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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玉伊月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充满着光辉灿烂的梦想的美丽学校,其内情当然像是天鹤在水面之下拼命划水的脚扑一样,,凄惨无比。

穿着同样制服的学姐,我从不记得她们曾经善待过我们。

除了她们对我们的照顾,霸凌也是日常生活当中的一环。不对,因为这已经是日常生活了,所以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霸凌。

二十四个同学。其中能以担纲演出者的身分成为舞台主角的,只有一个或两个获选者,其他都会成为没有名字的艺子。例如舞群或是合唱团,以及统称为「妖精」负责帮客人带位的角色等。虽然大家都同样是马戏团的团员,但是若要说其中并没有上下关系,也实在太过虚假了。

我们必须明确地列出高低顺位,采在别人的头上,让自己往上爬。

在来自于同学的排挤中,我算是比较容易成为目标的人。理由我自己也想像得出来,大概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格格不入的关系吧。更正确来说,在所有同学当中,我从头到尾都显得非常消极沉静,随时都像是半个身体陷落在汗泥当中一般,沉重而晦暗。

她们纤细的双腿,以及不知晒黑为何物的白暂肌肤,还有紥成包包头的发丝,精心修成美丽形状的指甲,全都和我回异到好笑的程度。在我心中,其实也以践踏这些能够露出美丽笑容的少女们为乐。

我这种人当然不可能被爱。同样的,我也从来不试图去爱那些能够露出笑容的她们。

梅雨季节,在一个乌云低垂的日子里,我停下了自己正要打开鞋柜、拿出鞋子的手。因为有股异味飘散出来。虽然臭味强烈到让人忍不住流泪,但是并不会让人体出现立即性的不良影响。我直觉地察觉这一点,所以只屏住了呼吸。

放在鞋子里的东西,是猫的粪便。光凭不是液体这一点,就让我觉得庆幸。幸好这样比较容易处理。由于我已经多次协助过父母亲的工作,所以排泄物和动物尸体的味道早就已经闻惯了。至今从未面对过的,大概只有人的尸体吧。

与哺乳类动物的排泄物和尸体相比,昆虫和爬虫类的产物显得非常无臭无味,近似于土块或灰尽,甚至曾让我觉得颇有美感。虽然也有为了生存而散发出恶臭的种类,但是那就和毒液一样,是生存必备的武器,而非死后留下的丑陋痕迹。

我把东西扔进附近的银色垃圾桶里,盖上盖子。心想偶尔一整天不穿鞋子,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跳舞时也会穿上硬头舞鞋。而且地板也是由自己打扫的,确定非常干净。

我并没有特别感到哪里不方便。可是——

「这给你。」

这个时候,身旁有人递来一双叠在一起的拖鞋。

「不介意的话,就拿去用吧。」

突然对自己搭话的人,是将包包头紧紧紥在头顶稍微偏移的位置的、在所有同学当中尤其,「散发出气场」的少女。

纤长的睫毛和白嫩的肌肤。比起五官特征,更显眼的是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伴随实力的自信。如果是国中毕业便入学的话,应该比自己小个三岁吧。名字是片冈……后面是什么呢?

虽然面对我这种不值得当朋友的女人,对方仍然笔直地望着我,开口说道:

「庄户小姐。」

我微微将头侧向一边。

「叫我莱铃就好。」

同学之间没有年龄高低之分。就算有,也只有成绩高低,以及能否得到名字。最后决定地位高低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不过片冈小姐却轻轻变了双肩,移开视线之后说道:

「嗯——那样也有点怪怪的。因为庄户小姐看起来非常成熟呀。」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她长长的睫毛。

「叫你卡夫卡?」

我已经十八岁,她顶多只有十五或十六吧。然而这种说话方式也实在太傲慢了,但是我也神色如常地回答,同时接过她多半平常一直带在身边的拖鞋。

「那我就叫你圣修伯里吧?」

周遭的人全都知道,片冈小姐的目标是成为马戏团的闪亮之星,空中飞人。同时,她也是我们这一代最接近那个位置的少女。

不只是体能在同学当中有如鹤立鸡群,而且她也有让擦身而过的人忍不住回头的明星风范。再加上那双眼睛里,总有着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决心。

