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行。」
资深制作人回答。没错,当然不可能不行。因为她的演出非常美丽。
「那么不就好了吗?」
我如此说道。
只要美丽,一切足矣。不管是她看起来像别人,或者是总有一种难以抹去的违和感。
就算她是鬼魂也好,是僵尸也好……或是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也好,全都无所谓。只要她的演出够美丽就行了。
我的这份心意可能总算成功传达出去了,只见资深制作人的嘴角不断扭动。那种仿佛刻意压下所有不满似的嘴角动作,我真的不喜欢。和他狡辩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时的动作相同。一想到这个,就觉得我的胸口渐渐冷了下去。
资深制作人起身走向桌子,按下滴炉式咖啡机的按纽,开始泡咖啡。
咕嘟咕嘟,仿佛深海鱼呼吸的声音传来。像是要消去这阵恼人无礼的声音般,资深制作人的声音覆盖了上去。
「这么说来,最近我听到了不好的谣言。」
谣言总是不好的。
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不好的谣言无时无刻都贴附在我们的肌肤之上。就像是睡觉时的床单一样。所以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等待他的下文。
然而资深制作人却说了让人有些意外的话。
「听说你和那个莎士比亚吵架了。」
听到这句话,我松手让被单从身上滑落,接着为了到浴室沐浴、泡澡而站起身来。
尽管我一丝不挂的肌肤相当适应这个没有冷气的房间,但是没有采着高跟鞋的脚,却还是有点令人不安。
哈尼。由于呼唤我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微微侧过身体。
「谣言总是不好的。」
这一次,我只告诉他这句话。
资深制作人露出了迷途小孩似的表情。
我真的非常喜欢他容易受伤这一点,同时也非常讨厌这一点。
少女马戏团的台柱,空中飞人圣修伯里在练习中受伤,也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对于马戏团有着异常执著的她,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号,要求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代替她。发现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和训兽师卡夫卡而已。
诸如此类。
(当然不可能如此啊。)
扑通一声,我一边让自己的下巴以下全部浸泡在浴缸的水中,一边这么想着。泡在水中,名为「我」的这份质量稍微从地心引力当中获得解放。从莲蓬头流荡出来的水声像噪音一般摩擦着鼓膜。
代替身为圣修伯里的片冈泪海演出的少女,容貌和才艺都无可挑副。然而一个人想要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只是在舞台上就另当别论,但毕竟就连往来时间甚短的资深制作人,都感觉到一丝违和了。
(那个人不可能没有发现的。)
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温和的笑脸。我们的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
依然在世的、少女马戏圏的、当代之神。
「您应该知道吧?」
在如同这间浴室一般明亮的团长室里,我曾经这么问过她。这是发生在几天以前的事。空中飞人圣修伯里差一点就被不知名人士绑架。关于这件事,我向莎士比亚提出了建言。那时,我先确认了一件事。
现在的、圣修伯里、到底、是谁。
您应该知道吧?
听到我的问题的莎士比亚一如往常地平静微笑:
「你指的是什么?」
然后如此回答。我叹了一口气,放弃了之后的对话。不会深入追究,就表示她已经认同了这件事。只要好好磨练她,玻璃珠也会变成钻石。意思就是如此。
人生百态本来就是以各种不平等堆湖而成。所以就算这个代替品片冈某某并不是才艺表演学校出身,只要莎士比亚说可以,那么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心想。
所以,我也不再继续讨论这件事,而是提出了另一件事。
「……我想圣修伯里应该是被陷害的。」
监视器应该有拍到才对。
专职吸引客人、被称为妖精的艺子,从圣修伯里的化妆台上,偷走她的手机。
接着再把那支手机当成诱饵。
试图将圣修伯里赶出马戏团这件事。
可是莎士比亚仅是垂下眼睡,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偷窃是犯罪行为呢。」
我们会做出适当的处置。莎士比亚这么说。
「偷窃?」
我忍不住反问。不管这座城市多么悖离纯平朴的乡野风光,绑架也绝对不是件寻常的事。她所遭受到的是暴力行为,甚至可能是强奸未遂、或者是杀人未遂也不一定。
就算不是如此,这难道不算是对少女马戏团的一种亵渎吗?我目不转睛地瞪着莎士比亚,试图猜出她藏在浅浅微笑的眼睛之后的真正用意。
「……您打算放过犯人吗?」
我询问的声音有点沙哑,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当然。」莎士比亚回答: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我会进行调查和处分。」
你也要帮忙提醒大家小心注意。
也就是说——
小心一点。她的意思是如此。
(我们自己、吗?)
