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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红玉伊月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梅勒°冰凌══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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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秋千飞翔的圣修伯里》作者:红玉伊月(红玉いづき)

第一卷 开幕 乘秋千飞翔的圣修伯里 Ⅰ

掌声如雨点。

当薄如蝉翼的帷幕分开,聚光灯的光芒便落在自己的身体上。包裹在伸缩性极佳的单薄布料之下的肌肤,感受到的是如针刺般的炎热。然而另一方面,我的身体内部却犹如冰块一样寒冷。如果炎热是源于灯光,那么寒冷便是源于恐惧。现在这一刻,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冻结。

低下头即可一眼望尽的观众席,今天同样座无虚席。今天是据说抽选竞争率最高的周六夜间公演,所有人都像是即将站起身来一样探出身子、抬头仰望。惊人的是,这些观众们的脸竟然每一张都清晰可辨。他们的年龄层广泛,绝大多数都是亚洲人,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几个异国观众的身影,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感觉男性观众较多,当中偶尔会混杂着一些像是学生的年轻人。他们无不瞎大了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是等待饵食的雏鸟一般抬起头来望着我。

为了让我冻结的身体内部能稍微融化,我深深唆入舞台的气息与灯光的热气,然后吐出。我感觉到自己单薄的胸膛上下起伏,相信就连这微小的隆起,也都是他们的好奇目光注视的焦点吧。我刻意地不再往下看,双眼凝视前方,这位于聚光灯所在地的舞台高空,就是空中秋千的出发点。

我从不觉得自己害怕高处。

但是,从高处坠落就是一件恐怖的事了。我已经不再是被父母高高扔起时,还有办法天真大笑的孩子了。

十三公尺处的高空。我已经深刻了解,这换算成数字也不过尔尔的高度,是多么轻易就能变成杀人凶器。

伸手抓住从天花板的机关上垂挂下来的秋千。没有安全绳,我的依靠就只有衣服上的小圆亮片和化学纤维,还有我自己的肌肉。然后我将身体投掷到空中,在管弦乐声的催促之下,朝着人类不可能飞往的地方前进。

掌声是雨点,聚光灯是雷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大概就是在雷云之间受命进行夜间飞行的飞行员吧。就算前方等待着我的是死亡,聚光灯与掌声仍会在我的身后,将我推向黑夜。而我的终点并没有星星。

因为我是乘着敏键的圣修伯里。

是这个少女马戏团的闪亮之星。

跳跃、滞空。反转身体。因牵引而还开。抗拒地心引力。仿佛因风起舞的树叶一般。

我一边乘着秋千,一边检视自己在空中飞舞的身影。

浮现在脑海当中的,是那堪称完美的空中飞人的表演技巧。那身影有着和我相同的外貌,和我相同的服装,这并不是理想也不是妄想,只是单纯的记忆罢了。我在空中飞舞,挣扎地想要更忠实地展现自己的记忆,努力伸出手指,身体向后弯曲。仿佛即将碰触到天花板一般,向上飞得更高。

绳索因紧绷而吱呀作响,但是我知道手臂的肌肉更加紧编,神经仿佛每隔一秒就会被削去一层。然而在心臓仿佛高高吊起、纠结成团的紧张感中,我的的确确看到了一抹金黄色的阴影。

就在静止的时间、以及瞬间的静谧之后。

聚光灯的灯光、人们的欢呼、闪亮的眼阵、鼓躁不停的掌声。就在我想抓住那个身影、抓住那个实体的下一秒钟。

(啊。)

距指尖只差了几公分,白色的握把就从我手中溜走。而那是唯一一条能够让我停留在空中的蜘蛛丝。

随后我的耳中只剩下大地的悲鸣。

被重力之手抓住的我,头下脚上地坠落。如果我失手没抓住的东西是蜘蛛丝,那么在下方绵延开展的,就是如同蜘蛛网一般的薄薄安全网,它轻巧单薄得让人不安,但却是我唯一的保命降落伞。

正如同使用降落伞逃生时所伴随的紧张感,在坠落时也同样不容许有任何一秒的判断失误。

就算是这个时候,飞行者依然必须保持美丽、优雅。

要是丑陋地跌落,我的生命应该会就此消失吧。正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所以我的大脑开始因恐惧而萎缩,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坠落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影像相互重叠,坠落、败北、悲鸣、绝望、暴风雨、一片漆黑。要是能够直接这样失去意识,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我觉得很好。这样很好。这样才好。可是——

(不行。)

即使掉落地面,也必须是美丽的花朵。即使根已腐烂、茎已枯萎,唯有花朵本身,直到凋谢为止仍要坚持美丽!