称呼我为卡夫卡的少女,听到我的称呼,果然还是傲慢地点了点头。

「真是光荣呢。」

不过这样太长了,叫我泪海就好。

这就是我跟片冈泪海第一次正式开口说话的经过。

第一年的课程训练几乎和军队一模一样。针对歌唱、舞蹈,以及舞台表演技巧进行彻底训练,坐在教室里上的课程顶多只有差强人意的英语会话。彻底磨练起来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意志,我们在此学习受到众人注视究竟代表什么,以及美丽到底为何物。

每个月,莎士比亚都会前来视察上课情形好几次。在那一天,教师的指导和学生的实习都会加倍用心。

因为在这个马戏团里,莎士比亚说黑的东西就是黑,说白的就是白。其实莎士比亚并不是可怕的人。她总是以温和的笑容,看着我们上课的模样。如果有学生因为严苟的练习而哭出来,她甚至还会出言鼓励。

「有件事情希望能先跟大家说清楚。」

练习场的亚麻地板一如往常地擦得非常干净,我们就坐在其上。莎士比亚站在前方,词藻之雨落在我们身上,仿佛点心上的糖霜一般,也像毒娥的鳞粉。

「我们马戏团,并不会要求你们一定要完美。」

柔和的声音,优雅的站姿。

「成为艺子的你们,应该都会在年纪尚轻的时候站上舞台吧。至于成为担纲演出者的人,更可能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间,演出相同的节目将近两百天。这么一来,每天的表演当然不可以完全一样。就像花朵,每天呈现出来的样貌都会有所不同。」

她一个接着一个凝视着我们的脸。随后,世上唯一一个知道这个马戏团的创世之初,曾在那些灯光、掌声以及欢呼之下的现世之神开口:

「保持不完整。」

反复、再反复。

「保持不成熟。」

仿佛咒语一般。

「保持不自由。」

这甚至不算是教育,而是定义。这个马戏团的美感,不是由客人也不是由演出者决定,而是由她决定的。

蛮横,是位于顶点的人才有的特权。

以微笑一刀斩开,以美声下达判断。简直就像是宣读罪状的法官一般。

「这正是你们站上舞台的理由,同时世是你们获得掌声、欢呼,以及聚光灯的理由。」

我注视着她映照在镜子里的背影,还有全部聚集在一起的少女们的眼神。

为了表演,我们互相竞争着舍弃的事物多寡。像是时间、身体、感情,以及被称之为青春的岁月。

付出所有的一切,所换来的东西只有一项。

「保持美丽吧。就算只有一瞬也无妨。」

我垂下了眼皮,细细思考着「一瞬」这个词弃。

「因为只有这一瞬,才能让你们成为永恒。」

如此而获得永恒的人,眼中到底看到什么样的未来呢?变成像团长莎士比亚一样,就算是成功吗?透过镜子,我偷窥似地望向泪海。她白暂的肌肤和蔷薇色的脸颇依然一如往常,眼睛直视着莎士比亚。但是当中浮现的情感应该不是憧忆吧。

是觉悟,同时也决定吞下所有绝望。于是我也开始梦想。

仿佛是只知道这种生活方式的饥饿艺术家(注:《饥饿艺术家》为法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的短篇作品。内容叙述一个以饥饿来追行表演的艺术家,成名时被人误解,风潮衰退时被人遗忘。最后他只能无限期地延长他的饥饿表演时间,在艺术达到前所来有的巅峰时,亦迎来死亡。)一样。

要是可以死在舞台上,那就太好了。

除了严苛的日常生活,周末假期也必须排班到剧场帮忙。

我们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机会,享受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少女可能享受到的娱乐。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训练之一喔。」

从剧场走到车站这段归途,泪海如此说道。她走路习惯将背脊挺直,所以即使远观,也能马上认出她。从海上窜流而来的风,抚过裸露在外的后颈。平常总是绑着一丝不苟的包包头的她,后颈上连一根松脱下来的头发都没有。

并设于剧场内的才艺表演学校位在湾岸地区的深处,因此回家时非得穿越过整条欢乐街不可。由于我们鲜少日落之后在外面走动,所以找们熟悉的经济特区一直都有种干枯疲怀之感。

在这条歌颂逸乐的街道上,年轻女孩们穿着夸耀自身存在的制服昂首阔步,刚开始会让人感受到一丝危机感,不过实际走过之后,我才再度确认了我们的立场。

只要走在街道上,任何人都会向我们行注目礼。这些视线虽然不雅又低俗,但同时也保护着我们。就像是遍布各个角落、毫无死角的监视器一般,我们被烧烙在这条街上,同时也受到它的庇护。

