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荣获第十九回电击小说大奖金奖,正式出道了。.14
画室日志,我在口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令人费解的单词。
“我们就读的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高中,学校里有很多怪谈,其中有这样一个谣言:‘美术部有两个关系很好的少女,但其中一个少女不幸遭遇事故身亡。之后剩下的那名少女时不时会做出跟死去的少女相似的举动。后来不知不觉的,剩下的少女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举止变得像死去的少女那样。隼人君非常在意这个谣言,拼命地收集情报。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两个人共同使用过的画室,以及放在那里的日志。留下日志的两人跟我们一样,经历过人格交换的现象’。”
我咽了口唾沫。
跟我们经历相同的人留下的日志,那里面描绘着我们之后将会抵达的未来——。
“我们不知道她们是怎样得知复活的方法的,但那里确实记载着复活的方法。让附体的灵魂留存于世的唯一方法。”
随后,千秋说出了我所渴求的世界的真实,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那方法就是——消灭宿主的灵魂,鸠占鹊巢。也就是说,只有我或者秋月放弃剩余的寿命,就此消失,隼人或梦前小姐才能用我们留下的躯壳复活……”
“………………………这样啊。”
面对残酷的现实,我平静地回应道。
……我已经察觉到了。在黑袍人打来电话说要全部的寿命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了。而且,隼人君非但没有复活,还不肯告诉我们复活的方法,他这令人费解的行为也让我隐约预料到了。
梦前光。只有我死去——才能救她。
“……你一点都不吃惊呢。”
“我早已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写日志的那两人选择了让依附方用被依附方的身体活下去吧,以宿主少女的剩余寿命为代价。”
“嗯……”
随后就只剩令人不快的沉默。不过,我必须得搞清楚。
“……要复活有什么必须步骤?”
我做好心理准备,问道。但千秋摇了摇头。
“看过日志的只有隼人君,他虽然告诉了我复活的代价,但却没有告诉我复活的方法,日志也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必须有一方要消失而已。我知道他为什么只告诉我这些。谁都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嗯,答案只有一个。
“他得知复活的方法只有这个之后,非常失落。然后有一天,他说‘我决定了,要让你幸福’。隼人君放弃了复活。他要活下去就必须要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就算他活下来了,也不得不受困于这副不自由的身体中,继续承受身边的人的恨意,痛苦不断。所以他才选择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消失。他之所以不告诉我复活的方法,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吧。而在最后,他决定开始‘了结心愿’。”
“了结心愿……。”
我轻声念着将要消失的人留下的,充满寂寞的单词。
“以前他跟我约好‘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所以不交朋友也不要紧’,现在他要了结这个约定。他已经无法遵守这个约定了,所以他开始帮我找朋友,寻找一个代替他待在我身边,在一旁支持我的朋友。之后他找到了你。发现你,把你喊过来,给你那些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任务一!首先和千秋做朋友!
我想起隼人君的录音,那时候我在想,这货在说什么,都危急时刻了,还要我做这种奇怪的任务。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对自己不复存在的世界的清算。隼人君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任务交给我……
“不过,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失去隼人君。如果我交到了朋友隼人君就会消失的话,那我就不交朋友。我不能交朋友,我要是交到了朋友,隼人君就会消失。这种事我无法接受……”
“千秋……”
按捺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隼人君死。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可是,将他囚禁在这副身体里,自己死去,这样的事我也绝对做不来。我没法把这痛苦的人生强加在他身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寄托着激昂情绪的泪滴滑落到千秋的脸颊。泪水中饱含无尽的悲伤。
房间里只余下千秋的哽咽,我能做的就只有垂头沉默。
那天我等千秋哭完之后才顶着西沉的夕阳踏上归途。
“这可不能对她说啊……”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让梦前光复活的方法。但这方法跟我们的期待有很大出入。我拜托千秋先不要对梦前光说。估计隼人君也不会对梦前光说的吧。不过这只是时间的问题。总有一天,必须要对她说明一切。
而且,千秋和隼人也有着自己的烦恼。老实说,那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隼人君竟然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东西。
“可恶……”
最后,关于今天的事我什么都没写在日记上就入睡了。然后到后天。
“小隼的样子有点不正常。是发生了什么吧。”
看到透着寂寞的日记,我不禁低下了头。接着:
“坂本君没事吧?你的日记感觉没什么精神啊。”
“我大概不擅长撒谎吧。”
让梦前光担心了,我还不及格啊。
下一刻,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不过我已经预料到了。邮件名为“form:小隼”,邮件开头写着“这封邮件是定时自动发送的。如果我没出错的话,在小秋醒来时,这封邮件就会发送到你手里。你懂我的意思吧?”
