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们都在心中估算鼓掌的时机。因为她的表演并不是对着观众演出的。嘴角虽然笑得如此美丽,但是眼睛却连一次也没有眨过。这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她为了成为她自己所做的理所当然之事。
人偶是没有自我意识的。
只有从天而降的无主丝线,从各个角度移动着她的身体。将她的头来回转动、举高、然后落下。是种完全不构成舞蹈动作的僵硬行动。可是这样反而异常地逼真,观众们也因此如痴如醉。甚至让人出现操纵着她的丝线,仿佛也拉着自己一般的错觉。
在黑暗当中,画面上出现的舞台影像让我看得入迷。可能是因为我停下了脚步,另外两个同学也像我一样,在画面前停了下来,开始交头接耳。
那并不是对我发出的话。在我们升上二年级的这几个月当中,除了泪海,我几乎再也没有和同学交谈过。虽然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绝大部分的课程都是训练动物,以及指导它们学会才艺表演;不过主因还是因为同学们的排斥,开始以无视与沉默这两种形式表现。这样反而比较轻松。就像现在,我虽然可以听见她们的低语声,但是我本人似乎被当成不存在一般。
「真是无聊的节目。」
其中一个人这么说。我没有回头。
「恰佩克这个人,根本就只有脸蛋可取嘛。」
真是浅显易懂的中伤。因为身处黑暗之中,我实在没有意愿确认她们的脸。不过她们的言语和泪海的高傲完全不同,在后台这里听起来特别猥琐不堪。
「她甚至连脸蛋都没有呢。」
下一句低语,仿佛充满着愉悦。
「那张脸,好像有动过喔。特别是鼻子和嘴角附近。」
「有动过?」
一阵阴脸的笑声。
「刀子。」
我迟了一秒钟,才掌握到正确的意义。以隐语来说,这算是相当直接的发言。我回溯自己的记忆,想起自己在近距离之下看过的恰佩克的苍白面孔。以及药物、针筒。
她们真正想说的应该不是刀子,而是手术刀吧。
「真的吗?」
另一个人果然也以刻意压低的笑声反问。
「真的。我有在网路上看过,恰佩克入学之前的照片。」
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啊。暴露他人秘密的声音,在黑暗当中来回还样。既然这样,那说不定真的是别人啊?我只在心中默默回应,因为我现在正努力地假装没听见,假装自己不在场。
不过话说回来,那真是充满勇气的发言啊。我心想。当我还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时,手里拿的也是大荧幕的智慧型手机。不过一进入才艺表演学校,就立刻更换成学校指定的,极端地限制使用网路的机种。另外也有人对我说过,即使只成为团员,也要尽量避免使用一般手机。
那是一种非常婉转、而且出自善意的情报操控手法。
为了让我们能够逃离充满恶意的中伤。至少让我们不会被外界的杂音所迷惑。然而这当然也只是徒具形式。校方无法限制自家当中的网路环境,而且真的想鑚漏洞的话,方法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连来自内部的中伤都已经习惯的我们,对于外界那点程度的批判护骂,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不过这些像伙自己还是主动地跳进去,实在是糟糕透顶又爱管闲事啊。我心想。
而且现在还用那些透过不当管道获取的言论,取笑他人。这真是肤浅至极,而且愚*到家的行为。
「真的像是人工作出来的呢。」
两人嘻嘻笑了起来,笑法非常令人厌恶。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是蠢到不行。当我浮现出这个想法的瞬间
「是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仿佛贯穿了整个背部的女高音响起,令我不禁回头。感觉得出来,一旁的同学不只停止说话,连呼吸也一起停止了。
站在眼前的,是以舞台装和完美妆容点缀着自身样貌的歌姬安徒生。她让自己的美貌清楚浮现在一片黑暗之中,同时带着令人彻骨冰凉的微笑,以不容他人分说的美声,开口询问。
「刚刚在笑的人,是谁呀?」
站在一旁的那两人,肩膀猛地一霞。安徒生当然不可能做出手下留情这种事。
「你们这些针子,竟然有资格取笑站上舞台的担纲表演者呀?真让我惊讶。才艺表演学校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这种教育了?」