只要我们还背负着少女马戏团这个象征。

这沉重的象征应该旣可以成为枷锁,也能成为羽翼吧?看着身旁轻巧迈步的泪海,我不由得这么想。

泪海今天也以她坚毅不拔中依然残留着一丝稚嫩的侧脸,用着傲慢口气说道:

「如果没有鞋子,我们不就得光着脚登台了,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仅必须忍耐这些中伤,而且也会遭人罗织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而这些全都是成为担纲演出者所必须的。泪海一边屈指计算一边说着。

「包含这些全部,我觉得这问学校真的做得非常好。」

她的目标是少女马戏团,同时也为其存在而心醉神迷。虽然不太认同,但是我从没想过这间学校到底该是什么样貌才好。学校的方针也好,同学们的恶意也好,全都像是蕴含着潮水气息的海风一样,根本不痛不痒。

这是一间每个星期都会有救护车来的学校。因为次数实在太过频繁,救护车早已不再鸣笛,直接停在校舍的后方。病人大多都是因贫血而昏倒的女孩。

可能是因为压力吧。住在宿舍里的少女们,体重都增加得非常明显。

我和泪海是少数的自家通勤生,所以多少还有宣泄情绪的管道。然而尽管如此,逐渐锻练起来的身体还是开始出现了问题。

「我的生理期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了。」

在月台上等待电车时,泪海仿佛若无其事地闲聊般开口。

「你昵?」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我,在瞬间的犹豫之后回答:

「有人帮我停掉了。」

泪海睹大了眼睛,反问似地凝视着我。那是一双有着滔滔不绝说服力的眼睛。

「因为我的父母是兽医。」

跟医疗相关人士的交流较深,所以拿得到适合身体的处方药。就算没有说明到这个地步——「啊啊~」

只一个点头,泪海就了解了。

「真是方便呢。」

要登上舞台的身体,竟然还要受到月亮的盈亏左右,实在太荒露了。泪海说出了类似这个意思的话。

马戏团需要的是少女,而不是女人。

真的是非常干净例落的说法。

我看着她露在水手服领口外的纤细膀子和后颈,脑中突然闪过了自己常看的小说中的内容。

「在卡夫卡的短篇小说里——」

泪海微微移动了她的下巴,回过头来。

「有一篇描写空中飞人的故事。(注:出自卡夫卡的短篇作品《最初的忧伤》。)」

这篇故事的开头写着,在人类所能习得的所有技巧当中,空中秋千算是最难的才艺之一。

「说给我听。」

泪海只说了这一句话。我虽然不太擅长说明,但是还是试着告诉她:

「有个空中飞人表演者,因为致力于磨练技巧,最后再也没办法从秋千上下来了。」

「没办法下来?」

「……不对,应该是不想下来了。」

开始在秋千上生活的空中飞人,过着非常舒适安心的生活。与人相处的机会受到限制,只有他的搭档偶尔会攀着绳梯上来。这时候,他们两人总是坐在同一个秋千上说话。

两人同坐在一个秋千的左边和右边,这副画面实在非常美,让我一直无法忘怀这篇故事。不知道泪海是不是也感受到那片景象,她说:

「真好呢。」

她垂下视线笑了。

「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语调十分认真。泪海轻轻移动到车站月台的盲人步道上,跪起了脚尖。若是不小心摔倒跌落,立刻就会死亡。可是在这个地方做出这样的事,感觉异常地适合她。

「我想要永远待在秋千上。」

她的背后有着看不见的羽翼,单轨列车乘车处吹来的风,让她的裙子和羽翼同时飞扬。我忍不住随起了眼睛。这时面露微笑的泪海继续说道:

「这么一来,会来看我的搭档肯定是爱泪。」

「爱泪?」

我开口反问。

是啊。一个转身,泪海的脚跟终于着地。决定放弃进行与死亡相邻的表演。

「我有个妹妹喔,双胞胎妹妹。」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老实说,除了容貌、愿望以及身体能力之外,我对她算是一无所知。可能是因为我也难得地说了自己家里的事情吧,泪海继续悄声说道:

「她的空中飞人技巧,比我还厉害。」

怎么可能。我低声回应,心里想着根本就不可能会有那种人存在。这句低语让泪海笑了。

「你一定以为我在骗人吧?那孩子其实只是单纯喜欢运动而已。而且她说她很喜欢跟我一起乘坐秋千。那孩子一直深信我的技巧比较高明,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没有受到任何注目却能默默地完成动作的她,才是真正拥有才能的人啊。」

「可是——」

月台广播响起,单轨列车飞驰而入。为了不让自己的语声掩没在这些杂音当中,我注视着泪海,说道:

「可是要成为空中飞人的人,是泪海吧。」

泪海再次将身体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仿佛乘着单轨列车的风势。

「没错。」

扬起裙摆折线根根分明的裙子,她的脸上露出微笑。

「要去那个地方的人,是我。」

这个时候,要是可以对她报以微笑的话,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然而我就是无法微笑。暑假结束时,有五个人离开了才艺表演学校。

教师们的处理方式,就是当作她们从来不曾入学过。

我们只能强忍着恶心呕吐感,努力度过每一天。甚至没有余力回头看望那些离开的人。

感受不到任何秋季的感伤或冬季的沉痛,光阴如同马匹不断绕圏奔跑一般迅速流逝。我们接受了大量的训练,身体与精神都逐渐地脱胎换骨。仿佛更上一层楼似地,从一年级升上了一一年级。而第一年课业的总结,就是亲眼目睹胜者与败者的出现。

毕业典礼。上一代,获得担纲演出者资格的人是丢掷飞刀的克莉丝蒂。在往后的人生当中,我们肯定不会忘记她美丽的侧脸,以及低垂下视线的其他学姐们吧。穿着橘色礼服的安徒生,看起来就像是老鼠民族的女歌手约瑟芬(注:出自卡夫卡的短篇作品《女歌手约瑟芬或老鼠民族》。)一样。在她的带领之下所合唱出来的,是如同拷问一般、如同囚犯一般的歌曲。

欢迎来到马戏团。

才艺表演学校的毕业典礼选在马戏团的休演日,举行地点在剧场内。观众席上,坐满的是监护人以及受邀前来的客人。由于才艺表演学校的开学典礼并没有对外公开,所以我们是第一次暴露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之下,同时也是第一次知道置身舞台上能够看见何种光景。

聚光灯刺得眼睛静不开。献给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掌声,听起来似乎非常遥远。

位在讲台右边的,是我们这群学妹。而讲台左边,则是坐着历年来获选成为当代担纲演出者的人。每个少女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舞台服装,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自己才是唯一而且至高无上的女主角。那彻底压过他人的存在感,让我觉得这才是献给即将离巢的少女们的钱别之礼。

当中有一个人。我一直注视着坐在最旁边的少女。她和其他所有担纲演出者一样,都是美丽动人的少女。但是回异于他人的,是她在毕业典礼进行途中从来不曾起身、从来不曾开口、从来不曾眨眼。她的衣服相当单薄,贴合在身体上的紧身衣,上面印着仿佛刺青一般的球体关节花纹。手臂和双脚病态似地纤细,一刀剪齐的头发杂乱而干枯。

另外,她那精织的脸上,始终带着面具般浅浅的微笑。

领唱毕业歌结束的安徒生走了过去,轻轻吻了她的脸频。这时,她突然开始不自然地、僵硬地、仿佛被人操纵似地动了起来。

她是默剧演员恰佩克(注:卡雷尔?恰佩克(Karel Capek,1890-1938),捷克作家。)。

擅于演出人偶的动作,是少女马戏团的担纲演出者。在这光辉爆烂的舞台上,迎接历史性的毕业、以及继承名号的瞬间。可是当中最清楚地映照在我眼中的,却是她的异常。

升级,就像是把一直紧紧盖着的锅盖掀开似的感觉。当一群裹着全新制服、感觉十分小鸟依人的少女们以学妹的身分入学时,我们便继承了前人的身分,从受虐者转变为施虐者。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总算知道学姐们为什么要对我们施以那种如同鞭打一般的恶言。那其实是某种温柔。死心放弃比较幸福,如果像是温水煮青娃一般,以吊车尾排名从才艺表演学校毕业,对当事人的身体和心灵都会造成无法负荷的严重伤害。