“嗯嗯,要保密吧。”
隼人君不经由梦前光和千秋,而是直接联系我,也就是说要对那两人保密。
我接着看下去,冗长的邮件上写着隼人君邈然的心愿。
“千秋好像对你说了很多事吧。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所以不要紧。我什么都没对梦前光说,所以放心吧。接下来我也有很多事要对你说,但很抱歉,时间不够了。我就直入正题吧。重新解释一下,让我留在世上的方法除了用某种手段消去千秋的灵魂,完全侵占千秋的身体外,别无他法。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出现的时间会逐渐减少,最后灵魂消失。”
隼人君叙述起千秋对我说过的真实。果然……没别的方法了啊。
“其实你已经察觉到了吧,我打算消失。我不告诉千秋复活的方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只是,有些事我想在死前做个了结。”
了结,千秋也说过这个令人焦躁的单词。
“都怪我太宠千秋,害她不再练习走路。然而,我已经死了。而且她还因此连学校都不去。若不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我就无法安心地往生。所以小秋,我给你的任务四就是——‘让千秋露出笑容’。”
“隼人君……”
“我说过的吧。四之后的难度会暴增。把你们卷进来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拜托了,小秋,帮帮我。”
那天夜里,我写了一篇稍长的日记。
千秋的悔恨,还有隼人的请求,我把这一切都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然后写道:
“千秋把复活隼人君的方法告诉我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手法,但好像只有消去千秋的灵魂,让隼人留在千秋的身体里这一个方法。也就是说,隼人和千秋有一方必须消失。”
“……”
“隼人君打算让自己消失。不过,不在死前看到千秋的笑容他就无法安心地离去。所以我们俩想办法帮一下忙吧。虽然我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做,但还是想出一份力。”
“……唉。”
我叹息一声,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日记。
梦前光应该会明白这篇日记意味着什么。我们要让千秋露出笑容,也就是说要了结隼人君心中的遗憾,接受他的决定。总的来说……就是要让千秋接受他的死。
还有另一点。
等待着他们俩的残酷未来也同样是我们的未来。也就是说我跟梦前光有一方要消失。不过,我还无法触及我们的未来。现在我们必须帮助先我们一步抵达悲惨命运的千秋他们。
“那家伙出马的话,梦前光出马的话肯定能办到。”
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帮助千秋和隼人的办法。
但梦前光出马的话。
一直都想要当英雄的她出马的话。
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法的。我当初也是这样被梦前光拯救了。
我在日记的最下面写上“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的”,然后躺到床上。我相信梦前光一定能带来希望。
“拜托了,梦前光。”
后天终于到来了。我冒着彻骨的严寒,静静地走到桌边,打开工整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映入眼帘的是梦前光的——坚强与温柔。
“我全部看完了。小千和隼人君都经历了非常痛苦的事呢。我也赞成坂本君的决定。用小光和坂本君的力量去帮助小千他们吧!”
“嗯嗯…就是这样!”
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的。
“放心吧坂本君!让他们见识一下sexy dream绝不是浪得虚名的!小光有一个珍~~~~~~~~~藏的作战计划!”
“那家伙……不愧是梦前光!”
梦前光的日记精神洋溢,看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看着看着,差点就流泪了。能跟你相遇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日记没有提到任何有关我们未来的事。但她肯定不会什么都没想。她肯定也知道挡在我们眼前的是多么残酷的未来。
不过,即便如此,梦前光还是将拯救千秋他们放在第一位。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她仍旧优为隼人他们采取行动,将自己的未来摆在后面考虑。
那么,我要做的就是——
“我绝对会办到的,梦前光。”
我和你,二位一体,背靠背的奇异组合,
最后的共同作战拉开了帷幕。
“好,复习一下吧。”
放学后,我坐在笔记本前,重新看了一遍梦前光写下的,拯救千秋的作战计划。
“隼人君说了,第一步果然是要让千秋走起来,他想看到千秋的坚强。千秋不坚强起来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嗯,这样啊。千秋果然得努力啊。”
要让千秋展演欢笑,那千秋自身必须做出改变。她要变得坚强起来,让隼人君安心。送别隼人君——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得先改变千秋的想法。
但是,背负着沉痛心伤的千秋不可能轻易就做出改变。再说。
“让千秋走起来是不可能的吧。”
千秋自己说过自己双脚的问题。
她的双脚从初中时起就逐渐能动了,做康复训练的话,或许能稍微走动。但这毕竟需要每天坚持训练才有可能。这不是毅力和干劲的问题,要是筋骨强度和体力不足的话,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所以,即使突然对千秋说“走起来吧”,她也根本不可能办到。
不过,梦前光好像已经有主意了。
“我想坂本君大概会对小千双脚的情况感到不安,这点你不必担心。只要按这个作战计划执行,小千肯定能走起来的!”
