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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玉伊月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我把指尖碰触到的坚硬物体抽了出来,把它贴近到几乎碰到睛毛的位置细看,发现那是红心4。另一张应该放在一起的梅花5,不知道掉落在什么地方。

脑中忽然想起了如夜色般的长发,还有黑色的太阳眼镜。

当初我说我在赌命的时候,那个人笑了。我的确没有在赌命。可是,我其实——

(我其实真的很拼命啊。)

真希望,真希望能让那个人了解这一点。手中的红心4被我揉成一团。因为我手边没有可以用来写字的笔。

「救救我。」

我哽咽似的说着。

拜托,救救我。把我、把我们。从这里救出去。

就在我祈祷似地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重心移动了,让我知道车子的速度减缓,最后停止。虽然觉得应该只是红绿灯,但是周围实在太安静了。说不定是抵达了他们想去的目的地?我微微抬起头来。

当然这样也不能让我放心。虽然感受到车门开启又关上,以及人走动的声音,但是几乎快从嘴巴里翻出来的心臓跳动声,远比这些声响要大得多。

外面隐约传来男性说话的声音。我把耳朵贴在后车厢壁上偷听,但是这旧凸不平的内装,实在没办法传送太多声音。

最后,出现了另一台车子的车门开合声,以及逐渐远去的引擎声。然后,有一段时间都寂静无声。

喀擦。一声比当初关上时略微轻巧的声响,后车厢盖被打开了。我屏住呼吸,连忙隐藏住自己的脸。理由是恐惧。因为我太胆小,无法直接正眼看向试图加害自己的人。

风中蕴含着浓浓的海洋气息。光凭这一点,就让人强烈意识到这里是「外界」。不过即便如此,我依然认为之后即将开始的事情定是恐怖无疑。

「你还活着吗?空中飞人。」

从上方落下的声音,乍听之下分辨不出来属于何人。但是,那个声音却像是紧紧贴在耳边不放似的,带着熟悉的深沉与甜美,以及苦涩。

我仿佛被它吸引过去一般,无意识地抬起头来。由于对方背着光,所以我什么也看不见。但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那头过肩的长发,以及反射光线的太阳眼镜。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那低况的、几乎让人不舒服的甜腻嗓音。

「太好了。」

他笑了起来。那个来自美国拉斯维加斯的二十一点发牌员,名叫安东尼的人,他打开了后车痛盖,低头看着横躺在里面的我,悠然地开口:

「坐在CENTURY(注:丰田汽车最昂贵的车型之一,日本皇室御用车款。)最高级车款的后车厢兜风,感觉如何?」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中顿时爆发出熊熊怒火,但是一时之间却说不出半个字。我的脸扭曲到近乎丑陋的程度,举起手来,准备朝他的脸狠狠挥过去。要是不这么做,我就无法消气,可是他连这个动作都不容许。

随着一阵响声,我的手腕被他一把攫住,随后立刻被紧握到有点痛起来。他只需要用到姆指和食指,就能圏住我的手腕并紧紧固定。

「既然能够这样举手,就表示精神很不错吧。」

说完,安东尼又再次瞧不起人似的削了,在我开口追究他这番话之前,我的手腕突然被他提起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拖出车外。原本就已经撞伤的手时、肩膀、还有脚,全部都被狠狠拉扯。我连因为疼痛而发出哀叹的时间都没有——

就已经被安东尼江在肩膀上了。

「放开我!把我放下来!」

不稳定的平衡,以及刺鼻的古龙水香气,让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可是不论我多么用力挣扎,安东尼都毫不在意。

「如果你想要继续坐在后车厢里回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不过日本的道路交通法规应该不会承认少女是一种行李吧。」

他边说边打开了后座车门,仿佛扔东西似地把我丢进豪华礼车的宽大座椅上。等到他自己也坐进车子里,立刻像是目的达成了一般拿出烟灰缸,点起一根烟。

「你要好好感谢马戏团的歌姬啊。」

我好不容易撑起了全身疼痛的身体,顶着一头乱发,脾睨似地看向安东尼,为了猜测他话中的真正涵义。

他看似厌烦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之后静静地开口:

「光明正大地闯进剧院威胁我,实在是手段惊人的毒妇啊。就连拉斯维加斯也很难看到这么厉害的人。真想让那些憧憬大和抚子的人见识一下。」

他可能以为这样就算解释清楚了,但是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用沙粗嗓音发问:

「……是你、把我抓来的吗?」

「为什么?」

他用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安东尼露出了打从心底觉得麻烦的模样,扭曲着脸微笑着。

「面对我这个经过层层交涉才把你救出来的恩人,不止连句道谢也没有,这种请话态度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话说回来。他用细长的手指握住我的下巴,在我无法逃跑的极近距离之下,开口说道:

「我应该已经忠告过你了。」

如果你还珍惜自己的命,就放下胜负。

这一次,安东尼用更直接的方式说出这句话:

「如同字面所说,你的确是赌上性命了。」

怎么样,满意了吗?他如此询问我。我像是抱住自己一般轻抚着自己的手时,同时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虽然我早就知道了。知道自己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

无意识之间说出口的低语,明显地颤抖着。这并不是对安东尼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随着这句低语一同流荡出来的,是眼中的泪水。一旦开始滴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因为它们的束缚已经消失了。安东尼似乎相当厌悪不断降下的雨点,松开了我的下巴。随后他单手拿着资,完全不理会我的回应,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首先是他和歌姬定了一个契约。

他会把圣修伯里平安无事地带回马戏团。但是条件是,不要去深究这台车的主人,以及事件主谋者是谁。

当我红着眼睛逼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时,他只回答了一句话,当成所有行动的理由:

「这表示对方是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的证词就受到动摇的对象。」

无法完全承受住这句话的我,像个小孩一样哭泣。可能是因为陷入混乱的关系。不管是多么条理分明的说明,我都不想听。我只希望有人安慰我。我只希望有人对我说一定很痛吧?一定很恐怖吧?不过之后可以不必再担心了。如此而已。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会这么对我说,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好。任何人都好,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对,我希望是泪海。

我希望能听到她的安慰。

念及至此,我抬起了头。

「我得回去才行!」

我望向天空,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已经没有时间了。

「求求你,带我回剧场!今天也有夜间公演啊。」

非去不可!当我像是发高烧似地不停叹语的时候——

「用这副模样?」

用这副模样站上秋千吗?安东尼边嘲笑边说。我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回答:「对。」

「我非去不可。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非去那座舞台不可!这种小事,跟人在医院的泪海比起来……」

根本不算什么!这番话不是议言也不是逗强,是自己最诚实的心情。不过,这可能有点太过诚实了。当我明明白白地说出口之后,才发现到自己的失言。就算按住嘴巴,也已经太迟了。在这不自然的沉默之中,安东尼边说着「哎呀哎呀」边耸了耸肩膀。

「这话还真是奇怪啊,片冈泪海。圣修伯里难道不是你吗?」

秘密虽然拽漏出去了,但是我却对他正确记住圣修伯里的本名这一点,感到十分惊讶。

「……现在。」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深处突然变得一片冰冷。感觉慢慢恢复冷静。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想起了泪海的灵魂。想起刚刚被恐惧盖过而差点忘记的,她的热情。不管碰上任何事情,我体内的泪海都无所畏惧,他的心永远不会屈服,永远都会笔直地望着前方。

「在我姐姐的伤势疫愈,在她回来之前,我就是圣修伯里。」

这一次,安东尼没有发笑。

「是姐妹吗?」

他以低沉的声音发问。

「是双胞胎。」

所以我如此回答。另外悄声补上一句:「不过我并不像姐姐那样了不起。」

安东尼缓缓地拿出另一根烟,用沉重的煤油打火机点燃,吸了一两口之后,又粗鲁地捻熄。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应该去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迅速地,仿佛脱口而出似地说道:

「连性命都赌上去,最后让你这样遍体麟伤,你姐姐肯定会伤心的。」

听起来就像是印章一样刻板的句型,这次差点换成我笑出来,不过最后只有脸颊稍微抽动,没有变成笑容。

「不。」

我垂下眼睛,缓缓说道:

「因为,舞台就是泪海的全部。」

而且也是现在的我的全部。

我在后座座椅上跪坐着,低下头去。

「拜托你。我知道自己接受你的帮忙却还说出这种话,实在非常厚脸皮。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请带我到剧场去。在姐姐回来之前,我非得守住那个地方,还有那个名字才行!」

只要他叫我做,就算是下跪还是其他任何事,我都会照办。即便是要我出卖身体,我也可能会答应。不过,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说出那种话。尽管他绝对不是好人,也绝对不是个温柔的人。

「原来如此。」

安东尼露出了一如往常的讽刺微笑,将手伸入口袋。

「现在我总算知道你的舞台为什么会让人无聊了。」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静大了眼睛。就在此刻,安东尼从胸前口袋拿出的,并不是香烟盒,而是红色的扑克牌盒子。他悄然无声地打开它,然后下一秒,扑克牌就在空中飞舞。

薄薄的卡片,仿佛成群的蝴蝶一般,在安东尼细长的手指间穿梭来回。合成一束,再次飞起,这段期间,安东尼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进行赌场内的工作一样,平静冷漠地让扑克牌从重力当中获得解放,赐予它们宛若空中飞人般的翅膀。

生动鲜明足以让人睁大双眼,足以让人忘记这里是狭窄的车内。

扑克牌就像是他的手臂延长一般远远伸出去,然后又突然一个转弯高高弹起,轻巧地滑落。旋即又像眨眼一般翻面,其中一张牌正面朝上地飞了出来。

「还给你把。」

那是我以为被自己弄丢的梅花5。当初他所抽出来的牌,最后还是回到他的手中。

而现在,它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借由他的手。我仿佛变成了傀儡一般,顺从地接过那张牌。

「丢掉它也没关系,不过可别做出故意丢在犯罪现场给人看的事情喔。」

我也不希望自己刚到日本就被解雇啊。说出这番话的他,脸上刻意压抑住不怀好意的苦笑。尽管被太阳眼镜档住,但是我还是有点意外他有办法做出这种表情。

「刚刚那是……魔术?」

「不。」

回答来得相当迅速。他像是宣告表演结束一般,把扑克牌收回口袋。

「这只是非常初级的花式切牌。」

这是发牌员和魔术师为了学习扑克牌的操纵技巧而练习的才艺。说完,他又接着说:

「我能做的表演,就只有这个花式切牌,还有二十一点而已。看见美梦了吗?停止流泪了吗?忘记现实了吗?」

他接二连三地快速发问,但是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也说不出话。这个模样,可能比任何滔滔不绝的回答都要更加明白吧。

「就算只是一瞬,也要让对方忘记现实生活的痛苦,令他着迷。」

随后安东尼不再看着我的脸,转头望向车外。这时,我才发现车门一直都是保持敞开的。于是我导出了这个人可能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加绅士也说不定的可能性。

「表演能够做到的事,不就只是这样吗?」

他低沉的声音,比任何药物都更加渗入我的心。虽然泪水没有再流了,虽然身体的疼痛没有消失。但是,却有那么一瞬间,可以不去注意自己内心所感受到的痛楚。

这就是所谓的表演。他这么说。而这就是我的节目当中所没有的东西。

「你有美貌,也很拼命。可是观众的心情并没有传达到你心里,而你的心情,也同样没有传达出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安东尼询问我。那并非嘲弄,而是缓慢的、带着指导说服之意的语气。

「因为你的眼中只有你的姐姐。」

就算站在那个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之下,我的眼中还是只有泪海。安东尼如此宣言。

「尽管观众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你。」

他的话,可能是正确的。我可以理解。可是,然后再一个可是。

「骗人。」

我如是说。用颤抖地声音,紧咬着牙关。骗人,我重复说道。

「他们看得才不是我。他们看的是泪海啊。不管是观众,还是我,全都一样。」

站在那个地方的,是圣修伯里。是第八代的马戏团空中飞人。我只是个赝品。观众们真正想看的,应该是泪海的表演技巧才对。

可是这个回答,却让安东尼嗤之以鼻地笑了。这次是一如往常的、对我这个小孩表示轻蔑的笑容。

「至少,当时坐在特别座上的我,之所以会觉得不过如此而彻底失望的原因,的的确确就是因为你的表演技巧。」

随后,安东尼缓缓地脱下外套,丢给了我。

「把头盖住。我可不能让外面开始流传着,圣修伯里曾经坐在这个车牌的车子上到处兜风的传言啊。」

反正是顺便,就送你一程吧。因为这句狂妄的话,害我不小心错失了道谢的时机。

离开汽车后座,重新站直身子的安东尼静静发问:

