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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玉伊月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接着,他把两张扑克牌塞进了我的胸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连眼睛也几乎冻结。这时耳边传来了尽惑人心的低沉嗓音。

「为了感谢你以来宾身分参与演出,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淡淡的甜香扑鼻而来。

「胜利的铁则就是看准放手的时机。当你获胜时,就要放手。」

对着无法掌握话中之意而扭曲着脸的我,他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命……这一季,空中飞人说不定连命都会被人盯上喔。」

说完这些话,安东尼便回到剧院当中。

残留在我胸口的,就只有分出胜负的两张牌,红心4和梅花5。

第一卷 第一幕 乘秋千飞翔的圣修伯里 Ⅱ

塑造内心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

我偶尔会思考这种事情。学校的课程曾经教过,从双亲身上继承而来的基因就是我们身体的设计图。就算不是如此,光是以双胞胎的样貌出生这件事本身,也让人感到十分特别。

拥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细胞,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另一个自己。不是两个,而是成对诞生于世的我们,世因为母亲的教育,而一直为能成为相似之物而努力。尽可能地吃相同的东西、作相同的运动、睡相同的时间、穿相同的衣服、读相同的书本。对此感到绑手绑脚的次数其实绝不在少数,而且我们的自我认同可能也因此出现了巨大的扭曲。不过硬要说的话,这些还算是愉快的行为,至少比自己独自一人长大成人要好。虽然讨厌的事情多出了两倍,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仍然觉得过去那段日子同样也有两倍的快乐。

我不知道其他的双胞胎,一般来说是如何生活的。因为我一直到了十九岁,都没有遇过我们以外的双胞胎。不过我不知道这是日益严重的少子化结果,还是纯粹的偶然。

我觉得,用尽一切努力、让我们尽可能地相同的我们,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内心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医院走廊吹进来的风,蕴含着一丝夏天的气息。

这里是相当洁净的空间。为了换掉花瓶里的水,我来到院内的洗手台前,因为单人房里的洗的洗脸台太小,而且有点故障。

就算是走廊的角落,也仍然是一尘不染的洁净空间。白色的花瓶,扭曲地映照出自己的脸孔。今天不必去剧场,所以我没有化妆。完全没有覆盖着任何层次的五官,果然每一处都和双胞胎姐姐有着些微差异。

我装了大约半瓶左右的水,然后抱着花瓶回到病房。单人房的房门只要稍微碰触,感应器就会启动,自动开敢。隔帘使我无法看见病床上的状况,但是我却听到那里出现了小小的动静。「痛!」

「泪海……!」

我把花瓶放在附近的桌上,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想要下床的泪海,正因为失去平衡而坐倒在地板上。

白天由我代替外出工作的母亲,留在病房内负责看护。才刚入学不久的大学,我也已经决定提出休学申请。虽然大学让我有点在意,但是对我来说,照顾自己的双胞胎姐姐,还有她托付给我的角色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不是跟你说过不行吗!」

我抱着她的手臂,把她扶起来的时候,赫然觉得轻得很不自然。

她稍微瘦了一点,这个念头让我冒出一身冷汗。她的肌肉可能开始衰退了也说不定。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不止撑过了困难的手术,而且在这种光是呼吸就会伴随痛楚与苦温的日子里,她依然毫不示弱,持续忍耐。

我的双胞胎姐姐泪海在练习中发生意外,至今已过了一星期。她的右脚仍然残留着麻痹感,还是无法自由活动。「只要复健就一定会康复!」母亲虽然这么说,但是复健课程却始终无法开始。等不及的泪海于是背着医生和护士活动身体,每次都让我和母亲吓得胆战心惊。