我继续看下去。
“……确实可行。在原理上,千秋应该能走吧。”
老实说,我不觉得计划会顺利。但事实上我们只有这个方法。那我把赌注压在梦前光和隼人的作战计划上肯定错不了。
“首先,后天——在坂本君看来应该是明天,我和隼人君就会进行‘那个计划’。重要的是第二天的作战,希望到时候坂本君能加油。进展顺利的话,从坂本君替换我的那一刻起作战就要开始了,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继续浏览作战的内容。
明天和后天,横跨两天的大作战。即便再想一遍,也依旧觉得这作战的难度很高。梦前光所负责的明天的作战固然有难度,但我负责的后天的作战更是难度倍增。
“不过——只能上了。”
到了这时候,不成功就没意义了。我已经煽动梦前光了,那么必须得让这次作战成功。
“还有,想让作战成功还必须要一样东西。这件必杀道具就由坂本君来准备吧。”
“OK。现在就给你准备吧。”
我答应一声,看向标着“要准备的道具”那一栏,念道:
“‘摄像机’么?”
哪里有呢?
“摄像机?就放在床上。”
于是。
肯定不能特意去买这种高价品——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来到雪瑚的房间。雪瑚这家伙好像用写小说挣来的钱买了一堆,摄像机,偷听器之类的莫名其妙的间谍用品。虽然不清楚她想干什么,但我基本不会管她。
“那个,这东西是怎么用的?”
“唔……这里果然要秋星吻上……诶,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大概是快到截稿期了吧,雪瑚坐在电脑前,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我还是不要打扰她了,赶紧离开吧。使用方法只要稍微玩弄一下就能搞懂的了吧。
“没什么。你加油吧。”
“是。……嗯,不过我也舍不得删掉雪雄偷袭的镜头……呜呜呜。”
我跟雪瑚打了个招呼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摄像机。看一下,放有内存卡了吧。先稍微试用一下吧,之后再删除就是了。
“嗯?”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咦?这,卡里好像有录像数据了。录像时间好像不太长……算了,顺便看一下吧。用这数据来练习使用方法吧。
我正要随意打开已拍摄的录像。
“我看看,首先要按播放。”
这时候我应该多加考虑的。
“哦哦。播放了。音量在哪里?按这个调画质——”
性格相当与众不同的妹妹所拍摄的录像,
“嗯?这……雪瑚的房间吗?”
到底意味着什么——
“有,有件事一直都想告诉你。”
“嗯?什么?”
播放的画面中,雪瑚不知为何穿着露出度超高的睡袍,妖娆地坐在摄像机对面,一个人说着些什么。
“突,突然对你说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感觉很困扰吧。不过……不过,我已经无法按捺这份思念了,雪瑚一直,一直……”
“一直?”
红得发烫的俏脸上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从那可爱地张开的樱唇中吐出的是——
“我一直,一直……对哥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忘了——————!!哥哥,不能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瞬间——一阵撼动房子的怪叫响起,雪瑚冲进我的房间,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得知这赛季复活无望的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选手那样。
“没没没没没没没,没看吧?!没看吧?!”
“诶?不,我只是想试一下,现在刚——”
“那那那就不要看!赶紧把卡还给我!那张卡里放有《yukirin的告白练习动画:V8.11》!”
啊.8?诶,告,告白?