「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以前是个魔术师的?」

看着那个身穿黑色背心的宽阔背影,我千辛万苦才回答出一个词语「安徒生」。听到我的回答,他笑了。就算我只看得到背影,也能知道。

「就算是消息灵通的歌姬,有时也会得到假情报呢。」

嗅?我反问。安东尼并没有回头。只用他的背影微微低下头。

「以前是魔术师的人,是我的弟弟。」

「弟弟。」

我像只鹦鹉般复诵了一次。

「啊啊。」

安东尼坐进了驾验座,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轻声补上一句:

「是我双胞胎的弟弟。」

我没有时间追问这句话。由于巨大的车辆开始移动,我连忙用西装外套盖住了头。像个遭人逮捕的罪犯一样。

手中紧紧握着扑克牌的我,尽管身体被男性的甘甜香气团团包围——

但是,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不安。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停在剧场旁边。他边说边让我在离剧场约一百公尺的小巷里下车。

我把外套还给安东尼的同时——

「谢谢你。」

道谢之语自然脱口而出。安东尼没有下车,直接在驾驶座上接过外套。

「帮我向歌姬问好。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下一次,还请继续关照。」

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交易,并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夜间公演开始的时间了。不过如果是我的节目,应该还赶得上。确认这一点之后,我伸手压住车窗,在它关上之前开口:

「你不来看夜间公演吗?」

星期六的夜间公演,肯定是全场爆满吧。不过如果是站票席……不对,只要拜托制作人,说不定可以帮忙安排备用的座位。

可是安东尼弯起了嘴唇,露出他独特的,充满讽刺的微笑。

「我吗?」

他先是刻意这么说,然后再说出「今天必须工作」这种冷漠的回答。

不过我并没有退缩。

「那么,随时都可以。」

我微微弯下腰,深深望进驾验座内部。仿佛直接贯穿他深色太阳眼镜一般,开口说道:

「来看看我。」

在泪海回来之前。我希望他来看看我的、而不是泪海的舞台。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泪海可能马上就会回来,没用的我也有可能失去圣修伯里的宝座。可是,我觉得这跟剩余多少日子毫无关联。

我们并不拥有永恒。

所以才有办法一直咏唱着,请给我永恒。

我要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努力接近泪海,必须为了守住她的宝座而继续说読下去。我对此毫无疑问。

可是,如果你能来的话。

「作为今天的谢礼,我会为了你而飞。」

我可以做到这个。我想这么做。仿佛祈愿,仿佛希望。

安东尼听完我的话之后,像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赌局应该是我赢才对?」

他如此低声说道。不过在我锲而不舍地继续要求之前,安东尼的话语先插了进来。

「记得你会把特别席退给我对吧?」

他轻声笑了起来。讽刺地、声起了嘴唇。不过,看似有那么一点点的愉快。

「那就请你直接以实物(门票)支付吧。」

安东尼挥着他的细长的手指,像是说着快走快走似的,把我赶开。

「到时候,用你尽全力做出的梦也好,让我着迷吧。」

我微微颜首,开始跑了起来。

朝着少女马戏团的剧场。不断活动着疼痛不堪的脚,使尽全力。

朝着我的舞台前进。

我一打开休息室的门,少女们便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其中甚至有人轻轻发出了惨叫似的声音。虽然从出入口开始就全力避开他人目光,全速奔跑过来,但是我的模样真的非常吓人。看着休息室里的镜墙,我心想原来如此,实在不能怪她们发出惨叫。我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汗渍,两个膝盖严重淤青。手臂上也有多数擦伤,头发更是像个幽灵般乱七八糟。