「医生也说过现在还不能乱动吧——」

「要是不乱动,就没有办法把身体重新锻练起来。」

泪海像是打了我一耳光似地回答。她的脸上依然因疼痛而扭曲着。

她想把自己早已失去儿时柔软度的身体重新锻练起来,这样的决心让我哑口无言,只能不知所措地让她缓缓坐回病床上。

床上散落着好几本已翻烂的文库本。有《小王子》,《风沙星辰》,以及《夜间飞行》。

音乐播放器的耳机里,也隐约传出交响乐团演奏的马戏团背景音乐。

我觉得她的灵魂并不在这里。虽然身体近在眼前,但是内心已经飘荡到远方。

飘荡到那座遥远的舞台之上,聚光灯照亮的那个地方。

仿佛空壳一般的泪海,她的侧脸流露着绝望。同时,她的眼中仿佛也摇荡着坚毅不屈的火焰,黑色的瞳孔反射出黯淡的光芒。那道光芒,令我这个凡人感到恐惧,可是同时也像是黑暗当中的火光一样让人安心。她并没有放弃,而且还拥有比任何人都更坚定的决心。让我能够打从心底相信,泪海一定能成功。

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泪海比任何一个成年人、甚至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来得坚强。

所以,虽然我们是双胞胎,我还是可以非常明确地认知到她是「姐姐」,而我,是不成材的「妹妹」。尽管我们年龄相同、身高也只差了几公厘。

泪海是我的姐姐。

同时也是我的骄傲。至今依然。

「舞台怎么样了?」

像是为了摆脱掉痛楚、愤怒以及不安,泪海迅速地开口问道。没有办法立刻回答的我,一边用手紧握着自己的手指,一边用舌头添着牙齿内侧,寻找可用的字句。

「……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做得好——」

我没有自信,我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回答。节目表是早已决定的东西,所以我也已经站上马戏团的舞台许多次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除了痛苦之外什么也不是。就算能够毫无失误地完成表演,传进耳中的掌声也十分空虚。因为我是虚假的。因为我根本配不上这些掌声。

「别担心,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泪海安慰似地对我这么说。

「爱泪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更有实力。」

因为你至今一直陪着我练习呀。泪海露出浅浅的微笑。

可是!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可是!观众想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泪海啊。

我永远也赶不到,而旦也永远不可能追上。

只要在泪海回来之前就好。至少在这一季,我要守住泪海的位置。我心里如是想。

(至少,在这一季。)

思忖及此,一句相当危险的话突然闪过自己的脑海。那是自己每次和泪海见面时,每次都想说出口、但是却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呐,泪海。」

关于那个绝对不可原谅的、名叫安东尼的发牌员,我只有把自己向他挑战之前的对话告诉泪海。听完那些话,泪海只嗤之以鼻地回了一句:「真看不起人!」我有预感,若是歌姬安徒生听完我的话,应该也会出现同样的反应。

我说出来的部分,仅止于自己向他挑战为止。在那之后的对话,就像他交给我的两张扑克牌一样,依然藏在我的胸中。

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才好。

『……这一季,空中飞人说不定连命都会被人盯上喔。』

邪魅美丽的男性发牌员所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不吉利的预言。我至今仍不懂他话中之意。虽然不懂,但是我现在回想起来的,是那张眼睛被人涂黑的圣修伯里宣传单。

假设,如果有人想要加害圣修伯里的话?

我尽可能地装出冷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泪海在马戏团里,是不是……碰过什么讨厌的——」

讨厌的事情?在我还没问完之前——

「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

泪海立刻回答。拉住我的手的动作也非常迅速,黑色的瞳孔微微向上,笔直地注视着我。

她反问的并不是「做了什么吗?」而是「做了什么?」这个反应,已经等于是对我的问题的某种确实回答,所以我皱起了眉头。

我回想起环绕在马戏团以及学校周围的跪异传言,还有偶尔回家时,动作粗暴、脸上充满不快神情的泪海。因为我无从置喙,所以一直假装没看见的那个神情。

「我只是假设而已。」

我低着头回答。泪海的眼神太坚定了,实在很难逃开。

「假设,我因为某件事,而被某个人做了讨厌的事情的话……」

该怎么做才好?我如此询问。我该怎么做?而泪海一直以来又是怎么做的?

