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希望做一个体力劳动者,而且做到生命最末一日。这个愿望是真诚的。自我有生,三十五载,还从未作如是想过。劳动九年,亦未下过如此决心。以往劳动,虽不嫌脏怕重,看似积极,其实从未立志劳动终身。每月领三十元生活费,横顺有的是。有此可依赖,自然会认为劳动不是我的终身事业。改造不好,此当是一大原因。今则既下决心,誓不徘徊。若存一丝一毫苟且恋栈之想,则非圆颅方趾之人,犬??豬??视之可也。岁月不待,农场归来,匆匆将两月矣。请求领导速决,好去新的岗位。流沙河 1966。 4。 18
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当然能够愉快服从,甚至不打一个嗯吞。临结尾那一句口气很硬,译成白话便是这样:“谁还想赖在你省文联,便不是人,是猪,是狗!”一个被改造的右派分子,不做出一副摇尾乞怜状,竟然说这样的硬话,恐怕应予教育。不过领导上急于赶我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我愿滚蛋,免除领导上“包庇”大右派之嫌,他们就放心了。他们只顾他们自身的安全,所以踢开我。
李彬同我谈话以后,省文联党组书记,那个断臂大校,又找我去临别赠言。他一开腔就走火,说了一句“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我若要耍赖,便可以扭住这句话,要求留在省文联,不走。我笑笑,听他继续说。万法归宗,最要紧的是“多买一些主席著作,一有空就学”啦,“劳动要用主席思想作指导,不要为劳动而劳动”啦。抱歉的是太难做到,在我。这时候,省文联党组副书记,一位诗人,大约是有事情要找断臂大校商量,走了进来。断臂大校赠言暂停,拟作介绍,望望诗人,又望望我,问道:“你们认识吗?”诗人红着脸,只笑不点头。我谅解他,便抢着说:“不认识。”其实是认识的。岂但认识,九年前还有幸与他同坐茶馆,在他家中住过,无所不谈。后来我出了事,彼此便忽然互不相识了。我不想妨碍别人的官运,所以主动划清界限,说不认识,于是断臂大校又作介绍,很认真地。我站起来,向诗人一鞠躬,心里想笑。
两天后,奉省文联之命,卢德银押送我回原籍金堂去。他不是董超、薛霸之流,他在路上待我很好。我也不是林冲,我在路上小声唱歌,庆幸自己永别了布后街2号。我唱的是弗斯特的《康塔基老家》。离开那古老的双扇黑漆大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的离开,被押送回原籍,不错,真是一个信号——中国历史上荒谬罕见的所谓文革在布后街2号宣布开始的一个信号。挨第一炮的,有幸,是我!
五天以后,即4月26日,《四川日报》发表批判李伏伽的文章,来势甚猛。文章末段,不忘旧恨,又揪出九年前已被批臭了的我的《草木篇》来。4月28日,《成都晚报》发表批判李伏伽《夏三虫》的文章,又扯着我骂。我被当作天平秤的砝码使用,要衡量某人的“罪恶”,便放我到天平秤盘上去。搞臭一个好人,只须说他像流沙河一样就行了,何其省事。幸好这时候我已经离开省文联了。
5.回老家去劳动
金堂县旧治在我的家乡城厢镇,距成都四十五公里。城厢镇很大,有东南西北四条长街和几十条小巷,还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公园。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个镇上度过的。五十年代初期,县治迁往赵镇,距成都六十公里。1966年4月22日早晨,卢德银押送我先去赵镇,找中共金堂县委会组织部。卢德银进去同组织部的人联系,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卢德银出来,说县上的意思是安置我在县农场劳动,食宿皆方便,每月发给生活费二十元,还说留在县农场有利于改造(指管得紧)。我拒绝了,要求回老家去,到社会最底层去劳动,自谋生路,自由毕竟比饭碗更宝贵。这个点子是两千年前的庄周同志给我出的。他劝人学泽雉,宁愿“五步一啄”“十步一饮”,不愿“畜乎樊中”。我拒绝去农场,县委组织部也不好强留,便同城厢镇通电话商量,安置我回老家去劳动。于是当天下午卢德银押送我离开赵镇,步行折回城厢镇去。
时在春末夏初,天气燠燥。赵镇去城厢镇十五公里,沿途丘陵,多上坡路。眼看夕阳西昃,赶路心切,走得我直喘气,内衣汗湿。想古人得意于“富贵而归故乡”,我乃戴着右派帽子,被押送回原籍,一副狼狈相,心情自不免栖栖皇皇,忧虑着后半生茫茫的命运,任他沿途青山绿水,也无兴趣观赏了。但又不愿意露出可怜状,招卢德银目笑,并带回省文联去传播,有损鄙人形象,我便装出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笑嘻嘻的,仿佛这次是我在帮助他完成政治任务似的。同时又找一些正面的话题,反帝啦防修啦国际国内形势大好啦,同他攀谈,向他说教。要讲这一套漂亮的废话,老实说吧,我的油嘴开合自如,随便可以滔滔不绝,一点也不比别人逊色。“右派分子确实狡猾!”卢德银也许会这样想吧。其实我讲那些废话,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相而已,可悲的还是我!
