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品也有展览品应有的权利。」
为了那个身在医院的空中飞人,事实真相是必须的。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喝酒、默默时听我们的对话的裸体国王,笑着开口:
「真有意思。」
「别凑热闹。」安东尼出言制止的动作十分迅速:
「只要你一出面,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平安落幕。」
「哎呀,真是过分呢,安东尼。」
裸体国王一边嘻嘻笑着,一边伸手圈住了安东尼的肩膀。
「你以为是谁让你从那座城市里脱身的?」
他边说边把脸凑近安东尼,所以安东尼也使出了等同于被他拉住的力气,把裸体国王的肩膀推开。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你。」
「真无情。」
轻声细语地说完这段对话之后,裸体国王转头看向我:
「对对对,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纤细指头的手掌朝着我伸过来,他随着眼睛开口:
「我是王小义。经营一家小小的数位产品店。」
我垂头望着那只手,缓缓地握住,然后回答。心里想着这个人的手、这个人的手指、这个人,所拥有的东西。
「……我听说您的公司在中国是无人能出其右的大企业。」
「哈哈。是谁告诉你这种话?」
微微窜过的、麻痹感。这是我曾经感受过无数次的、仿佛打雷一般的、预感。王小义依然握着我的手,开口发言。
「不只是中国喔!……我的舞台是世界啊。」
微微举起互握的手,他对我这么说。黑色眼睛当中浮现出来的,是如同织多一样深沉的贪欲。不过就他而言,那同时也是才气的深度。
正当我差点被那份深沉吞没,哑口无言的时候,王小义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小相当于记事本的电子产品。原本我以为那是手机,或是平板电脑之类的东西。不过他把那个对折的东西啪嚓一声打开,里面突然飞出了一只美丽的小鸟。这只翠绿色的小鸟,连振翅声都十分鲜明。它在空中飞舞一阵,然后消失。
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王小义就像个孩子一般,洋洋得意地挑动眉毛。
「我现在正在开发的,就是这种新的影像技术。」
接着,他非常灵活地对着我,抛了一个媚眼。
「等到完成之后,应该就会变成一种全新的娱乐型态吧。」
这当中到底运用了多少技术与程式,对于不学无术的我来说,实在是不可解之谜。然而我还是懵懂地了解到,他现在拿出来的这项电子产品,是即将诞生于世的,前所未见的薪新事物。王小义开始观察我,同时晃动着实在不像他会有的长睫毛,说道:
「这个新舞台,需要能够承受住这个世界的内容。」
这句话辣辣地掠过我的耳朵,搅动起心中的不安。
「你的歌实在很美。可是,我觉得那个鸟笼对你来说有点太小了。」
他露出了领导者与强者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
但是相反的。王小义说道:
「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而唱呢?」
我就是,世界。
他这么说。
仿佛是贯彻了自己的任性般、穿着新衣的国王。就算有小孩指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他应该也有陪着对方一起大笑的度量吧。
我到底该不该避开他的目光呢?