掉落在安全网上的我,反弹似地坐起上半身,像只孔雀般张开双手。扑满止滑粉的双手一片雪白,上面已经没有指纹了。

(这是空中飞人的手呢。)

我想起了边说边傲然微笑的「她」的笑容,于是我也试图勾扯布满红色唇彩装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露出毫无歪斜的微笑。虽然可能有点难看、有点僵硬抽痛也说不定。

只要聚光灯还照在我身上。

只要我还站在这个舞台上。

若不露出笑容,多半就意味着死亡。

(笑吧。)

只有这个,是我唯一可以掌握的胜利。

一片死寂的观众席,爆出了如暴风雨般的掌声。就像是雷云散去的夜晚一样,世界就在傍佗雨点之下,陷入黑暗。

当我强忍着膝盖的颤抖,回到舞台边的时候,暗处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身上穿着有如蝶翼般的长裙,那纯白闪烁的光芒,是由我不知道的布料散发出来的。从黑暗中朦胧浮现的身影,感觉上比萤火虫的光还要更加冰冷。虽然这种形容方式对于她本人的美貌来说相当不恰当……但是看起来的确就像深海生物一般。

她是歌姬,名为安徒生。丰润的嘴唇,是为了让语言乘上音阶而设的天之莲台;那压倒性的存在感,正是这个马戏团以及当代的象征。

她接下来应该是为了今晚的公演演唱谢幕曲而登台吧?最受嘱目的空中飞人节目,总是排在节目表的最后一项,只要表演结束之后,谢幕时就会流泻出她的歌声。而她从不回应任何安可的要求。

歌姬安徒生朝着我的方向微微一瞥,为了歌唱而生的嘴唇勾出了无以伦比的笑容。

「你在发抖呢。」

她用受众神眷顾的女高音这么说道:

「像只小鹿一样。」

我被战中了痛处,在焦急当中正准备开口时,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上了我的嘴唇。

「拜托你,千万别做出狡辩这种难看的事情来啊。」

这句话,即让我全身冻结起来。仿佛只有音量逐渐变大的交响乐团乐音,能让我的心臓持续跳动。

「这样就好。」

语毕,她笑了,对着失去语言和表情的我露出笑容。歌姬安徒生看起来比站在舞台上时还要娇小,同时也极度魅惑人心。她用能让男女老幼一律沉醉其中的蜜糖色嗓音,如歌唱一般对我开口。这是真正从输本当中走出来的公主,同时也是邪恶的魔女。

「因为,泪海在舞台上犯错的日子是绝对不会笑的。」

毕竟她这个人就像个女王一样呀。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接了我的嘴唇一下,然后移开手指。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以为我知道。然而我心想,她说不定也知道。

(被她发现了。)

我直觉地这么想。

泪海虽然是我的名字——

然而我却不是泪海。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做出任何指责,也没有试图张扬,只是把我和我的秘密留在原地,笔直地朝着舞台走去。

「晚安了,圣修伯里。」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仿佛在暗示着谢幕时我绝对不会出现的未来一般,断然拒绝的言词。

马戏团的休息室里还残留着紧张的气氛。

「没事吧?」

「有受伤吗?」

匆匆忙忙地跑来关心的,是一群还是学生的少女、尚未从学校毕业的「针子」们,以及在演出当中担任舞者、没有得到名号的「艺子」们。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打从一开始,我就被吩咐不需要跟她们说话,只要当她们不存在就好。当我质疑为什么要这样做时,只得到了「因为不一样」的回答。因为,我和那些女孩们,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虚张声势。在舞台上,拥有名字的人和没有名字的人之间,有着压倒性的隔阂。