我不小心反问出来。
「您的意思是,这次的问题都出在我们不够小心吗?」
圣修伯里应该已经非常小心了才对。
打从才艺表演学校的在学期间,她应该就和卡夫卡一起遭受了众人的嫉妒与嫌恶。过去自己也是如此,所以非常感同身受。而且在她成为圣修伯里之后,同样的状况不仅没有停止,甚至还加速悪化,最后终于引发了根本不该发生的事故。
一切都是因为注意力不足,莎士比亚的意思是这样吗?
「不。」
这一次,莎士比亚明确地摇了摇头。
「你们每天都致力于精进自己的技艺,这件事情是毫无疑问的。」
希望你们能够演出更精彩的舞台表演、希望你们能够更加精进。莎士比亚这么说道。
心里留下了非常难以释怀的感觉。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个人抱持太高的期待。自从上一次继承名号、从冬季结束后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心中,但是我却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的,名为失望的感情。
她是这个少女马戏团的降罪与统率之神。
可是绝对不是拯救之神。
「……就让我尽可能地小心注意吧。」
我已经不打算隐藏自己话中的挖苦与尖刺了。就在我准备走出团长室时,莎士比亚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徒生。」
柔软的、温柔的、轻巧的——
降罪之神、的、声音。
「——你也要小心,夜游可别玩过头了。」
我突然笑了出来。那是当然。我边说边屈了屈膝盖。
那是当然。吿辞了。
然后我离开团长室,一边笔直地前进,一边想着。
要是我的夜游真的玩过了头。
欸,莎士比亚。你会、砍掉、我的头吗?
像当初你对我的人偶(恰佩克)所做的一样。
你在高处俯视,偶尔挥动一下断头之斧。如果你的职责只是如此,那么你就永远当我们的偶像就好了。
我绝对不会原谅这个马戏团的仇人。
我不会再依靠莎士比亚。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犯人,我会亲手把他们揪出来。
唰!耳边传来波涛般的声音。回神后才发现,从莲蓬头洒下来的热水已经满出浴缸,流到浴室地板上了。我想我应该没有睡着才是,我把头发浸入热水当中,然后一直注视着天花板。刚刚喉咙有种震动的感觉,所以、应该是、唱了、什么歌也说不定。
我伸手扶住浴缸边缘,站起身来,顿时觉得身体沉重不已。尤其是头发,吸饱了水。是人类的重力。一走出沐浴间,我立刻仔细地弄干头发,走回房间。
旅馆房间内依然只有昏暗的间接照明。身上依然穿着浴袍的资深制作人,整个人倒在床上。「制作人?」
他睡着了——很难用这种方式形容,因为他连半点细微动作都没有。问话也没有回复。仍然像是想要独占这张特大尺寸的床舗一般倒卧不动。
床边桌上,快要喝完的咖啡已经冷了。
在咖啡杯的旁边,放着好几个药锭的空包装。上面印刷的文字是英文字母没错,但是多半不是英文吧。黯淡的银色铝箔,仿佛让人回想起已经不在的重要内容物。
「……」
我把那些药馆放进包包,然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按住了资深制作人的膀子。虽然微弱,但是我还是在该处找到了脉搏。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为他感到难过。
拿出最新型的平板手机,按下熟悉至极的快速拨号键。
「……喂,医生?」
嗯,对。这么晚打扰真是抱歉……嗯。嗯。又来了……我想应该没错。可以麻烦您吗?没关系。车子,我想应该不需要。虽然不太清楚。
我打电话给熟识的医院院长,请他派一个急诊医生到旅馆来看看。因为他服药过量而昏迷不醒,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其实并不稀奇了。