波涛般的掌声残响在我的耳中复苏,聚光灯与剧场内干燥的空气包围住我的意识。
我从来、不曾、为了某个人、歌唱。不管收到了多少钱,不管获得了多少爱。
尽管曾经像是打发时间、像是副业、像是摇蓝曲一般,在别的场所唱歌,但是我始终觉得,我的舞台只有那个地方。
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听着我们对话的安东尼,随手拨了一下他的长发,叹出一口忧郁的气息。
「随你们便。」
他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应该说过,我可不想被卷入麻烦……不管结果如何,今天我什么也没听见,而且也没说过话。」
语毕,他转身逐渐远离吧台,而王小义则是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声:「真是无情呢。」
「……不过。」
我轻声低语。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要保护那个孩子喔!」
想对你说这个而已!尽管我朝着那个宽广的背影抛出话语——
他依然没有回头。
「走吧。」
王小义牵着我的手,迈步向前。
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能够进行密谈的场所相当受限。虽然受限,但是其实并不少。
王小义订的旅馆,是中央饭店的阁楼。在搭乘电梯的途中,我深刻了解到果然没错,他真的是个毫无疑间的上流阶级人士。
「你常常和客人一起来旅馆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电梯里,肩膀靠着墙壁的王小义问着。我不再看向电梯外,笑了起来:
「哎呀,说得我好像卖春女一样呢。」
「如果听起来像这样的话,请见谏。」
因为你看起来似乎不太警戒。王小义这么说。的确没错,我认同他的话。我这个人,的确没有警戒心。
「只是因为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而已。」
「感觉上你应该拥有很多东西吧?」
「嗯。因为所有一切都是我的东西呀。」
想丢都丢不完呢。我回答。仿佛互相斟酒对飮似的对话,让我觉得相当舒服,忍不住想要这样沉醉下去。
「更何况,感觉你会失去的东西似乎更多呢。」
「失去的东西,只要重头再做一次就行了。」
说到这里,电梯抵达最上层,而王小义率先走了出去。等他用钥匙卡打开了门,他才选择此时展现出纯士风度:
「请进。」
让我走进房间内。
已经很久没有造访中央饭店的阁楼了。在我望着面海的经济特区夜景的同时,王小义也不打算端出饮品,直接询问我详细经过。
我毫不隐猫地说出了一切。对于艺子的种种恶行,其扩大恶化的趋势,以及我们内部的人就是主谋者的爪牙等。还有事件的背后似乎有大笔的金钱流动。
「我不懂的是——」
我一边用手指抵着玻璃窗一边说:
「虽然一个担纲演出者失势,可以让其他艺子获得利益,但是我实在不觉得外部的人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王小义没有说话。
他沉吟一阵子之后,拉进放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道:
「……你刚刚说,那个制药公司的少东可以动用大笔的资金对吧?」
「嗯,没错。」
旣然如此。他轻快地操作键盘,随后将笔电的画面转向我这边。
「他下注的对象会不会是你们呢?」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面向着我的笔电荧幕上,出现的是色彩夸张的英文网站。
「这是一种叫做BOOK的运动型彩券。」
他对我这么说。
「你们的进退,可能已经被当成赌博的对象了。」
马戏团BOOK。他如此说道。
一整面墙壁的水糟,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仿佛是位于海底的秘密基地一般。
这里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旅馆房间。我拿下了头上的大帽缘帽子以及太阳眼镜,再将平板电脑放在发光的桌子上。
「欢迎你来,安徒生。」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织多制药少东,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然后对我这么说。因为他的烟,房间内显得有些烟雾缭绕。
这里是他指定的会晤地点。放在桌上的蒸馏酒杯,漂浮着一块已经变小的冰块。
「我有所觉悟了。」
站在维持坐姿的他之前,我如此开口。
「我应该做什么呢?」
为了拿到大量的钱。听到我单刀直入的问题,男人不屑似地说出:「觉悟,是吗?」
「已经没时间了。」
这时,他用他粗壮的手指,将我的腰揽了过去。我有点站立不稳,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仿佛将气息吹入我耳中一般,男人如此说道:
「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无妨。絵我在这一季之内,把空中飞人拉下舞台。」
这么一来,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你。听到这句预料之中的话,我垂下了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为了支撑住自己不稳定的身体,伸手抱住了男人的腰。
接着,我在他的耳边回话。
「这样做——赔率会比较高?」
透过双手拥抱着他的触感,我感受到男人的肩膀霞了一下。可能是不愿让我发现这份震惊男人将我拉开,扭曲着脸说道: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那个表情,我其实并不讨厌。
「知道了。」
所以我笑了。毫无虚假,充满爱意。
要爱上一个人是非常简单的,只要爱着映照在对方眼里的自己就好。
「就让您见识一下,成功在那间才艺表演学校的地狱中生存下来的女人的手段吧。」
不要把我跟那些连艺子都当不成的妖精相提并论。我的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我的话似乎让他相当满意。男人仿佛抚摸一般用手指轻轻捏住我的耳朵后,开口说道: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安徒生。」
一听到这句话,我再次整个人软倒在对方身上。
「请、叫我哈尼。」
用甜美的声音。
用歌唱一般的声音。
这个态度与动作,应该不可能会有人误解的。一旦拥有金钱和地位,就一定会有相当诡异的性癖好。这是这座城市无可避免的真理。
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打算稍微顾及一些道义。
「你不是有恋人吗?」
我轻笑着回答:
「嗯。他跟我约好,只要我付钱,他就会乖乖跟我分手。」
对方的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拉着那条软弱无力的蕾丝细绳。
「我就是拿没有对象的人没辙呀。」
欺骗别人的方法实在太简单了。
只要不要撒谎就好。
我坐上了男人的膝盖,一边将腿分开,一边打开我肩膀上的手提包,从铝箔外包装当中,拿出一个、两个胶囊。
然后迅速吞下其中一个。
「给你好东西。」
我把胶囊叼在嘴上,送进了织多的嘴唇间。然后喝了一口桌上的酒,再将之注入他的口中。
「可以飞得好高好高喔。」
快点。我哀求着。
男人的喉咙动了动。他吞下的到底是胶囊?是酒精?还是唾沫呢?
