经受阻的那个月牙形海湾。两位上门找到小妹的来客担保前些日子农民聚集的事件已如材料里写的那样得到妥善解决,不存在什么大问题了。他们还询问小妹对浅沙湾填海工程有何意见建议,充满虚心求教的精神。
“咱们都亲眼看的,亲耳听的,大家都知道。事情哪那么容易处理?一听就不太对头,糊弄人呢。”小妹说,“这些人是怕给捅了。说他们那个工程怎么怎么重要,如何如何有用,听起来赶上南水北调了。我跟他们说别讲那么多,不就是个几亩地的事儿?我没心思管那些,不干扰你们的工作。两人谢谢谢谢,高兴得很。”
钟路琳说:“他们挺认真的嘛。”
“事关乌纱帽呢,是不是?”小妹笑,“那县长叫什么?李彬?多殷勤呐,不用结婚证,连安全套都给咱们大家备好了。”
那些人居然还通过上边的一个关系找到了小妹他们单位的一个头。那头已经答应“一定关注这件事”。当然不是关注哪个浅沙湾旮旯的农民为啥闹事,是关注有关事项不要在本刊捅出去。这就是说,即使小妹心血来潮打算捅一下李彬县长,经过该头一“关注”,她也就白费劲了。
“你呢?没让他们太高兴?”小妹问。
钟路琳说:“他们对我比较客气,没找我,直接找我们头了。”
后来钟路琳了解到,几乎所有参加采访团的记者都经历了一次类似探访,有的被上门直接“公关”,有的受饭局伺候,均“单打”,分别实施。只有钟路琳一个被轻轻绕过。可能因为唯钟路琳没有为他们提供准确的住宅电话和手机号码。如此看来当初县长李彬下令收集记者们的电话号码,声称“加强联络”,实属“别有用心”,是在为这次在首都展开的公关活动进行预谋。钟路琳在吸烟室里听到该县长咬牙切齿,下令“立刻补救”,本次公关当是其中重要一项。李县长的手下也可能对钟路琳的上司比较有把握,所以不必费心跟钟路琳艰难周旋。美丽的钟记者会抽烟,抽的是三五烟,这种人毛病特别多,不易摆平,县长亲自领教之后,当地人士可能已经形成共识。
钟路琳不动声色。她打了一个电话,直挂浅沙湾。那一天采访团被拦截于路时,记者们都得到了一份打印材料,是当地村民散发的。有一个自称是村民小组组长的人在钟路琳得到的那份材料上留了个电话号码,声称愿意提供更多的情况。钟路琳离开后没跟这个人联系,因为她已经决定“算了”。现在不一样,她要问一问了。
这位村民姓林。他说的情况跟县里人士的说法不同而跟小妹的推测一样:浅沙湾的事件还没完。当地农民听从政府的劝解,已不再聚集和阻碍交通,但是他们跟工程单位的纠纷尚未解决,施工尚未恢复。双方仍处于胶着状态。
所谓“浅沙湾填海工程”是这么一件事:浅沙湾是一个浅海湾,有着大片滩涂,有一条水量充沛的河流从海湾北部注入。上世纪八十年代,该省水利部门曾对这块区域进行规划,提出可以利用海湾独特地形,修建一条堤坝,对一些地段进行填塞,改变河道,即可将大片扇形淤积区改造成陆地。这一规划提出后一直未能进入实际运作,因为牵动较多且耗资巨大。近年来,由于“海上乐园”项目的开发和拓展,以及一些政策性因素导致沿海用地呈现紧张,浅沙湾填海造地项目便为当地政府和外商一致看好,双方联手提出方案,经省有关部门批准,项目得以在一年多前正式实施投建。但是该工程有一个特大难题:海湾原有大片滩涂,当地村民靠它养鱼种贝,赖以生存,造地之后滩涂无存,农民以何为生?为推动项目实施,有关方面提出了对农民的赔偿方案,同时也提出造地之后拨出部分土地归农民使用。但是农民难以接受,一来认为赔偿过低,二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未来的土地尚属画饼,当前的损失立等可见。有关部门一边与农民商谈,一边让工程先行动工,规划中的堤坝建了近三分之一,跟农民仍谈不拢,农民担心一旦堤坝建成将再无回旋余地,便开始阻拦施工,禁止载运石块的车辆进入海湾码头并装船下海。群体性事件因此酿成。
浅沙湾填海工程有一位关键人物,就是曾跟钟路琳呆在一间吸烟室里共同吞云吐雾的县长李彬。他是工程领导小组组长,总指挥,跟外商签字合资的是他,跑省里确定项目的是他,组织工程施工的是他,研定赔偿方案的也是他。这些情况该县谁都知道,从头头脑脑到乡下农民,连偶然被拦截于路的“黄金海岸纪行”哥们姐们都听到了,县长李彬本人在介绍情况时,对此亦不讳言。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个人卷入浅沙湾填海工程程度之深也一样,在当地路人皆知。
