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得上吗?听到她这么问,我立刻慌张地点头。
随后我迅速回到置物柜旁,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透过通话纪录打电话给泪海。这是一台骨重级的简单手机。这台像是给小孩子使用的手机,是才艺表演学校规定的机种,黄铜制的手机吊饰是和泪海一样的款式。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半,在我还来不及开口之前,泪海沙哑的声音就已先传了过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还在公演中吧?泪海的语气迅速又严厉。我像要躲进置物柜里似地蹲下,开始报告。
「特别席上……」
我还没有全部说完,泪海就已经意会过来。
『是谁?』
她仿佛针刺一般严厉地反间,我则是语带哭音地回答:「我不知道。」然而电话另一头的泪海并没有就此罢休。
『如果是以前来过的人,我会记得。你知道名字或是特征吗?』
总之我先说了自己第一个回想起来的特征。
「戴着太阳眼镜,头发很长……」
『啊啊。』
泪海的反应,快到足以打断我的话。
『那应该是宇崎老师吧。那是名牌服饰的首席设计师。那个人从以前就一直很照顾我,别担心,其他艺子是抢不走的。表演期间也不必特别做什么事,不过结束之后还是要去打一声招呼。』
虽然觉得名牌服饰这个词跟那个人有点不太相配,但是自己只能一边听泪海说,一边点头。
「打招呼的时候要说些什么?」
『只要说好久不见、或是每次都很感谢您之类的话就好了。没事的,宇崎老师很温柔,每次都会开口夸奖我,就算失败也一定会出言鼓励。』
「我知道了……」
我颤抖地点头回应。这时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点也不像是泪海的沉默。
『爱泪。』
一个小小的声音传了过来。和昨晚令人毛骨怀然的声音完全不同,这是强忍着眼泪开口哀求的声音。
『对不起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刺进我的胸口,却牵动起犹如打入木桩似的剧痛,让我差点流下眼泪。
「不会。」
我摇摇头。
「只到你痊愈为止嘛。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觉得自己非得这么说不可。说泪海的病况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人,是母亲。她说只要进行复健,泪海的身体,还有现在无法动弹的右脚,都会痊愈。但是至于我相不相信,则是相当难讲。
『……说得也是呢。』
泪海也如此低声回应。母亲的温柔,让她说出了没问题这句话。而我们两个女儿能做的,就是仿佛相信她的话一般努力点头。
我听见至今仍然躺在单人房病床上的泪海的声音。那个从与我相似的体格当中发出来的,与我相似的声音。
『听我说,爱泪。虽然我觉得说出这种话实在有点过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呼吸。
『不过你好好享受一下吧,舞台就是我的一切啊。』
这句话就像是刺在我的心头上,随着疼痛逐渐沁入全身。
第二次的夜问飞行,我全副心力都投注在不要犯错这一点上。透过尽可能小巧内钦的表演技巧、运用我最拿手的动作编排。每天早上的私人练习似乎发挥了一点功效,我的身体变得比昨晚灵活许多。
但是我的焦虑还是远大其他感情。就在节目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的表演又失误了——像是失足滑下来似的比预定时间更早着地。我忍不住咬紧牙关,深感怀恼。
是的,我所感受到的懊恼之深刻,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而已。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扼杀所有情绪,转身面向观众席。最前排席位突然映入眼帘,让我立刻瞪大眼睛。
(咦……)
特别席是空的。本来应该有个男性坐于其上的座位,现在空无一人。我忍不住张望搜寻,随即看到一道修长的背影。观众席虽然相当昏暗,但是那头长发肯定不会错。坐在特别席上的人,正朝着剧场外面走去。
我随着灯光转暗时迅速退入舞台边。
「不好意思。」
然后再用焦急的声音驱散人群,从相关人士出入口跑到剧场外。这里可以隐约听见安徒生的歌声。站在外面的观众并不多,但是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因为我一身的舞台装扮而感到吃惊。然而我的焦躁之情却比他们更甚。
(为什么?)
