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并非因为她是「美少女」。
我已经察觉「这件事」了。
「我啊,很爱吃汉堡排。」
「这样啊。」
「……不说我是幼稚的猪仔?」
「幼稚的猪仔。」
「这种敷衍的反应是怎样?」
我大口嚼着沙拉,径自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讨厌吃绞肉,也不爱洋葱,不过我喜欢的女生为我做了汉堡排——很好吃。」
「这样啊。」
「……反应这么平淡?」
「猪仔炫耀风流史,哪里有趣了?」
「总之听我说吧。那个女生非常漂亮,聪明又博学,平常总是故作从容,其实非常努力,因而严以待人,凡事有话直说,所以完全没朋友。」
「是喔,笨女生。」
艾一副完全没兴趣的表情,淡然继续用餐。
「……你平常不吃饭?」
「不吃。」
「为什么?」
「真是智能不足的猪仔。因为没必要。」
「——必要?」
「罗唆,给我安静噗噗吃饭,猪仔。」
「我想知道你的事。」
艾停止动作,思考某些事。是在思考应付我的方法吧?
片刻之后艾用餐巾擦嘴,叹了口气。
「我说过,高元界是认知与思想融合为一的地平面——在这里,思想与物理现象等价。」
「思想就是物理现象?换句话说,内心想法会成为现实?」
「至少可以创造物体,创造出我们碰得到的物体。」
那么,这些料理与这张餐桌,都是由艾的思想创造而成?
「也就是说,只要有心,也可以创造你的家……?」
「可以。不过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艾一副真的不明就里的表情看着我。
「不可能没意义吧?因为你的栖身之所——」
我说不下去,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但我也不愿意沉默,所以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食物也是越美味越好吧?吃甜食会有幸福的感觉,人生多吃美食将更有乐趣——」
艾将叉子叩在桌面,狠狠瞪我。
「你在教训谁?」
翡翠长发摇曳,紫水晶双眸燃起怒火。拥有完美美貌的艾,暴怒时依然美得令人颤抖。
「我可以在喜欢的时候吃喜欢的东西,想吃多少就有多少。非常简单,我只要这么想就做得到,不需要辛苦取得食物,也没有营养、没有必要,所以喜悦不存在。因为这一切都是思想——都是假的!」
艾大喊的这一刻,汤的表面隆起。
随着喀沙喀沙的诡异声音,节肢尾巴、小小的螯、许多脚与大大的眼球露出水面。
是蝎子,而且还活着,在热汤中痛苦挣扎。
汉堡排切面冒出无数像是白线的东西,蠕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是蛆。
如今摆在桌上的不是餐具,是恐怖的生物。
艾俯视蠢动的蛆,脸颊刻上浅浅的微笑。
「吃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美丽得令人痛心的嘲笑。
好一段时间,我看着微微扭动的蛆群。
「……这是思想产生的东西吧?」
「对。」
我用刀子切下一小块汉堡排。蛆因而从新的切面掉落,被灼热的铁板烫死。我叉起这块汉堡排——
「呃——你要做什——」
艾还没说完,我就把汉堡排送入自己口中。
像是做给脸色苍白的艾看,缓缓咀嚼之后,面不改色吞下肚。
艾回神看向我的餐盘。
铁板上是看起来很美味的汉堡排,蛆已经无影无踪。
依然是艾制作当时的漂亮汉堡排。
「为什么……?」
「艾,这是你自己说的。既然这是思想的集合体,那么……」
对我来说,这就是——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美味晚餐。」
艾表情一沉。
如娃娃般工整,无懈可击的脸蛋,有如感受到剧痛或回想起某件事,露出惆怅的表情。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艾立刻恢复为原本不以为意的表情。
「长这样就把自己当成小白脸,真是肤浅的猪仔。」
「为什么要臭骂我?我没把自己当成小白脸吧!」
艾轻哼一声回应,若无其事继续用餐。
「所以?你为什么提议同居?」
「啊……那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事?」
我有所迟疑。
老实说,我想再稍微和她享受这段时光。
不过,这是我的任性。千种学姐、茧、有理与雏子都在受苦,在现在这个时候,内心的伤依然无情地加深。
所以,不能只有我如此悠哉。
我同时放下刀叉,仿佛斩断依恋。
「你刚才说,有理的母亲到病房探视她,这是真的?」
「怀疑吗?既然这样,你亲眼确认不就好?」
艾一副不悦的样子,把叉子刺向桌面。背景世界刹那间产生变化,只有餐桌椅维持原样。
她在移动时空,从饭店总统套房移动到刚才见到的有理病房。
医生在沉眠的有理前面,向一名女性说明病情。
这名女性身穿套装,大概是从职场赶过来探视。她——
「妈!」
果然是我的母亲。
有理的母亲在有理小时候过世。另一方面,我的父亲也在我小时候过世。继父和母亲再婚,我与有理成为兄妹。
母亲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却明显变得憔悴疲惫。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
对——我的母亲还在世。
她正在和继父协议离婚,三年前就不再回家。这就是母亲不在家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母亲没死。在五年前情人节过世的人,不是母亲。
我轻轻按住左胸。
虽然在这个四次元不存在,不过在三次元世界,我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怀表。那是我的宝物,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既然那不是母亲的遗物——
那么,究竟是谁的遗物?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为何将这段记忆封印。
这样不就和有理一样?我盖住内心的伤口,不再回想,试着当成没发生过。
我无法承受这股痛楚,试图忘记我所失去的东西——
但是,我办不到。
我谎称这是母亲的遗物,一直抱在怀里至今。
封存的记忆满溢而出,如同土石流吞噬我。
我抓住自己的肩膀,努力承受这股冲击。
「——回!轮回,你没听到吗!」
某人呼唤我的名字,使我回神。
艾大概在担心我,翡翠色的头发变得凌乱,贴在雪白的脸颊上,樱桃小嘴吐出安心的气息,淡紫色的双眼缓缓解除紧张。
刚才呼唤我名字的人,肯定是她。
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过这是基于「重逢之后」的意味。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叫你,你忘记人话了?只听得懂猪话?」
虽然说话很毒,其实很善良。
看似冷漠,其实很温暖。
拥有至高无上的美丽、聪明与高傲,却脆弱、害怕孤单、容易受伤。
如今,她真的和我成为孤零零的两人——
「爱。」
我以这个名字叫她。
「什……什么事?」
她诧异地蹙眉,没察觉些微的发音差异。这个动作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即使发色不同,眼睛颜色也不同,即使外表过了五年有所变化,我今后也不会认错人了。
我吸气、吐气,然后开口。
「爱,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