疾步赶到城厢镇已是黄昏时候了。巍巍峨峨的朝阳门(东门)城楼和两翼城墙上仰啃天空的齿堞,历风雨数百年,今己荡然无存。好像一个人免了冠,褫了衣,城镇的外貌被毁了,内态暴露出来,显得丑陋。大东街仍然是那样的大东街,路面凸凹,房屋更破败了。我幼时求学的那一家金渊小学,黑漆龙门,石砌台阶,怎么毫无刷新,完整保留着昔年的记忆。停步望之,既亲切又感伤,仿佛看见顽童的我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再向前走,是那一家金堂县立中学,我也读过,仿罗马教堂式的大门雄壮高矗,还是民国十九年驻军旅长杨秀春督修的旧物。中学对面,那是金刚公园,已成废苑荒池,远望唯见竹树人家而已。再向前走,大东街转向上北街,但见关门闭户,市井萧条。本镇尚吃,饭馆生意不错。街上行人匆匆,想是劳动下班回家去的。我很高兴,行人没有一个认得我的。这里虽曰我的故乡,我却是在成都出生的,四岁那年才随父母迁回这里,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又独自离家去成都上高中,每年只是假期回家短住,解放后又一直在成都工作。三十五岁的我仅在故乡生活了十二年,所以这里认得我的人很少。再向前走,一路问去,在上北街找到了要找的镇政府即镇人民委员会——这块白底黑字招牌不久以后将被造反铁拳砸碎,而用所谓的镇革命委员会的那块黄底红字招牌取代之,从而带来一场空前浩劫,败坏党国,残害民众,流恶深远。不过此时大家都还蒙在鼓里,谁也想不到惨变之将至。走入镇政府大门,庭院寂寂无声,不见人来人往,可知政简风清,一切尚未乱套,唯有正面厢房壁上怵目惊心四个大字“闻风而动”预示着中国非大乱不可。
几个工作人员下班,从院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交谈着。其中一个女的,怯生生地一惊,停步小声唤我:“九哥,回来了吗?”原来是我的堂妹余勋锦,她在镇上当会计。我说要找镇长,她旁边的一个瘦高个子,眼睛鼓鼓的,显得很干练,看看卢德银,又看看我,说:“唔,你们来了。”便引我们到院内的办公室去。
镇长姓王,嗓音洪亮,说话眼珠直转,做事颇有魄力,从最基层逐步升上来的,算来该是本镇的老干部。我向王镇长报了到,交出户口迁移手续和粮食供应关系。从此以后,我就是城厢镇的居民了。我向王镇长陈情,说今天只是来报个到,明天我还要回成都搬运家具和书籍,待诸事了当了,便赶回来听候安置。王镇长同意给我几天假,嘱我早去早回。然后由他单独听取卢德银汇报我的改造情况,我则离去,疾步回家看看。母亲肯定听堂妹勋锦说我回来了,她老人家难免提心吊胆,东猜西疑,会不会认为我在外面又惹了什么祸,才被发配回老家呢?
算来1950年故园一别,如今已是十六年了。想我为人长子,少年离家,在外面不好好学乖弄巧,自取身败名裂,还要祸延慈母,连累她老人家重新戴上地主帽子,实在问心有愧。我走出镇政府,斜窜入糠市巷,一路低头自责。走到我家所在的槐树街,迎风嗅着愈晚愈浓烈的柚花香,我知道这熟悉的香气来自故园,那些遗忘了的记忆便忽然唤醒了。多好啊,如果我现在是背着书包,滚着铁环,放学回家去!
自责自愧之情,于是一扫而光,我快步轻走着,满心温暖。走着走着,余家院子大门尚未走到,怎么老远就望见母亲的住房了?原来院墙塌了一段,只须横过邻家的菜园地,便可回家。我不想走捷径,便踏着童年的旧踪迹,走向大门,欢欢喜喜,一直走回家中。
母亲正在忙着做晚饭。
“妈,你老人家好啊。”我笑着说,心里想哭。
母亲很激动,双手在围腰上擦来擦去,不知该做什么才好。我向她老人家解释为什么要回来,让她放心。在那阶级斗争的时代,株连治罪的年月,一个恶名昭著的大右派儿子回家来长住,显然会给她带来不光彩,甚至带来威胁。可是我的那些解释,那些让她放心的话,她都听进去了,还不停地点头说好。她是心甘情愿被欺骗啊。妈毕竟是妈!
这一夜住在本镇招待所。王镇长来通知我,说我已被安置在本镇家具社拉大锯。从此一拉就是六年。
6.大锯生涯
婴年趣事,多已遗忘,还记得母亲抱我跨坐在她的两腿上,握着我的双腕,一推一拉,一拉一推,随着推拉的节拍,曼声吟唱:“扯一锯,还一锯,吃口奶奶又来锯。”逗我欢笑。稍长,看见别家做母亲的也这样逗小孩,不过唱词更有趣些,如下:
扯一锯,还一锯,家婆门口有本戏。请外孙,来看戏。看饿了,吃啥子?牛肉包子夹狗屁!