一走出来,我马上就看到了那个高姚的背影。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即使无知如我,也能看出是高级品。他的手上挂着另一件灰色外套。我在他开口招呼计程车之前抢先叫住了他。
「那个,不好意思!」
对方回头。瘦削的脸频,高挺的鼻梁,端正的容貌魄力十足。太阳眼镜仿佛融入夜色。
「请问,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
在马戏团表演结束之前,而且是在我的表演结束之前就离席的这个人,应该是一直支持着泪海的人才对。尽管我的表演技巧的确不成熟,但是我不希望他是因为这个理由离席。
我的内心或许正在期待着他可能是临时有事、或是身体突然不舒服之类的,这些可以充分解释他为什么中途离席的理由。可是——
「没有啊。」
对方微微侧着头回答。他单薄的嘴唇嘴角浅浅扬起,仿佛一切都无足挂齿,低沉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甜腻。
「只是因为很无聊而已。」
我整个人愕住,因为实在太震惊了。
「太过分了。」
没错,我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周围的烟草与酒精气息轻抚过我的睫毛。安徒生的歌曲可能已经结束了,观众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他们一看到我,便远远地停下脚步,开始议论纷纷。
我在这片嘈杂当中依然哑口无言。
「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
对方的脸陡然逼近我的耳边。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草,不是酒精,甚至也不是海潮的味道。而是一种水果熟透时会散发出来的苦涩味。出现在我耳边的、那低沉而甜腻的声音,让我直觉地向后退,畏缩起来。
「小孩子出卖自己的身体,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快点上床睡觉去吧。语毕,男子便坐进了计程车。被留在原地的我,不知该做何反应。
周围的交头接耳以及熙壤人潮挤压着我。
我就像是被随机施暴狂狠狠殴打了一顿似的,一直伫立不动。
像具空壳的我一回到病房,泪海立刻追问过来。
「宇崎老师怎么样?」
我本来想要满着她,但是这样就犯规了。而且看到我的这副脸色,泪海更不可能不询问。
「就是……」
听着前因后果的泪海说出一句「等一下」,中途打断我的话。
「你刚刚说什么?」
「就是那个男人他……」
「你说的是谁?」
「咦?」
坐在病床上的泪海,身上披着一件羊毛衫,表情讶异地说道:
「宇崎老师,是女的呀?」
头发很长,戴着橘色的太阳眼镜。不是吗?听她这么一问,我连忙左右摇头。这么说来,当时实在太紧张了,根本忘了再次确认。
「坐在特别席上的人是男的啊。」
「可是你不是说头发很长……大概多长?」
听到我说是直达背后的长直发,泪海身边的氛围顿时难以理解地混独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朝我靠过来,却马上露出了苦闷的表情。
「没事吧?」
我抓住泪海的肩膀。随后立刻发现,那是因为她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的关系。因为泪海的右脚正在反抗她的想法。泪海并没有回答没事,她只是仿佛不愿承认自己的右脚无法动弹似地继续刚刚的话题。
「我不知道这样的人,至今从来没有来过。」
「那么,他肯定是第一次来的人吧。」
这句话的原本用意是想要安慰她,但是说出口之后,我自己也发现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第一次坐在特别席上观赏,但是眼中所见的圣修伯里的表演却是出于我,这应该是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吧。
「……泪海,对不起。」
「没关系。」
泪海的回答非常迅速。正因为迅速,所以可以知道她正确地理解了我为什么开口道歉。可是泪海并没有更进一步地责怪我。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只不过……」