等待医生前来的同时,我坐上床舗,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在这一季的少女马戏团公演结束后的新电影剧本,我知道他一直写不出来。
他应该是个幸福的人吧。削减剩余的性命、放弃可能的未来,只因为自己还有想做的东西。同时,他也是个非常可怜的人。
逐渐枯竭的、才能。那份干渴,只能用疼痛或是药物才能治愈。
他的头沉在被单当中。我一边看着他的耳后一边轻声唱出歌来,相信这应该不是因为意识到什么东西才做的吧。
(Baby,Baby……)
我的宝宝。我反复唱着。这是死去的母亲唱给身后留下的孩子听的摇蓝曲。过去刚见面时,他是如此才华洋溢,而我是以女人的身分爱着他。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母亲。如果在医生抵达之前,他都没有醒过来的话。
就跟这个人分手吧。
我闭上眼睛。
仿佛、春天、一样、短暂的恋情。
黑心歌姬。
马戏团的蝴蝶夫人。
毒妇安徒生。
这些全都是周刊杂志里的三流文章用来形容我的文章标题。不论哪一篇,都只是娱乐性质的推测,从来不曾以真实新闻之名大肆报导。而我之所以深信将来也不可能发生的原因,是因为媒体业界当中有着许多赌场和少女马戏团的信众。而且从少女马戏团的舞台退休的艺子,大多都课属于大型演艺经纪公司。我是个妓女的传言顶多只会出现在转瞬之间。
现在的话题,以及未来的投资。
权力游戏的结构相当复杂,却也十分单纯。
这里是逸乐的街道。爱人以及被爱,就是获胜利的方程式。
在剧场的休息室里,我一边进行登台准备,一边心想。即将面临开眼的空间里,有种特殊的紧张感,不论其中的人如何更迭,感觉都是不会变的。
所有人都尽其可能地打造出美丽的自己,为了表演,以觉悟覆盖住身体与心灵。
虽然大家都说马戏团的台柱是圣修伯里,但是其实报名人数最多的却是歌姬安徒生。就算不会舞蹈、不会跳跃,也无妨。只要会唱歌,就行。也因此不难想像,世代交替的竞争应该会相当激烈。这个照理来说每隔一年就会交替一次的位子,我已经在上面持续坐了五年之久。
这段期间内,我的歌声普及于世。
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到我手中的新曲,仿佛华服一般点缀着我。
我在被褥与床舗之间受人拥抱的同时,也会要求对方制作为了我而生的、适合我的歌。能够拥有这么多个人单曲的安徒生,相信在少女马戏团的历史当中也是绝无仅有。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执著。只是想要歌曲而已。想要新的歌,想要为了我而作的歌。想要的东西就直说自己想要,然后弄到手。仅止如此。
(给我歌曲吧。)
最适合我的、最棒的歌曲。
求求你,让我唱。
三流报导总是把这件事情写成我出卖身体或从事枕边事业等,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只要、我、自己知道,那打从出发点就是错误的就好。
另外,还有那些爱我的人知道。
确切地知道,那就够了。
(我只是、恋爱而已。)
这只是、喜欢上对方、而已。
就算别人无法理解,也无关紧要。
平日的夜间公演开始前,当我正在调整接发的角度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露脸的人,是剧场的女性经纪人。她身上穿着一丝不苟的套装,笔直地朝着我走来。
「你有听说今天晚上前岛制作人会请假的事吗?」
有。我开口回答。
他昨天晚上是以什么模样陷入沉睡,以及后来被运送到什么地方。