光阴如白驹之过隙,一晃,人到中年,想不到我真的拉锯了,一拉就是六年。这活路够燥辣,全不似“吃口奶奶又来锯”那般有趣。如今事隔十多年了,友人见面,总要问我:“看你这样瘦,也能拉锯吗?”言外之急,颇有怀疑。我笑一笑,只有一句很坦白的解释:“人要吃饭,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1966年5月3日是我拉锯的第一天。联手罗绍和师傅,矮矮胖胖(我是高高瘦瘦),家在农村,比我大一岁,文盲,拙于言辞。他引我入门,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双手端平,亮出腋窝”,一句是“两腿跨开,前如弯弓后如箭”。说起来倒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我的四肢僵硬,姿态可笑,憨使蛮劲,弄得联手穷于应付。“罗师傅,对不起,痛脚连累好脚了。”我频频地向他致歉。他只嘿嘿一笑,倒不生气。作坊里的木工师傅常常放下活路,走来旁观,或提醒我“亮出腋窝”“后腿打伸”,或替我拉几锯,做个示范动作教我,没有一个当面嘲笑我的。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况,某个木工师傅突然×妈捣娘高声叫骂,抱着一块木板跑来,冲着罗师傅吼道:“我说你狗×的只有饿饭!你来看看,解些什么板子,坑坑包包,推刨子推死老子了!”原来木工也和解匠一样,都是做计件工资的,我们解的板子不平,害得他们多做背工活路,影响收入,所以他们要骂。我明白这是罗师傅替我挨骂了,赶快赔笑自责,声明是我手艺太瘟。罗师傅胆小怕事,挨了骂急得脸红,至多在喉咙里嘟脓一句“你自己也有妈”,算是对“×你妈”作了回答。两三个月以后,我渐渐上了路,这样的情况就很少发生过了。
解匠活路极重。国家给的粮食定量四十五斤,月月被我吃光。有多少次,日暮收工,大锯一放,全身都瘫软了,不由自主地落坐在背后压马杆的大木料上,仿佛再也站不起来。必待一支烟抽完,才恢复了一丝气力,站起来披衣服,穿裤子,趿鞋子,然后拖着两腿走回家去。夜间入睡以后,梦中还在哎哟连天的呻唤着,而自己却不知道。
计件工资制逼得人不敢偷懒,每一分钟都得计算着使用。我若偷懒,月底挣不够买米钱,就得饿饭。我忘记了星期日这个概念,一年做到头。腊月三十的黄昏还在做,正月初二的早晨又铮铮嚓嚓挣挣扎扎拉起大锯来了。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勤奋过。天亮起床,烧火煮饭,胡乱吃了,出门疾走如风,赴去上班。从我家走到北街木器家具社,只需八分钟,路上决不耽误时间。走入木器家具社的店门,便忙着解纽扣,脱衣服。走到架木料的马杆旁,裤子已经脱了,只剩一条么裤遮丑,裸体,赤脚,二话不说,便同联手拼命地拉起来。为了不浪费时间,上厕所小便总是和联手一道,跑去跑回。本社有解匠四人,自愿结合成两组:我和罗师傅一组,小邹和陈师傅一组。掌墨师姓黄,熟读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教过私塾,开过棺材店。解匠们当面叫他黄老师,背后叫他耳聋。每天早晨,黄老师翻出一堆木料,一一弹好墨线,给解匠们作几句必要的指示,便袖手到店上闲坐去了。那一堆弹了墨的木料,有好解的,有不好解的,也就是说,有肥有瘦。谁吃肥的,谁吃瘦的,两组解匠之间,不免勾心斗角,常常争吵。我和罗师傅这一组,有了我这痛脚连累好脚,能力当然弱些,进度当然慢些,所以常常是失败者。看见一块肥肉(又软又湿的大木料)已经弹好墨线放在那里,我和罗师傅垂涎欲滴,恨不得两锯三锯锯完架在马杆上的木料,好去抬那一块肥肉。同样地,小邹和陈师傅那一组也在拼命追赶,铮铮嚓嚓之声愈来愈急促。结果总是他们那一组领先锯完架在自己马杆上的木料,两人笑盈盈地将那一块肥肉抬起走了。这时候罗师傅伤心之至,黑起脸,嘟起嘴,气得狠敲抓钉。我呢,这时候就得一边拉锯一边讲一两件奇闻怪事,给罗师傅疏导疏导,使他快乐。他像小孩一样,喜听凶宅闹鬼、猛兽吃人、猪生三足、牛长独角之类的怪事。
常解的木料被分为正料和杂料。正料只有松、杉、柏、桐四种,一般说来好解,解出一丈板面(以一尺宽计算面积),两人共得工值三角五分。正料以外,都算杂料,包括白桦、赤桦、青棡、洋槐、皂荚、菩提、麻柳、夜合、楠、樟、枫、榆、桉、柳等等,有的太硬,有的太绵,一般说来难解,解出一丈板面,两人共得工值六角。我在那六年内解的几乎都是正料。从早到晚,抓紧时间苦干,可解八丈板面,两人各得工值一元四角。解匠生活很苦,大多面黄肌瘦,穿着破旧,比木工低一等。苦中寻乐,最好的途径是幻想。解匠们都幻想世界上有一种又软又脆又疏松的木料如芭蕉树一样,堆积成山,供他们天天解。可是这个幻想又被解匠们自己否定了。有他们自嘲的谣词一首为证:
青朋硬。麻柳绵。芭蕉好解不给钱!