那个人很令人在意。泪海如此说道。
「制作人手上应该有特别席购买者的名册。拜托,去看看那本名册上登记的名字。如果是知名人士的话,我应该马上就会知道。」
知道名字之后,你要做什么?我询问泪海。而泪海不屑地哼了一声,将羊毛衫的前襟开口拉在一起,然后——
「我要让他死得很难看。」
她这么说的同时,黑色睦孔中也燃着愤怒的火焰。直到这一刻,我才像是望着镜子一般,了解到自己当时在腹部深处所感受到的炎热究竟是什么。
那是愤怒——自己的荣耀遭人侮辱的愤怒。
那个男人不屑一顾的,是我的表演。但是那却是泪海所在的归属,是她所有的一切。
尽管是在苍白灰暗的病床上,也不能原谅他!泪海这么说道。她再次从喉咙深处挤出「我要让他死得很难看」,然后低下头来,像是呕出血块一般补上一句:
「……总有一天。」
那令人毛骨惊然的扭曲侧脸,让我的胸口揪成一团,忍不住随下一口唾沫。
总有一天。也就是等到泪海的脚痊愈的时候。「没问题的。」如此吿诉我们的人是母亲。连医生都不曾这么说过。虽然无法相信,但是也只能相信。相信她会再次完好无缺地回来。
所以至少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要好好帮她守住。在她重回舞台之前,守住泪海的舞台、泪海的名字、泪海身上的聚光灯。
至少要守住她人生的一切。要是我能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她守住这一切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此我到底该怎么做。
少女马戏团的公演内容会依照各个季节而变动。现在正值春季公演,除了艺子之外,管弦乐团的演奏者、照明还有音效,都有专属人员负责。
其中负责舞台整体演出的制作人,其影响力甚至遍及角色以及节目表安排。当我去找他索取特别席名册的时候,我看到资深制作人前岛先生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忙碌地触碰着平板电脑。他没有把咖啡放下,直接尖着嗓子对我说:
「最近这几天,你是不是身体状况不好?」
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我,因为这句话停下了脚步。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对不起。」
「不必对我道歉。」
面对着用神经质的声音开口说话的制作人,我低下了头。这位制作人的本业是电影导演,至今已经负责过多次少女马戏团的舞台演出。如果泪海不是今年春天刚继承名号的新人艺子的话,我的身分可能也早就被揭穿了也说不定。制作人连头也不抬——
「你们并不是完美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然后用他含糊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要是你忘了还有许多人想要取代你的话,那可是很让人伤脑筋啊。」
好的。我回答的声音十分沙哑。
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话。而我像是逃跑似地离开了房问。
刺下的钉子,留下了完全无法忽略的伤痕。
想成为圣修伯里的人,虽然称不上是多如繁星,但是双手依然数不完。如果只论单纯的憧憬,那更高达数百人之多,当不上的人也同样不在少数。虽然如此,但是现在却是由我这个早已放弃这条道路的人,代替她站上舞台。
虽然上了公立学校,却没有放弃芭蕾和体操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养成习惯了。我并不讨厌默默地运动身体。此外,当泪海逐渐站上顶峰,我也很自豪自己能够成为她的最佳商量对象。
我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才会如此喜爱她在舞台上绽放的光芒。
众多的喝采。
欢呼。
那个和我相似,但却截然不同的美丽身影。
展现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而且受到所有人喜爱。
那种感觉仿佛是某种欢愉。
我叹了一口气,望向我手中的名单。在这当中,用圣修伯里的名字,买下昨天的夜间公演入场券的人是……
(咦?)