然而我默默地在人群中前进,在化妆台前坐下。说不定,偷走我手机的那个人,就在眼前这群少女当中——不过我现在没有空闲时间理会这档事。

「哎呀哎呀。」

透过镜子,我的身后,站着与我完全相反、拥有完美无瑕美貌的歌姬。然后她轻轻地,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模样真是凄惨呢。」

虽然是句挖苦的话,但是声音当中透露的却是安抚,也是安心。让我觉得,这仿佛是她为了我费尽多少心思,对我有多么关心的证明。

「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涂着粉底液的同时,迅速回答。

「我马上准备好。」

嗯嗯,安徒生点头。她一边用梳子梳过我的头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可以不必担心了。」

「经过这次事件,已经大致掌握内贼是谁了。相信马上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那个人不会被交给警察,而是由莎士比亚亲自制裁。她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人亵渎马戏团的。」

安徒生口中的那个名号,是这个马戏团的团长,同时也是少女马戏团的创始人之一,至今仍是马戏团的最高象征,拥有绝对权力荣冠的女性。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拥有莎士比亚这个名字的人,就只有她而已。

不过我的视线并没有从镜子当中移开,手上继续化妆,就这么开口:

「这样就好。」

我发出的声音,比我自己想像中更加清晰有力。

「圣修伯里并没有输,所以这样就好。」

那句话,是泪海并没有输,同时也是片冈爱泪并没有输的意思。到底是谁想要陷害空中飞人?到底是谁想要把我拉下舞台?虽然有点与趣,但是现在,追究这种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我会登台的。」

我的话,让安徒生难丽地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

随后,她将嘴唇贴在我的耳边,如歌般地说道:

「虫子(卡夫卡)的节目意外出现延迟了。想必一定会挨骂吧。」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坐在野兽身上的表演。她怜爱似地轻声呢喃。

「所有观众都在等待喔。等待着你。」

去吧。歌姬拉起我的手,领着我前往舞台。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只要站上舞台就是胜利,内心对此充满信心。就算有人想要阻挠这件事。只要将之击破,站上舞台,就是我的完全胜利。

交响乐团的演奏,以及不绝于耳的欢呼声,传进我的耳中。

黑暗的舞台边尽头。那里,就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掌声如雨点。

我刻意放慢速度,从十三公尺的高空缓缓扫视全员爆满的观众席。然后高高地举起手臂,行了一个深深的礼。光是如此,观众席内便引爆了騒动。庞大的鼓掌声浪打入了我的腹部深处,随处都可听见煽情的口哨声。

这所有的一切,终于传到我身边来了。我心想。

连指尖都微微发烫。这股热度不只是来自聚光灯和内心的兴奋,也因为自己全身上下都出现了物理性疼痛的关系。不过,多亏有这份疼痛,我的身体仿佛完全化为心臓,不断鼓动。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我想要好好感谢他。

这份疼痛,仿佛让我觉得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属于我的。这个身体是我的东西,是受我的意志掌控的东西,是我可以自由操作的东西。

我没有必要飞得像泪海一样。对,我突然发现了。

我没有必要把泪海当成范本、追索她的动作。因为,我就是无庸置疑的圣修伯里。

我的飞翔轨迹,就会成为圣修伯里的表演技巧。这代表了不会有人把责任交付在自己身上,同时也是无比自由的一件事。与我和泪海人一起乘坐秋千时的快乐,非常相似。

从天而降的秋千,我把手放在握把之上。吸入一口气,然后吐出。防腐置身于空气稀薄之处。但是,唯有呼吸,才能让自己的大脑和肌肉逐渐活化,这个胸口就是帮浦,而卧锻链至今的肌肉反射和半规管,会变成我的羽翼

在这之后,我缓缓闭上眼睛,等待踏出的的我的耳里,突然注入了美妙的歌声。

观众席上也是一片喧哗,凝神注视。

从舞台深处悄悄走出来,然后唱出动人歌声的人,是歌姬安徒生。不喜欢在人后演唱;不在舞台中央绝不善罢甘休;打从出生以来就是闪亮之星的她,配合着交响乐团的背景音乐,开始演唱无意义的歌词。