我的身体构造,能够让男人轻松抱起。所以当我像是飞越天际一般被他丢到床上时,感觉实在太过愉快,忍不住笑了起来。
亮片、是鱼麟。
喘息、是歌。
我、很喜欢、第一次的、紧张感。
不管经过多少次,我的身体都会再次复苏。每当面对新的对象,我都可以成为处女。身体敏感地弹跳。因为男人的体温总是比我高出许多,他可以尽情地挥取,直到我融化干润为止。
就在我紧抓着床单,而他在凌乱的衣服之间、用高温的舌头舔着我薄薄的底裤时。
噗的一声,男人的身体倒落在床舗边缘。
我看着自己不断起伏的胸膛,缓缓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站起身来。
「对不起啊。」
翻着白眼、伸着舌头的男人,已然陷入昏睡。
我譲他吞下的胶囊,是之前资深制作人留下的、近乎非法的强力安眠药。穿上衣服的同时,我心想我其实是真心想要跟你做的。
如果这样可以填补起某些东西的话,要是可以留给他一点回亿就好了。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另一台小型的平板电脑,透过转接线,将它和桌上的平板连结在一起。
等到电脑如同指示般开始复制资料之后,再从男人脱下后扔在椅子上的外套当中,拿出另一台手机。我将手机也一起连上平板电脑,然后依照指示操作。
我一边整理仪容一边看着画面,显示复制进度的横幅标志瞬间就从这一端跑到另一端。
戴好帽子,戴上眼镜,回头。
「没有办法喜欢上你,真是对不起。」
我对着倒地不起的男人说出道别之语:
「因为我,没办法原谅对马戏团出手的人啊。」
即使那是——我们的神,也一样。
接着,我立刻离开了旅馆,冲进王小义正在等候的车子里。
哈尼。我记得这个呼唤着我的名字的、甜美的声音。这不是逐渐堆积起来的记亿砂砾,而是拥有着非常明确的质量。
纤细的喉咙,单薄的嘴唇。那绝对不坚强的声带,仰望着我,然后重合在一起。
她是体温相当低的女孩。
「哈尼,对不起。」
她拥抱着我的力道,强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人类一样。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她的身体能力是完美无缺的。
紧紧抱着歇斯底里的我,不断反复说着对不起。到底是为了什么道歉?我用尖鋭的声音、如此、大喊。
为了、唱歌、而存在的、声带,正发出尖叫。
我从来不曾像那样依赖着某个人。
你虽然并没有哭,但是却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了吧:
「让你孤单一个人,真是对不起。」
黑色头发的——
我的人偶。
要把我丢下了吗?呐!
「因为,要是我现在离开的话……就会大爆冷门。」
在那场赌局里。
开怀大笑的——到底是谁?
「……恰佩克。」
我伸出手如此呼唤的瞬间,突然浮上的意识让我喷到了空气。我似乎是在车子里睡着了。药量虽然只有那个男人所吞的一半,但是我也同样吞下了安眠药。
经由药物强制引发的眩晕感,晃动着我的视野。
「你醒啦?」
坐在驾験座上的王小义这么说。他一边开车,一边灵活操作着放在膝盖上的电脑。行车途中拨打手机应该是有罚则的,但是电脑又如何呢?
他用单手一边操作一边进行解析的,似乎是织多的档案。一定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王小义仿佛是在玩游戏般轻松地说着。
在这个情况下,你就选择你喜欢的方式吧。王小义继续说道。
希望马戏团B00K就此根绝吗?