此时,泪海第一次垂下了眼睛,望着下方。泪海浑圆的眼窝上,浮着几条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同样微微泛青。

「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要忍耐。」

泪海用刻意压抑住情感的声音,仿佛呼吸一般轻声说道。然后,把她拉住我手腕的手,放在我的胸前,抬起头来说道:

「如果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你就这么想。受到恶意攻击的人是我,不是爱泪。」

受到恶意攻击。泪海所采用的文字表现,让我觉得那是接受了这件事、并且以理性加以诠释之后才挑选出来的字眼。所以我随起眼睛,再次发问:

「泪海有办法继续忍耐下去吗?」

即使被那种看不见的恶意彻底重击,也还是觉得没关系吗?

听到我的问题,泪海突然笑了。那是非常动人的笑容。美丽的笑容。

「因为我觉得,遭到别人毫无道理可言的厌恶,是胜利者才有的特权。」

这句话并不是在逞强。我突然觉得,她就像是女神一般。虽然容貌相同,但是却神圣而不可侵犯。那是绝对在我之上的人才有的表情,是拥有着让我感到骄傲、也让我感受不到任何懊恼的实力差距的「姐姐」。

「嗯。」

我点顕回应。尽管脸是的表情变得有如惨笑。

既然泪海说了那是胜利者才有的特权,那么就没有必要刻意排除这个状况,也不需要为此感到烦恼。我果然还是要在这种状况下,努力地守住一切。我心里这么想。

当你躺在这张病床上的期间,我要守住站在这个位置的你,让你远离这蛮横的暴力。为了让想要尽快回到舞台上的你,能够尽快地回到你应当所在的地方。代你承受那些朝你张牙舞爪的恶意,可能就是我唯一办得到的事情也说不定。

只要抱着这个想法,不管任何事我应该都可以忍耐。就在我这么心想的时候——

「爱泪。」

坐在病床上的泪海,探过头来张望似地说道:

「舞台还是一样,只让你觉得痛苦吗?」

听到这句话,我左右游移着视线搜寻答案,但最后还是只能沉默不语。因为代替泪海站上的舞台,对于身为赝品的我,负担实在太过沉重、艰辛。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我虽然无法回答,但是我的心思似乎已经完整传达到泪海那里了。双胞胎虽然不见得能够知道彼此所有事情,但是比起他人,我们还是更能轻易地互通心意。

泪海把手从我身上移开,仿佛垂下肩膀似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可以稍微乐在其中一点就好了。」

没错,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

我没有准备任何词汇来回答这句话。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到底何谓乐在其中,而且我也不觉得那是一件我可以乐在其中的事。

于是我悄悄地将视线偏了过去,偷偷瞟了泪海无法动弹的脚一眼。心里想着要是能让我代替她受伤就好了之类毫无意义的事情。

如果受伤的人是我,那会是多么轻松的事啊!思及此,我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变得越来越灰暗。我心里当然清楚,这种事情不可能实现。尽管如此,或许是因为我看到躺在病床上、让身上好不容易锻练出来的肌肉逐渐退化的她,心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仍然是「要是自己可以代替她就好」,所以我才有办法继续撒着这个谎。

「泪海果然好厉害。」

像是为了挥去心中灰暗的情绪,我硬是济出笑容说道:

「因为你有办法说那个舞台有趣呀。」

我就没办法了。刚说完,泪海就用手抵着膝盖,撑住自己的脸,露出了眺望远方的神情。

「在我眼中——」

白色的病房里,只有泪海的声音再三回荡。

「从舞台上看见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是金黄色的丘陵。」

虽然不了解她的话中之意。

但是望着她的侧脸,我心中再次觉得她真是美丽。这份美丽,肯定不是有形的。因为那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明明是从同一个母亲腹中,带着同样的细胞、同样的基因诞生于世;明明是吃着相同的食物、用相同的动作相视,微笑。

为什么内心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变成如此遥不可及、如此大相径庭了呢?