就像是在催促我前进一般。又像是从脚下吹来的上升气流。

为了即将迎向夜间飞行的飞行者。那不是为了泪海,而是为了现在,必须以这个遍体麟伤的身体飞翔的我。

掌声是雨点;聚光灯是雷光。

就算如此我还是要前进。

跳跃、反转。这是只属于我的表演技巧。不论如何失去方向,不论身体受到何种伤害,只要为了现在这一瞬间,一切都无所谓。仿佛是要回应我一般,观众们的热气与声援,都传到了正在跳跃的我的胸口。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托付在这一瞬间了。我心想。

不是我自己独自飞翔,也不只是代替我美丽的姐姐飞翔。现在,我必须把所有观众的心,全部带到那片天空之中才行。

这是我第一次,想让别人看看我的表演技巧,看看我没有安全绳的跳跃。就算只有一瞬之间也无妨。只为了忘却现实。

在我还活着的这段期间。只要一次就好,希望那个人能为我着迷。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表演结束的掌声,仿佛毛巾一样披落在我的肩膀上。一转眼就结束了。虽然感受到倦怠感和疲愈,但是我的脚步并不虚浮。此外,我也知道自己的心臓正强而有力地输送着血液。

「辛苦了。」

随着眼睛,站在舞台边守候的人,是卡夫卡。因为她的节目拖得太久,所以我的登场也跟着延后。由于不能让公演的结束时间拖雍太久,所以这一次谢幕,安徒生只会唱一首歌。

为了这场演出,为了我,这些担纲表演者们都费尽了苦心。

「对不起。谢谢你。」

「不会。只要……就好。」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卡夫卡露出了全部了然于心的表情,隐约透露出即使如此、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的意念,微微点头。

她们在战斗。随时随地,无时无刻。

而且一直获胜至今,所以才能站在这里。

「啊~啊。嗓子都快轻了。表演途中时的观众席实在没品,真是讨厌。」

正在补妆的安徒生,一边把头发拨到耳后,一边厌烦地开口。那是刻意要让这里清楚听见的声音。

比起其他任何人,我最应该向她道谢,同时道歉。于是我转身面向她。但是,她却什么也不让我说。

她只是把她的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戏谑似地笑了一下。

「舞台在等着我们喔。」

留下这句话,她便走上舞台谢幕。卡夫卡也点了点头。

站在化妆台前,我重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我知道这么想实在是肤浅至极,但是那淡淡染上一层红量的脸类——实在很美。

我只补上口红,旋即回到舞台。回到掌声从不间断的,歌姬的谢幕。所有人都以自由自在的动作回到舞台,一边微笑,一边挥手。

当我站上舞台,欢呼声仿佛又变得更大了一点。

我站在舞台前方,高高地举起双手,行礼。

抬头一看,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所有观众都为我起立鼓掌。

宛如一望无涯的,金黄色丘陵。

第一卷 第二幕 训兽师卡夫卡

仿佛热带雨林当中的骤雨一般,贴抚着鼓膜的乐声直达耳中。

那是表演开始的信号。我缓缓地唤着正在笼中沉睡的搭档们。轻声呢喃这个动作有时是有意义的,有时却也毫无意义。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有意义的。拔去尖牙的狮子、没有毒液的大蛇、以及即将载着我跳过火圈的雌马,所有动物都带着彻底覆盖住眼睛的面具。这是装饰,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它们精神状态的防卫措施。

我虽然没有面具,但是却有其他古怪的图案纹饰覆盖着我的脸。我的指尖也散发出和野兽油脂相同的气味。

这所有的一切,大概都是为了让我从人类改变成野兽吧。

我是它们的另一半,同时也是支配者。

我会抽着响鞭,让它们开始今晚的表演。另一方面,我会朝着观众们低下头,将他们的喝采与掌声全数接收。

美丽的歌姬曾经这么说:你那根本不叫表演,只不过是骑在牲畜背上,受人轻蔑耻笑而已。

她的话实在太过正确,但同时前却也不构成任何指责。

面对这爆满的观众席,我相信若是以掌声大小来估算的话,不管是接受赞美还是任人蔑视,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吧。