钟路琳琢磨手中的材料。其实她也用不着太费劲,当初决定“打他”之时,钟路琳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打,她的直觉一向很好,是一种别人很少有的直觉。那一天,车队被拦在海湾一侧半山腰动弹不得之际,钟路琳从车上下来,往远处一眯眼,心里立刻就有感觉。她身边同伴抓住几个农民打听情况,做现场采访,大家的询问重点大同小异,不外该工程赔偿是否合理,工程审批手续是否完备,工程施工中是否侵害农民,当地政府维护何方利益,工程是否存在猫腻等等。钟路琳不问那些,她不喜欢踩着别人的脚印走,她有自己的兴趣点。她问农民施工中的海堤将如何延伸,多大一片海域将成为陆地?几个农民伸长手臂,对着前方海湾比划,为钟路琳描述一个大体轮廓。他们的说法有一些不一致之处,所掌握的情况显然不够完整,但是基本情况已经有了。钟路琳特别划定一块区域,问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在海堤之内?农民们一致肯定:“那一片是,都划进来了。”
几乎没有谁注意到那一块区域。它不事声张地藏在海湾另一侧,离海上乐园较远,靠近河口。远远看去,那一带海岸弯曲,背景有一个小高地,附近或密或疏有一些植物的轮廓晃动在海岸线间,在强烈阳光照耀和强劲海风吹拂下影影绰绰。
钟路琳把那景象深深记住了。
她给蒋主任打了个电话。年轻的蒋主任为李彬县长属下,曾亲切陪同采访团,并曾奉县长之命索要钟路琳的住宅电话,被钟路琳婉辞。当时钟路琳以进为退向蒋主任要电话,说自己可能跟他主动联络,没想到这电话还真用上了。钟路琳打通蒋的手机,蒋一听是钟路琳,竟非常高兴,声调特别激动,像是意外得到了上司的奖赏。
“钟记者啊,钟记者啊!”
钟路琳笑。她说:“蒋主任好。”
她告诉蒋,有件事想求他帮忙。钟路琳提到的事情其实简单,就是请蒋给她几张该县海岸风光照片。该县宾馆会议厅门口有一个宣传橱窗,里边贴有一组海岸风光摄影照片。钟路琳在参加该县“新闻发布会”时曾跑到吸烟室抽烟,还曾认真浏览过该橱窗的宣传品。钟路琳说她对其中几幅照片印象深刻,她问蒋能否交代部下把照片以及相关的介绍文字给她,可以用扫描仪扫成电脑图片,做成电子邮件传给她。
蒋主任满口答应。钟路琳没说要这些照片干什么,蒋也没问。他可能以为钟路琳有心宣传一下本县美丽风光。当天下午,十几张照片传到了钟路琳提供的电子邮箱里。
钟路琳写了篇近千字的稿子。她写得很快,只一个晚上就大功告成。稿子写成后在她的电脑里无所事事呆了五、六天时间,钟路琳又有些犹豫,没下决心出手。那一天早晨她打开电子信箱,看到一封自称“小王”的陌生人发来的电子邮件,钟路琳想了会儿,记起一个自称特别崇拜来自京城女大记者的县城姑娘,该姑娘姓王,在报道组里当干事。王姑娘给钟路琳邮件有一份附件,是该县有关部门的一个《媒体宣传奖励办法》,根据这个办法,凡在中央或省重要媒体上发表与本县有涉的文章,可根据其影响大小,向本县申请相应等次的奖励,其特等奖奖金额高达五千元。
钟路琳鼠标一点,电脑里的那篇稿子飞驰而去。鉴于本单位上司曾经有过的查问,她这篇稿子不可能在本报发,宜另谋去处。钟路琳点击鼠标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篇稿子将发表出来并可能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她无法指望因此申报获取某位李彬县长特设的巨额悬赏。钟路琳并没想到自己的估计偏于保守,这篇不长的稿子发于北京一家媒体后即被广泛转载,引起有关部门和领导的关注并导致了一系列的后果。
稿子配发了蒋主任提供的一张照片,照片拍自浅沙湾,画面上有大片茂密的树林,看起来茂密得似乎一望无际,在海湾漫延,从陆地远远伸向海洋。文章醒目的标题压在这么一幅绿意盎然的图片上:《又一片红树林面临毁灭》。