星期六的日问公演,虽然不到全场爆满的程度,但是大部分的席次还是被填满了。结束了空中飞人节目的我,仿佛被掌声赶跑似地进入舞台边,躇坐在墙角调整呼吸。不知道今天的表演技巧如何?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太显眼的失误才对。

由于公演日程的关系,今天是我阔别数日的舞台。和泪海商量过之后,表演流程已经更改成比较适合我的内容,也从制作人口中听到还不错的评价,而旦练习时没有问题。所以我应该做得不错,应该做得还不错。

重新开始呼吸时,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水大量喷发出来。紧张感始终没有消失,身体十分 僵硬,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这不是因为过度使用半规管的关系,而是更偏近于精神方面的理由。

「没事吧?」

听到有人搭话,我的肩膀猛地一霞。心里立刻想着在这个名字、在这个模样时,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么丢脸的样子。我打算站起来,一股恶心感也随之而起。

「等等。」

对方压住我的肩膀,让我再次于昏暗的舞台边坐了下来。轻声说着「这种脸色是没办法再回舞台去的吧!」的人,是训兽师卡夫卡。她的脸上依旧化着舞台妆,用她那仍然残留着野兽与油脂气息的冰冷双手,覆盖住我的眼睛。

那双手,感觉十分熟悉该如何应付失去自我的野兽。

「我觉得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喔。」

传进耳中的女低音仿佛镇静剂。就算无法传达给对方,自己也会付出所有心意,她所拥有的诚意就是如此真擎。我在恍惚不清的意识当中,想着真不愧是驯兽师。急促的呼吸不断反复,吸气、然后吐气。

「和泪海很像。」

镇静剂和麻药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吧。心情稍微平复后,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谢谢你」。如果真是如此就好。我心里这么想。就算只是单纯的安慰也好,就算我无法照单全收也罢。只要有人开口安慰自己,感觉就会舒服许多。

我努力想要站起身来,最后抓着卡夫卡的手腕才重新站好,就在这个时候——

「档到路了。」

与至今一直回粮在耳边的低音完全不同,出现一阵仿佛鞭子一般柔软的高音。苍白模糊地浮现在灯光刻意调暗的昏黄舞台边的,是拥有海洋生物般的美貌歌姬——安徒生。

「走开。」

过去曾说泪海像是女王的安徒生,如今用着公主般地严厉声音这么说道。她那仿佛看着某种下等生物般的视线,并不是望着我,而是紧紧盯着我身旁的卡夫卡。

卡夫卡什么也没说,只是顺从地,像是消失在黑暗当中的夜行生物一般悄然离开,我也跟在她的身后,采着仿佛置身云端的摇晃步伐,准备远离。

「圣修伯里。」

没错,她指名叫住了我。当我回头,原本如同剃刀一般的鋭利感已经云消雾散,眼前只有纤细而艳丽、自由又奔放的,公主般的微笑。

涂着亮彩唇蜜的嘴唇,露出了宛若弦月的笑容。

「那个男人怎么样?」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开口询问。高雅的花朵芬芳扑鼻而来。我心想原来她登台时和私底下的时候,身上的香气是不一样的啊。

然而我也立刻反应过来,她间题中所指的人到底是谁。因为,我就像是在她的带领之下,才有办法见到「那个男人」的。

「……那个——」

我的视线飘忽不定。脑海中浮现的,是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发与太阳眼镜,以及那个璀璨生辉的世界。还有他那虽然甜美,但是说出的内容却令人无比屈辱的声音。

我不愿意想起,也不想把它说出口。但是,我现在非得向她说明不可。为了从安徒生她那水润的眼珠中逃开,我转开了视线,抱着自己的双手手肘回答:

「……他说不管是谁都好,就算不是我,他大概也会中途离席。这样……」

我的说话声嘶哑得显得难堪。没办法,因为喉嚷实在太干渴了。剧场里的空气无时无刻都非常干燥。

我看着安徒生,觉得自己就像只被晒干的水母。

安徒生相当愉快似地「呵呵」笑了一声,作为回答。表情看似相当愉快,但是眼神却是彻头彻尾的冰冷。

然后她用非常平静的口吻对我这么说:

「……要是他可以再来一次就好了。」

这次要等到那孩子回来的时候。

听到她这句低语,我一语不发。安徒生虽然问了我,但是我怀疑她说不定早就知道答案,而旦也知道我和他的那场赌局,甚至知道结果是由红心4舆梅花5分出胜负。因为歌姬安徒生的情报网络有如千里眼一般。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最后,交响乐团的乐声开始唤她登台。节目已结束的我,只能肃穆地目送她。可是——