担纲表演节目的人也没有人过来和我攀谈。她们全都神经兮兮地补着自己脱落的舞台妆,在一整面的镜墙前检查自己的模样,然后为了舞台谢幕而离开休息室。我换下表演服、松开头发、卸下浓妆,最后把我的波士顿包夹在腋下。我没有回到舞台,直接离开了马戏团。

今天的演出,对「我」来说是相当丢脸的丑事,所以在这种日子是不会登台谢幕的。

我从剧场相关人员专用的后门走出去,马上就被夜晚的光辉爆烂刺得阵不开眼。LED的霓虹灯饰遮盖了视线,把星星埋没在无边天际的暗黑之中。可能是今晚的风比较强,鼻子隐约嗅到一丝海潮气息。所到之处无不听见大人们的喧哗笑闹声;随处都能闻到烟草与酒精的味道。晚上十点之后,吸烟区就会扩大,空调风扇也会开始转动。

照理说,才刚满十九岁的我,晚上九点之后不可以在没有监护人同行的状况下在街上乱走。当然,如果我把马戏团的团章拿出来,基本上可以期待对方瞎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伴随着巨大愧疚感的行为。我像是逃亡一般,在身着黑服的人潮当中快步行走。

穿越主要干道,转进灯光稍微黯淡一点的小路,就能看到一栋白色的医院,那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在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医院柜台前,报出探望家人的来意,然后走了进去。

住院大楼深处,当单人病房的门一打开,就看到里面亮着蓝白色的读书灯。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母亲抬起了头。可能是因为灯光昏暗的关系,感觉母亲似乎在这一天又消瘦了许多。当她一看到我的脸,马上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又立刻露出对于自己安心下来感到后侮的神情。

「她醒着吗?」

我用稍微压低的声音询问。母亲还来不及开口回答前——

「我醒着喔。」

声音从隔帘后方的病床上传来。若是仔细倾听,就知道这个声音和我的声音很相似。母亲像是把座位让出来似地站了起来。她虽然十分在意病床那边的动静,但还是默默地走出房间。

我取代她的位置,缓缓地走近病床,拉开隔帘。

那里躺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孔。未施脂粉的小脸还有些许苍白,紧闭的眼皮上浮着几条蓝色的血管。她的身体平躺在全自动病床上,我刻意不去注意这个状态,伸手扶着床边护栏,探过身去。

「泪海。」

我噙着泪水,呼唤这个名字。

呼唤这个到刚才为止,一直用来呼唤我的名字。

「泪海,我办到了喔。」

泪海的纤长睫毛,像是全身颤抖似地震动起来,然后缓缓地睁开一线。黑色的瞳孔反射着蓝白色的读书灯。

我觉得好美,她非常美。虽然和我长相相同,但是她很美。因为她是必须永远美丽的人。因为她的生命是为了受人赞赏才诞生的。

我和她不一样。可是我却借了她的服装,借了她的名字,把原本应该是献给她的掌声和聚光灯占为己有。所以,这个报告我非做不可。

「我可以一直当个空中飞人,直到最后一秒了喔。」

「是吗。」

泪海的喉咙微微颤动。她并没有看向我的脸,而是望着这间单人病房的半空之中。接着,她用和我一样微微压低的声音,对我说道:

「谢谢你,爱泪。」

这句话,总算让我觉得如释重负,像是不小心从秋千上松手的飞行者一般,趴在散发着消毒药水味的、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放声大哭。

我从来没想过,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谢谢,竟然会如此痛苦。

脑中回想起自己在聚光灯下所感受到的激昂,那片景色,那些欢呼。以及,应该站在那个地方的你。

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我唯一的双胞胎姐姐。

全世界最令我骄傲的——

真正的,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湾岸地区,是在二十年前规划成经济特区的。

当时天灾接二连三来袭,即使准备万全的都市地区也留下了巨大的伤痕。尽管死伤人数已经降到最低,但是经济方面的打击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复元。特别是不断反复填海造地的湾岸地区,土壤液化已然成为严重的问题。政府担心再这样下去,不但无法避免景气持续低迷,湾岸地区也将成为一片死亡之地,因此强制执行了多年以前就开始协议的方案。