Antoine Bishop——这是那一天用圣修伯里的名义买下特别席的人名。因为怎么看都不是日本人的名字,让我感到加倍混乱。
「安托万……」
我看著名单,下意识地低声稳出这个词。
「不对喔。那念作安东尼。」
突然有人出声搭话,我迅速转头看去。星期一是马戏团的休演日,伫立在杳无人烟的剧场里的人,是身上穿着淡粉红色春装的歌姬。
「因为制作人说你跑来了。」
在舞台上总是将头发完美紥起的安徒生,今天放下了头发。看起来似乎更为年幼。
「安东尼·毕夏普。据说是这个月刚进入黑杰克剧院的新人发牌员。国籍是美国籍,但是双亲都是日本人。在进入赌场之前好像是在美国当魔术师吧。」
安徒生一边用她戴着水晶指甲的手指操作手机,一边用她闪耀着唇彩光芒的嘴唇,说出这段介绍。她平常总是戴着金色假睫毛,不过今天的睫毛是黑色的。
「你认识他?」
我惊课地询问。安徒生抬起了脸,随起眼睛。
「怎么可能。」
她作出可爱的模样,灵活地闭起一只眼睛。
「只是稍微调查了一下而已。」
我感到加倍疑惑,缴起眉头。
「为什么……」
「吸呀,理由很简单呀。」
安徒生依旧不改脸上那宛如春季照日般的笑容。
「因为那个人,明明坐在最前排,却在我唱歌之前就回去了哊?」
当然会对他感到与趣呀。歌姬虽然是笑着说出这番话,但是她的眼睛却毫无一丝笑意。我感受到背脊出现阵阵凉意。
在马戏团表演结束前中途离席。这个行为不只是伤了我和泪海,似乎也伤了演唱谢幕曲的安徒生的自尊心。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调查出那个人的美国国籍和赌场发牌员身分,但我很犹豫是否要追问这件事。
歌姬安徒生,长达五年来一直都是这个马戏团的带刺攻瑰,同时也是拥有剧毒的海洋生物。美艳无比的她,身边经常围绕着一些黑暗的谣言,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说,就是男人的身影。
这个少女马戏团里,有好几个不成文规定,严禁丑闻就是其中之一。身为艺子的她们不但不允许自由恋爱,结婚更是绝无可能。甚至连针子,也会因为引发丑闻而被学校退学。然而歌姬安徒生却经常被网路与周刊杂志报导为情史丰富的女人,多次引起騒动。至于她还是能够继续担任马戏团歌姬的理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报导全都是因为嫉妒而握造出来的……还是因为她后台之硬,区区丑闻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至少,特别席贩卖数量最多的就是她啊。』
我唯一知道的事实就只有这个。泪海过去曾经对我这么说。
近在眼前的安徒生,看起来虽然有着一点也不像二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特质,然而内心的激烈情绪似乎比泪海还要更加猛烈。
「我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混进去看看的。」
安徒生拿出她的名牌钱包,伸出手指,以独特的动作拿出一张名片,然后递到我的胸前。
「因为我遇上你了,所以这个权利就让给你吧。如果想和那个人聊聊,不妨去一趟吧。」
我低头一看,那张散发着高级感的厚实名片,上面印着黑杰克剧院的店名,以及Antoine Bishop等文字。
「毕竟那个男人是用你的名字买了特别席呀。」
察觉她的话中涵义后,我慌慌张张地摇头。
「我不能去剧院这种地方。」
实际上进行着赌博行为的各大剧院,未满二十岁的人若是想要进出,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然而就算有人陪同,除了无法换成金钱的代币游戏机之外,亦明文禁止不准上睹桌游玩。所以我对安徒生说,就算拿到这张名片,我也没办法进入剧院。
「真是傻子。」
但是安徒生却露出了仿佛看见愚蠢小孩一样,以无可奈何、却又流露出慈爱之情的眼神这么说道:
「你呀,以为自己是谁呢?」
在这个湾岸地区——
还有哪个少女能够比我们更任性?
这句傲慢得惊人的话,让我感到有点眩晕。这是身为特权阶级的她所说出的话,正是这份特权,提高了她自身的价值。我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可是——
我看着那张高级的名片,看着上面的英文字母,想起一件事。想起那个人所说的话,仿佛融入了逸乐之城的黑暗当中一般的话语。
「……那个人,他说我们是在出卖自己的身体。」
而且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看着沐浴在欢呼声之下的泪海,难道自己真的一次也不曾想过,她是在出卖自己的年轻、美貌,以及她的身体吗?而且对方还说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安徒生因为我所说的话,挑起了她那修饰得极度完美的眉毛。
「吸呀,真是失礼。」
这句话当中并不包含以往的冷酷。她鼓起了她小小的脸频,将她精密计算到极致的可爱小脸蛋微微歪向一边。
「如果真的有人蠢到说出这种话,请你一定要这样告诉他。」
下一秒钟,歌姬的声音就像鞭子一般打在我的身上。
「我们出卖的,是生命啊。」
第五代歌姬安徒生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这句话当中没有任何虚假成分,也没有半丝半毫的夸饰。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句话给吞没掉。接着,安徒生把钱包收回皮包里,换了一个态度悄声说道:
「那么,就麻烦你顺便帮我向泪海问好吧。」
这句话,让我察觉到某种可能性。于是我垂下视线,以颤抖的声音轻声回应:
「……你也调查了我的事情吗?」
听到我的话,歌姬露出了几乎令人意外的柔和笑容,仿佛是为了让我安心一般。
「那家医院的院长是会保密的人,不必担心。」
作为回答,这句话已经相当充分了。我虽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感到惊讶,但是听到院长二字,让我抬起头来。
「泪海她……」
会好吗?我本来打算这么问的,但是随即闭上了嘴巴。安徒生充满水润感的眼睛如箭一般盯着我看。那个动作让我的胸口感受到如针刺一般的感觉,所以我说不出口。
现在,要是我真的问了她泪海会不会好——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不会好了呢?如果她说泪海的身体再也不会恢复原样了呢?