她非常生气。
不对,不只是生气这种单纯的感情。是失望,是激昂,同时也是指责与论罪。在灯光昏暗的舞台边,这比被人用刀子威胁还要更加恐怖。
我在一片黑暗当中,凭着气息感觉到那两名同学互相对看,然后又偷偷猫了我一眼。接着,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她。」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就知道她们会这么说。
至今明明连我的存在都不认同的人,就只有这个时候会这样。
「你?」
安徒生依然面带微笑,缓缓逼近过来。披散的发丝,散发出海洋一般的气息,所以我忍不住微微后退。不是试图逃跑,而是因为她的气势太过强烈,因此被她压倒而已。
由于她所散发出来的大型野兽的魄力以及有毒生物的气息,正朝着我的方向而来,所以两名同学决定趁隙逃跑,这是弱者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既然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的话,强者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给我等一下。」
她说出的话语仿佛祖咒一般,仿佛操纵人偶的细线一般,轻而易举地牢牢抓紧同学。
然后她的水晶指甲轻巧地举起,朝着其中一名同学的脸频,用力地挥了下去。这毫不留情的耳光,发出了响亮的声音。至于屈辱比疼痛还要更加巨大一事,当然不难想像。
像是继续追打一般,脸上依然带着动人微笑的安徒生开口唱道:
「我不会问名字的。」
因为就算记住了,色没有任何意义吧。
安徒生是个非常了解文字的用法,以及其中暴力涵义程度的人。她说出的话,大概比她纤弱的手更能将这两名同学打趴在地。当然,这完全不代表安徒生想要保护、或是信任我。她随起眼睛狠狠瞪我一眼,随后说出了充满明确的轻蔑之意的话。
「要是这个木头人真的可爱到能够嘲笑别人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其实安徒生在这句话里,加入了比那两个同学还要更加强烈的排斥之情。但是被打了一耳光的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安徒生这句话,应该只会让这两个同学的心情加倍恼怒而已旧。
她们的脸全皱成一团,匆匆忙忙地离去。
我默默地感到敬佩不已。因为她彻底看透了我这个人类的本质,让我有种近似感动的感觉。然而我却不知道任何可以表现出这些感情的方法,因此只能伫立不动。荧幕画面显示出恰佩克的默剧即将结束,现在正在一根一根地剪断操纵绳。
从线控人偶,变成普通的人偶。
仿佛剪断生命一般,手臂垂了下去,身体坐了下去,双脚倒了下去,然后头也掉了下去。
安徒生安正我,貌似相当不愉快似的皱起了眉头。对于貌美如花的她来说,算是相当难得的表情,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相当熟悉的厌恶感。
她向我发问。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没有。」
我就像是已经预料到这句话一样迅速回答。
「我觉得,有话想说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这句话,让安徒生笑了出来。因为那是美丽却又豪迈的笑容,所以我立刻心想,糟糕了。大概,肯定,非常地糟糕。安徒生再一次地举起了手。这次是为了把我像只虫子似地拍落在地。不过舞台方向隐约传来的拍手声,以及因为操纵绳被切断而躺在地上的恰佩克的荧幕画面,停下了安徒生的手。
她应该也注意到了。注意到光是碰触我,都是一件肮脏的事。
随后安徒生快步走向舞台边的方向。相信她应该是为了过去照顾刚下舞台的恰佩克吧。恰佩克在灯光转暗的舞台上,任由一群针子抱着拍去灰尘。她连自己移动都办不到了。因为她是被切断了操纵绳的,人偶。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对了。我心想。难得那位歌姬,给了我发问的机会。说不定直接问出来就好了。
虽然心里很清楚她绝对不会回答。不过难得她这么问我,早知道就直接问了为什么,你会如此特别宠爱她(恰佩克)呢?