所以我们这些年长一届的人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充满着自信与期待的少女们眼中的希望之火,用轻柔的气息悄悄吹媳。为的是让她们获得足够坚强的心,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是不让她们因为东西得不到手而如同槁木死灰般绝望。

梦想与愿望。我们必须教导她们这些东西其实一点都不美好,也不温柔。也必须粉碎这些东西,让她们看看无尽深渊之下所残留的黑暗。

因为我们知道,只有从那片黑暗攀爬而上所看见的光明,才是毫无虚假的真实。

原本严奇非凡的上一届学姐们成为团员、成为艺子,各自肃穆地完成自己的公演,同时也在发现时机成熟时努力做到功成身退,再也不会回头看我们一眼。

相反的,同学之间的竞争则是变得更加隐晦而惨烈。可能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一直以来的集体课程减少,转变成以少数人为主的训练制,教师的指导也开始露骨地指出高低排行。此外,再加上,我在初春时节被叫到团长室去这件事。

浅浅地坐在看似校长才会坐的椅子上的人,是莎士比亚。因此我也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你好啊。」

由于她面带微笑地这么说,所以我也特别注意着小细节,伸手轻轻抢起裙子一角。

「日安,莎士比亚。」

看到我的招呼方式,莎士比亚心满意足似地笑了。我依然屏着呼吸,等待她的下文。忙碌非凡的她,绝不会做出以寒喧来暖场之类的事。

「今天之所以把你叫来,是因为有事想要麻烦你的父亲。」

面对莎士比亚这单刀直入的话,我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好的」。这是预料中的事。不过她的动作比我想像中还要更迅速。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速度其实是出自对我的期待。

莎士比亚的要求,是希望透过父亲的管道来饲养马戏团表演用的动物。另外照顾这些动物的工作,也希望能够交给我。

「我会马上跟父亲讨论。」

我如此回答。不管这件事情到底会对他的人脉和金钱带来多大的负担,我相信父亲应该都不会拒绝。因为,这是为了让我在马戏团当中获得担纲演出的机会所必须的事。莎士比亚眯起眼睛望着我,开口说道:

「你好像不太高兴。」

「不。」

我非常高兴。我这么回答。虽然做不出开心的表情,但是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了。

对于我的厚脸皮,莎士比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责备之意。

「当然,这样并不表示一定会让你继承名号。」

这句话,相信绝对不是为了让我沮丧才说的。

「往后这一年,希望你继续精进你的才艺。」

这句话就足够了。我深深低下头,一边让确切无比的喜悦鼓动着胸口,一边离开团长室。

没有得到任何口头承诺。但是我仍然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地爬上阶梯。眼角余光看到了走廊上阶梯的转角处,有几个同学正在交头接耳。当她们发现我看向那边的时候,立刻像是刚孵化的小蜘蛛一样一哄而散。

那种地方,并不在阶梯之上啊,我心想。然而另一道从更高处缓缓下降的黑影,则是让我谜起了眼睛。

「现在大家的话题,都离不开你被莎士比亚叫过去喔。」

伸手扶着楼梯扶手,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泪海笑着说道:

「是跟你讨论继承名号的事吗?」

「并不是。」

反正马上就会众人皆知。当我一告诉泪海,这次是为了演出节目而希望我协助安排动物的时候,泪海的眼睛立刻绽放出光采。

「这不是很棒吗!」

随后,泪海突然跨过楼梯扶手,跳了下来。裙子飞扬而起,仿佛被五月的光线推着前进似的,她在我的脚边着地。那是被磨练到极限的轻巧身驱。

「很棒吗?」

「很棒吧!」

几乎能够创造出微风的长睫毛眨了几下,泪海如此说道。我一边端详着她小小的脸蛋和小小的身体,脑中搜索着语汇。

如果这件事情,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好事的话。

那么我应该也不会被那些人暗地里扯后腿、说坏话了吧?然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泪海说明这个想法,所以我依然神色不变地简短发间:

「泪海不会觉得不安吗?」

当一个人走上阶梯的时候。

采在她脚下的,可能就是穿着同制服的少女。

可是泪海却像是相当好笑似地笑着回答:

「为什么会?」

随后她一个转身,让裙子扬了起来。接着又从肩膀上回头看向我,一边转动着眼睛一边低声说道:

「要成为担纲演出者的人,不就是你跟我吗?」

我哑口无言。心想泪海虽然在这间学校里生活了一年,可是内心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扭曲。

我缓缓闭起眼睛。这个人想必生来就是一朵娇丽的花吧。是为了在那座广大的舞台上接受聚光灯的照耀,才诞生于世的生命。

当我正踩着某个人的头顶往上爬的时候,她早已轻松地越过我的肩膀,朝更高处前进。

到底要用什么生活方式、用什么样的训练手段、拥有什么样的决心,才有办法笑得如此美丽动人呢?

看着洒落在她肩膀上的光芒,我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我肯定,敌不过这个人。

不过,这样并不令我感到厌恶。

「泪海一定是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梦想成为马戏团的担纲演出者吧?」

我抱着半确定的心态发问,只见泪海笑了起来。

「嗯嗯,不是喔。」

泪海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从小时候开始,我的梦想就是成为空中飞人。」

就只有这个而已。说出这番话的她,自始至终都是无比率直。接着她依然率直地反问我。

「茉铃也是吗?」

「我……」

被她这么一问,让我想起了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去的回忆。

从小,我就经常跟着父亲一起四处工作。我原本就是喜欢动物胜过人类的怪人,而且双亲大多数时候都会听从我这个独生女的任性要求。其中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滨赛马场的马厩。在这个国家的所有赛马场当中,海滨赛马场是最新、也是最大的赛马场。每个星期,身披欲望之鞍的马匹们,都会在天然草皮上卖力狂奔。

人们欢笑、怒吼。尽管背负着这一切,却没有丝毫畏惧,而且也不会骄矜自满的马匹们,我真的非常喜欢。

长大后的梦想是成为「乘坐在马上的人」。我想那指的应该是骑师,不过应该很困难吧。父亲对着年纪尚幼的我这么说道。

我的僵硬表情肯定是从父亲身上继承而来的。父亲虽然也是绝对不会露出笑容的人,但是他用一脸茂盛的胡须遮住了嘴角,所以看不太出来。

身为女性的我没办法留出像父亲一样的胡子,这对我的人生十分不利。从小到大,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就算是我这种小孩的梦想,他也一样认真地回答:

「以目前的现况来看,女性骑师只有在偏远地区才有办法活跃。将来应该也很难成为主流吧。你觉得训练师怎么样?」

听到这个提案,我静静地摇了摇头。我是在和它们一起接受众人欢呼这件事当中找到了价值所在,而不是与动物一对一地面对面。

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对于能够掌握到无法言语的动物心情的他来说,小孩子的思路可能早就被他模得一清二楚了——总之,他这么对我说:

「除了兽医之外,还能跟动物一起的工作……对,大概只有那个马戏团的卡夫卡吧。」

「卡夫卡?」

「就是训兽师。」

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看过。

那是一场由少女操控的,动物们的响宴。

我想要亲眼确认一次,所以去了马戏团。然而「训兽师」这个节目,早已因为演出者意外死亡而暂停演出了。

由于不管等待多久都没有重新复出的迹象,所以进入高中时,我就放弃了。

只有自己来担任卡夫卡的这条路可走。

在那之后,除了每天的训练课程之外,照料动物也成了我的工作。剧场内的某个房间里搭起许多牢笼,接着动物们被送了进去。虽然每天都有饲养人员进出,但是我也拿到了动物饲育室的输匙。

莎士比亚说过这并不表示一定会让我继承名号,但是正如同泪海对我说了恭喜一般,从旁人的眼中看来,这种待遇也可以解读成我获得了莎士比亚的宠爱。如果我真的没有希望成为卡夫卡的话,那么就不会花上庞大的购买费以及饲养费,买下这些昂贵的野獣们了。

泪海以外的同学们开始明显地避开我,同时用我听得到的音量,大声说着野兽的味道真是恶心,以及多半是靠父母亲的钱才进入马戏团之类的话。基本上并没有说错,要是她们是面对面地对我说的话,我一定会告诉她们的确如此。

没错,我的父母很有钱。

不只是钱,我的父母还有实力和人脉,对我也有充分的爱。而这些东西,你们都没有。不就是如此而已吗?