「那个……」

我尉着她的背影丢出一句话,而她也回头了。既然回头,就表示我还有发问的时间吧。因为她总是在最适合自己登场的时机,仿佛在某人的牵引之下,跃上舞台。所以,我紧紧掌握住这段我获准拥有的时间,开口问出我的问题:

「那个人对我这么说:所谓胜负,就是要在获胜的时候放手。」

我自己世觉得这句话来得十分突兀。可是这是那个名叫安东尼的发牌员原原本本的发言。然后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消失在交响乐团的乐声中,开口问道:

「我们现在赢了吗?」

这个疑问,是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一直让我在意的问题。尽管泪海说过胜利者拥有特权。

但是我们真的赢了吗?

不管如何勉强,如何重新锻练身体、如何扭曲自己的心,甚至不惜说谎,也要拼死努力。可是永恒明明是不存在的啊。

明明不管在何处都不存在。

那么,现在我们能够站在这个地方,真的算是胜利吗?

听见我愚蠢的问题,安徒生宛若慈母般笑了。那笑容就像是不得不开口责骂实在不听话的女儿一般,虽然十分厌倦不耐,但是仍然无比温柔。

「那个孩子的胜败,应该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吧。」

安徒生果然说出了有如母亲会说的答案,稍微偏离了我想听见的答案的真正论点。这个答案虽然像是某种狡辩,但是她自己应该也只能这么说吧。接着,安徒生反问了回来:

「我觉得你也可以自己决定胜败喔。怎么样?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才刚觉得她说出了像母亲般的回答,现在却立刻像孩子一般地天真发问,我游移着视线,低声说出「我觉得」之后,接着说出「……像我这种人」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感受到胜利之情。

我的回答,让安徒生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似乎没有发现呢。」

随后,她配合着交响乐团的演奏,如歌般地说道:

「没有去过学校,没有受过训练,没有投入庞大的进去,也没有获得有力人士的协助,但是却能站上舞台,接受众人的掌声。你啊,看来是真的没有发现,这到底是多么价值连城的事情呢!」

她的笑容就像人鱼公主,同时也像是魔女。随后,安徒生说出了我难以理解的话。

「我想你应该拥有特技表演的天分吧。对,可能是天才也说不定。」

面对不知所措地伫立不动的我,安徒生丢下了这句话:

「不过,比较适合马戏团的应该还是那个孩子。」

圣修伯里并不是你。

温柔却又严厉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想哭。我好想回说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为什么现在非得被她这么说呢?就算不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此刻扭曲的表情肯定丑陋无比。

另一方面,歌姬却是光辉耀眼,美丽动人。

如果真有魔镜,它应该会这么说吧——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你;世界上最丑陋的人,

则是我。

虽然<魔镜>这个故事不是出自安徒生,而是出自格林。

「要是你能找到属于你的胜利就好了。」

丢下这一句话,歌姬走上舞台。

宣告公演结众的歌曲,旋律即开始。

从小,我就不觉得自己能够胜过泪海。不管有多少人称赞我的体操或舞蹈动作,我的眼睛与心思都只看着泪海。我幼小的心灵一直觉得,泪海做得比较漂亮。

才艺表演学校的入学考试也是如此。我在战斗之前就已经败北。但是泪海正好相反,她在战斗之前就已经获胜了。

「我觉得我会考上。」

在考试之前,泪海就已经用她坚定不移的双眼这么说了。考上之后的事情更重要,她的眼睛早已注视着未来。

母亲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进才艺表演学校。

十五岁那一年,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我们的家境应该没有足够的钱,让两个女儿都进入特殊的私立学校。

念小学时,几乎已是分居状态的双亲离婚了。虽然和父亲与母亲身处同一个家中,但我却无法像面对泪海一样明确地了解他们。可能是某一方的热情冷却了,也有可能是产生了某种误解,抑或是,父亲实在无法理解母亲要让我们成为艺子的执著。

可能是因为其他理由,也有可能是多种理由复合而成。总而言之,小学念到一半,家里的经济状况就变了。我们每天到体操教室学习芭蕾、声乐所需的费用绝对不是小数目,于是母亲不只是白天,连晚上也开始外出打工。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泪海从才艺表演学校第一名毕业,并且登上出道舞台为止。