我的体内响着某种近似于欢呼与悲鸣的声音。

在这充满着欲望以及不自然的美感,名为少女马戏团的展示小屋之中。我乘坐在野兽身上,让观众看见与他人不同的美感。

不自由、不完整、怪诞无比的美。或许有一天,我会被它们啃食殆尽。多年以前的前任驯兽师就是以类似的方式死去。

我也觉得,如果要死的话,最好是死在舞台上。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最棒的方式就是被它们啃噬而死。

第因为我至今见识过太多动物的死亡,所以现在根本不想死在医院或是榻榻米的病床上。

被啃食,然后死去。如果这个愿望能够实现,真希望能把这个也转变成掌声与悲鸣。

如果能够永远维持美丽。要是真的能够在喧哗、喝采,以及尖叫声中死去,该有多好啊。黑色的丝绸帷幕缓缓升起,聚光灯一齐唤醒了我们全部的感官。

只有舞台灯光微微可及的观众席最前排,隐隐浮现出来。

最前排中央的特别席上,坐着一尊人偶。

黑色头发,白暂肌肤,维持着上扬的嘴角,手脚纤细,关节浑圆,眼睛眨也不眨。

让时间停止流逝的人偶,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我。

我一直希望能够拥有不必为他人而笑的人生。

从小,亲戚的阿姨伯母们就说我是个不讨喜的、不像小孩子的小孩。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小女孩特有的可爱笑容,以及讨人欢心。有人对我说不会微笑就会吃亏,也曾因此遭受指责,甚至受人同情。

这所有一切,我只觉得是多管闲事。我始终找不出让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状所代表的意义和价值,直到十五岁之后,内心也彻底地弯扭起来,仿佛冰冷地僵化一般。

如果可以不笑,就算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子,我也无所谓。

「我是希望成为卡夫卡的,庄户莱铃。」

刚进入才艺表演学校时,在敎室内自我介绍。当我这么一说,立刻可以感受到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集中过来,仿佛是归巢的老鼠一样。

进入才艺表演学校的少女们,大家都有着一双爬虫类般的眼睛。水灵浑圆、不断转动的眼睛。我虽然不讨厌这样的眼睛,但是她们脸上仿佛面具一般的笑容,实在让我相当没撤。

马戏团出身的女性教师仔细比对了我的名字和长相,像是再三确认似地说道:

「卡夫卡就是……驯兽师卡夫卡,没错吧?」

「是的。」

我点头。二十四名同学中,教师主动进行这项确认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没有错。」

人生当中第三次穿上的水手服,比起以前都要更加缚手缚脚,更加令人呼吸困难。

进入才艺表演学校,是在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我是在即将超过年龄限制的时候参加考试的。考虑到每一期当中约有半数左右的人是在义务教育结束后便直接入学,像我这种念完了普通高中才来考试的人,光凭这一点就是个异类了。周围同学的年纪几乎都比我小,横跨在十五与十八之间的代沟就像海底一般深沉、黑暗。

之所以选择进入才艺表演学校,其实只是一种生涯规划。因为过完了三年高中生活、即将决定就职处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做的工作除了进入才艺表演学校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说得难听一点,至今所受的学校教育其实是个保险。为了在我成为艺子、成为担纲演出者的道路中断时,能够回到正常人生活的保险。我就是如此奸诈狡猾到会算计这种事情。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是依照父母亲铺好的轨道笔直前进。就连这个生涯规划,也算是「偶尔也必须要反抗父母」的自主性成长的轨道延伸而已。

当我说出我要接受才艺表演学校的入学考时,我为数不多的友人们无一不瞪大了双眼。父母,和老师也不例外。我对他们说自己想要成为训兽师,而他们沉吟了一阵子之后,回答想挑战就去挑战看看吧。

如果不行的话,应该还是有办法从头来过的。他们这么说。

他们也和我一样,是非常清楚自己还有退路的人。

才艺表演学校的入学考试,会从秋天一直进行到冬天。依序为资料审核、笔试、才艺实演,最后才是面试。高中三年一直是个认真的学生,所以笔试考试对我来说不成问题。若要说到最让人不安的科目,应该是才艺实演吧。歌唱和舞蹈。我个人比较擅于运动,虽然去速成班上了一年的课,但是还是做不出任何专业的表现,其中身体僵硬又是最大的缺点。可是,我还是来到了面试这关。