他们再次填起了液化的土地,在上面打造出大规模的公营赌场。

接着,他们又在这唯一一个在政府管辖之下,可以合法赌博的娱乐城之中,创设了招揽客人用的小小马戏团。

有如展览品般被聚集于此的,全都是不满二十岁的少女。怀抱着总有一天能置身光辉耀眼的世界愿望的她们,刚开始不仅没有获得充足的设备,而且如果不是生长于特别的家庭,甚至也无法接受专门的教育。不过即便如此,她们笨拙却新鲜的表演仍然变成了博奕特区的象征。

其后,随着博奕特区急剧发展,马戏团也沾了不少光。

身为艺子的少女们,其舞台生命绝对称不上长久。但是只要站上马戏团舞台一次,就等于保障了将来的安稳生活。不论是进入演艺世界当中,或者是自行创立公司,抑或是找到能使自己衣食无虞的结婚对象。

同时也创设了培养特技人才的才艺表演学校。虽然想要入学的人多不胜数,但是入学门槛却相当高。就算顺利毕业,能够一肩红起演出节目的人,也唯有才艺表演学校第一名毕业的菁英。

无数的少女历经了僮忆与挫折,最后只有拥有出众的容貌、在竞争中获胜的人,才能冠上古代文学作家的名字,跃上舞台。

这是少女马戏团。

这是一个没有小丑的马戏团。

第八代圣修伯里。

我在湾岸地区的街角,巨大的电子广吿看板前停下脚步,仰望着画面中的侧脸。比实物还要巨大许多的影像,映射在人工的冰冷表面上。

长长的睫毛、单薄的嘴唇、紥得又高又紧的头发,让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眼角变得更加上扬。

片冈泪海这个名字并不存在。上面只有少女马戏团的标题,以及剧场介绍。接着紧贴在她的侧脸旁边出现的,是「第八代圣修伯里」这串文字。唯有这个,才是她在舞台上的名字。历代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少女想要继承这个名号。不只是圣修伯里,歌姬安徒生、驯兽师卡夫卡,或者丢掷飞刀的克莉丝蒂,全都一样。

得到名号,就等于背负起整个演出节目。这是由第一代艺子们决定的,那些一边挥舞着复与的旗幡,一边打造出少女马戏团的少女们,早已成为传说。

至今仍然隶属在少女马戏团中的人,只剩下一个——团长莎士比亚。她是现今少女马戏团的绝封支配者,是为马戏团献上一生的女神。

我像是为了躲避电子广告的视线一般,仓促地朝向剧场前进。几个清洁人员正在路上穿梭,应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灿烂夜晚做好准备吧。

我一边轻轻喘气一边抵达剧场后门,拿出团员章扫过感应器,哔的一声轻响,自动门开启。非相关人员无法轻易踏入这里。

「早安。」

我一边对着擦身而过的人点头致意,一边走向置物値室。我站定在以灰色为基调的置物柜室里标着「片冈泪海」的置物柜前,以便更换衣服。当我正准备用内含IC晶片的团员章打开置物柜时,发现上面用磁铁贴着一张不知名的广告传单,这是咋天晚上还没有的东西。我疑惑地歪着头,拉下来一看。

「!」

呼吸瞬间停止,冲击让我失手弄掉了广告传单。柜门上面贴的,是和电子广告相同的泪海的侧脸,大概是用来发送的宣传广告吧。而眼睛的部分,则被黑色签字笔涂得乱七八糟。

【烂死了!】

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充满恶意的文字。我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降到了比脚趾还低的最低点去,手指冰冷、嘴唇颤抖。烂死了。如果这是针对我星期六夜间公演当中的表现的话,那么被说成这样也无可奈何。

可是,心里同时也觉得她们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中伤、这样过分的话。现在在这里的并不是我,而是她。不管我是多么笨手笨脚、多么难看。

泪海一点也不烂!

我在脑中如此放声大喊,耳朵立刻嗡的耳鸣起来。

泪海一点也不烂!