虽然她要我锁上饲育室,但是我却不想照做。毕竟这里没有任何值得偷走的物品,而且这也已经成为自己和饲养人员交换轮班的信号了。此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午休时间,我一看到那双落在牢笼后方的脚踝,我便一边叹气一边迈步前进。
「你又来了吗?恰佩克。」
在狮子的牢笼与墙壁之间,仿佛嵌在狭窄缝隙里一般坐在地上的恰佩克,今天也穿着同样的紧身衣与吊带袜,以及宛如夜色的漆黑服装。
有时她会闭上眼睛,不过偶尔也会圆睁着眼。不过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睡着。
因为她绝对不会对动物们做出任何不妥的动作,所以动物们似乎也把她当成某种静物看待。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它们,当然极有可能受伤。但是这一点并不需要担心。
人偶,是不会刺激到动物的。
就算头被咬下来,滚落在地面上,
相信她也不会发出任何惨叫吧。
因为她会来,所以不能锁门。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管我以多么困扰的态度对她说话,恰佩克依然紧闭着眼睛不回答。
「听我说。你这样会让我被安徒生骂的。」
自从上一次之后,安徒生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不过要是被她发现,想必绝对不是骂一骂就能了事。听到我搬出安徒生的名字,恰佩克的眼皮,以及黑色的睫毛,都缓缓地提了起来。
「哈尼她——」
尽管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的轻声呢喃,不过下一句话来得相当缓慢,所以我才得以跟上她的发言。
哈尼,是安徒生的昵称。因为她的姓氏是花(Hag)庭(Niwa)。
「哈尼她,讨厌,动物。」
没错。我点头认同。安徒生肯定讨厌动物。然后我的下一句话意外简单地说了出来:
「而且她也讨厌我。」
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看。我和人偶四目相交。感觉相当奇妙。有点像是和动物互望时的感觉。也有种像是偏见一般的,感伤。
有一根头发勾住了她的睫毛。我觉得这种不整齐的样子不太适合人偶,所以我伸出了手,而她微微地闪开。我从她的眼睛、鼻子一直观察到嘴角。心里想着同学说的「动过刀」。
就算她们用了特别的黏胶,将单眼皮粘成双眼皮。然后再植入睫毛,烫卷头发。这些事情,和前往医院,躺在手术台上,让手术刀划开自己的脸相比,其中的差距究竟有多么巨大呢?
我们会重新打造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借此重获新生。如果是精神方面就能容许,但是身体方面就会受人蔑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而且,她是个人偶。
如同人偶师动手把过尖的鼻子削掉,把原本ヘ字型的嘴角提高,重新做过。我实在无法认为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
而且要是马戏团真的排斥这件事的话,团长、还有歌姬,也都绝对不会默许的。
「安徒生很喜欢你。」
为了让恰佩克了解这件事,我再一次,缓慢地这么告诉她。虽然我不知道安徒生喜欢她的理由,也没有任何根据。
但是只要看到,就会知道,并且我相信这是不会错的。
「所以,你跑来这个地方,安徒生会生气的。」
请你理解。我如此低语。恰佩克的头,缓缓地倒向一边。
「为什么?」
恰佩克发问。我不懂她的「为什么」指的是什么。她缓缓地举起手臂,仿佛固定成勾针形状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长期坐在地上而冷透的肢体末端,大概除了那个形状之外,再也做不出其他形状了吧?我出现了这种错觉。恰佩克的手指依然勾着我的手,然后开口说道:
「你,跟我,明明这么像。」
这句话实在出乎意料。我声了一下肩膀,立刻做出回答:
「我们并不像。」
之后迅速补上的另一句话,说的不是相似之处,而是不同之处。我跟她,有决定性的不同。「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微笑。」
不管我重新塑造自己的脸多少次,我的面具都无法变成微笑的形状。所以,我没有办法变得像你一样美丽。
我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有没有传达给她。不过恰佩克伸出了双手,所以我也伸手拉住,将她毫无肌肉装甲的轻盈身驱举了起来。
如此站起身来的恰佩克,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说出一句话。
「只有那样而已。」
随后她便回去了。回到她的舞台,回到歌姬的身边。,
(只有那样而已。)
我一边照料动物,一边沉思。为什么我不把门锁起来?恰佩克到底喜欢这个房间的什么地方?安徒生到底爱着什么?