还是只希望看到织多失势?
他的间题,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回答。
「一切依你所愿。海上女妖。」
脑中不断回还着他的话。
车窗外流逝而去的夜晚风景,逐渐接近了自己看习惯的「那个」。
映照在后车窗上的我,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态。由于药效还没有完全消失,看起来、就像个、老太婆。我对那张脸涌出了恨意。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马戏团BOOK真的存在的话。至今我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迎刃而解。除此之外,我也做出了近似确信的推测。
这个赌盘,团长莎士比亚多半也牵涉其中吧。
我不觉得那样是错的。我们的艺术表演需要金钱。我们卖的不是便宜货,而是一流的东西,不管是后盾还是运作用的金钱,全都不便宜。而且就算为了这些事情贩卖我们的美貌,或是把我们未来的进退当成下注对象等,应该都没有关系。
可是,假设说。
至今被迫退休的少女们身后,若是也有同样的阴谋运作,那又是如何呢?
在、梦中,我看到了、年纪不会增加的美丽的她。
丢下我独自离开的,默剧演员恰佩克。
她在离开之前所留下的,「大爆冷门」这句话。
宛如海啸般袭向我的胸口的,是突如其来的寂寞。
我伸出了手,拉住身旁的王小义的衣服下摆。他回过头来。
「我不想回去。」
没有确认对方的反应,我低着头这么说:
「我不想要单独一人。」
只要能够陪着我——
不管谁都好。
然而,我的手却没有被人握住。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不过很抱歉。」
取代而之的是,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对女孩子没感觉。」
车子停了下来。王小义留下呆若木鸡的我,走出车外。随后立刻以充满纯士风度的动作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让我下车。
他就这样握住我的手,对我说:
「如果你不想孤单一人。那就下定决心,跟我一起走吧。」
一起去到天涯海角。他这么说。
「我,想要把你,打造成这个世界的歌姬,而不仅仅是马戏团的。」
你会在历史上留名。
留下这句话后,他只说了「明天见」旋即离去。被留在原地的我,简直就像是被打上沙滩的贝壳一样。
远离了湾岸地区,也听不见任何波涛声。
逐渐远去的车灯。
很不可思议的,胸中仿佛点起一塞火光。
白色的房间里,飘散出消毒水的味道。现在,距离上午开放会客的时间还很早。我之所以能够造访这家医院,是因为我与院长私交甚笃。
我敲了敲没有挂上名牌的病房房门。
由于里面传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所以我说了「你好」。光凭这个声音,里面的人应该就会知道我是谁。
房门终于无声无息地自动开启。
病床上,撑起身体注视着我的,是身形略显消瘦,神色黯淡,但是眼阵中却闪耀着不知名光芒的——
片冈泪海。
真正的,第八代圣修伯里。
「……安徒生。」
泪海用沙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突然来访真是不好意思。」
这个,如果不嫌弃的话。
我一边说,一边把花束放在床边的桌上。她的枕头旁,放着携带型音乐播放器、耳机,以及好几本严重磨损的文库书。
「……为什么,突然过来?」
流露出困惑之情的泪海发问。
「因为想看看你的脸。」
可以吧?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再次转头面向泪海。平常总是紧紧绑好的头发,如今披散在肩膀上,发质已经干燥到可以看出分岔了。
我没有询问她的伤势如何,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有多么痛苦。我真正想确认的,并不是她目前的状况。
交换过几句社交辞令之后,我单刀直入地询问:
「欸,你会觉得你受伤是被某个人陷害的吗?」
这个问题,让泪海仿佛面具般的表情消失了。青蓝色的血管浮出,眼皮缓缓地降下,吃了一下眼睛。
「不觉得。」