烂的人其实是我。发觉这一点之后,眼泪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我担心自己会不会玷污了泪海的舞台?感觉自己似乎做出再也无法挽回的事,双脚失去力气,整个人跌坐在地,眼前随即变得一片漆黑。

「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被人问话时,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臓会从嘴巴里跳出来。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短发、脖颈纤细的少女。虽然有印象,但是乍看之下实在不知道是谁。经过几秒钟之后,我的脑中才突然闪过她定妆后的容貌。现在只能从她灵活转动的眼睛看出一丝端悦,她也是这个马戏团的担纲表演者,第三代的驯兽师——卡夫卡。

一看到我手中的传单,她的两条柳眉立刻皱了起来。

「又来了?」

她相当不屑似地说完,随即抬头望着自己的置物柜。打开了上面写着庄户茉铃的柜子后,她再次开口:

「你的那些仰慕者也真是不嫌烦啊。」

「我……」

依然蹲坐在地上,声音不断发抖的我,实在非常难看。我自己也相当清楚卡夫卡是什么人,因为她是少数和泪海同期的担纲表演者。由于有不少人都是以重考生身分进入才艺表演学校,所以大家的年龄各不相同,但是在泪海这一期继承名号的,就只有圣修伯里和卡夫卡。

在舞台下见到的她,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仿佛不小心接触就会被割伤似的霸气。

「我……」

我又说了一次。这时,卡夫卡像是刻意要把她单薄的背部暴露出来似地脱去衬衫。

「你怎么了?是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吗?」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这么说。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不可以让针子还有其他演出者知道这件事,但如果是担纲演出的人应该就没关系了。」)

泪海曾经这么跟我说,这个秘密可以让她们知道。她们一定可以理解,而且也不可能一直满着这些担纲表演者。

这个少女马戏团是非常特殊的组织。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少女们,彼此既是竞争对手,也是在工作上的好伙伴,是少数能够相互理解的人,同时也像是绝对不可能出现交集、朝不同方向而发射的子弹。那里根本没有我进入的余地,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因为我其实是……

「不是的。」

没错,我开口说了:

「我并不是泪海。」

训兽师卡夫卡,用她未上脂粉的脸凝视着我的脸,然后说道:

「…………跟我来。」

她伸过来的,是一只伤痕满布的手。

金属、油脂,以及野兽的气息。她带我前往的地方是一个昏暗的房间。透过低沉的咆哮声与喘息声,以及仿佛采过枯叶般的声音,我立刻知道这个房间的用途。这是她演出伙伴们的房间。

驯兽师卡夫卡,是和许多大型动物,例如鲫子、老虎与猛禽类;以及其他小型动物,例如毒蛇、迹蛛等一起站上舞台的奇特艺子。相对于圣修伯里名号已经传承到了第八代,她却还是第三代,就可以充分表现出此种表演者的数量有多稀少。

第二代卡夫卡,据说从发狂的大象背上跌落而死。在那之后,一直没有人敢报名训兽师,而睽违十年后的名号继承者就是她。

「早啊。」

她沿路对着每一个笼子逐一打招呼,伸手进去抚摸它们的头。虽然这些猛兽都已被敲碎牙齿、磨平指甲,昆虫们也都被去除毒液,但还是让我出现一股生理性的恐惧。然而另一方面,只要反转这份恐惧,就能在舞台之上呈现出完美的感官效果。

的确,这里绝对不会有人偷听。可说是最适宜的密谈地点。

卡夫卡取出一条大蛇缠在膀子上,同时用平淡的声音开口:

「我知道泪海有个妹妹,但是我没想到你们的脸竟然会这么相像。」

她的声音就和她的侧脸同样冷淡,并不十分惊讶。

「名字叫什么来着?记得我之前曾经听过啊。」

我眼睛慌张地转动着,一边畏惧前后左右的野兽气息,一边说道:

「我叫爱泪。」

「爱泪。」

她轻声复述了一次。没错,我是爱泪,不是泪海,所以我并不是圣修伯里。卡夫卡依然持续抚摸着大蛇,询问道:

「泪海怎么了?她应该不是那种因为小病小痛就休演的像伙吧?」

「她现在在医院。」

我老实回答,毫无隐瞒地说出了事实。我一直希望能有人询问,同时也希望能有人开口安慰。希望有人能安慰现在正躺在白色病床上、在消毒水气味当中沉睡的可怜泪海;也希望有人能够安慰为了代替她而站上舞台的愚蠢的我。可是卡夫卡的脸色分毫未变:

「生病了吗?」

她只短短地询问了一声。我摇了摇头,然后像是喧到一般胸臆不断起伏着,开口回答:

「……她在练习的时候,掉下来了。」

泪海习惯每天进行私人练习,而我则习惯每天陪她练习。所以当那件意外发生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在空中翻转着身体的她,要是我能抓住那双手就好了,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她就这么掉下去了。

从我的手中滑落,头下脚上地掉落地面,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这是个一点也不像她会犯下的失误、是桩意外。又或许,说不定,泪海其实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也说不定。

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且也没能够及时阻止。这一切,难道不是和她在一起的自己应该要负起责任吗?