(只有笑容而已。)
只有那一点不同而已。恰佩克想表达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的确,可能真的只有那一点不同。但是那一点,正是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事。
迈入二十岁之前最后一个夏天,我是和动物们一起度过的。夏天进入尾声时,我的训练变得和其他同学几乎完全错开,而且也被引见给许多演出家和制作人认识。
我和教师一起站上舞台,演出才刚记住不久的表演,试图从他们口中获取建议。
「因为这是暌违多年的表演节目。」
看起来很有趣。每个相关人士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他们以及她们注意的并非我的个人特质,而是只专注于演出上,所以让我觉得轻松很多。另外登上舞台时才感受到的,如同毒品一般的聚光灯亦如是。
和这些事情相比,同学们的恶意中伤和冷漠视线,还有可悲的扯后腿行为,全都变成只要撑开雨伞即可档住一般微不足道的小事。想和朋友一起进行平稳的对话,只要找泪海就行,所以我应该已经十分幸福了。
人偶偶尔还是会翩然造访我的饲育室。我的心里可能也有某一部分在期待她过来也说不定。只要她在自己身旁,就会给我一种所有物欲都获得满足似的奇妙充实感。因为就连我都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照顾自己的人偶,所以歌姬安徒生会出现自己仿佛是母亲、仿佛是主人、仿佛是饲主、仿佛是所有者一般的错觉,也是无可奈何。
事情就发生在那年初秋的某日。
那天下午,我正在进行创作舞蹈训练时,其他教师突然冲进了练习场,喊着我的名字。
「饲育室的摸样不太对劲。」
这句话,让我立刻冲出走廊,直奔到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前。的确,可以听到里面的动物们,尤其是马匹非常地兴奋。当我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眼睛立刻感觉到强烈的刺激。四周则是充满烟雾。
(这是……)
我用袖子盖住口鼻,立刻拜托别人帮忙联络其他饲养人员,以及我家。
强忍着眼泪走进去,我立刻发现蜘蛛笼旁边,放着一种除虫业者专用的巨大杀虫剂铁罐。那是只要加水之后放着,就能把家中的白蚁一次全部驱逐干净的强力药物。
我以为我的愤怒会让心跳停止。
总之,我先把罐子拿到外面丢掉。然后找来许多人,合力把大型动物连同笼子一起搬到走廊外。心里之所以会觉得没有碰上最糟糕的情况,应该是因为恰佩克不在房间里的缘故吧。
等到我好不容易才把幸存的动物们全部带出来,整个人坐倒在地时——
「卡夫卡!」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的人,是泪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法立刻回答。我微微双肩,想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但是自己的嘴角依然只有稍微抽动而已。
泪海张望着走廊,确认了正在痉挛的马匹,以及蜷缩成一团、没有任何反应的狮子之后,向我询问其他不在眼前的动物们的情况。
「小型动物和虫子们呢?」
「都死了。」
我的声音非常淡漠。身体比较小的动物们都已经死了,不必确认也知道。
再怎么说,我都是兽医的女儿。
远方,有好几个同学以及一年级生,正在远眺着我和其他动物们。是相当不安、相当好奇的视线,此外也包含着讪笑。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只觉得自己天真无比的认知,实在非常窝囊难看。
可能是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让自己松怀了。
不过与我同期的泪海,依然十分坚毅。
「马上买新的吧!」
她对着呆滞的我继续说道:
「你不是花了半年训练它们吗?」
泪海紧握着拳头,凝视着我,斩钉截铁地开口:
「现在还有半年。还可以挽回!」
马上买新的,然后重新训练。泪海如是说。
「这怎么行?」
我的声音在颤抖。就算请莎士比亚和父亲重新买,仍然可能再次成为目标啊?