我很清楚。大概比你还清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这是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是吗?拿去吧,这是今天的特别席名册。」
她递过来的,是一张薄薄的纸。「谢谢你特地拿过来。」我如此道谢。的确是特地。如果是资深制作人在场,这顶多是贴在墙璧上即可的情报而已。
特别席,别名赞助席。可以用两倍以上的票价金额,直接以自己喜欢的艺子名义购买的特别座位票券。
今天晚上,似乎也有用我的名义买下座位的人。
先瞥一眼贴在墙上的纸张再登台,是我的习惯。一杯蜂蜜袖子口味的冰红茶,我含住了吸,管,望向纸张。
(——王小义。)
这是中国地区的名字,念法不太清楚。我用手指弹了纸张一下,随后像是用手指在沙滩上写字一般,隐约记住了这个名字。曾经爱过我的人,我都不会忘记他们的长相,但是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实在非常困难。
因为对我来说,男人的名字比他们的头衔还要更加无意义。哥哥、伯伯、大师、制作人。只要利用这些分类,就能把大部分的事情解决,而且他们对我的称呼也没有太大变化。
哈尼、甜心(Honey)。被恋人如此称呼自己,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事。
最后我将头发整理好,洒上亮粉。然后再为了站上舞台,探着高跟鞋前进。
配合着远方的交响乐团前奏,让我的心跳搭上节拍,让我的声音与之契合。
把、身体、交给音乐。一想到今天也能开口唱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安宁而已。
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呼吸。不过像是自己不唱歌就会死,或者是只有在唱歌的时候才活着之类的事,我倒是从来没想过。
比做爱还更加舒服的事情,我、知道的、只有唱歌而已。
帷幕升起。
掌声变得更加清晰,聚光灯照亮了我。这时,我看见最前排的座位,内心微微疑惑。
观众席的最前排中央,只有一个位子是空的,左右两边的座位都是满的。我记得那个位子,那是我今天的赞助席。以我的名义买下座位的中国地区客人,到底是怎么了呢?会买下特别席的人几乎都是忙碌的名人或是资产家,所以也可能是临时有事,导致不得不放弃这张一位难求的门票。那真的是非常让人伤心的事。不过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人愿意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
前奏还在持续。这时,观众席后方大门突然打开,手持灯光的妖精,领着一个人影走来。
竟然迟到?还真是个嚣张的有钱人呢。我想要稍微瞪他几眼。然而就在我朝那个方向看去的瞬间,耳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带路的妖精也是一脸不安。
特别席的客人,乍看之下是个随处可见的成年男性。身材高姚,短发。另外一边耳朵上别着数个闪闪发亮的耳环。是个典型的东方人,有着相当结实的身体。
结实的身体?
……不知为何,那位客人的上半身并没有穿衣服。由于他手上拿着一件看似湿透的観衫,所以应该可以猜测他把衣服给脱了。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右肩一直到手臂、背后,刻画着一片美丽的几何学图形。不过这也是、不重要的事。我差点就错过了开口唱歌的时机。不过这是我唱了最久的歌曲,所以反射性地发出声音来。
欢迎来到马戏团。
尽管来者不拒,但是去者若无允许,绝不轻饶。这里是逸乐之都的马艺团。
那个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呢?