所以,我始终认为放弃成为艺子的选择是正确的。泪海没有阻止我,母亲也没有强迫我。

只有一个人,我们的体操老师,露出了相当遗憾的表情。

「真的好吗?」

太浪费了、太可惜了,她不断说着同样的话,但是只让我觉得心里不舒服。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受人称赞,不如说是遭人斥责。其中又以她背着母亲和姐姐把我叫过去,试图说服我的这件事,最让我觉得自己真的非常糟糕。

「老师觉得,爱泪也有足够的能力进入马戏团呀。」

是您太看得起我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出包含这个意思的回答。心中感到前所未见的困惑,虽然同时也觉得老师是个好人,但是这样会不会有点粗线条呢?艺子并不是人人都能当上的职业。所以才更应该要把注意力放在比较有希望的泪海身上呀?

我喜欢跳舞,喜欢体操,也很喜欢模仿空中飞人的动作。不过最让人开心的,还是跟泪海一起尝试各种新的技巧。

我并不觉得只要这样就好。因为实际上并不只是如此。我认为泪海是连同我的份一起,攀上更闪亮的高峰,所以我长久以来一直持续的行动并非白费。

如今,事实不是就摆在眼前吗?我一直持续至今的行动,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天。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节目虽然进行得相当顺利,但是我实在没有意愿上台谢幕。我坐在化妆台前,准备卸掉舞台妆。就在此时——

(咦?)

仿佛被人从背后敲入了直达心臓的木桩般,冲击猛地袭来。虽然只是比喻,但是真正困扰我的,是我未能立刻了解这冲击的真正来源。我努力翻找着放有化妆用具的小化妆包。

(不见了。)

我又想了第二次。不见了。我按住嘴边,慌乱地转动着眼球。手机应该放在化妆包里面。自从发生过特别席那件事之后,为了能够立刻连络上泪海,我把手机带进休息室,而非留在置物値里。那被我放进化妆包然后拉上拉练的,和泪海相同款式的老旧手机。

「有谁……!」

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惊慌,所有待在休息室里的人同时转头看向我。艺子们都已经为了谢幕而离开房间。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无法成为艺子的马戏团少女团员们。

当她们一同对我投来强而有力的视线,反而让我退缩了。只要询问,应该就会有人回答?那是不可能的,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的手机被人偷走了。

这不得不说我真的太不小心了。打从第一天起,泪海就告诉过我一定要把私人贵重物品锁在置物柜里。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她为什么会这么要求,不过要是她早就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了呢?可能会被人找麻烦,会被人恶意诋毁,会被人盯上,所以绝对不能让人有机可趁。

而我如傻子般犯下大错。我根本没想到会这样。还以为不过短短几十分钟,应该不会有事。

我虽然责备了自己好一阵子,但是心里还是担心着被偷走的手机的行纵,如果只是遭人破坏,那还算好;如果是为了故意找我麻烦而丢进海里,那我也能干脆地放弃。

可是,没错,那是我的电话啊。

虽然电话本身有密码锁,可是要是里面的资料被人读取出来呢?很有可能会被人发现,这支手机的持有者并不是片冈泪海,而是片冈爱泪。一想到对泪海心怀恶意的人可能会发现这件事,我的眼前就变得一片漆黑。

快步离开休息室之后,我询问自己到底该去哪里才好,去找制作人吗?还是找警察?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我再三对自己说。总之现在要先连络泪海。我心里这么想,但随即发现能让我这么做的手机已经不见了。感到十分绝望的我立刻就想当场蹲下,但是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从置物柜里拿出钱包,跑到剧场的公用电话旁。

我平常都是从通讯录当中叫出泪海的手机号码直接拨号,所以没办法默背出来。现在的我只记得自己的电话号码。

虽然犹豫,但是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打了过去。

如果电源仍然开着,那么应该就能透过电信公司,以GPS情报找出所在位置。虽然我真正的希望是与其被人拿走,还不如被人弄坏丢掉比较好就是了。

我整个人压在白色的公用电话上,仿佛祈祷似地把话筒贴在耳边,然后经过了一段仿佛永恒的短暂静默。

拨号音开始响起。

(还开着!)