可是泪海并没有退让。
「什么意思?那不是你的手脚吗?没有的话,不是会很困扰吗?旣然可以用钱重新买的话,那就应该立刻买回来。不是吗?」
我打了一个冷颤。泪海是认真的。她在哀悼死亡之前,先说出重新买这种话。仿佛坏掉的手脚可以随意更换一般。
用金钱来取代。
不是为了动物,而是为了我的表演节目。
那就像是光着脚登台一样。我吞下一口唾沫。的确,那些动物们并没有和我熟悉到足以交心,的程度。只要付钱,应该能成功取代它们。我心里也认为应该这么做。
可是,若要说和它们不存在任何感情,就是谎言了。
(它们就像是被我杀死的一样。)
就在我心里这么想,但是却无法开口的时候。
已经聚集成人墙的同学之间,传来一阵悲鸣似的尖叫。
「不要!」
我惊说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看见了漆黑的长发。是恰佩克。被她紧紧抓住手腕的人,是同学中的其中一人。
这时我赫然想起,那是许久以前,被安徒生用了耳光的少女。
「请放开我!」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但是双眼却像是表现出兴奋一般通红。相比之下,恰佩克的脸色则是一如往常,笔直地朝着我走来。
「呐。」
随后,她把同学拉到我的面前。
「给你。」
站在旁人的角度,也能清楚看出这只被她抓住的手,已经被用力握到连皮肤都变色了。她只要开始使力,普通人的力气根本无法让她的手松开。
手腕仿佛是被锁在那个形状之下。
「恰佩克。」
我征征地喊着恰佩克的名字,她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但是已经足够。至此终于完全失去血色的同学不断叫唤着「不是!」但这一切都只造成了反效果。
恰佩克说她看到了,她肯定不会说読的。这个同学,应该就是犯人吧。
只不过——
「……算了。」
我垂下了头,如此说道:「它们就像是被我杀死的一样。」
现在处罚这个人,就能让我轻松吗?让她支付赔偿金,就能让我消气吗?不论哪一种做法,在已经失去的事物之前,都没有任何意义。让她有机可趁的人是我,所以袍们就像是被我杀死的一样。
当我这么说完,同学仿佛失去声音一般陷入沉默。此时换成恰佩克开口:
「对不起。」
我回望着她漆黑的眼睛。
「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让她说出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没关系。」
这完全不是逞强,也不是安慰,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你只要存在就可以了。」
因为你是人偶。
当我轻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似乎笑了出来。到头来,我究竟有没有成功地笑出来呢?
我是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应该归咎于我。不过从杀虫剂的剂量来看,这件事情变成了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有人类受害的案件。于是警察出面采取了指纹,在即将毕业的前夕,同学之间又消失了一个名字。不过在我忙碌不堪的生活里,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这件事。
饲育室里加入了新的动物,我每天都致力于特技表演的训练。恰佩克再也没有造访上锁的饲育室。她每天都在舞台上,徘徊于人类与人偶两者的界线之间。而我,只要能透过小小的荧幕注视她即可。心里总是梦想着总有一天能够一起登上舞台。
如此度过冬天之后,就在我们这一代应该会由片冈泪海、还有我继承名号的感觉逐渐浓厚起来时,才艺表演学校里开始谣传着危险的谣言。
不知道是从何处发端。谣言的内容是「下一次有人继承名号时,就会有人被迫退团」。两人同时继承名号是很罕见的。当两人一起走上阶梯,就会有人被踢下来。
就在和入学考那天相同的寒冬之日,我再次被莎士比亚叫了过去。
她要说的是,我已内定继承卡夫卡的名字。以及——
「咦……?」
当我听闻这件事的瞬间,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听到我下意识的反问,莎士比亚又重复了一次。
「这件事情已经决定了。这一代的担纲演出者有两名。第三代卡夫卡和第八代圣修伯里将会继承名号。同时第九代恰佩克将会退休。」
「莎士比亚,可是——」
我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莎士比亚依然深深坐在团长室的椅子上,只用眼镜后方的视线催促我继续说下去。她发出的魄力,让我感到喉喃有些干渴,但是还是努力开口说道:
「……恰佩克她,应该才刚登上舞台不久吧……」