我脚下的基石应该会轻易地崩坏吧。不然的话……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突然,安徒生把手放在背后,像是探头过来似地仰望着我。
「这是我们在才艺表演学校学到的事。因为我想你应该没有入学,所以就让我说给你听吧。我们总是在同一个节目里赌上性命。也正因为如此,我们被要求的并不是完美。就像花朵每一天的风貌都不一样,我们学到的是要保持不完整,保持不成熟,保持不自由。」
从她永远都在歌唱的嘴唇中清晰了亮地说出来的这番话,是她们的理念。
「我们并没有长久的生命。」
虽然像是在海中游泳的鱼一样自由,但是她们早就发现,这里其实只是个圆柱型的大水槽。「所以才有办法一直咏唱着,请给我永恒。」
请给我永恒。
唯有你的心,才是我生存之处。
我想起了她欢迎客人前来马戏团的歌曲。当歌姬即将离开休息室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声调依然像是母亲一般温柔。
「好好振作起来吧。能够取代那个孩子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只有你,才能守住她的名字。」
随后她便离我而去。
安徒生身上,有种宛若大海一般的清爽气息。
简直就像人鱼公主一样。我征征地这么想。
化妆是一种面具,同时也是魔法。
就如同其他众多少女一般,我从小、我们从小就很喜欢化妆。母亲从来不责备我们的化妆游戏,相反的,甚至还会指导我们。至于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假人可以画。我们会互相抚平对方的毛孔,涂上唇彩,描枪眼线,然后享受着完成两张同样脸孔的过程。
当完成度高的时候,我们会故意捉弄母亲,让她伤伤脑筋。听到她问「你是泪海?还是爱泪?」的时候,真的让人觉得非常有趣。不仅泪海曾在我的脸试过许多次妆,我也自认自己相当了解泪海化妆的习惯。
我定好妆,穿上宴会裙,踏上了即将漂浮在夜色之中的湾岸地区。脚上的粉红珍珠高跟凉鞋,每走一步就发出一次响声。
擦身而过的人们再三地回头看我。我知道自己一旦停下脚步,他们就会过来搭讪。所以我紧闭着嘴巴,在大人们之间穿梭前进。
湾岸地区有着无数家餐厅、旅馆,以及通称为剧院而并设有旅馆的赌场。由于每一间店都有提供酒精饮料,没有成年人士陪同的未成年人通常无法进入。
黑杰克剧院位在湾岸地区最靠近海边的地点。入口处负责接待的年轻男性一看到我,便挑起了眉毛。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有小孩子跑进来会让我们很困扰」的表情。如果他是被我的模样迷住了的话,那就有胜算!我心中暗想。
原本我就决定不惜战斗也要前进,就算途中遭人阻档,也早已有所觉悟。
「我想要找人。」
我把名片递给接待处的服务生。
「找这个人。」
服务生看了看名片,随后恭恭敬敬地低头回答:「请稍等一下。」当他准备离开柜台时,可能是发现其他客人似乎打算找我搭话,于是他又说:
「请跟我来。」
她没有把我独自留下,而是领着我一起离开。
和我们剧场相同,剧院的员工也同样必须拥有一流的接待技巧。因为这外国观光客众多的湾岸地区,已然逐渐成为这个国家的对外门面。
我脑海中出现的是泪海,还有那个能够魅惑人心的美貌歌姬。心里满是走钢索一般的紧张感,所有人都盯着我看,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是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剧院里就像是举办着舞会一般热闹嘈杂。男性们穿着或黑或灰的西装,女性们则是身着晚礼服。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飮品或香烟,各自看着赌桌,或是玩着游戏。