诸如此类,我只有想过而没有开口。也没有必要开口。

情况变得更如不顺遂,我和无和法开口的搭档们相处的时间相对地逐渐增加,也为我带来了每天内心的宁静。因为有好一段时间,一直持续着回家后立刻仓促地吃饭、睡觉的生活,所以差点就忘了,我是真的觉得我喜欢动物。因为它们不会因为我不笑这个理由就拒绝我。

放进笼子里的毒虫,以及毒蛇、马匹、以及年轻的狮子全都准备好了。我准备用一年的时间,让它们习惯我,习惯人的眼光,同时学会表演才艺。

我决定在回家的时候再把门锁上。因为这么一来,每天进出的饲养人员就能以有无上锁,来判断我在或不在。

同学们完全不会停留在这个房间附近。就连泪海也是如此,如同我不会对她的空中飞人节目说三道四一般,她完全不打算靠近这个房间。

因此,在开始饲养这些动物的数日之后,当我发现有一对摆放在地的脚踝出现在漆黑的笼子角落时,实在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按下近在手边的开关,白色的光线立刻照亮了房间。蛇类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

「嗯——」

我走近那对纤细的脚踝,有所顾忌地对着一个斜倚在笼子与墙壁之间的小小身驱开□。

「恰佩克。」

闭着眼睛坐在地上的人,是马戏团的担纲演出者。

默剧演员恰佩克。

她穿着与舞台装相同的黑色洋装,以及描续着球体关节的单薄吊带袜。有着仿佛连倒立都做不出来的,充满骨感的纤细手脚。

「这样让我很困扰,恰佩克。」

我跪了下来,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把手放在恰佩克的肩膀上。这个马戏团里,拥有文学家的名号的人是绝对上位者。我们针子,连她们的影子都不可以采到。

恰佩克似乎并没有睡着。她点线着卷钟睫毛的眼睛缓缓阵开。因为连眼皮上都抹了无解可击的厚粉,所以不只看不见毛孔,连血管也不见纵影,真的就像是人工作出来的一样。

「请问,你在这里做什…」

「动物。」

恰佩克鲜红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如同振翅声一般的沙哑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不管是在舞台上还是在其他地方,也都几乎不说话的恰佩克的声音。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动物呢?」

缓缓将头侧向一边的恰佩克发问。由于这个动作也做得极度完美,让我咽下了一口唾沫。

之所以会忍不住瞥了天花板一眼,是因为我想找出从该处垂下来的,操纵人偶的丝线。

「是为了表演节目。」

我一边感到困惑,一边如此回答。

「为了新的表演节目。这里是训兽师的搭档的房间。」

可能是为了表达了解之意吧。恰佩克的头咚的重重掉了下来。我不由得惊慌地伸出了双手,想要接住她的头。

我真的以为会掉下来。

默剧是她的拿手绝活。尽管我非常清楚,却依然如此反应。不是在舞台之上,而是在近距离目睹,真的非常吓人。

舞台上是一种非日常生活的表现。可是这里并不是舞台,仿佛直接从展示柜里掉出来的她,感觉相当异样,而且非常不稳定。

平常若是有我或饲养人员以外的人进入房间,动物们总是会騒动不已,然而现在却十分安静。可能是因为她身上真的只散发出无生物的气息吧。

我再次询问她在这里做什么。这次恰佩克似乎有意愿回答,只见她依然带着浅浅的微笑,虚弱地挪动嘴唇,说道:

「因为有人啊,叫我一定要吃饭。」

因为空调的声音以及附近的马匹呼吸声相对大多了,所以我不得不把耳朵贴近过去。

「医生告诉我啊,不吃饭是不行的。」

仿佛年幼的孩子说话般,非常生浓的说话方式。

「所以我就逃进来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眉间出现了激纹。随后,恰佩克依旧以无机质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了类似珠宝盒之类的东西。当她一打开那个看似非常适合收藏耳环、戒指的红色天鹤绒盒子,里面出现了满满的药锭和胶囊,还有小小的抛弃式针筒。

接着,恰佩克果然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对我这么说:

「站不起来了。可以给我水吗?」

若要说我没有感到一阵毛骨怀然,那就是骗人的了。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样实在完美得过分。