不是应该有比她更需要退休的担纲演出者吗?我虽然没有明白说出这句话,但是似乎已经传达给莎士比亚了。
她斩钉截铁地、毫无转圆余地地说道:
「我们也已经得到她本人的同意。这件事情已经定案了。」
我感受到自己的眼前正在缓缓地变暗。就连当初动物们被杀死的时候,我都没有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冲击。
这时,安徒生的歌声突然闪过脑海。
(请给我永恒。)
请给我永恒。
——那是一首持续捜索着不存在之物的歌曲。
我茫然地走回饲育室,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宛如假人模特儿般的身影。
「……恰佩克。」
那是自从饲育室开始上锁后,就几乎再也不曾来过的恰佩克。尽管是在冬季寒冷的走廊,却依然带着不让人感觉到寒冷的无机质,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进去。」
我从口袋中拿出银色的钥匙,打开饲育室。
许久未踏入此处的恰佩克,并不像以前一样坐在地板上,而是左右张望着动物之后,悄声吐出一句话:
「因为哈尼她、很生气。」
所以逃过来了。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呼吸一般。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垂下眼光说道:「我觉得安徒生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相信她一定很懊恼吧,而且也憎恨着我。因为她至今仍然肆无忌伟地说我的节目只是骑在动物身上的下贱演出。
结果,对她来说,演出就是逐渐出卖自己的价值。我和恰佩克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此,她是逐渐出卖自己的人生,我则是逐渐出卖掉名为动物的存在。所以安徒生不喜欢我,同时也把恰佩克当成自己的人偶一样宠爱。
「因为她总是孤单一人。」
想要一个可以换衣服的娃娃。恰佩克这么说。
「所以才会喜欢我。」
这对恰佩克自己来说,应该也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吧。而我现在摘下她的位子进入马戏团一事,相信最愤怒的人就是安徒生了吧。如同公主一般的她,以尖鋭的喊叫彻底绝望的模样,光是想像就令我的内心騒动不已。
「……那个——」
虽然犹豫,虽然迷个,但是我还是把自己绝对不会对莎士比亚吐露的话,说给恰佩克听。
「我的家人是兽医。继承他们的工作,应该也是我可以选择的未来之一,所以……」
……只要我放弃成为担纲演出者,你就可以……
我还没有把所有想说的话全数说出口,恰佩克就已经摇了摇头。仿佛是为了打断我。那个动作实在太像人类,简直就像是从人偶变成了人类的皮诺丘一样。
「不必做出这种无欲无求的事。你的心,就和野兽一样。」
恰佩克一边望着狮子的牢笼,一边这么说:
「应该可以和任何人作战,而且也会胜过任何人吧。」
「怎么可能。」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我心想。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
不过恰佩克直视着我,对我说道:
「让我相信吧。」
他的脸上隐含着哀伤。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
「你从我身上夺走了那个舞台呀。」
这一句话,足够让我失去所有的话语。
向上爬,就代表这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胜利者踩踏着落败者,只为了唯独前方才有的,照耀在聚光灯之下的舞台。
当我哑口无言时,恰佩克的眼睛转向别处,轻声说道:
「要是我现在离开舞台,就会大爆冷门。」
「咦?」
我反问。而回应我的只有一个温和的笑容。
「如果不知道的话,不必知道也没关系。」
她这么一说,让我完全无法回话。心里出现了仿佛被她狠狠拒绝在外,仿佛遭她遗弃似的感觉。我轻声说道:
「之后……你一怎么办?」
身为退休的担纲延迟这,她之后到底会如何呢?虽然觉得问了这种问题也于事无补, 还是忍不住想问。
只是单纯地希望,她能够获得幸福。
我的心情可能传递过去了吧。恰佩克看似为了让我安心般微微一笑。
「有人买下我了。」
她灿烂地笑着。
「我的梦想,就是被主人用钱买下来。」
我会成为那个人的人偶。
听到这句话,我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找到了。找到了一辈子都能像人偶一样笑着活下去的方法。
就像我想要永远不笑地活下去一样。