其中有个济满了人的赌桌。正面位置有个像是要擭住所有人潮似地洗着牌的人,就是我要找的对象。黑色长发,脸上依旧戴着太阳眼镜。身上的燕尾服外套已经脱去,只留下背心,为我带路的服务生走进了俗称为PIT(注:此为赌场用语,PIT指的是数张赌桌围绕起来的一方空间,发牌员站在此区。)之站台区内,对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便注意到我的存在。
「稀客稀客啊。」
安东尼伸手一挥,人潮自然分开。可以感觉到所有的人都应声回头,然后目瞪口呆,我走进了这些人所分开来的道路之中。努力望着前方,小心不让双脚颤抖,不让自己咬住嘴唇。
安东尼还是像之前一样,用他端正的五官露出面具般的微笑,开口说道:
「看来这个国家的马戏团似乎是来到赌桌前表演了呢。」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们騒动起来,应该是确定了我的身分的关系。安东尼继续说了下去:
「请问需要秋千吗?还是说你其实是偷偷溜出来的呢?星之王女。(注:出自《小王子》一书的日文译名《星の王子さま》。)」
我下定决心,开口回答。
「我是来见你的。」
听到这句话,安东尼的盾毛扬了起来,嘴角讽刺地扭曲微笑。
「哎呀哎呀,可是我现在正在工作中昵。」
他的口气就像是面对着不讲道理的小孩子。但闻言喊出「别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人,是周围的客人们。
「你怎么可以拒绝圣修伯里难得的邀请!」
这些话像是涟漪一样蔓延。我在自己办得到的范围当中望向四周,努力露出生硬的微笑。
「真是没办法。」
安东尼夸张地耸了耸肩,从PIT之中走出来。身上没有穿外套的他,双腿显得更修长。他走在前面,带我来到剧院的角落。在吧台前方停下脚步后,他问我「要喝些什么吗?」而我摇头。感觉就像是被迫配合三流戏剧的演出,十分令人恶心。
「……那一天,你为什么要买下特别席的票?」
我单刀直入地问。我只想问这个问题。因为被人用那个名字买下的席次,应该是属于泪海的才对。
安东尼一边用煤油式打火机点起了纤细的外国烟,一边回答:
「没什么特别理由。有个赌光身上所有钱的客人,说他要是继续领钱出来的话,就会被他太太发现。」
我盯着他的侧脸,只看到了黑色的障孔。他的脸并没有对着我。
「而他拿得出的有价票券就是那个。」
安东尼的说明十分单纯。「那么——」他从喉喃深处发出闷笑,抢先答覆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要选择空中飞人的话:
「我的名字法文念安托万,英文念成安东尼。安托万·德·圣修伯里。(注:即《小王子》、《夜间飞行》作者圣修伯里的部分名字。全名为安托万·玛丽·罗杰·德·圣修伯里(Antoine Marie Roger de Saint-Exupry,1900年6月29日~1944年7月31日)。)」
因为名字一样。安东尼这么解释。他歪过头似地转头看向我,发丝滑落在肩膀上。
「只是因为这样而已。所以你大可安心。」
果然又是令人不快的说话方式。
「就算买了其他人的名字,我也还是会离开的。」
他这么说。我把颤抖不停的拳头压在胸前,努力试着吸入空气,然后说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没能留住你,是我的责任。」
不管其他的事物是否拙劣、是否不成熟,只要我的表演技巧够美丽,就能让他留下。如果是泪海,相信就不会让他决定中途离席。我是这么认定的。可是安东尼还是在墨镜后方微微笑了一下,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
「如果是脱衣舞的话,最好是更性感一点比较好。」
除了甘甜的古龙水香气之外,还溺漫着另一股异国烟草的苦味。
「还是说,应该要从脱衣服的方法开始教起呢?我虽然对女童没有与趣,但是还是可以提供一点建议,教你如何引诱客人喔。」
因为这一句话、以及他脸上明显的嘲讽,我伸手按住安东尼胸前,把他推开。
「你真恶心!」
我忿忿地吐出这句话,狠狠地瞪着他。
「歌姬安徒生说了,我们出卖的并不是身体,而是在出卖生命。」