浅沙湾的那片植物被称为红树林。红树林是南方海域一种特别的水生植物群落,这种植物的生长分布有赖于一些特定自然条件,它们植根于海湾浅滩,枝叶从海水里抽向海空,有的高达数米,有的如灌木般匍匐,涨潮时没于水下,退潮里巍然成林,成千成万亩相连成片,有着防风防浪保护海岸的特别作用,还为海洋生物包括鱼类和海鸟提供栖息生存之所,是一种海岸生态林木。由于环境的恶化,特别是人类活动的影响,数十年来,中国南方海域的红树林正在迅速锐减,专家们早在呼吁保护红树林,保护海岸生态环境,许多沿海省、市已将红树林列为保护植物。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这种林木依然在迅速消失,正在引起各界越来越多的关注。浅沙湾河口一带有大片红树林,是附近数百里海岸最大的一片红树林地,正在施工中的填海造地工程竣工后,这片红树林将被彻底毁弃。
钟路琳用一种客观冷静的口吻述说浅沙湾的这片红树林,以及它正在遭逢的厄运。与此有关的事情,例如滩涂纠纷、政府决策之类则一笔带过。有一个人说,她这篇文章有如一支点着的香烟,燃烧着植物的枝梗叶脉,烟雾中弥漫着焦油,还有尼古丁。
这人不是别个,就是李彬。他给钟路琳打了个电话,直接挂到她的家里,那时钟路琳关于浅沙湾红树林的报道已经满天飞,四处有声。李彬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这个电话他早应当打了。查获钟路琳的电话号码根本就不是难事,他应当把钟路琳紧紧盯住才对,从吸烟室那地方开始。
“真这样想吗?”钟路琳说,“早哪去了呢?”
李彬说,他是谈恋爱去了。他后悔自己恋爱谈得太早,要是他能耐心一点,等钟记者闪登场时后再做决定,那肯定好多了。
“美丽的钟记者真是杀人不见血呀。”他说。
美丽的钟记者杀了谁呢?当然是他,尽管未见其血。
钟路琳从业已经多年,什么人都见过,这位恨恨不休却做准备跟她“谈恋爱”之状的县长大人并不让她发怵。她问李彬是不是挺遗憾的,希望让她再放几滴血?李彬在电话里大笑,说:“连死人都要啃?钟记者是白骨精吗?”
那时他就说尼古丁和焦油。他说据专家研究,香烟有毒,毒在焦油,但是尼古丁让人上瘾产生依赖。钟记者应当明白。少抽点烟,为了美丽和健康,也为了子孙后代。
钟路琳想起他在吸烟室时那副咬牙切齿之态。
3
教授说:“我开个场,然后到那边应付一下。”
大家便开玩笑,说如今不光是地方各级领导经常处在百忙之中,如今教授也跟领导一样,统称“老板”,并总在百忙中亲自吃饭。
那天他们是就近找的餐厅,以方便他们尊敬的教授跑场。他们找的是学校外教中心餐厅,属本校条件最好的餐厅,评级的话稍做点手脚,估计能够评上四星。所谓吃在广州,在广州真要吃得到外边去,学校里的餐厅不管评几星都不行,这一点大家都有共识,幸好这一顿晚餐聚为首要,吃在其次,不必太讲究,可以唯教授的方便行事。
钟路琳在聚餐中有些魂不守舍。她是今天一早才从北京飞广州的。钟路琳的母校校庆,同班同学计划借校庆之机聚会,因为今年是大家毕业十周年,意义特别。许多同学自毕业后再无联系,都想一聚。钟路琳原已答应参与,不料时候一到偏有事情临头,因此她告了假。昨天下午,班上同学一一返校,一看少了钟路琳,便有人挂她手机,一个接一个跟她说话,每一个都责怪她不来,有人威胁说要把她从校友录里永久开除,有人提出为钟路琳报销机票,让她无论如何于第二天赶来,参加当晚的同学聚餐。钟路琳讨饶,说自己不是不想见见大家,是实在没有办法。这时有人接过电话讲话,钟路琳一听嘴巴就张不开了:是钟路琳的老师。眼下老师有很多头衔:教授,“老板”,博士生导师,学院主任,研究所所长,有望于近期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小钟你来吧。”教授说,“博士生的位子我还给你留着呢。”
钟路琳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老师,我去。”
钟路琳真的赶到了广州。同学相见,格外高兴。当晚聚餐。教授本来说好跟旧日弟子共聚,却不巧,有外面单位来学院研究所联系一项业务,提出当晚宴请教授,因为教授是权威人士,又兼着研究所长,客人时间不好调,所联系的业务也比较重要,教授不便回绝。经学院办公室协调,需要教授出场的两场晚饭一起安排在学校外教中心的餐厅,包间相邻,让老板跑场,大嘴两头吃,双方都照应。
晚餐开头钟路琳还满高兴,跟大家干杯喝了一瓶啤酒,抽了支烟。后来接到一个电话,顿时心神不定。
是女儿可可的电话。她说:“妈妈我头痛。”
“你爸呢?”