隐约回想起来的姓氏,让我在心中笑了起来。
简直就像是穿着新衣的国王呢。
随后,我面向那位客人,开始唱起歌来。
我们每晚都在此举行马戏表演的这座剧场,并不是不法地带,而是相当高雅的场所。既然那位客人能以那副模样坐在最前列,就可以推断他已经接受了充分的身分调查了。
「那个人是谁?」
回到休息室后,我如此询问经纪人。多亏了剧场人员四处奔走,他现在已经穿上了尺寸稍有不合的新衬衫。直到现在依然让他继续坐在座位上,表示他的来头应该相当大。至少地位大到不会因为没穿上衣就被赶出剧场。而这种人应该不多见才是。
「他是……」
剧场经纪人有点支支吾吾的,可能是因为看到那个人的样子而起了疑心。不过根据她断断续续的说明,那好像是最近因为3C产品而急速成长的某中国企业最高负责人。
我无法完全理解这项情报,缴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经纪人的回答是YES。另外补充的一句话则是「而且是个脑筋好到不可思议的人」。
我心想原来如此。意思应该是指脑筋越好的人,总是会更加异于常人吧。没关系,我并不讨厌怪人呀。
当我笑着说完后,经纪人看似难以启齿般,张开了她涂满鲜红唇彩的嘴唇。
「……安徒生,今晚表演结束后,你有时间吗?」
今天是平日。于是我反问她:「为什么问?」而经纪人又再次露出了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想问问看你愿不愿意和王社长吃个饭。」
我吃了一下眼睛。到目前为止,我从来不曾拒绝过这一类的邀请。若是平常,我说不定会开心地答应。不过——
「……真是让人心动的邀请,不过很抱歉。」
今晚我已经有约了。我如此拒绝。经纪人露出了半是失望、半是松一口气的表情,回答:「那就没办法了呢。」这肯定是因为她也知道关于我的种种不当谣言。
只要对方是有力人士,就可以和他上床的妓女。
那虽然是错的,但是真正的事实只要我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一起吃顿饭其实无伤大雅,出于敬爱的吻,要我亲多少次都没问题。
只要真的爱上了,相信也会立刻上床吧。
不过,今天不行。
我今晚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约会。
所以,对于穿着新衣的国王,我就送给他一首最棒的歌吧。我如此决定。
因为我想要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所有爱我的人。
如果、歌声是、乐器。
听众的鼓膜、就会让、我的歌声、增幅。
所以,剧场的开幕歌曲和床边的摇蓝曲,必须有非常明显的巨大差异至于在这问狭窄的店内所唱的歌,又是另一种风情。我如此认为。
以歌声模仿着古老的西洋专辑,由黑胶唱片伴奏,这种无机质感实在令人相当愉快,所以我想我大概不会讨厌这个小小的兼差吧。即使这是为了达成眼前目的而做的、仿效妓女的行为。
酒精与烟草的味道。我在这个昏暗的小型会员制酒吧里,唱着歌。窥如夜色一般的晚礼服,是我在登台时绝不会穿的服装,脸上的妆也与之搭配,不浓,但是却化得十分妖艳。然而不管我再怎么改变歌曲、改变服装、改变化妆方式,我的、歌声,是不会变的,所以酒吧里的客人不可能搞错我的真实身分。
在此共识之下,秘密共享制的经营方式让这家店的入店门槛提高不少,带给客人充分的满足感。不管是客人还是女侍,所有人都沉默无声,进行着如同呼吸般细微的对话。
盯铃!怀旧风格的门铃声响起,无法由外侧自由开启的门被打开了。走进店内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我悄悄地将唱盘机的唱针拿起,对着服务生使了一个眼色。
随后在店内响起的音乐,让所有客人都抬起了头。
轻快的交响乐声,演奏着我今天已经唱过一次的音符。与舞台上相比,我将声音压低许多,仿佛轻声呢喃似地唱了出来。这首歌是——
——欢迎来到马戏团。
高大的客人往我这里看了一眼,随后和店员交头接耳了一阵子。等到我演唱结束,店内立刻充满了感动的叹息以及有所节制的掌声。
我轻远地走下玩具般小巧的舞台,走到每一张桌子旁边客气地娇嗔献媚,以笑脸接过随着握手而来的筹码。
银制的专用筹码,本来应该是客人拿来送给高级女侍的东西,最便宜的也要三万日元起跳。这是为了让这群热爱动用金钱的人们无需喝得烂醉,就能把女侍带出场的专用货币。
当然,我是不会跟着他们离开的。
我的一首歌,具有这一枚筹码的价值。我和对方都是如此解释,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晚安。」
等到我走遍所有的桌子,小小的手提包里塞满了筹码后,我来到了那位高大客人的桌旁。
男子停下了他不断抖动的膝盖,仿佛瞪着我似地上下端详。
「真让人惊讶。」
是本人吗?他这么说道。