迅速说完后,简短回答了「是吗?」的安东尼一面捻熄香烟,一面毫无笑意地宣告:
「能够让自己擅长于出卖生命的,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种东西比年轻少女的身体还要更加廉价,他不带任何笑容地吐出这句话,随后伸手拿起吧台上的矮杯,像是为了懦湿嘴唇似地浅尝一口,回到二十一点的赌桌去。
我还是站在原地,如同上一次一样呆愣不动,不过到了第二次,我认为我已经十分清楚自己腹内深处的炎热究竟为何物了。
我咬住嘴唇,大跨步地走了出去。分开人群,走到二十一点的赌桌旁,我对着坐在有着高耸椅背的小椅子上的绅士开口:「不好意思。」而对方似乎也对我的脸有印象,扬起眉毛。
「可以让我坐在这里吗?一次就好。」
客气地开口询问之后。对方满脸笑容地回答当然可以,然后把位子让给我,发牌员并没有出言干涉,周围的客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我要赌。」
我刻意用高冗的声音说着。仿佛要一吐腹中的炎热一般。我紧盯着安东尼,然后开口:
「要是我赢了,就请你再来看一次马戏团表演。随时都可以。」
正在切牌的安东尼,嘴边露出一抹微笑。不过我觉得那只是他挂在脸上的冰冷面具而已。
「如果输了呢?」
他用低沉的声音反问,让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但是我依然毫不畏惧地回答:
「我就把上次特别席的费用退还给你。」
因为没能让他充分享受表演,所以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安东尼却微微耸了耸肩。
「真是没什么好处的赌局呢。」
他果然又用了这种令人厌恶的说话方式。这次喊着「不要说这么无情的话啊!」出声拥护我的人,也依然是周围的客人们。
「能让马戏团的圣修伯里动手切牌,这不是很光荣的事情吗?」
我确实期待着客人们如此说。毕竟不论是多么无礼的人,只要眼前的男人对自己的工作诚实,他就无法随意拒绝。我的预感准确命中。安东尼轻叹一口气之后——
「那么就从面朝上的牌开始。」
戴着戒指的细长手指,丢出了一张牌。
二十一点,在我所知道的赌场桌上游戏当中,算是比较容易的游戏。规则相当单纯,手上拿到的牌面总和越接近21的人,就是赢家。虽然单纯,但是当然不表示它很简单。
我记得我们曾在学校的休息时间和校外教学的时候,把发夹和零食当成寿码,玩起扑克牌游戏。这可能是许多学生的家人都在赌场工作的学校才会有的特色吧。
「今天就用Double Decker来进行吧,希望各位也一起同乐。」
安东尼这么说道。Double Decker的意思是使用两幅扑克牌。照例说使用的牌越少,越容易预测牌面,对客人较有利。身为庄家的他发给我一张正面朝上的牌。接着他也发给自己一张。
我看到自己拿到的第一张牌是黑桃A,不由得屏住呼吸。被花朵包围的巨大黑桃图案当中,细细描续着看似惊惊的蜂巢。这张牌,几乎就象征着赌场、象征着二十一点。
他拿到的是梅花6。
我的另一张牌是方块5。他的另一张牌依然是正面朝下。此时,双方手上的牌正好能凑成21的「二十一点(BLACK JACK)」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了。我的牌面数字,若是把A当成11的话就是16点;若是当成1的话就是6点。
「要再来一张吧。」
周围的客人异口同声地这么说。我也无意识地点了头。
「请再给我一张。」
他丢来的下一张牌是方块5。唔嗯!周围发出了阵阵蛮闷的声音,我也咬着嘴唇陷入沉思。
因为出现了2点以上的牌,所以现在不能再把A当成11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手中的牌是1、5、10,总共……16点。
虽然想要再来一张,但若是出现6点以上的牌就会爆点,自动落败。和其他任何游戏一样,过度贪心就会导致在瞬间败北。
「这还真让人犹豫。」
「不不不,可是这样……」