记得有一天下午,炎阳斜照,懒蝉长嘶,两把大锯铮铮嚓嚓之声催人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小邹和陈师傅一边拉锯一边发起牢骚来。牢骚的主题是诉解匠的钱太少,骂人间的不公平。好在岳社长不在这里,掌墨的黄老师也歇凉去了,木工师傅们又都躲在各自的工房内忙活路,没有外人听见,不会被谁密告上去,夜间开会挨刮。罗师傅也有牢骚要发,便扭过头去伸嘴搭白。他供养着家中四个农村人口,自己顿顿吃泡菜,比我苦多了。我当然也有牢骚,但不敢发。要知道,公安局派出所布置的专门监督我的言行的某个小组共有二十个成员,遍布本镇,小邹就是其中之一。我若“乱说乱动”,他会去告我的。”
铮嚓声中,牢骚发完,三个解匠转入发表幻想演说,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我也伙到他们瞎说凑趣。
小邹是文革前的中学毕业生,稍具见识,头脑灵醒。他的幻想富有情节性。说某日一辆小汽车开到本镇来,停在木器家具社的店门外。车门开了,走出来一位老干部。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劳动部部长,后面跟着我省省委书记。他们是到民间来私察暗访的,就像包青天大老爷一样。他们步入我店,说家具做得好。听见内院铮铮嚓嚓之声,他们就走进来,看我们拉大锯。部长说:“这活路太苦了。”问我们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们据实回答。部长吃惊,回头对省委书记说:“工资太低了吧,唔?”省委书记当即把岳社长叫来,一顿痛刮。部长回到北京以后,发了一个中央文件,专说提高解匠工资,加一个番。
罗师傅不懂得什么叫“加一个番”,小声问我。
“解一丈,拿两丈的钱。”我说。
罗师傅憨笑了,仿佛文件已经下来。
接着是陈师傅发表幻想演说。他说:“有一把神锯就好了。根本不用气力拉来拉去,两人只须抬平锯子,这头走到那头,一块板子就解下来了。那头走到这头,又一块板子解下来了。走过去,走过来,只消走几分钟,一天的饭钱就挣够了。什么中央文件,多事!”
轮到我说。我说,我们锯的木屑,再经我们赤脚踩过,沾了我们的汗,便成了治癌的特效药。全国各大医院都请我们去解木料。我们只收药钱。
轮到罗师傅说。他的幻想非常简单:“我唯愿天大部解腐朽了的木料,好比锯豆腐。”
“做什么?”我问。
“做棺材。”他说。
这倒是实话,本店出售的棺材都是用朽木拼凑的,专骗死人。大家一想,都哈哈大笑了。
铮了又嚓嚓,嚓了又铮铮,这是能够被听见的寂寞。一锯一锯,锯锯锯的是光阴。有时疑心自己是在慢性自杀。为了排遣寂寞,我便搜索枯肠,找些有趣的话同联手说。联手显然也有这种要求。于是在我和罗师傅之间,互相交代历史,彼此流通见闻,无所不谈。当然,一不谈国事,二不谈文化。这两门他一窍不通,而我也不敢谈。我们的谈话总是先说夜梦,后说晨餐,再说今天走在街上又看见了一些什么——这方面的内容特别丰富,某个当官的戴了高帽子游街示众啦,本镇名人李疯子又在街上抓锅魁吃啦,某人喝醉了在街上同某人打架啦,某男和某女乱睡被捉住啦,某人骑自行车被汽车撞死了啦,谁家夫妻双双到镇革委打离婚案啦,造反派某司令轰闹派出所啦,东街某饭馆卖甜烧白啦,一位农二嫂卖猪的钱被扒窃了气得去跳水啦,等等等等,都在我们口头发表,一一加以评论。所见所闻流通之后,我们又说彼此的家务事。我家的巴白鸡生了个双黄蛋啦,他家的幺女子吃多了屙痢啦,等等等等,都能触发我们的联想,引绎出一大堆废话来,够我们咀嚼半天。罗师傅最感兴趣的是听我谈大城市的花花世界,吃的什么,玩的什么。年轻时候他到成都去过一次,尽管是住在金华街一带破烂的鸡茅店里,每日在北门大桥河滩地上拉锯。如今在穷困中偶然回首,在他,那已是最美丽的记忆了。罗师傅听我谈,听得又香又甜,拉得愈来愈慢。必待我猛还他几锯,他才清醒,想起“吃口奶奶”还得“又来锯”。
可怜的解匠,悲欢全不由己。碰着料好解,其乐也融融,眉开眼笑,一边拉一边找话说。碰着料难解,火冒八丈高,肚子里阴骂掌墨师的祖宗,用一个最难听的动词。阴骂继之以阳骂,骂木料,骂马杆,骂抓钉,骂撑钉,骂天气太热,都用那个动词,动词后面还要加上“死”字。联手之间因料难解彼此都不耐烦,你责怪我,我责怪你,一句话不对头便吵起来。在这方面,我的涵养并不比罗师傅好,也常用那个动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有一次解硬料,罗师傅生闷气,一只牛虻飞来叮他的腿。本来一拍便可打死,但他不。他放下锯子,一扫手活捉了那只牛虻,细心撕掉双翅,然后放它到锯屑中去乱爬,骂道:“让你狗×的去饿死!”随即嘿嘿一笑,享受了报复的快乐。
解匠最恨深藏在木料中的石质的或铁质的异物,哪怕丁丁一点,也会打坏一排锯齿。重新挫好锯齿,至少也得损失半小时的活路,少拿钱啊!如果接二连三打坏锯齿,那就惨了,这一天的买米钱都挣不回!解料六年,打坏过多少次锯齿,已经没法说清。我用手锤敲抓钉,从木料的锯缝内挖出过深藏的卵石。碎石、小砾石、角钉、大针、寸钉、毛毛钉、断钉、铁丝、鸟枪霸弹、箭鏃、砖块、瓦块、煤块……有一次解一株大皂荚树,三次打坏锯齿,从树心内挖出三条像匕首一样的耙齿,每条长六寸。原来这株为人间洗濯污浊作过贡献的皂荚树,在它年轻的时候,曾经被愚昧的乡民指控为“树妖”“木魅”,说它作祟害人。谁家失火了,谁家死人了,谁家闹鬼了,都说是它在作祟,从而移罪于它。乡民讲阴阳五行,金是能克木的,所以那些失火死人闹鬼之家先后三次用铁锤敲钢质的粑齿,楔入树干,以便克它。几十年后,树干已经长得很粗,三条耙齿就被包藏在树心内了。“树也有冤案呢。”我想。
有一次解一株夜合树,实在有趣。唐诗有句云“夜合花开香满庭”,引我遐思。夜合树的花就是马缨花,很美。夜合树的羽状复叶非常奇怪,一到夜晚,叶片就成双地两两叠合,故名。唐人钱起诗云:“钱塘江上是儿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马缨花在这里暗示夜合,出自女性口吻,显系性的挑逗。此诗已经涉嫌精神污染了,是吧?