她清楚地这么回答。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这个回答,约有一半是在我的预料当中。如果她真的认为自己是被某个人所害的话,她就不会做出要求别人代为出面这种事情了。
我觉得我认同了这个孩子的玲持。不论另一个空中飞人的表演到底有多么优秀。
我还是觉得,现在在这里的她才更适合登上舞台。出自于这个想法,我说:
「就算——」
仿佛窥视着她一般,我再次发问。「就算有人希望你失势也一样?」
回望着我的泪海,眼神仿佛无风带一般平静。她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能成为表演的借口吗?」
我深深叹出一口气,然后点头。
「……的确不行。」
这个回答实在过于充分。泪海对着站起身的我,做出了关于马戏团的要求。而我回应了「一定」之后,对她笑着说道「打扰你了」。我并没有说「请多保重」。
「你就快点回来吧。」
相对的,你就相信她吧。我一口气说完。
「我会等着的。」
在那个少女马戏团里,等待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等着你。
那一天,连马戏团休息室都出现了严重的騒动。
「织多制药负责人的儿子,已将他从客户身上挪用的、高达数亿日元的钱,全部砸在睹场里。」这件事情在隔天中午的谈话节目引爆了歇斯底里般的话题热潮。电视台也尽可能地聚焦在上面,讲述着他与赌场的功过。
至于这个爆料的消息来源,并没有明白地公诸于世。相信这就表示了王小义的本事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一样利落。
被记者包围的织多制药少东表示:「本来打算立刻归还的。」
他应该的确打算立刻归还的吧。
如果他睹赢了他的马戏团BOOK的话。
夜间公演的开幕时间逼近。休息室里,圣修伯里似乎一直无法绑好头发,反复地重绑。
「没事吧?」
我一出声,她立刻惊慌似地回过头来。
「啊……是……」
面对紧张不已的她,我隔着镜子对她说,你很可爱的。圣修伯里仿佛相当伤脑筋似地笑了。这是她独有,而真正的圣修伯里所没有的笑容。有点怯懦,但是却十分惹人怜爱。我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一边注意着膀子后面脱落的发丝,今夜的空中飞人悄声说道:
「今天,他买了站票。」
嗯?我回过头去,而她左右游移着视线,补上一句。
「刚刚他打来一通电话,突然说要过来。」
她没有明白说出是谁。不过我心中浮现的人影,是黑色长发的二十一点发脾员。
是因为借此大做文章的谈话节目?还是有其他的情报来源?
真的是个滥好人呢。我心想。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担心。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
我边说边恶作剧似地笑着。
我觉得她不适合这个舞台。然而除去这一点,她依然拥有登上舞台的才能。
旣然有才能,既然她拥有美丽的技艺,那么就是没办法的事了。我心想。
虽然我还没有原谅那只骑着野兽的虫子,不过说到才能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宽容。因为,不平等也是一种美。
这时,休息室里突然吵杂起来。我也跟着回头。有个人,从敞开的大门之外走了进来。
「……晚安,各位。」
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就是那个人。
我感觉到身旁的圣修伯里全身一霞。仿佛保护她一般站到她前面的人有我,还有——
——训兽师卡夫卡。
那个人笔直地走了过来,但是目标却不是圣修伯里。
「安徒生。」
莎士比亚站在我的面前,以优雅的姿态俯视着我。然后开口:
「昨天晚上,你和织多制药的少东一起在旅馆里。没错吧?」
周围一阵騒动。我没有对她做出任何回应。莎士比亚露出极度冰冷的眼神,一口气说道:
「这是很严重的事。在事情闹大之前,你先闭门思过。今天晚上的闭幕演出,会由其他艺子负责。」
我微微歪过了头。昨天晚上我到底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呢?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您要让我以外的人唱歌吗?」
我一边痉挛似地笑着,一边发问。这次陷入沉默的人换成了莎士比亚。要让我以外的人,站上那个舞台吗?