每次一回想起来,当时的恐惧就会随之复趋。仿佛人偶一般掉落在地的空中飞人,微微睁开一道翻白的眼睛,毫无意识。不管我怎么哭叫呼喊都没有任何回应,等待救护车抵达的这段时间,漫长得永无止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几乎让她的指尖变黑、几乎让她的血液停止流动,我就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依靠着那虚弱的脉搏。

这时我向神祈祷了。不要让她死、不要让她死、拜托千万不要让她死!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所以,当阵开眼睛的泪海,向我提出一个要求的时候,我仿佛是在回应着肺一般,只能上下点头。因为她活下来了;因为她的命、只有那条命残存下来了。

「请告诉我。」

我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用颜抖的声音说道:

「泪海她,是不是在烦恼什么事呢?」

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张眼睛被涂黑的宣传单。看到那个东西,卡夫卡的反应是「又来了」,可见这并不是第一次。是不是有人把泪海逼入绝境了呢?

然而卡夫卡却微微叹了一口气,用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的声音回答:

「就算是如此,会受伤还是泪海自己的责任啊。」

这句话实在太冷漠了。我屏住呼吸,仰起了脸。可能是想对她提出抗议也说不定,可是卡夫卡的侧脸,的的确确带着悲痛的神色。我知道她是打从心底为了我的姐姐感到悲痛,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现在在病床上沉睡的艺子,到底有多么悔恨自责?她似乎比我还要清楚百倍。

的确,刚醒过来的泪海不但难以开口说话,连侧耳倾听都十分辛苦。

『妈妈,怎么回事?』

在混浊不清的意识当中,瞎开眼睛的泪海,这么说道:

『我的脚,不会动了。』

这份绝望到底有多么深刻呢?如同女王一般的泪海;如同花朵一般的圣修伯里。

可是她却不恨任何人,甚至连我也不恨。

她只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用尽全力,依赖着、哀求着我。

「……所以。」

卡夫卡鋭利低沉的语声,打断了我一再反复重演的记忆。

「你就站上舞台了吗?」

被卡夫卡这么一间,我抬起头。她的脖颈依然缠绕着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鳞片闪闪发光。

她的侧脸毫无表情。虽然没有责备,但是也没有同情。她只淡淡地开口:

「你没有去过学校对吧?」

「是的。」

我用嘶哑的声音点头回答。我并没有接受才艺表演学校的入学考试,当初修完义务教育时,母亲原本打算让我也走上表演之路。不过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把灿烂的舞台让给泪海了。

在交战之前,我就已经输给了她,只有放弃,才是我唯一的胜利。我放弃这条路,然后为她加油,只有这么做,才有办法在不恨她的状况下结束这一切。我只要为了那个距离自己最近的、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她,感到骄傲就好。

有着同样长相的她,有着相似身形的她。

只要把自己的梦想,重叠在那道身影上就好。

「所以……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站上舞台的。」

可是,正因为如此,当泪海封我说出「拜托你」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把自己重叠在她身上。

『爱泪,代替我站上舞台吧。』

所以我无法拒绝这句话。

「嗯——」

卡夫卡一边轻咬着大蛇的身体,让自己的伙伴感到不舒服,一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我不认为你没有资格。不过……」

在野默喘息声的空档之间,传出她的声音。

「舞台可是魔物啊。」

再也回不去了喔。语毕,身为训兽师的她笑了。接触着常人厌恶畏惧的事物的第三代卡夫卡,脖颈上缠着一条大蛇地笑了。虽然肌肤上未施半点脂粉,但是她此刻的笑容却无比美丽。

再也回不去了喔。

这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泪海呢?