历经一番莫名其妙的喧闹,雪瑚离开房间后。
我无力地把雪瑚塞给我的新记忆卡插进摄像机里,确认操作。嗯,清楚了。这样一来,明天的作战应该能顺利进行。
“……这样就准备完成了。”
如果事情如计划那样发展的话,时间大概会很紧迫吧。在我醒来的瞬间——不,从我替换梦前光的瞬间起,任务就开始了。
“没问题。我绝对,绝对会让计划成功的。”
我打开笔记本,写下给梦前光的留言。
“加油,梦前光。我们——最后的作战。”
意识突然恢复,我醒了过来。
“啊……诶……”
我正身处黑暗的室外。冰冷的空气让我的身体都冻僵了。我一时间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就理解状况了。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搞什么啊?!”
千秋瘫坐在眼前,一脸混乱地大喊道。附近看不见轮椅,她身边只有一对拐杖。看到千秋的样子,我一切都想起来了。看来梦前光进行得很顺利。
“梦前小姐!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回答我!”
“……已经不是梦前光了哦,千秋。”
我看了眼右手拿着的便条,上面写着:
“作战成功,坂本君!全部完成了!之后就看你的了!”
“嗯嗯,干得不错。”
之后,还有一句话。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强大吧。”
我微笑着把便条塞到口袋里。千秋完全搞不清眼前状况陷入了混乱之中。我看向千秋,她吃惊也是正常的吧。现在正好是四点二十九分,我替换梦前光的时间,千秋替换隼人之后五分钟。
地点是荒无人烟的室外。大概是因为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正身处室外,所以千秋才会吃惊的吧。她和梦前光的对话时间应该只有五分钟,不过她们好像并没有多做交流。
“千秋,我想突然出现这种状况,你应该不明所以吧。不过放心吧。隼人君已经知道这状况了。”
“什,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着等待黎明的明月,眼睛终于习惯昏暗的环境了。千秋大概也是一样吧,她好像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了,表情因此变得更混乱。
“这里……我和隼人君的……”
没错。正是那个夕阳景色很美,对你们俩来说很特别的——海景山丘顶上。
“千秋,前天隼人君把接下来的任务告诉我了。我们为了完成任务,造出了现在的状况。”
“你,你在说什么……你想做什么……?”
在我思索该怎样说明才能让千秋理解时,千秋混乱地追问道。算了,直接告诉她吧,
“千秋,从现在起,你要在这里独力行走。”
“哈——————”
我背对着西沉的弯月,如此说道。即使身处黑暗,我也清楚,千秋脸上混杂着惊讶与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我从隼人君那里收到的任务四就是要让你展颜欢笑。也就是说要让你接受隼人君的死。我们想到的办法就是让你独力行走,坚强起来,笑着欢送隼人君离去……不过,即使我们要你走,你也不会老实听话的吧?所以我们才制造出这个你无论如何都得自己迈步的状况。”
“啊……!”
千秋似乎也大致了解情况了,惊讶的脸上怒意渐生。
“因为你不会听我的话……所以我们利用了隼人君的时间……”
“事情就是这样。”
梦前光制定的作战就是看准千秋替换隼人的时间,制造出一个让千秋不得不迈步的状况——亦即在室外没有轮椅的状况。恐怕是梦前光把隼人背过来这里等候交换的吧。在这种情况下,千秋也就只能按我说的去做了。
“听好了千秋,隼人君果然如你所说,想要去死。但他在给我的邮件上说了,他不会就这样死去的,你还是这么脆弱的话,他死也不会瞑目。所以迈步吧,千秋。让他安心地离开吧。”
“你,你在说些什么……”
千秋的声音包含着迷茫与愤怒,听得出她正咬紧牙关。大概是讨厌居高临下地俯视的我吧。她盯着我,激愤地说道:
“不要说隼人君要死什么的!而且……突然要我走,我也根本走不动吧?!我不是说过了么!不做训练的话,我的双脚根本就走不了!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你想回家的话——”
我边说着,边离开千秋身边,走到二十米开外,与她拉开距离。
就这样吧。这地方能看到大海,有着一段美好的回忆。下方的昏暗的街道四通八达。我走到悬崖边上,转过身。
“一个人走到这里来吧。之后我背你回家。”
“怎么可能……”
黎明前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天空下。
我从千秋布满绝望的表情中明白到,她是怎样看待现状的。千秋慌忙搜索上衣的口袋,不过里面自然没有手机。这个我们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就算你大声呼喊也没用。这附近你也知道,人烟稀少。而且现在还这么早。所以我们才会选择这时间,这地点。”
“唔……”