的确,如果是在这层意义之上,我们真的非常相似。相信这就是我和安徒生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地方吧。
仿佛有点遗憾似地,恰佩克轻声说道:
「……哈尼果然还是会生气吧。」
「她会理解的。」
我只能说出这种聊表安慰的话。
「安徒生也会理解的。」
恰佩克依然露出了平静的笑容,走到我身旁,用手指碰触脸类,静静地说道: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这是除了变成人偶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期盼的人偶,唯一一个愿望。
「请对她好一点。」
因为她非常怕寂寞。
能对万人喜爱的歌姬安徒生说出这种话的艺子,相信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从这一点来看,她的确是歌姬特别重视的人。
呐。恰佩克轻声呢喃。「人偶帮你施个魔法。」
说完,她在我的脸頼留下一个充满敬爱之情的吻。
「希望你能在舞台上,绽放笑容。」
我想要回应她的魔法。所以,我抱住了那个带着些许药水味,仿佛快要折断的纤瘦身驱,然后开口。
虽然我没有办法施加魔法。
「希望你能够受人所爱。」
如果可以的话。
「希望你能成为,全世界最受人珍惜的人偶。」
只有那双回抱着我的双手,仿佛真正的女孩一般,纤细而温柔。
开幕之前的马戏团,连舞台边都充斥着紧张感。一边听着身边来来回回的急促脚步声,我一边透过舞台边的小小荧幕看着观众席。最后跑到我身边来的人,是圣修伯里。
「那个,茉铃小姐。」
她不是片冈泪海。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爱泪。正如同过去泪海曾经说过「失去的东西只要再买回来就好」,这是她为了弥补变得不完整的自己而找来的,非常单纯、温柔的影武者,她的双胞胎妹妹。
尽管长相相同,表演技巧也极度相似,但是内心却回然相异。然而她的确拥有连泪海都认同的才能。现在她已经能够无所畏惧地,在舞台上展现出她燥烂的特技演出。
——泪海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我不知道。因为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如同泪海、如同歌姬,以及如同人偶所拥有的觉悟。为了泪海而一头閲进马戏团的她,对着已经画好舞台妆的我,战战竞竞地发问:
「今天,坐在特别席上的那个人——」
伸手指着小小的荧幕,圣修伯里说道:
「不是恰佩克吗?」
就是那个默剧演员……如此轻声低语的她,看来内心深处依然是少女马戏团的粉丝。我的视线没有从荧幕上移开,低声回答:
「不。」
她的身旁,坐着一个金发的白种人男性。虽然她还是一样像个人偶般坐着,可是气质已经不同了。服装品味、化妆,还有脸的形状,似乎都变成了男方的喜好。所以——
「她已经不是恰佩克了。」
语毕,我走上舞台。今天的表演节目,是由训兽师打头阵。我和结束开幕表演的安徒生在舞台边擦身而过,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相信她根本没有原谅我。可是歌姬的自尊不容许她继续紧咬着我不放。
……因为今晚,她是以我的名义,买下了特别席。
仿佛热带雨林当中的骤雨一般,贴抚着鼓膜的音乐声直达耳中。
那是表演开始的信号。
我和搭档一起跃上聚光灯之下。喝采与掌声。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献给我的搭档们。
把拔去毒牙的大蛇缠在膀子上,我走向前方的席次。
那伴随着我的人生,持续坚决抵抗的微笑,现在已经可以毫不犹豫地展现出来。只有这个微笑,是我从恰佩克那里继承而来的东西,是她存在的轨迹、是她留在这个舞台的证据、是她……永远的遗憾。
只要我还沐浴在聚光灯之下,我就拥有继续微笑的意义和理由。
我一边把她留给我的微笑还给她,一边伸出了缠着蛇身的手臂。
这时,美丽微笑的人偶,缓缓地举起了手。
指尖互触。
从想要变成人偶的女孩——
传递给不想成为人类的女孩。
那是,象征着道别之意的交棒。
第一卷 第三幕 歌姬安徒生
聚光灯、是、天上、的光。
掌声、是、破裂的水泡。
这里是海底。
(你的脚踝有鳃呢。)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教导我如何张开双足的人。在我层层叠叠不断累积的「第一次」当中,这也是深埋在最底层的话。
因为我的脚踝,有点平坦,上面还浮着几根血管。
(大概是你还是鱼的时候留下来的吧。)
我的人鱼公主。他如此说道。我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躺在床上抱住枕头,然后发间。
那么,我是会变成泡沫的那个?还是用歌声迷惑水手的那个?