我和罗师傅解的这一株夜合树很大,树干直径二尺,当然是百年方木。它生长在清朝的金堂县衙门里。后来这个县衙门又做了国民党的金堂县政府。解放后这个县政府又做了金堂县人民政府。如今这里是本镇的幼儿园,这株夜合树该是三朝元老了,它的年轮里记录着多少兴亡啊!
可是这位三朝元老传递给我的嗅觉信息却很不妙。原来夜合树的锯屑太难闻了,散发着一股股辛辣冲鼻的怪味,害得我一边拉锯一边打喷嚏,涕泗涟涟,什么思古之幽情都给冲散了。
一张一张的寸板解出来了,锯片逐渐逼近树心。忽然眼前一闪,锯缝中飞出黄亮亮的金属锯屑来。与此同时,听见咕噜噜一声——异物打坏锯齿的声音。赶快停锯,细看锯齿,果然锋棱有所损坏,但不厉害。这说明深藏在树心的异物是一种黄亮亮的软质金属,绝不可能是铁。
罗师傅用食指蘸着锯片上的金属锯屑,看了许久,感到疑惑。
“这是啥呀?”他问。
“黄金。”我说。
幻想成癣的我一瞬间看见了百年以前的一个明月之夜,地点就在县衙门的后院内这一株夜合树下。有一个人偷窃了衙门库存的黄金,投入夜合树的树洞。后来他死了,黄金未取出。这个秘密从此无人知晓。百年以后这块黄金碰着了我们的锯齿,遂有黄亮亮的金屑从锯缝中飞出来。
我的判断结论激动了罗师傅。我们顾不上锉锯齿,赶快用手锤敲抓钉挖树心。那里果然有一个洞,洞内沉积着腐黑的木渣。罗师傅从木渣中抠出一颗步枪子弹头来,弹头表层有黄亮亮的锯痕。真相大白,黄金梦醒,我们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烧。锉锯齿的时候,我们愈想愈气,便痛骂国民党的丘八乱打枪。悲欢全不由己,可怜的解匠!
我们也到乡下去给农家解料。时值文革两派内战,乡村路口常有派性武装人员放哨,盘查行迹可疑的人。哨兵若问:“你是啥观点的?”你得先弄清楚这些背枪的家伙是哪一派的,再作回答。他们是跟着“成都工人造反兵团”跑的,你就回答“八二六观点”;他们是本镇“尖刀团”的应声虫,你就回答“产业军观点”。你若回答错了,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挨耳光,还要跪下向毛主席请罪。罗师傅胆小怕事,又不关心所谓国家大事,所以回答不出来,由我相机替他回答。轮到问我,我就作诚恳状,低声回答:“不敢有观点。”再由罗师傅补充一句:“他还在改造。”在乡下给农家解料,主人都对我们很好,尊称我为“余师”,拿烟倒茶,打酒割肉,盛情款待。黄昏时候,罗师傅总是大醉而归,一路偏偏倒倒。有一回过小桥,他醉了踩虚脚,跌落在水沟里,爬起来还在傻笑。
我们也常常在木器家具社的店门外临街解料。这是因为木料太大太重,不好抬迸店内后院去解,所以就在街旁架马。临街拉锯,裸体,只穿一条幺裤,展览给满街的行人看,实在有点那个。可恼的是一群小孩,他们站得远远的,合着我们拉锯的来回节奏,齐声吼唱:“解,匠,解。解,匠,解。解,匠的,东,西,两,边,甩。”气得我们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7.“五一六”这一天
1966年5月16日,可悲的“五一六”,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于焉开始。愿我中华民族子子孙孙永远不要忘记了这一天。未来的董狐,未来的司马迁,我向你们致敬。对于那场奇灾大祸,请你们秉笔直书,不要为尊者讳,不要为贤者讳,不要曲笔掩饰真相。作为一个被孤立的右派分子,我的所见所闻实在可怜,我不明了真相。我只知道“五一六”那一天中国还没有红卫兵和造反派,三四个月以后,他们才粉墨登场的,怎能把罪责都推给他们?早在他们登场以前,文革不是已经宣布开始了么?早在宣布开始以前,文革不是已经事实上在进行了么?灾祸不是已经周期性地濒临华山夏水了么?这该从哪一年算起呢?1964年的四清运动?或是更早些,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
还是回头说说“五一六”这一天我在做些什么事情吧。
十三天前,5月3日下午,我开始拉大锯锯大木,做了解匠。在本镇北街人民剧场的空地上,我和罗师傅架起马杆,接连几天解泡杉木。解出来的板子运回木器家具社,交给木工师傅,做毛主席语录牌——本镇各个单位急需此物装点门面。这些语录牌,长方形,红漆底,黄漆字,所说的多半是无产阶级专政之必要以及阶级斗争之必要,挂在各个单位的门面上,赫然生辉,一夜之间便显得大家都在革命了。解泡杉木,进度快,很来钱,我们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拚命干。我的肩膀和背胛被阳光灼伤,起泡,脱皮,露出嫩肉,红得难看,搽些凡士林,油亮亮的,像腌卤肉。“我唯愿天天解这个。”罗师傅说,笑嘻嘻的,黑脸露出白牙。他的肩背黑得像烟熏的腊肉。他不怕晒。“等嫩肉晒黑了,你就不怕晒了。”他安慰我说。