厚嘴唇、脸上带着仿佛烧伤结痂痕迹的男人,像是为了赶我走似地拿出了筹码。我没有接过筹码,反而「……嗯哼」地干咳了好几声。这时男人停手,转头叫了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酒精浓度低的鸡尾酒,邀请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来他并不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尽管他在我唱歌的时候,不断神经质地抖着脚。
「不好意思。」
我言不由衷地道歉之后,在沙发上浅浅地坐下。心里有种在舞台上许久未感受到的紧张与高昂感。他今天晚上会出现在这里,是我经过仔细调查才得知的情报。
织多雄士。他是著名制药公司会长的独生子,也是个不论合法或不合法,彻头彻尾沉溺在赌场里的赌鬼。这是与我平素往来甚密的大型出版社撰稿人告诉我的。
另外,最近被赶出马戏团的那个妖精,付钱给她的人就是他。
害怕遭人报复的她,我运用我个人的管道,让她逃离了这座城市。相对的,我得到的是这个男人的名字,以及他会出现的店名。
「马戏团的歌姬竟然会外出行商吗?」
他用略带责备的口气这么说,因此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请帮我向莎士比亚保密。」
我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确认他对我说出的单字是否有话要说。不过他那双因为脂肪的重量而呈现半闭状态的眼睛,完全没有出现任何反应。只用他粗壮的手指捻熄了刺鼻的烟草。
虽然一同举起鸡尾酒干杯,但是他似乎不太欢迎我的出现。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不时盯着放在桌上的手机,阅读画面里的博弈广告。
我用鸡尾酒润了润嘴唇,两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拳,开口说话。
「……那个,伯伯。」
听到我的呼唤,织多应声回头。我轻触他的手臂,仰望着他,再用极撒娇的口吻说道:
「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喀哒,我将自己的手提包打开一条缝。
「只要一枚筹码就行了。可以给我吗?当然,如果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唱絵您听。」
我露出有点苦恼的模样这么一说,对方浓黑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没有钱吗?」
他这么说。我嘟起了嘴巴。
「……说没有,其实也不是没有。」
我像是难以启齿似地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偷偷望了对方手中的筹码一眼。
「呢……因为有人跟我说,希望我能拿钱出来……最好是在近期内……是一笔金额颇大的钱……」
「是恋人吗?」
男人压低了声音询问。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艺子是不允许谈恋爱的。」
我没有说出如此、所以之类的话。不过我相信他应该也知道关于我的「不好的谣言」吧。
后来「伯伯」叫服务生拿过来的筹码,既不是银制也不是金制,而是白金制的筹码。那一枚随便也要二十万左右的东西,就像糖果一样掉进我的手提包里。
我轻轻吓下一口唾沫,装出偷看对方脸色的样子。
仿佛正在思索自己应该要唱多少歌,才能报答他的怀慨大方。然而织多点燃了一根新的烟草,急促地说道:
「这样够了吗?」
我举起一只握拳的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回答:
「……要是我说、不够的话,您会给我、更多吗?」
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个误入歧途的妖精,是以金钱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的。织多的视线仿佛在估价一般,从我的嘴边移动到我的胸口。
「你想要多少?」
他用低沉的声音询问。我瞬间疑惑了一下,然后转开视线,谨慎地回答。
「……要是说出那种话,会被您看不起的。」
仿佛微微颤抖的小兔子一般。当我用畏缩之中带着谄媚的口气这么一说,他应了一声「是吗?」我感觉到那个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身为女人的嗅觉敏感地发挥作用,那是相当露骨的「秘密的气味」。他的脸突然凑了过来,散发出蒸馏酒、古龙水的气味,以及少许的药品气息,对我这么说道:
「如果你想要更大笔的钱,我倒有个法子。」
我一边让身体猛地一霞,一边像是仰赖着对方一般,望着在他脂肪厚重的眼脸之下的眼睛。