“没回来呢。”
“就你一个人在家?”
孩子说是的,阿姨已经走了。孩子没吃东西,她恶心,吃不下。
钟路琳立刻跑出包间给丈夫打手机。手机接通,一听声响挺杂,她就来气了。
“你干啥?”
丈夫说没啥,几个朋友聚聚。
“可可病了,她头痛!”
丈夫没当回事:“她有几天不头痛的?”
“我不听!”钟路琳叫道,“你赶紧回去看看!”
钟路琳关掉电话,青着脸往回走,忽然愣住了:有一个人正看着她,一手握着支手机,一手夹着支点着的香烟,在餐厅走廊另一头听电话。
是李彬,那县长。居然在这!
钟路琳没跟李彬打招呼,因为太突然,也因为人家正在打电话。钟路琳推开包间的门走回自己的位子,她回过神想想,心里又觉释然。她想她见到的一定是一个跟李彬长得很像的人。这是在广州,在一个特定的大学校园里。李县长当老大的那个县远在另外的省域。他跟本校亦无渊源,他曾经说过自己是在南京读的大学,专业是水利。因此在广州在这所大学里,不会有什么校庆或者同学聚会事宜恭候李县长光临,该人出现在此地的机率应当为零。
在遭到钟路琳一击之后,李彬曾数次给她打过电话,似乎是在兑现他所谓的“把你紧紧盯住”。这人让钟路琳想起一种蛇,尾巴上挨一棒子,不是赶紧溜走,掉头反而咬上来了。事实上他跟钟路琳打电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骂一句“杀人不见血”略表县长大人的愤怒,如此足矣,彼此没必要再多费口舌。这人却不,他挺认真,隔个十天半月就来个电话,春节时还寄贺年片:“恭祝钟记者新春愉快。”这人在电话里倒不再用什么“白骨精”含沙射影,他套磁,挺亲切。他说他下令本县有关方面关注钟路琳,凡钟路琳发表的文章,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案头上。钟路琳以前发表过的稿子,也都被尽可能地弄来给他“拜读”。通过认真学习钟记者的文字,李彬越发认识到早恋意味着丧失,损失惨重,早恋害死人。
钟路琳说:“不是还可以找小秘吗?县长那么大的官,身边什么女孩没有?”
他嘿嘿道:“我真是受宠若惊。”
李彬的电话让钟路琳感到别扭。这人本就没给她多好印象,加上那篇文章,两人可算有所过节,彼此没有拉扯的必要。钟路琳觉得自己应当直截了当告诉李彬,让他别再对本人这般“关心”,他们彼此没什么好说,但是她总没如此郑重宣布。因为县长大人挺有分寸,每次电话问候请安,开两句玩笑聊表仰慕,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两分钟而已,实在不算电话骚扰。钟路琳心里也还有一重好奇,她想这人怎么回事?县级大官能屈能伸,让京城来的钟记者打了左脸,准备连右脸一起送上?