仿佛人偶一般的少女,拒绝进食,依赖药物。骨头清楚浮现,而关节处则是以吊带机做出圆形的装饰。

这样实在过度完美。而这种过度完美的模样竟然在下了舞台之后仍然存在,又是另一项令人惊讶的事。对我们来说,舞台是一种非日常。但是对她来说,舞台可能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和生命本身吧。

不过再怎么样,我都没有可以抵抗她的权利。所以我抓起了手边的杯子,为了装水而离开房间。就在这个时候

「欸。」

走廊的另一端,突然飞来一个响亮而悦耳的声音。光是这么一个字,就拥有让人停下脚步的力量。

我回头。眼前这个身穿奋丝装饰的春季羊毛衫,摇荡着樱花色发饰缓缓靠近的人,果不其然是马戏团的担纲演出者——歌姬安徒生。她以尖鋭的眼神笔直地走到我身边,旋即用立场高低分明的口气说道:

「就是你。有看到恰佩克吗?」

明明只是简单回答有看到或是没看到而已,我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安徒生把这个反应解读成肯定之意。虽然比我桥小,但是却以彻底把我采在脚下的口气追问:

「快点说!」

尽管如此,我仍然哑口无言,只将视线转向自己刚刚走出来的房间。安徒生应该立刻注意到了吧。当她准备进入饲育室时,她可爱的红色脸蛋立刻扭曲起来。

不过她还是下定决心似地跨了进去。我感受到周围的动物们立刻开始騒动,笼里的狮子也缓缓地低吼起来。

安徒生只凝视着一直坐在地板上的,坏掉的人偶。

「站起来。」

她以强烈的支配者口吻这么说。我想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试图阻止。

「她说她站不起来……」

要吃药、要喝水。

可是,安徒生仿佛制造出尖鋭声响似地猛地回头,瞪着我看。由于她的眼神当中包含着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的憎恶,所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无法碰触她。

因为,动物的本能。

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可能被杀掉。

安徒生再次将头转了回去,啪啪两声,将她有着楼花色指甲的双手互击了两下。

配合这个声音,恰佩克做出了抗拒地心引力的动作。珠宝盒从她的膝盖上落下,药锭洒了一地。安徒生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伸出了手。

「就是这样。」

随后,安徒生仿佛魔女一般,把恰佩克拉到身旁。令人讶异的是,她的说话方式并不是愤怒,也没有强迫。她以一种近乎慈爱的温和动作,伸出了她戴有银色装饰性手鋳的手腕。

「来。」

接下来,安徒生便牵着恰佩克的手,从我身旁穿越而去。她已经不再为了和我说话而停下脚步了。

最后只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

「拜托你,把畜生的房间确实上锁好吗!」

我依然像是全身冻结一般无法动弹。

人偶恰佩克也没有回头看我。

被留下的我,站在大放光明的房间之中,一边感受着生物的气息,一边看着一颗掉在脚边的药锭。我检了起来,放进口中咬碎。

一股仿佛坚硬的面粉裂开似的触感传来。

药物的苦涩味,让我脑中某个角落,出现椎心般的刺痛。

默剧又称为哑剧。是一种不用语言,只用身体动作演出的表演。严格来说可能不算特技,不过仍被视为一种演出,与歌唱和舞蹈一起被编入才艺表演学校的教学课程里。

所以我们对于该表演的基础知识,例如将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表现成它仿佛存在一般,或者是做出机器人般的动作等,如果只是基本知识的话,其实是了然于心的。不过,冠有恰佩克之名的人所进行的演出,当然必须异于基本知识。

我在剧场后方,注视着休息室外的小小子母画面当中的舞台影像。先出现一段喀哒喀哒、仿佛节拍器似的声响,薄薄的帷幕掀起,人们立刻鼓掌相迎。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个头发漆黑、皮肤白暂、关节浑圆的线控人偶。双眼睁开,脸上带着微笑。仿佛骨折一般不自然的坐姿,看起来就像是被年幼的主人随便塞进了玩具箱一般。然而浮现在她脸上的,是绝对不会出现变化的人偶的笑容。最后,从天花板降下来的细线,终于随着轻快的钢琴演奏声,拉扯她的手臂,让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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