不等嫩肉晒黑,我们就暂时改行,吃抬工钱去了。本镇正在建厂,需动力电,镇劳动站就抽调拉车的、打铁的、做砖瓦的、烧窑的、拉锯的,选他们中间那些身强力壮的,近五十人,编成抬工队,去青白江区(属成都市郊)抬电线杆。罗师傅被选入抬工队,我虽然身不强力不壮,也只得跟着去。抬工们怜悯我太瘦弱,不让我抬,只叫我同三位打杂的壮妇一道跟着走,上坡下坎,过桥涉水,从旁扶助那些桩子欠稳的抬工。做的是辅助性的小工,拿的是抬工的大价钱(每天两元一角),问心有愧,第二天我坚决要求做了抬工。别的抬工嫌我差劲,不愿同我联杆对抬,有个年轻的抬工还整我,趁我弯腰蹲下去准备上肩的时候,他猛地一下直起身来,让抬杆将我压翻在地,砖瓦窑的黑胖大汉杨季火就叫我去同他联杆对抬。杨季火是本镇有名的莽汉,不识字,老光棍,酗酒成癖,饭量惊人,力气极大,腿比我的腰粗,勇于斗殴,打架曾经咬掉别人一只耳朵。看见他的尊容,我就想起《水浒》上的没毛大虫牛二,暗自畏怯。他把那个整我的年轻人训斥一番,然后对我说:“我们两个一文一武,我不会让你吃亏。”他将套在抬杆中央位置上的绳圈往他那一头移动两三寸,这样就减轻了我肩上承受的重量。每逢我们走到险处,他察觉我桩子不稳,两腿颤抖,总叫我伸出手臂去搭在他的肩膀上,以便有所攀援。我们多次横涉稻田,水深没膝,遇到翻越田埂,他总放矮桩子,一腿跪在田埂上面,让我先跨过去。尽管有杨季火的照顾,十六个人抬那重量超过一吨的水泥电线杆,于我毕竟是太重了,弄得我非常狼狈,多次踩虚脚,跌倒在池,腿上胫上碰得伤痕累累,下唇碰破流血,发生进口危机。我的两肩,前些日子拉锯时晒脱皮露出的红嫩肉,如今又被压肿,进而压青压紫,最后压烂溃脓。“遭孽,文人落难!”我听见杨季火对别人这样说。此话当时属于反动言论。杨季火是文盲,不知厉害,所以这样瞎说。
起自青白江区的桥梁厂,终至城厢镇的钢锉厂,以直线计,约有七公里的路程。抬完了这一路的电线杆,抬工队又动手挖窝,竖杆,架线。前前后后,忙了五十多天,都有我在。其中有一天就是“五一六”。查当时的日记,这一天看来也平平常常,在我。这一天天刚亮我就醒了,急急忙忙吃了母亲为我煮的早饭,便往正在修建的钢锉厂跑去。在那里,我和别的抬工乱纷纷地踏着车轮爬上两辆货车,双臂撑着,翻跨入车厢内。人到齐后,两辆货车相继驰向青白江区的桥梁厂。货车厢内当然没有座位,抬工们都站着,彼此攀肩附背,一任簸来簸去,正好相撞取乐。一个爱说笑话的抬工忽然吼叫:“簸箕街到了!”惹得大家轰笑。簸箕街是成都市区一条热闹的大街,大家都熟悉的。一个烧窑工,小名熊二娃,其实已经是个老大爷了,他常常成为取笑的对象,被呼为“安禄山”。还有个砖瓦工,戴眼镜的,视力不佳,被谑呼为“珍宝岛”。他姓曾,说话很“宝”,走路常跌倒,故名。这一群快乐的抬工都属下层百姓,挺能吃苦耐劳。他们说起笑话来,无所顾忌,就是不肯议政。严酷的政治运动,闭塞的社会生活,粗俗的文化趣味,天长日久,养成他们怕官怕斗,知足常乐,休谈国事的人生态度。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这平平常常的一天,一场历史上罕见的奇灾大祸已经宣布开始。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不久以后他们竟会突然发作政治疟疾,奉诏去“关心国家大事”,奉诏去“造反”,奉诏去砸烂这个和那个,去唱语录歌,去揪当官的,去成立“革命组织”,去参加“大辩论”,去“保卫毛主席”,去打人,去挨打,去被另一派打成“反革命”,去跪着“请罪”,去哭,去戴大红花“平反”,去“文攻武卫”,去“解放中江”,去上战场,去杀人,去被杀,去同“保皇狗”“大联合”,去“清理阶级队伍”,去被“清理”出来,去入“牛棚”,去批林彪,去批孔老二,去“反击右倾翻案风”,去评《水浒》兼骂所谓的投降派,去批邓……这些政治魔术,他们都想不到,在“五一六”的早晨。想不到未来的这一切,所以他们现在都很快乐,挤在车上簸来簸去,大讲笑话,不论荤索。每天二元一角,这在本镇该是最高的工资标准了,他们很满意。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不快乐。我头晕,想呕吐。我昨夜失眠了,因为我家中出了使我忧伤的事情。