千秋大概明白到我不会罢手吧,脸上渐渐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大概是在后悔吧。只能听从别人的话的自己对无计可施——无力的自己感到悔恨。
总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很卑鄙的事。因为你最喜欢的男生希望如此——以这样的理由为盾,强行制造出这样的状况实在太卑鄙了。但是。
我相信你不会在这种地方放弃的。因为你是一个只要去做就一定能做到的女孩子。你确实一直都输给挡在前方的困难,也曾数度逃避。但不管哪次,你都曾奋力战斗过。
即使生下来就无法行走,但你还是积极地生活下去了。
你原谅了欺负你的隼人君。
你也曾独自努力练习过,想要行走。
而且——你还用一半寿命拯救了隼人君。
你之所以总是后悔,是因为残酷世界挡在了面前。输掉就哭泣,不停地重复。即便如此,你还是实实在在地屡败屡战。正因为看到了这些,隼人君才会喜欢上你。正因如此,他才会赞成这次作战。
你说过自己很后悔吧,千秋。
你说过因为自己不练习走路,所以才没法见隼人君最后一面。你说过是自己将隼人君囚禁在这副身体里。那么……经历过这些事情,你应该明白。
如果你现在不努力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后悔是对不努力的惩罚。
所以我无论如何——
“千秋!你跟以前的我很像。”
泫然欲泣的千秋抬起头盯着我。
我站在快要消失的弯月下,对那个脆弱的——曾经的我大喊道:
“以前的我觉得世界很恐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每天都活在抱怨中,害怕改变现状,将不幸归咎于别的原因。但有人拯救了那样的我,改变了那样的我。那家伙就是——梦前光,就是她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千秋无动于衷,于是我竭尽全力露出笑脸,继续大喊道:
“那家伙完全不顾我的意见,总是用近乎强迫的方法把我从阴影中扯出来。她……她无疑就是我的‘光’。不过那样的一个家伙也曾试过意气消沉,无法重新站起来。”
我想起那个满月的夜晚。中秋那天,我和阳菜子阿姨定下的约定——
“我时候我就察觉到了,要救一个人,要向一个人伸出援手是如此地困难。然而,梦前光轻而易举地就将我带出到日光下。我这一辈子都比不过她啊。可是,我也做出了改变。虽然胜不过梦前光,但我还是变得坚强了。所以我要给那家伙看看,我已经坚强到能去拯救别人了!”
我们都很脆弱,但我们能变强。我们并不是孤单一人,还有总是背靠背,支持着我们的人在。所以,纵使身处残酷的世界,我们也能展颜欢笑。我们必须得在这里证明这一点给他们看。
“走到我这里来!没事的,你能走!不管花多少时间都不要紧!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坚强吧!”
我张开双手,面带笑容地喊道。我相信千秋会站起来,我相信她会战斗。
“我做不到……”
然而。
“这不是明摆着做不到么……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总是马上就死心,马上就放弃,设法逃避。我……是个脆弱的人……”
千秋深深地垂下头,眼泪滴落到地上。脆弱而虚幻。
隼人君肯定不愿看到这样的千秋吧。他肯定不会弃这样的千秋于不顾。而且即使在死后的现在,他仍在后悔,还向我求救。
那么,我。
“不,你能战!我知道!你才不会这么坦率!那个性格扭曲把我耍得团团转的千秋哪里去了!再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傲慢啊!让我看一下你那强到可憎的坚强!”
我代替隼人君大喊道。我相信千秋一定能站起来。
“不可能!你也知道的吧?!就算你突然让我走,我的脚也根本动不了!拜托了,帮我一下!这不是撒娇,我是真的做不到!帮我一下!”
千秋悲痛的声音刹那间差点动摇了我的内心。但此时,我能做的唯有袖手旁观。
“我是不会帮你的。如果你现在不战斗的话,隼人就无法安心离去。”
“不会死!隼人君不会死的!我——我会去死的!”
“那你打算把隼人囚禁在这副身体里吗?”
“这……这……”
千秋沉默了,她无法做出选择。即使明白,我还是要问。我觉得自己真是个让人讨厌的男人。但,千秋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你只能选择其一!残酷的未来在一点点地靠近,总有一天会来到面前!你必须要做出决断!隼人君已经决定了要死!你必须得回应他的决定!这才是生者的使命!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可是……可是……”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泪珠在淡淡的月色照射下,璀璨生辉。那副可怜的样子让她的悲伤显露无遗。
“我做不到啊……我走不了……我无论怎样……”
“不,你能走的。”
“做不到!我——”
“没什么不可以!你能走!你只是没勇气而已!”