「要怎么做才好?」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了钱,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有某个东西在我心中蠢蠢欲动。在布满脂肪的眼脸之下闪烁的、眼神,那仿佛、被熏黑的灰暗火焰。
我想,我感受到的应该是美丽吧。
疲狂的人,总是让我心动。所谓疯狂,有时是才能,有时则是足以伪装成才能的欲望。然而爱着这一切、的我、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疯狂也说不定。
酒精可能开始发挥作用了。对方的膀子附近开始逐渐染红。
我吞下一口唾沫,梦想着狠狠咬住他的腾子。脂肪的冰冷,血液的跃动。还有充满尼古丁和焦油气息的、汗水味。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
我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带有高温的气息,仿佛男欢女爱时发出的声音一般。然而他充血的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兴奋之情,相信一定不是出自色欲。
「这件事情所需要的觉悟,可能比你决定张开双腿来得更高。」
随后,他在我装满了筹码的手提袋里,塞进一张名片。
「如果你真的需要钱,就和我连络吧。」
说完这句话,织多便摇晃着他庞大的身驱离开。我偷偷望了手提包里的名片一眼,用力呼出一口气。
黑杰克戏院,在平日的夜里总是客满。我既不是未成年者,再加上只要拿出马戏团的团章,经验再怎么少的服务生也会慎重其事地接待我。马戏团的艺子,尤其是背负着文学作家名号的担纲演出者,正是这座城市的象征,是明星,也是公主。
我的目标是店内的一个二十一点发牌员。今天他也是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洗着牌。
一丝不苟的服装,不像男性的黑色长发,端正的五官,还有隐藏住他眼睛的太阳眼镜。
「晚安。」
我身上还维持着夜晚的乔装,所以察觉到我的真实身分、以及没有察觉到的人,应该各占一半左右吧。身为当事人的发牌员安东尼,我对他送出了「快点察觉我是谁!」的视线。不过,从他的黑色太阳眼镜之后,可能连这个动作都看不出来吧。
「哎呀呀呀呀?」
这时,俗称PIT的二十一点赌桌上,突然有个客人抬起头来如此说道。大概是因为察觉到我是谁了吧。我面向着对方,对他微微一笑,希望他不要引起騒动。可是——
「这不是歌姬吗?」
说出这句话的男子,是我见过的人。我不可能认错。
那是买下了今天夜间公演的特别席的……穿着新衣的、国王。
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観衫,而且只扣了最下面两个扣子。本来应该是非常邋遢的装扮,但是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有型。
「喂喂,安东尼。」
裸体国王一边转动着身旁的鸡尾酒杯一边喊着。相当粗鲁,却也相当有魅力的声音。令我惊讶的是,那个几乎和日本人一模一样的发音,让我想起了经纪人所说的「他是个脑筋好到不可思议的人」。他将身体横越过赌桌,质问安东尼。
「你要说明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吗?」
遭人质问的发牌员微微挑高了眉毛,叹着气回答:
「我能说什么?」
打从第一次交谈起,他那完美的低音就一直令人沉醉不已。
「我既没有主动招揽客人,而且也没有选择客人啊。」
这段对话,让我感受到一丝异样感,因为这两个人带给我的感觉不像初次见面。
丢下了冷漠不亲切的发牌员,裸体国王朝着我挥手。「晚安。」
我轻轻点头致意。已经洗好牌的安东尼开始排列牌组,而我们则是先到吧台旁边拿杯飮料。由于他的心情似乎相当好,所以我越是对他报以微笑,应该就越能满足他的心吧。他看起来应该没有喝醉,至少没有制药公司的独生子那么醉。
「你今天特别关照我很多次对吧?真是谢谢你。」
如果他指的是今天的夜间公演,我顶多只和他有过几次眼神接触而已,那样根本不能称之为特别关照。我如此心想。
「我才要谢谢您。」
我耸了耸肩之后说道:
「您明明邀请我一起共进晚餐,真的很对不起无法答应您。」
「没关系啦。刚刚安东尼也告诉我不要逼得太紧。」
虽然有点犹豫,不过我还是趁着他心情大好的时候发问:
「请问您和他是?」
「嗯,我们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认识的。巡回世界各大赌场是我的兴趣。」
这个答案并不算出乎意料。虽然无法想像他是大型企业的最高负责人,不过的确可以感受到充分的上流人士气息,感受得到才气。只有一直吞食着才能至今的我,才能感受得到。