三天前,5月13日,在我家中,大弟再次殴打十六岁的幺弟,居然操刀要砍。我跳出去挡住大弟,幸末发生流血事件。我回老家以来,当木匠的大弟一直认为是我这个“大右派”影响了他的前程,使他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所以恨我,一向不理睬我。幺弟对我很好,听我的话,夜夜还要我教他识别北天的星座,听我讲希腊神话中这些星座的故事。大弟骂幺弟“中了右派分子的毒”。幺弟不眼,同他吵起来,他便大打出手。夜晚,本镇第三段居民委员会开会调解我家的纠纷。大弟常看报纸,了解近期风向,他坚信他自己和一个“大右派”划清界限,并帮助幺弟划清界限,乃是革命壮举,绝不会错。殊不知居委会的干部不看报,思想落后于形势,不但不表扬他,反而把他臭骂一顿,还要他写检讨,保证以后决不操刀。受了这番羞辱,大弟回到家中,愤然扬言:“我要斗争到底!”两天后他去木器家具社投诉于我的监督小组组长,一个绰号白脸鸡的木匠。白脸鸡的革命觉悟很高,鼓励大弟今后多多向他告密。我知悉了此事,所以忧伤失眠。
同车一位壮妇给我几粒仁丹,噙在嘴里,头晕稍减。到桥梁厂,下车。幸好这一天的活路不重,尚能支持,虽然头重脚飘,背脊寒颤,常打喷嚏。上午抬的都是短型的电线杆,较轻。下午两组轮换抬一根长型的电线杆,也还可以。中午照例借农家的锅灶,付农家的柴钱,由三位壮妇下厨,煮洋芋面皮稀饭两大锅,随大家舀。抬工们饿极了,也不择席,三三五五蹲在遍地鸡屎鹅粪的农家院子里,吃得霍霍有声,笑语喧哗。有那些带了辣豆瓣酱来的,带了泡酸菜来的,带了腊肉来的,大家就一窝蜂拥上去吃。闷恹恹的我只吃了半碗,便在院角的竹篱边坐下,看杨季火一碗又一碗地埋头大嚼,吃得好香。他的门齿因打架被撞落,致使狗窦大开,有利于喝稀饭。他的身边放了半瓶酒,不时地拿起来灌两口,满意地舒一口长气,接着又喝稀饭。他的胖脸和肥胸被汗水浸出了油光闪闪的橄榄色。他吃一会松一松裤腰带,旁若无人。
“你吃几碗了?”我问。
他不应声,张开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想是半醉了吧,他一边灌酒一边谈起旧事来。我这才知道,年轻时他在广汉机场给美国兵当过炊事员,也是见过大世面来的。使我惊奇的是他说五十年代初他在《川西日报》食堂又当过炊事员。难怪有些面熟,我早就见过他!“我们那位家门社长对我很好!”他说。我知道他指的是社长杨效农,一位很有学识的老干部。我曾经是杨社长的下级的下级,在五十年代初期。如今我面对着杨季火,忽然怀起旧来,好像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一般,暗自感伤不已。问杨季火为什么后来又离开了报社食堂,他不肯回答我,吞吞吐吐,面有愧色。三年以后“清理阶级队伍”他被揪了出来,我才知道他有过小小的贪污劣迹。他在会上认罪交代,一开口就惹人哂笑:“我不说大家都晓得,我这个人从小就是无产阶级……”文革结束以后又过了好几年,砖瓦厂的莽汉杨季火死于酗酒伤肝。愿他夜台常有冥钱买醉,呜呼!
抬工们吃完午饭,纷纷到竹林间去小睡。我独自坐在院角的竹篱下望着青翠的田野发呆,看见几条田埂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农民,手提木凳和竹椅,各自回家去。一位老农走向我们所在的这一座院子,想是这儿的主人吧。一位农妇站在门前问他:“今天队上又开什么会哟?”
“廖馍馍不咸挨了秤砣。”那位老农说笑话作回答。
我懂,他说的是“廖沫沙吴晗还有邓拓”。连我们这里的乡下也在批“三家村”了,在“五一六”这一天。两天以后,邓拓自杀身死,做了文革的第一个冤鬼。
8.六弟之死
“五一六”这平平常常的一天过去了,城厢镇的阶级斗争形势急转直下。第三天晚上,在北街剧场内开大会,王镇长作动员报告,中心内容是“打击阶级敌人的现行破坏活动”。密锣紧鼓,来势汹汹的又要整人了。第四天晚上,木器家具社岳社长通知我到瞭望台去开会。瞭望台乃是本镇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通称“四类分子”,也就是剥夺了公民权利的阶级敌人,每天晚上开会,低头聆听训话的场所。岳社长说:“从今天晚上起,你不能再到社里来同人民群众一起开会了。快到瞭望台去吧!”我知道这不是他个人的意思。从此以后,阶级敌人由“四类”扩大为“五类”了。当时我很伤心。白白地改造了整整九年,规规矩矩,勤勤恳恳,不但不被谅解,倒做了法定的阶级敌人。天啊,结局竟会是这样!