你当然是——
单薄的帷幕升起,交响乐团的音乐变得更加清晰。今天的观众依然爆满。剧场里的圆形舞台大厅,包住了我。我一边微笑,一边深吸一口气。这并不是呼吸。
因为我的、喉咙、肺叶、还有腹部和背部。
全部只是、为了、唱歌、才存在的器官。
若真是如此,他说我的脚踝上有鳃,可能是正确的。
一边用踩着高跟鞋的脚踝呼吸。
我撼动着身体,开口高歌。
人鱼公主。
海上女妖。
这里是海底。
是光、与黑暗、的、甜甜的甜甜的马戏团。
你连睡着时说梦话都在唱歌呢。这句话传进我的耳中。
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睁着睡眼惶松的眼睛,眺望着熟悉的旅馆天花板。
心里感到非常满足。
结束了日间公演与夜间公演之后,我和买下特别席的客人一起吃饭,道别,然后在约好碰面的旅馆房间里冲澡,卸妆,让身体放松,溶解,随波逐流,开心玩耍,然后入睡。如此,我所有的欲望都获得满足。
「我唱歌了?」
我开口反问。因为没有自觉。仅有数盏间接灯光的房间里,资深制作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如往常地一边操作平板电脑,一边点头回答:「嗯」。无框眼镜反射着平板电脑的蓝色光线。
「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便停止了。看来他对于我到底唱了什么歌,似乎一点与趣也没有。桌上放着铜制的烟灰缸,但是它仍然保持着清洁光亮,没有任何脏污。心里突然觉得,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个人不抽烟这一点。
还有单薄的身体,还有低沉的声音,以及神经质似的细长手指。
爱情让我的意识迅速恢复清醒,于是我撑起了自己还残留着些许疲乏的身体。衣服现在还扔在沐浴间旁边的衣柜里,所以我把床单披在肩上。
「会冷吗?」
资深制作人询问我,而我回答嗯嗯,不会。一点也不冷。房问里的空调相当安静,空气也有点闷。
可能是因为我睡着了吧,这是为了不让旅馆内的干燥空气影响我的喉嚷。这份贴心与其说是为了恋人,不如说是制作人为了艺子所做的顾虑吧。然而不论是何者,我受到他的温柔对待这一点、是、不会有所变化的。
「啊啊,对了,哈尼。」
资深制作人从沙发上站起,换成在床舗上坐下。他应该才刚冲过澡吧,朝着我的头伸过来的手,散发出一股带着浓厚氯气的水的气味。
哈尼、是、我的、名字。
花庭(Hana Niwa)蕾。爱我的人,都会叫我哈尼,或是甜心(Honey)。
仿佛大人对待小孩一般,资深制作人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开口说道:
「是有关圣修伯里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没有回答,等待对方的下文。
「最近她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有点怪怪的,是指什么呢?圣修伯里,是我目前在其中担任歌姬一职的少女马戏团的,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是刚继承了空中飞人名字的艺子的称号。
若要说到今天也在空中飞舞的她是不是有点奇怪。
那当然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奇怪呀。
「不行吗?」
我歪着头反问。圣修伯里有点怪怪的,难道是、不好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