周围的人开始讨论着无解的问题。我暗自预测着还没掀开的牌,还有安东尼手中的牌。他亮出的牌是6,二十一点游戏当中,出现率最高的数字是人像牌象征的10。如果他的底牌是A的话,就是自己输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是A以外的卡片,他就一定会再抽一张牌。
「庄家也是6。现在只能等他自己爆点了。」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再来一张。」
窃窃私语声不断交错。我吞了一口唾沫,望着安东尼的脸。我看着他脸上纹风不动的假笑,心里想着若是泪海在此,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如果是我,就会直接等待庄家自己爆点,而不会赌在机率较低的可能性上。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目视前方,毫不犹豫地如此说出口吧。
「再来一张。」
观众们騒动起来。但是安东尼的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微笑,没有反应出任何感情。他细长的手指抽出牌组最上方的那张牌,丢给了我。
哇!周围爆出欢呼声。
我拿到的牌是——红心4。
1、5、10,然后是4。总和是……20,我在距离爆点只有一线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忍不住把刚刚时化的气总呼了出来。
「真了不起。」
「这真是让人意外啊!」
「不愧是马戏团的大明星呢。」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夸奖分出胜负的我。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度,我就在无法顺利露出笑容回礼的状态下,作出暂停叫牌的手势。
安东尼把自己盖住的牌掀开,牌面是梅花1O他的点数总和是16,必须再抽一张牌。
「果然没错。」
「我早就料到了。」
「为了求今晚的赌运,想请圣修伯里签个名啊!」
虽然被一群确信自己已经获得胜利的人包围,我仍无法抹去心中的一丝不安,的确再世没有比现在更有利的状况了。他抽的下一张牌,若是4,就是平手;若是3以下,就是我的胜利;而且就算是6以上,也同样是我赢。以机率来看,我算是压倒性地有利。
可是。
他说不定会……
细长的手指,翻开了追加的牌。那张牌是——
「怎么可能!」
比刚才更激动的欢呼声淹没赌桌。呼声如同怒吼,还有高冗的口哨声,笑声和掌声。
安东尼抽出来的牌,是梅花5。
10、6,然后是5。他的牌面总和是——21。
20与21,客人们虽然纷纷赞扬我的表现,但是仍然无法颠覆胜败结果。那是唯一一张能够让我完全败北的卡片。安东尼还是挂着虚假的笑容,开口说道:
「真是愉快的赌局,当然,我是不会收取赌金的。」
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到有点虚伪。
「各位,请为了美丽而且勇气十足的圣修伯里鼓掌吧。当您下次前往马戏团时,请务必多多关照她。」
随后他走出赌桌,站在我前面说道:「我送你。」客人们的掌声推着我站立不稳的背脊,光是为了不让自己低下头来,就令我费尽千辛万苦。我一点也笑不出来,脑中想起了在舞台上犯错时的泪海。从我的腹部深处不断翻腾上涌的感情,是懊恼。
来自拉斯维加斯的魔术师。美国出身,手指灵巧的二十一点发牌员。这样想只不过是连死不认输都称不上的悲惨念头而已。
当他送我到剧院门口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是骗术。」
这句话似乎传进了安东尼的耳朵。他的嘴唇胁起,露出独特的笑容。
「错了。」
对于怀惨无比的我所发出的不平之语,他并没有完全否定。
「那不是骗术,只是一场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