我的大弟很高兴,常常在家中放声怪笑。我做了法定的阶级敌人,仿佛竟是他的胜利。我的幺弟很气馁,忽然怕起我的大弟来。十天以后,幺弟凄然辞家远行,到威远县做工去了。我的母亲劝慰我想开些,横顺这辈子劳动吃饭就是了。她到街上买回一包黑色染料,把我仅有的两套灰卡叽制服都染黑了。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低眉俯首说:“不要让别人想起你从前当过国家干部。”我联想起秦朝的罪徒都穿赭衣,似有道理。如今黑色又是阶级敌人之色了。后来我注意到,夜夜在瞭望台开会的本镇“五类分子”确实有许多穿黑衣的。
我每天照样去抬电线杆,早出晚归,两头摸黑。5月下旬某日傍晚归家,路上饿了,急步行走,从糠市巷斜穿范家坝的菜园,往余家大院的缺墙口走去。这里没有路灯,黑蓊蓊的。小时候听说这里有鬼。走到缺墙口,迎面遇着一个黑影移来,差点对撞着,吓得我一叫。黑影抬起头来,一张灰白的脸,原来是我的六弟余勋镒。他佝着背脊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内,大约是晚饭后在这里散步吧。我正要点头招呼他,他却低下头去,急步走入黑暗中。我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他的神色不对,眼睛里好像有恐惧感,眼皮又是肿的,似乎刚刚哭过一场。
晚饭桌上,我对母亲说:“六弟也不理我了。”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俯身向我耳语:“他出事了,半个多月都没有去拉车了,天天躲在屋里。听说上头叫他反省,交代问题。”
“他能有什么问题?”我漫不经心池问道。
“不晓得嘛。听说是他坐茶馆,三朋四友,说了一些不满的话,别人去告发了。唉,茶馆酒楼自来就是是非之地,去不得啊!”母亲愁眉苦脸他说,又补一句:“你在外面说话也要注意。”
“我想去找他摆一摆。”我说。
“去不得!去不得!”母亲吓得缩颈摆手,不时瞟着窗外,害怕有人偷听。窗外一片墨黑,纵然有人站在那里偷听,也不可能被她看见。这是她老人家的习惯性反应。我想笑她,却又笑不出来。母亲由于规矩守法,勤劳家务,严束子女,早在1956年就被摘掉了地主帽子,给予公民权利。1957年我出事以后,她也被牵连地重新戴上帽子,予以监督管制。她是钟鼓楼的麻雀,吓破了胆。如今我又成了法定的阶级敌人,于她的处境显然更不利了。为她老人家也为我自己考虑,我应该谨慎些才是。“那我就不去找他摆吧,”我说。母亲这才放心了,微露笑意,两肘搁在桌上,灯下看我吃饭。这也是一种幸福,在她。
六弟余勋镒是我的堂弟,同我共一个祖父。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亲兄弟。槐树街余家的勋字辈男丁,按大排行,我是老九,余勋镒是老十六。十字碍口,简呼他为六弟。六弟小我四岁,高头大马,爱说爱笑,在本镇运输队拉架架车。早在解放初期,他就离家参军去了。在部队里,先是学医,后是做医务工作。其间详细情形,已不可考。他的双亲先后病死在三年饥馑时期,其状甚惨。他的父亲,我呼幺爹,解放前抽鸦片,当过保长。这对六弟在部队里的前途显然有不利的影响,所以未能入党。双亲去世以后,他从部队转业回家,在本镇某医院当医生,娶了一位农村姑娘为妻,生活还过得去。后来在工作上不小心,出了医疗事故,被贬到运输队去技车。生活困窘,导致他的妻子回了娘家,形同离异。我被押送回老家时,他已经在拉车,一个人独居了。他住在余家大院的一个小庭院内,同我的堂妹余勋锦一家紧邻,同我一家斜对角。我和他都是早出晚归的人,天天忙着挣钱吃饭,所以很少晤面。说他坐茶馆说了一些牢骚话,以常情推之,恐怕也是确有其事。日子艰难,还能没有牢骚。也是我太天真,竟没有憬悟到前几天开大会王镇长宣布的“打击阶级敌人的现行破坏活动”究竟指的是什么。
此后一连几日,我劳累于抬电线杆,涉水田,淋雨,又受了凉,弄得发烧咳嗽,疲惫不堪,便忘记了六弟的事情。每夜归来,从缺墙口步入庭院,远远一瞥六弟的窗户,总是黑灯瞎火,也不想想他到哪里去了。后来他死了,才听说那些夜晚他被叫到镇政府接受严厉的审问去了。
5月30日晚上,北街剧场内又开大会,揪一些所谓的阶级敌人出来批斗。真是立竿见影,“五一六”才过去短短的半个月,小小的城厢镇就冒出了这么多搞“现行破坏活动”的阶级敌人!本镇的四类分子一百多人,加上我这个右派分子,在大会开始时,被持枪的民兵押上台去,一排排的坐在地板上,在全场炯炯的目光下,低头接受陪斗和示众。我坐在那里,既不好太低头做出一副猥琐状,又不好昂起头来给人留下抗拒改造的印象,只好适当地低一低又适当地昂一昂,低低昂昂,如鸡啄米。殊不知这样做更不好,徒惹台下群众注目而已。正在狼狈之际,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四类分子用肘触我,小声说:“叫你去。”我侧脸向旁边望一望,望见舞台后角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向我招手。我站起来,向他走去,不免心怀鬼胎,怕叫去挨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