这个人是「有才气」的人。
表现出悠然而难以捉摸的态度,我试着更深入一步。
「今天我真的有点被吓到了,因为您没穿衣服呀。」
裸体国王哼哼笑了几声。
「因为我在想事情,结果不小心掉进水沟里。」
因为衣服弄体了,心想这样实在很失礼,所以干脆脱掉。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一般来说不是都是失足脚先踩下去的吗?」
虽然根本不是这方面的问题,不过我忍不住问了出来。裸体国王用他纤长秀丽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因为我的头比较重啊。」
然后说出了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理由。
我笑了起来。不过这只是在察言观色之后觉得现在应该要笑,所以才笑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笑的地方。
在近距离观察他之后,我才发现他是个看不出年龄的人。气质虽然相当年轻,可是刻划在他的脸以及脖子上的深刻皱纹,让人感觉到他有点过度勉强自己的身体。
不过我也认识许多非常勉强自己的身体与心灵的人,所以对这种事情也是早已习惯了。
「我的、歌。」
在一片喧闹声之中,我歪着头询问:
「有成功满足您吗?」
「————」
裸体国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结束了赌局的安东尼回到我们这里来。
「你是因为有事才来的吧?」
安东尼一边点起手中细细的烟,一边面向着我发问。我拿出了将筹码还给店家后变轻不少的手提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朝着对方晃了一下。
「今天,我和织多制药的少东见面了。」
我这么说。这句话,让安东尼的动作明显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僵住一阵子,然后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之前应该说好了吧?安徒生。」
他打算捏熄才刚点燃的香烟,而站在一旁的裸体国王伸手抢了过去。安东尼完全不理会他,对着我说道:
「说好不会深入追究的。」
的确如此。当初圣修伯里被某个人设计绑架时,我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安东尼。因为我认为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这位来自拉斯维加斯的二十一点发牌员。圣修伯里遗落的卡片就是属于他的。再这样下去,你应该也会蒙受其害,如果想要避开这种状况的话——就帮我找出那个孩子。我对他这么说。
「……我不能说自己心里没有底。」
安东尼用黑色太阳眼镜档住眼睛,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说道: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绝对不要去追究这件事情的主谋是谁。」
那不是小女孩能够应付的对手。
他的确是这么说没错。
「我又不是在追究你。」
我只是从马戏团的间课艺子口中,得知她是从谁的手上拿到钱的。
再者,旣然莎士比亚不打算出手,所以我决定自己动手解决。仅止如此。
说完后,安东尼只忿忿地说出一句:「狡辩。」
「可能会有人因为你欠缺思虑的行动而身陷危险之中啊。」
「你担心那孩子?」
你最偏爱的那个孩子,空中飞人。
自从我让那个和织多制药少东往来的妖精退团后,针对圣修伯里的小动作似乎减少许多。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全身是伤、却还是坚持回到舞台的空中飞人身上,隐约可见某种觉悟让她回来的,到底是恐惧呢?还是廉价的恋爱呢?
然而不管她拥有多少觉悟……都无法让深锁在病房之内的本尊回来。
面对我的问题,安东尼报以另一个问题: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都要保护马戏团吗?你想成为正义使者吗?」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自然而然地扭曲起来。
尽管心里相当清楚,在这种相互牵制的对话当中,先拽漏出感情的人就是输家。
「不是的。」
我瞪着他,然后开口。
「我只是想要知道事实真相。」
「知道了又能如何?」
只会让你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力而已。听到他这么说,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