很难认为是由于笔试的配分较重。真正配分较重的,应该是个人资历方面吧。我的父母分别是大型动物和小型动物的专门兽医师。特别是父亲,同时兼任了海滨赛马场的专属兽医。父亲认识的朋友当中,也有人和经济特区中枢有着密切关联,相信当然也有和马戏团相关的人吧。

最后一关面试是在寒冷的冬天。我还记得当天教室的暖气有点太热了,所以在面试开始前曾要求稍微降低室温。

面试官有五人。男性两人,女性三人。其中唯有坐在正中央的女性,散发着和其他人明显不同的氛围。

「志愿是……卡夫卡?」

那是位美丽的女性。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是个烫着一头卷发、戴着眼镜,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就连她淡淡刻划在嘴角旁的皱纹,看起来都非常耀眼。仿佛接受了年华逐渐老去,并且乐在其中似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直到当时我才知道,原来某一部分的人身上,会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气场。这是实际感受,也是身体实感。围绕在她周遭的空气色彩以及氛围完全不一样。

我感受到一股比面对熊或狮子还要更加浓烈的紧张感。可能是因为对方同为人类,才会让我如此恐惧吧。

「是的。」

我边感受着口中的干渴边回答,而妇人微微领首。

「你有考虑过训兽师以外的节目吗?」

「没有考虑过。」

我回答。她再次领首。下一个问题。

「刚兽师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负责演出,,我们可能无法提供非常完善的训练。这样也无妨吗?」

「没关系。」

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够成为驯兽师以外的表演者,而且我也不想。

听到这里,妇人闭口不再说话。察言观色后,左右两旁的大人提出了下一个要求。

「那么接下来,你就做一点自我才艺表演吧。这里的空间可以自由使用。」

闻言,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相当于两个香烟盒相叠大小的小木箱,打开。从里面现身的,是比手掌稍微小一点的细蛛。隐约透着一层琉璃色的脚,看起来非常美丽。离开家门时,它虽然因为寒冷而缩成一团,不过由于这间教室里暖过头的暖气,现在又醒过来了。

它马上从箱子里爬出来,企图逃跑。不过,由于我用一条细线绑住了它的身体,所以它始终无法逃离我的手边。

「这是新加坡的毒细蛛。」

唔!我立刻听见坐在座位上的女性倒抽一口气。当然,正中央的妇人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变。我继续说道:

「它并没有致人于死的毒性。」

相信顶多只会出现剧痛而已吧。有个小技巧可以避免被它蜜到。

我轻轻拉着绑住的细线,让它爬到我的手背上。而它随即爬上了手臂,而我像是追着它似地转了一圈。

这时,妇人突然笑了。

「真令人怀念。」

初代的卡夫卡世特别喜欢蜘蛛呢。

是的,就在她怀念似地这么说完后,我便有种淡淡的预感。我应该会考上这间学校。

不必询问任何人,就能知道如同贵妇人一般的她,就是少女马戏团的最高权力者,同时也是活生生的象征——团长莎士比亚。

才艺表演学校规定在学期间为两年。领口相当宽大、设计得相当高雅的水手服制服,是在确定入学的时候,为每一位入学者量身订做的。其受欢迎的程度,高到连网路拍卖上也有制作、贩售许多仿制品,一个爱说话的同学如是说。

当然,真品的价格更高。若是担纲演出者的所有物,价钱更是水涨船高。说着这些话的女孩们,眼中闪烁着梦想,仿佛深信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能够获得文学作家的称号,站上舞台。

与剧场并设在一起的学校,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打扫是我们这群被称为「针子」的新生的工作,只要稍有任何一点疏忽大意,就会被大一届的学姐们狠狠斥责。据我所知,有同学因为窗户上面留下了一个指纹,就被罚跪到半夜。这应该是才艺表演学校特有的「照顾学妹」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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