因为,因为就在昨天——。
“隼人君昨天就是走到这里来的!!”
“诶————”
我大声咆哮道,然后重重地舒了口气。
我翻了一下挂在肩膀上的背包,拿出放在里面的摄像机。
梦前光给我留了一张便条,说作战成功了。如果一切按计划执行的话,里面肯定录有录像。
“看吧。”
我走到千秋身旁,播放录像给她看。
“骗人……骗人的吧……”
“这可不是骗人。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昨天的你吧。”
千秋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日期是昨天,地点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
昨天的千秋——隼人君在靠自己的双脚走着。
“为什么……骗人……怎么会这样……”
隼人君在摄影师——梦前光的加油声中,一步一步地缓缓走着。
他虽然拄着拐杖,但确实是在靠自己的双脚在走。即使在严冬中也依旧大汗淋漓,脚踏实地地一步步往前走。隼人紧咬牙关,直视着前方,虽然呼吸慌乱,但他确实是在笑着——。
“你知道隼人君为什么能走吗?”
“难道……”
千秋的脚不做康复训练的话就无法活动。然而,这录像中的千秋的的确确在走。原因很简单。不训练就不能动,也就是说。
“半年前,隼人君从寄宿到你身体的那天起………就一直偷偷地做着康复训练,一天都未曾倦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你想要走时能派上用场。”
“——————!”
我本来就觉得奇怪,现在一想,奇怪的地方原来在这儿。
千秋的双脚虽说不能动,但看起来并没消瘦到那种程度。而且,她还说脚时不时会犯疼,但那大概是普通的筋肉酸痛吧?那种到第二天才会发作的症状,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此外还有其他方面,那对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拐杖也有可疑之处。千秋说这拐杖没用过,但拐杖的一头却破破烂烂的,杖上的伤痕看起来也有点新,也就是说这拐杖最近还在使用。心灵受创的千秋连看都不愿看拐杖一眼,所以才没注意到。
还有,千秋家四处都装有康复训练用的扶手,而且都有使用的痕迹。明明平时都使用轮椅,但扶手上却明显地留下了使用的痕迹,很可疑吧。这扶手肯定是隼人君用来练习走路的。千秋家里基本上都没人,所以才会没人注意到隼人君在练习走路吧。不过,还真亏隼人君能一个人锻炼到如此程度,相当不容易吧。
“千秋,你知道隼人君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
千秋没有回答。
“那家伙即使死了,也一直在为了你而活。他不停地练习走路也是为了你。一个劲地练习走路,即使后来得知自己无法复活,也仍旧没放弃练习。隼人君已经决定了要死去。但他还牵挂着你,所以才继续练习。之后他把我们召集到你身边做朋友。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以为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拜托我们的。”
隼人君不想公开自己练习走路的事,大概是因为在等到千秋自己想要走路吧。他希望自己的练习能在千秋鼓起勇气想要前进时派上用场。
“你以为隼人君昨天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走的!是带着怎样的想法留下这录像的!他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说些任性的话么!赶紧给我站起来!快让隼人君安心!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隼人君到最后无法对千秋严厉起来,所以他才会拜托我。那么,我就必须回应他的请求。即使用强,也得把千秋从阴影的世界拽出到太阳底下。因为我也是这样被梦前光拯救的。
“可是,可是……可是……”
千秋的眼泪不住地涌出。
“我不要……我不要跟隼人君分别……我不要隼人君去死……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我从包中拿出一本笔记本。
那并不是我和梦前光的交换日记,而是隼人君留下的极秘笔记本。
“啊……”
我翻开笔记本给千秋看。她发出一声可爱的低吟,止住了眼泪。
“走路时不要将体重都压在拐杖上!这点很重要!”