透过这个动作,又会有多少的钱、流向何处呢?这种事情怎么样无所谓,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莎士比亚。」
我、既没有、把你的,而且还是形成你双手双脚的那些钱、那个马戏团BOOK公开出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指责。
然而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莎士比亚没有回答我。
我把自己手中的、准备稍后戴到手上的蕾丝手套丢到地上。
「我知道了。」
我明确地回答。
我决定、离开、这个舞台。
清晨时分的机场,就像病房一样明亮。
对方告诉我什么都不带也无妨。然而就算他不这么说,我也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礼服。
贵金属。
化妆品。因为我曾经拥有过,就算失去,也只要再次入手即可。我这么想着。
「嗯。不过你这个样子可能更美喔。」
今天脱胎换骨似地穿着昂贵西装的王小义愉快地说道。
「走吧?」
差不多是登机时间了。他说。
前方到底有些什么呢?我心想。这里只不过是距离湾岸地区数十分钟车程的机场国际航线大厅。可是只要坐上飞机,起飞,我就会去到某个不是这里的地方。
更加、遥远的地方。
王小义抓着我的肩膀。那只手上没有情怒,也没有妄想,只有对我的信赖以及期待。
「你绝对不会后侮的。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见识到新世界。」
会让你看看世界这个舞台。他的声音无比甜美。这股魅力绝对不只是从声音当中散发出来的。我的本能如此告诉我。
他是只要说出口就能办到的男人。说不定我真的会在世界的历史上留下姓名。
仿佛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似的,他明白地说道:
「我就给你永恒吧。」
能够约定这件事情的人,除了在床上的枕边细语之外,还能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到底有多少个呢?
他说不定真的能够给我永恒。我心想。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男性一直都只有一瞬间的火花。那是接受对方拥抱的温暖,是熊熊燃烧的爱情,同时也是总有一天会趋为冰冷的东西。
女孩子都会这么想;而她的对象也一样,会认为她总有一天会被其他男人抢走。
他和我大概不会有开始。所以,也应该不会有结束。说不定永恒真的会降临。这双拥有才能的手,我紧紧握住。
我说不定可以开口歌唱。
从瞬间,到永恒。我想要的,不就是那个吗?
我被他抱着肩膀,迈出步伐。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了熟悉至极的音乐。为了寻找它的源头,我移动着视线。
出现在巨大电子广告看板上的,是一张美丽的侧脸。
——第八代,圣修伯里。
病房当中的苍白侧脸突然闪过脑海。还有与之相反的蔷薇色美丽脸孔。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守护她、守护她们、守护空中飞人才对。
必须守护她们。
现在的她,尽管扭曲,世试图让自己美丽。这不就是马戏团本身吗?
「王社长。」
我开口发言。
同时谨慎地将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移开。
「我没办法去。」
仰望着王小义,我对他说道:
「对不起,我……」
他露出了极度温柔的眼神。点着晦暗火焰般的双眼尽可能地展现出最大的温情,等待着我的下文。
我的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除了生理性的快乐之泪,以及谎言之泪以外,我到底有多久没出现过这种眼泪了?
为了、歌唱而生的、我的喉咙、不断颤抖。
仿佛被打上陆地的鱼类,努力做出最后的痉挛一般,嘴唇不断颤抖。
「我、不想在那个马戏团以外的地方唱歌。」
就算那只是一座小小的井。
我也只能在那里才能呼吸。我心想。
王小义因为我的话而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摇头。
「你不是被迫闭门思过了吗?」
他这么问。没错,所以我今天才来到这里。因为无法登台唱歌的马戏团,对我无用。我应该是要背叛那个地方,朝着世界伸展羽翼。可是——
「我会战斗。」
我如此宣告。
「就算对象是团长莎士比亚也一样。」
为了在那个地方唱歌,我会不择手段。我这么说。
如同空中飞人为此撒谎一般。
王小义耸了耸肩,一边浅浅微笑,一边摇着头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甩掉。」
这句话,让我笑了出来。
「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甩了啊。」
我们果然,说不定能够成为朋友呢。我们两人,为了漫长的、漫长的道别,伸出了手。
这里是洒落着午后灿烂阳光的团长室。我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就这样直接走了进去,把一张纸片狠狠拍在莎士比亚巨大的办公桌上。
「这是买下我的特别席的客人名单。」
媒体相关人士。警察关系人士。另外还有这个博弈特区的有力人士。里面也包括了好几个、曾经共度夜晚的人。
「我连络了他们所有人。」