我曾经看过初代少女马戏团的公演。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在我的回亿之箱里,那也是埋藏在最底层的回亿。我牵着母亲的右手,所以母亲的左手应该是泪海吧。

站在最便宜的二楼站票区,混杂在大人当中的我一边紧抓着栅栏,一边看着光辉耀眼的舞台。现在观赏表演已经设有年龄限制,但是当时,只要是日间公演,不论几岁都可以入内观赏。虽说是初代,但是当时的少女马戏团已开始受到瞩目,记得当时的会场应该挤满了观众。

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唯有感觉却依然鲜明。打击乐器的声响阵阵撼动着我的心臓,仿佛连脉动都将受其操纵一般,让我相当害怕。

没错。马戏团之于我,是相当恐怖的东西。

另外,恐惧足以支配人心这件事,也同样令我害怕。

第一次观赏的马戏团表演,印象最深刻的表演项目果然还是空中飞人。身上穿着金光闪闪的服饰,虽为人身、却能在空中飞舞的她。

在我幼小的眼中,只把这个表演当成与死亡比邻的恐怖行为。映入泪海眼中的光景又是如何呢?相信一定和我截然不同吧?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母亲就梦想让我们其中之一——不,应该是让我们两个都加入少女马戏团。容貌和同的双生艺子,光想像就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华丽万分,而且也比较有价值。

不费什么工夫就产下了五官清秀的孩子,而且还是两张相同的脸,母亲决定从中获取最大的好处。因此,我们每天都必须前往芭蕾和体操教室;而且早在懂事之前,身体就被迫记住了如何演奏钢琴。

同样紧紧紥在后脑勺上的头发,同样款式的服装。我想,我们应该正是母亲的希望与梦想的具象化吧。

如今,我以泪海的样貌,透过位于舞台边的荧幕画面看着观众席,周日的夜间公演依然是全场爆满。

休息室里,在不断戳刺皮肤的紧张感,以及刚睡醒般的倦怠感笼罩下的我,就像是一只半睡半醒的龙。

今天的最后一项节目,也依旧是空中飞人。这次一定要让大家看到我完美地在空中飞舞的身影才行!我心里这么想着。

昨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哭着说自己果然办不到。

我还是无法成为泪海。我没办法在观众面前演出。

可是,泪海却不允许我这么说。口中说着「拜托你」的她,指尖用力到快要留下爪痕,微微渗血。

『不要说你做不到。』

她的话不断地来回荡漾。在我的耳中深处,在我的心臓内侧。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赢来的名字。我不想让给其他任何人。』

这句话,让我感受到一股近似于过去自己对于马戏团第一印象的恐惧。

干渴到极点的喉咙,就连吞口水也费尽千辛万苦。

虽然只是待在舞台边,但不断上涌的紧张与压力,早就让心臓如警钟激怀不已,甚至有点想吐。要是能把这个绑手绑脚、麻烦至极的东西吐出来,不知道会多么轻松。我心里暗自这么想。这个地方既恐怖又孤单,比那座舞台还要更加孤独。

然而当我想到泪海一直在这个地方,一直拼命地孤军奋战时,就让我忍不住想要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我不行的,泪海。)

我没有办法变得像泪海一样。虽然从她进入才艺表演学校开始,我就一直陪着她练习,可是,和春季开始便几乎每天登台的她相比,我还是相差太多了。

什么东西相差太多?是觉悟。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欸。」

另一个声音让我惊慌地抬头,发现眼前站着的人,是歌姬安徒生。管弦乐团的演奏正逐渐变得激昂,马戏团开演的开幕表演,照理说应该由她的歌声揭开序幕才对。

可是,宛若人鱼公主的安徒生,今天也用她美丽的身影、动人的笑容,对着我微笑。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在哭呢。」

要是哭了,妆可是会花掉喔。仿佛愉快闲聊般的安徒生说完之后,伸出她做得完美无缺的美丽水晶指甲,指着最深处的那扇门。

「与其要哭,不如笑吧。如果连这个也办不到,回去的门就在那里,请自便吧。」

如果不知道路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呼唤引路的妖精喔。歌姬安徒生,如同公主一般美丽且傲慢地这么对我说。