“左脚比右脚更容易活动,走路时先迈右脚。”
“膝盖过于用力的话很容易就累。脚跟要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
“这……”
“嗯,这是隼人君留给你的步行笔记,为了能一直待在你身边。这上面都是隼人君为你而写的步行诀窍。”
我使劲地翻,使劲地翻页,把所有的内容都亮给千秋看。
“千秋,你并不是孤独一人。那家伙一直在你身边。即使消失之后,他也的的确确存在于你身体里。在你身体内继续活下去。”
“……隼人……君……”
他们和我们背靠着背,无法交谈,但他们的的确确就在我们的身体里,他们就是另一个我们。
就算消失了——他们也并非不复存在。
“秋月……我……”
千秋脸上梨花带雨,拼命挤出声音说道:
“走……我要走……”
“嗯,说得好。”
嘤嘤啜泣的千秋微微一笑,脸上隐隐可以看到坚强的决意。我站在她左侧,想着暂时给她当一下大拐杖吧。接下来,首先是站起来。
“……唔……啊……”
千秋发出痛苦的呻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不愧是隼人君。居然给千秋维持了站起来都没问题的筋骨力量。
“那就试着慢慢地走吧。先是右脚……不错。”
“是……”
我把肩膀借给她,握着她的左手,看着她缓缓——缓缓地抬起脚。
她颤抖着,步履蹒跚地往前迈步。但那双脚确实是在动,千秋不禁泪流满面。
看,这不是能做到么。果然能做到吧。一个人做不到的话,那就两个人——和隼人君一起的话,就能走了。我们——并不是一个人。
不知过去多久。
千秋的身体充满着活力,热得让人感觉不出这是冬天。
她一步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着。掌心渗出的汗水向我诉说着她的体温。
她的喘息和声音,听起来就像在为活着感到欣喜一样。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强而有力,脸上洋溢着生命力。
现在的千秋看起来是迄今为止最美,最闪耀的。之后——
“啊…”
我们在能看见大海的山丘,悬崖边上迎来日出。
千秋坚强地用双脚站着,生命力笼罩着她的全身。
“好美……”
“嗯,很美。”
千秋的侧脸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布满前所未见的喜悦。那副洋溢着希望的表情让我有点难受。
……接下来,是时候了吧。
“千秋。”
我喊了她一声,在包里找了一下。如果一切按照梦前光的计划执行,包里应该放有那东西。
“——啊……”
千秋再次露出快哭的表情。
“录音笔……”
“我收到指示,如果千秋肯走的话,就把这个给她。这里面应该放有隼人君给你的留言。我也没听过。”
“……隼人君。”
“不要怪隼人君,他只是为了让你站起来才一直把这东西藏着。虽然他平时总是娇惯着你,但最后还是竭尽全力对你严厉了一次。”
“……嗯。”
千秋双脚好像也终于到达极限了,我们一起沐浴着阳光瘫坐到地上。
千秋用熟练的动作拿起耳塞,然后——
“诶。”
“一起。”
千秋把左边的耳机递给我。
“诶,千秋——可是。”
“没关系。”
看到她满脸通红,我虽然有点害羞名单还是接过左侧的耳机,插进右耳——凑近千秋的脸。抱歉了,隼人君,占了你的专属座位。
随后,另一个千秋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瞬间,旁边的千秋发出了啜泣声。
声音融化冻僵了的心——终于能与另一个自己相会了。
“哟!听到这个,就说明作战成功了吧?首先,恭喜千秋!我就知道!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一如既往毫无紧张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终于听到翘首以盼的声音,千秋笑着留下了热泪。
“嗯……我做到了……”
“抱歉了,给你制造了痛苦的回忆。不过,我还是想确认,无论如何千秋在最后都会坚强起来。你果然是个坚强的女孩子,你一点都不脆弱。因为你一直都在努力。做得不错,千秋,恭喜!”
“错了哦……那是因为有隼人君陪在身边……所以我……”
“千秋,你好像一直都以为我对寄宿在你体内感到痛苦。其实没有那样的事。多亏于此,我才得以体会千秋的痛苦,虽然一直都没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最后总算能报答你的恩情了。谢谢,千秋,谢谢你救了我。”
“我才没有救你……我……我……”
“真的,真的谢谢。”
“……!”
千秋终于听到了渴求已久的话。
对救了隼人君感到后悔的千秋一直渴望听到这句话。
现在她总算从后悔的螺旋中解脱了,伴随着眼泪的滑落——
“感谢就到此为止!千秋,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之后还有一件事。
隼人平静地说出了不得不告知千秋的未来。
“我跟你到底哪个消失,虽然之前一直避而不谈,但现在我想让你了解清楚。”
千秋的表情僵硬了。不过,她必须得听下去,倾听隼人君的决心。
“千秋,虽然我没有把详情告诉你,但我们俩的确必须要有一方消失。虽然还没到那时候,但在不久的将来那一刻肯定会到来。所以我想趁现在,决定我们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