钟路琳的主任兑现了他的承诺,请钟路琳到他朋友新开的餐馆吃漱羊肉,当然不是请钟路琳一个,本编辑室几位同仁全数到场。钟路琳的红树林没让主任太计较,也许因为不在本报发,文章的角度也巧妙,有关人士没法怪罪该主任。但是主任也跟钟路琳玩笑此事,说小钟不能得罪,不吭不声眯眼一瞅,“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这件事别说主任吃惊,其影响连钟路琳都没充分估计到。本以为一篇小文章发就发了,反映一些事实,表达一点看法,如此而已。却没想到文章一出来就引起连琐反应,先是多家报刊转载,再是专家呼应,环保界、海洋生态界和旅游界一些权威人物一个跟一个出来说话,都举一反三,从浅沙湾一直说到国家的海洋生态和环保战略,提到可持续发展的高度加以认识,呼吁高度重视此类问题。这些意见牵动了高层,有重要领导就此事做了批示,要求相关地方认真对待。这以后情况急转而下,浅沙湾填海造地工程中途停工,施工单位被命令立刻撤离,眨眼间所有大型施工车辆和船只从海湾和海面上消失不见,与该工程有关的一切陷入扑朔迷离的不确定状。钟路琳用不足千字的一篇稿子保住了南方海边的一片红树林,相应地就让一个规模浩大的填海造地工程面临破灭,浅沙湾的变迁史因此改写。情况还不光如此。主任消息灵通,他说,钟路琳这支笔救了几棵树,同时杀了一个人,是主办浅沙湾工程的那位县长。该县长在当地颇被看好,本已进入提拔程序,要到省里什么地方当头。现在完了,升不了不说,还得为有关工程问题接受调查。现在这种地方官往往经不起查,一查就死定了。
以此看来,李彬骂钟路琳杀人不见血还略有出处。
所以钟路琳在母校外教中心餐厅一见某疑似李彬者就往包间里走,倒也不是怕他,是确实不想见那个人。三天前,钟路琳在北京还接过李彬的一个电话,仅从通话的情况看,该县长还活着,尚未牺牲。这位显系有妇之夫者似乎还有心“谈恋爱”,他说好长时间没联系了,钟记者可好?他很想念她,不知道钟记者是否也有些想他?钟路琳说县长自我感觉总这么好吗?李彬大笑。
钟路琳不知道这种亲切交谈算怎么回事。“死者同刽子手”仇恨的零距离?
那天晚上,也不容钟路琳过多琢磨李彬县长,她心神不宁,总在操心女儿,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几天前钟路琳就发觉女儿精神不好,连打喷嚏,她托故不来广州,很大程度是不放心女儿。后来决定动身,她特地交代丈夫小心照料孩子。没想事情说来就来,女儿一报头痛,她心里七上八下特别难受,在餐桌上如坐针毡,一会追一个电话,直到把丈夫从他那一圈朋友里赶出来,逼回家去。
“可可看来够呛。”半小时后丈夫回电话了,“她发烧。得上医院。”
钟路琳愣在桌边。
这时有一个人拎着瓶酒走进了包间。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诸位朋友恕我冒昧,请允许我敬钟记者一杯酒。”
是李彬,真是他!
这应了一句话:地球太小。李彬与本校校庆无涉,却跟钟路琳一帮同学大有关联,这晚他们共处一个餐厅不算意外:与钟路琳他们分享教授的竟然就是这个李彬,教授所说的来校与院研究所联系业务的一干人等,为首的就是该县长。
“真是意外惊喜。”他说,“钟记者咱们有缘。”
这个人并不是贸然进来,他在隔壁包间里从教授那里打听钟路琳一帮人的情况,因此一进门就胸有成竹。此人有着一些基层官员时兴的厚脸皮,他一进门就开玩笑,说自己是钟路琳的追求者,他从海边追到城里,从乡野追到首都,追得神魂颠倒一无所获,别说未曾得手,连钟路琳个人影都追不到。在广州在这大学校园里忽然眼睛一亮,天仙下凡般见到美丽的钟路琳,真让他喜出望外。
钟路琳一时竟不知道该跟这人说些什么。钟路琳那些同学抓住忽然降临的这一搞笑题材,一起起哄。李彬这种人自来熟,加上不在自己当老大的地盘,气焰自然收敛,因此便显得挺有亲和力。座中钟路琳的同学们揪住他不放,吵吵嚷嚷,说你不就一个七品小官吗?我们的系花钟小姐哪能让你这么追?不问问这里哪一个同意?允许你敬一杯酒?哪有这么容易的?一个个过,一杯杯摆平!李彬说行,没有诚意哪里敢这么追随追钟记者?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竟是二锅头。他用那烈酒跟大家干杯,一一敬过。这人看来挺有酒量,也挺逞强,别人随意,他喝光,这么打了一圈,最后轮到钟路琳。他问:“咱们怎么喝?交杯酒?”
钟路琳看着他,一言不发。她感觉疲倦,脑子缺氧,一片空白,神思只在北京,没心情考虑自己该怎么跟忽然窜出来的这位县长打交道。
桌上人起哄:“交杯!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