我的视线笔直地贯穿了莎士比亚单薄的眼镜镜片,然后如此宣言:
「那天晚上他到底和谁在一起这件事,绝对不会被公诸于世。」
每个人都是曾经和我一起迎接早晨的客人。正因为他们现在也对我有着特别的思念,所以才会答应保护我。
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只不过是、利用了我能利用的东西而已。
莎士比亚虽然是第一代的、是传说中的马戏团团员,但是她从来没有对媒体提过任何一件关于当初的事。所以我们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根据什么样的理由,维持着这个马戏团。
可是正如同莎士比亚利用规则与金钱守护这里一样。
我会用这个身体、和爱情,守住这个马戏团。
若要问我理由。
「我是这个马戏团的歌姬。」
而且——
「这里是、我的、」
仿佛宣战一般,我如此说道:
「是我的马戏团!」
深海里、的、波寿、声。
人们的期待。情感。以及爱恶之情,浪浪而来。这片海、是我的、生存、之处沐浴在掌声之下,乘着交响乐团演奏出的音符。
我、开始、歌唱。
眼前这个座位,以前、裸体国王、曾经、坐过。
他曾说过。
我要把你,从海中拉出来。
我这么回答。
我无法、在陆地上、生存。
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和这座马戏团共结连理。
不管将来、会有多少次、和多少、我爱的人同床共枕;
不管如何开放身体、如何激烈相爱;
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唱出、我的歌。
为了让、这个地方、继续留存。
守住、一切。
守住、这个马戏团。
所以我、开口高歌。
请给我永恒。
给我永恒。
欢迎来到、我的、马戏团。
第一卷 闭幕 乘秋千飞翔的圣修伯里 Ⅲ
夜是图形的,没有星光。掌声如雨点,敲打着鼓膜。用我的眼睛,还有耳朵,仿佛窗户玻璃一般捕捉着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浑浊。
只有聚光灯映出了我行进的方向。当眼睛习惯之后,我看见观众席上灿然生辉的微小光芒。那每一个都是人类的生命,是人类的活动,是期待与好奇本身。仿佛细针般的视线,刺着我的指尖、甚至刺进指甲缝隙。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视线化为上升气流,让我飞向暴风雨中。
宛如金黄色的丘陵。
平原上的夕阳。金色的光。
那是我的圣经。
深吸一口气,耳朵便灵敏起来。传入耳中的交响乐声,转化成引擎动力的声音。仿佛完全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让呼吸与脉动同步。
从空中垂吊下来的秋千。我紧握住秋千的手,就是我的安全绳。然而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我松手之后的前方。
我用力一瞪,向前跳跃。犹豫就代表了失速,而失速则与死亡相连。
那么死亡是什么?
我心中如此自问,而答案不问自明。
是坠落。
我停止呼吸,飞越天空。朝着雷云的彼端。每当我成功穿越危险,就觉得自己仿佛被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客人的惊叹声与尖叫声给吞噬殆尽。
我必须把脱离恐惧后的解放感,转变成快乐才行。
只有美丽,才能获得价值。
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美,比任何人都危险的特技表演。我并不害怕。因为数百万次的练习,以及一直牺牲至今的光阴与时间,应该都已经化为我的勇气。
为此而塑造的身体。
为此而诞生的生命。
将刹那转变成永恒。
只为了,获得掌声。
只为了,翱翔天际。
我扭转身体,在空中回旋,然后再次被秋千拖曳回去。我可以飞翔无数次,无论飞到何处。松手放开恐惧,伸手掌握喜悦。仿佛不断来回荡漾的波浪一般,数以万计的飞行,数以万计的起飞,几乎令人厌烦的反复运动。明明应该只有如此而已。从天上洒落的聚光灯,那道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肌肉因而萎缩。
(不要!)
我连自己在抗拒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就差那么几公分,我的手指没有构着。交响乐声从耳边消失,聚光灯也从眼前消失。我变成了铁块,地心引力变成了漆黑的双手,将我的身体向下拉扯。
坠落。死亡。抬头,看见了理应失去主人的,狭小的秋千。
在那个比大地还要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和我拥有相同面孔的艺子,正在笑着。
突然,我因为呼吸困难而醒了过来。
我作了梦。是有关夜晚的梦,是特技表演的梦,是夜间飞行的梦。
先用力吐出堵住喉咙的气体团块,然后再趁势吸入氧气。
要是不呼吸的话,可是会死人的喔。
告诉我这件单纯而且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人,是护士小姐。吸气,呼出。因为办不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刚进医院的时候,我曾经为此按下多次的紧急救护铃。连这种理所当然之事都办不到的我,果然是个真正的病人吧,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