手机还开着,而且还在收得到信号的地方!确定这件事之后,我正准备挂断公用电话,这时突然传来嘟的一声,拨号音中断了。

『……喂?』

电话另一头传来说话声,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一瞬间,我本来想立刻放回话筒,但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我用的是公用电话,所以应该不会显示号码才对。而且,就算手机锁没有解除,还是有办法接电话。

『喂?』

对方第二次出声。直到现在我才首次注意到,那是男性的声音。

『嗯——』

我把手中所有的零钱全部投进公用电话,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是。』

对方回答。

「嗯,我是,那支手机的……」

『您是这支手机的主人吗?』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相当平静。当我带着哭音回答「是的」之后——

『太好了。』

耳中听见了对方如释重负般的声音。

『我才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东西拿去派出所呢。这支手机被丢在自动贩卖机的垃圾桶附近。』

这句话,差点让我整个人跪了下去。总之现在可以稍微安心了。我用力挺直了双腿,把话筒紧紧压在耳边,说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对方说出的地点,是距离这里相当近的一家饭店停车场,只要走十五分钟就到。想必应该是在公演途中被人偷走的吧。幸处如此,才没有办法丢到太远的地方。

『该怎么处理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立刻反射性地回答:

「我现在马上过去拿!」

因为是在立刻就能抵达的范围内。我并没有多想什么,而且对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么,就请你到停车场来,找一台黑色的车子吧。车子满大台的。为了方便辨认,我会把后车厢打开,相信你应该可以立刻找到。』

我知道了。说完这句话,我连道别的时间都觉得浪费,立刻挂上电话。身后传来了艺子们和乐团回到休息室的嗜杂声响。应该是因为谢幕结束了吧。

我只回过头一次。随后就在没有跟任何人说明的状况下跑了出去。

新川中央饭店(New River Hotel)位于博奕特区的正中央位置,没有兼设游乐设施,是长期住宿用的饭店。停车场位于饭店的半地下层,可以直接从入口进入。此外,现在虽然是丽阳高照的白天,但是地下停车场仍然十分昏暗。在水泥墙的包围之下,阴冷空气与汽车废气都沉淀于此。

现在似乎正好是结账退房和登记入住之间的空档,仅有几台汽车零星停放着,不过这里毕竟是代表整个博奕特区的巨大饭店,停车场的腹地十分广大。

我焦急地四处走动,随即看到了目标车辆。如同电话当中所描述的,敞开的后车厢盖成了最好的辨识标记。黑色的烤漆,看似是最高级不过的高级车,不过在这条街上并不稀奇。

我放心地走近过去,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会在驾験座吗?我绕到车子前方。在昏暗的灯光下实在看不清楚,不管我再怎么凝神细看,都没有看到人。

会不会是因为有事,所以暂时离开了呢?我考虑着该不该等他回来。心里有点后悔刚刚没有询问对方的联络方式,不过等拿回电话后,一定要问清楚才行,因为要向对方好好道谢啊。

我从皮包里拿出手表,戴在手上。今晚的夜间公演我也必须登场。拿到电话之后就到医院一趟,然后……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咦……?」

后车厢的深处,有个东西闪出一道光芒。

「那是,我的……」

那是理当系在我的手机上的,黄铜制的星形手机吊饰,以前去毕业旅行的时候,为了当成送泪海的礼物,我买下了一对。

带着惊讶之情,我探头张望着空荡荡的后车厢。车厢深处的确有个看似我的手机的物体。

我立刻伸手想要把它拿回来。但是后车厢比想像中更深,所以我踮起脚尖,探身进去。

「……」

我的手碰到坚硬的手机了。就在我这么想的那一瞬间。

「呀啊!」

身体突然浮了起来。等到我发现是有人硬生生地举起我的膝盖时,已经慢了一拍。黑色的人影、烟草的气息。我的脸颇直接撞在只铺着一层薄地后、遍布沙尘的后车厢里。

好痛!我无意识之间喊出这句话。就算想撑起身体,上方却有更强大的力量把我压回去。那股力量不是来自于人的手。

更加坚硬的车厢盖,盖了下来。

喀擦!这沉重的响声,仿佛世界末日的信号,在我耳中反复回荡。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披着短袖罩衫的肩膀直接接触到车厢盖。