「能够取代你的人多的是。」

虽然不知道你是出自什么理由。她边说边像只小鸟一样偏着头。

「但是在舞台上笑不出来的艺子,就只是个垃圾。」

丢下这句话,她旋即踏着她轻巧的步伐走出舞台。她的指尖早已搭在五线谱之上,而且也不需要配合呼吸。歌声就在最巧妙的时机开始流写。

依然呆若木鸡的我,口中一起念出了那首曲子的歌词。

(「欢迎来到马戏团。」)

请给我永恒。这首不断反复同样歌词的歌曲,是每一代歌姬持续不断地咏唱的、少女马戏团的代表主题曲。

接受了各式各样的乐曲,录制并贩售了无数歌曲的第五代安徒生·花庭蕾、通称「哈尼」的她,唯有这首歌会不断演唱。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是从她的口中唱出来的音阶,每一首曲子听起来都像是为了她才会诞生于世。

请给我永恒。

请给我永恒。

唯有你的心,才是我所在之处。

——欢迎来到马戏团。

会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就算我逃走、就算我撒谎、就算我根本是赝品,帷幕依旧掀开,今晚的表演即将开始。

今天的开场节目是丢掷飞刀的克莉丝蒂,接下来由呼拉圈的赫塞接手。我站在舞台边,看着其他艺子的表演技巧看到入神。不是作为一名观众,而是以同样站在舞台的表演者立场。

她们到底是如何露出美丽的笑容、如何跳出美丽的舞步呢?若是问我是否了解她们的心情,我还是会回答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自己至少不要表现得太难看而已。而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事情不妙啊,圣修伯里。」

走近我身边、附耳对我说话的人,是驯兽师卡夫卡。她像平常一样,脸上画着如同咒术师一般的特别妆容,已经散发出些许的野兽气息了。

「有人买下了特别席。」

「特别席?」

我艰着眉头反问。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我的思绪才好不容易回想起持别席的意义。在这个马戏团专用的剧场当中,从高价的SS席到便宜的站票席,全部一应俱全。当中更有能够指名某位艺子而购买的特别席,就在最前排的正中央,是最好的位子,同时也最抢手。

我曾经坐在那个位子上一次。那是第八代圣修伯里初次登台的那一天,泪海为了我和母亲所准备的位子。

卡夫卡她那如同珐琅般的假睫毛晃动了一下,低沉的呢喃声传进我的耳中。

「而且是用你的名义。」

我哑口无言。

一般人很难买下特别席。至于指名某个艺子而买下座位的动作,更等于是对该表演者最直接的支持,这也是特别席之所以又被称为赞助席的原因。当然,当初泪海是以家属名义为我和母亲准备座位,但是即使如此价格仍是站票价格的十倍。

「看得到吗?」

她梢微揭开舞台边帷幕的一角,偷看着观众席。接着又用她满是伤痕的手指向舞台中央。

「看,就在那里。戴着墨镜、留着长发的那个。」

舞台边这里虽然看不见观众席后方,但是却能马上看到特别席。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奇妙的客人。

那是一位二十岁后半、或是三十岁前半的男子。虽然是男性,却留着一头笔直的长发,然而那样反而相当适合他,因此更增添了一抹神秘,看来应该是位容貌俊美的男性。美貌,却又奇妙。其中最奇妙的,就是他明明在观赏灯光不甚充足的马戏团表演,太阳眼镜应该是不需要的吧?我心里这么想,他可能是这座城市当中特有的奇妙人种也说不定。

我想起泪海曾经说过,会买下特别席的人,对于金钱的感觉全都已经疯狂了。

『虽然疯狂,但是在这座城市里,可能疯狂才是最正确的吧。』

就像我们一样。她半开玩笑似地这么说,但是我觉得我肯定无法了解她话中真正的涵义。

「该怎么办?」

我轻声回应,而卡夫卡也把脸凑了过来,悄声说道:

「一般来说,我们必须对于自己的名义买下座位的客人有所表示。可以在节目进行途中,也可以在节目结束之后。」

这一部分我也看过许多次。例如安徒生会唱出对方要求的曲子;卡夫卡则会靠近对方,让他抚摸野兽。

既然可以对成为自己赞助者的人提供服务,当然也会有艺子趁机抢走别人的赞助者。

可是——卡夫卡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泪海是怎么做的,你可能要问问她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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