「讨厌、不要!这是怎么回事!」

我拼命地想把车厢盖顶起来,但是它却不动如山。这和我认知到自己被人关起来之间出现的时间落差,完全是因为我不想承认这项事实而产生。

「放我出去!」

当我一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在狭窄空间里的声音立刻回到我自己的耳朵里。其距离之近,唤起了更惊人的恐惧,我顿时陷入恐慌。

救命啊!我放声尖叫。可是,在这近乎密闭的空间里、在这人迹罕至的饭店停车场里,到底还能传进谁的耳中呢?

这时我猛然发现一件事,立刻慌乱地摸索着后车厢角落。仿佛最后一线生机般抓在手里的,是我的手机,只要用这个对外呼救就行了。

我在中央饭店的停车场,被人关在后车厢里面,快救救我。

只要这么说就行了。我边想边打开了折叠式手机。可是荧幕却没有发亮。我焦急地反复压着按键,压到手指都痛了。可是荧幕就是不亮。在我心里感到奇怪的同时,手中也感觉到不太自然的轻盈。

当我察觉电池已经被人拔掉时,我嚷下差点进发出来的惨叫,握在手中的手机应声落地。

「怎么会?」

至此我终于、真的是终于,发现到一件事。

这从头到尾都是阴谋。

「怎么会这样……」

偷走我手机的人、电话里出现的男人,还有,把我推进后车厢里的人。如果他们全都是同伙的话?

(骗人。)

我不敢相信,同时也不愿相信,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碰上这种事情。同时我也不愿相信,人类竟然会做到这种程度。

成功者的周遭一定充满忌妒;胜利者肯定会招人怨恨。

可是,真的会做到这种程度吗?我忍不住想着。

站在那座光辉燥烂的舞台背后的泪海,还有——

(还有我。)

牙齿无法咬合,喀哒喀哒地响着。膝盖仿佛痉挛似地发抖。

(这一季,空中飞人说不定——)

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他不是说过了吗?如同预言,如同忠告。是的。我的动作像是趴在地上一样。地面开始晃动。排气管的声音。车子开始前进。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我思考着。

——我可能会被杀掉。

像是放在纸盒里的杏仁巧克力一样,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滚来滚去。我完全无法得知车子开到什么地方,只能紧抱着头,努力振过这段时间。手、脚、肩膀,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无一不痛。我想像着自己的身体到处都是恐怖的淤青。不过,那也必须是我活着才能看到的状态。对,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

我拼命地护着自己的脸。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想要保护自己的脸?实在相当滑稽可笑。

然而这是出于无奈,因为我无法保护其他任何一样东西。

至于呼救,我也已经放弃了。刚开始还会发狂似地放声大叫,但是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让我害怕得闭上嘴巴。

(我到底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黑暗之中,脑海中浮现的尽是恐怖的想像。是就这样连人带车一起被丢进海里?还是被人放火烧车?就算不是如此,若是被丢弃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呢?在某个地方遭人虐杀,也是不无可能的事。我从不觉得在这个和平的国家里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这里是这个和平的国家当中,只有外观妆点得极其美丽的、欲望与享乐的城市。

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话语。甚至连「我到底做了什么?」之类的咒骂也没有出现。为了不让自己因为恐惧而迷失自我,我只能拼命地咬紧牙关。

唯有手上的手表,才让我好不容易与外界有所联繁。

(泪海。)

都到了这步田地,我心里担忧的还是今晚的公演。我猜,做出这种恶劣行径的人,肯定是看圣修伯里不顺眼,所以试图不让她站上舞台。而且再这样下去,那个人的愿望应该会成真。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泪海就真的太可怜了。

她所拥有的明明就只有舞台而已。至于我——

我也只是僮怀泪海而已。

在这个不断左右摇晃的不安定箱子里,我摸索着羊毛衫的口袋。放有钱包的包包虽然就在手边,但是里面顶多只有手帕。我想要可以书写文字的东西。就算只能写下「救命」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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