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达也他们是在下午三点抵达四叶本家。
前来迎接的佣人带夕歌前往津久叶家平常使用的别馆。
水波受命先前往搬到东京之前居住的四人房。她在这里的身分不是客人,是下人,所以或许已经换上帮佣的工作服在为明天做准备了。
达也与深雪被带到主屋里的客房,是两个房间相连的和室。达也和水波不同,在待遇上不是被当成下人,而是深雪的哥哥。达也隐约觉得佣人们对他的态度和以往不同,但他没找人问态度转变的原因,只是和深雪在同个房间里待著。
「打扰了。」
说著打开纸门的,是身穿黑色长袖连身裙加白色围裙的水波。这副模样和达也与深雪第一次见到水波时一模一样。
「达也大人、深雪大人。」
水波深深叩头到额头都碰到了榻榻米以后,又抬头这么说。她尊称达也「大人」,而且在呼唤深雪之前先呼唤达也。
「水波,在这里别用这个称呼比较好吧?」
达也当然不是要求水波一如往常地使用「达也哥哥」与「深雪姊姊」的称呼。如果在只有他们三人的地方倒还好,但达也担心水波在有外人耳目的地方叫他「达也大人」,可能会引来资深帮佣的侧目。
「不,白川女士要属下传话。」
她说的「白川女士」是管理四叶本家女佣们的女性,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形容就是「侍女长」。此外,她的配偶是四叶家第六顺位的管家,且辅佐著管理所有下人的首席管家叶山。
「请达也大人与深雪大人在七点时前往里面的餐厅。夫人会在那里等待两位。」
水波以平淡的语气告知。
「以上是传话内容。」
最后以此话做总结。也就是说,「达也大人」与「深雪大人」这个称呼与顺序,应该是她直接模仿白川女士的口吻所致。
达也与深雪转头相视。他们的记忆中,白川女士称呼达也时未曾加上「大人」两个字。她在深雪同席的时候是称呼「达也阁下」,只有达也一人时是「司波先生」。
四叶本家果然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且是关于达也的变化。这对于他们两兄妹来说感觉不算负面变化,却令人觉得莫名诡异。
「里面的餐厅?姨母大人在等我们?她真的这么说?」
「是的。」
不过,深雪在意的是另一个重点。在这种情况下,深雪的著眼点才是对的。
「……大概是有话要事先跟我们说吧。」
达也连忙思索真夜的意图何在。
这里说的「里面的餐厅」是真夜私下举办餐会的场所。那不是她的私人餐厅,是用来招待特别重要的客人的地方,或是用来在用餐中开极机密会议。
达也知道明天的集会是要指名下任当家,并将这个消息告知四叶全族的集会。达也阅读邀请函……应该说召集令的时候,就推测很可能是这么回事,而且也从黑羽贡那里得到了证实。
在这个时间点叫深雪前往「里面的餐厅」的理由,只可能是关于明天的事。
「水波,文弥与亚夜子应该已经抵达了吧?夕歌表姊与胜成表哥是不是也被叫去了?」
「文弥大人与亚夜子大人从昨天就住进来了。关于夕歌大人与胜成大人是否有受到传唤,属下不清楚。」
「这样啊。」
看来不是宅邸帮佣们都知道的餐会。达也推测供餐人员应该也会特别挑选过。
「哥哥,姨母大人事前要说的事,难道是明天的……」
深雪趁著达也短暂思考时这么问他。与其说是询问,应该说是确认。
「嗯。恐怕是要召集下任当家候选人,预先告知明天的事吧。照理说应该不会有人因为自己没被指名而失控,不过姨母大人大概是觉得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有必要暗示一下。」
「夕歌表姊说过会退出竞争,但胜成表哥应该想得到下任当家的宝座吧?」
他甚至还答应接下妨碍工作。深雪认为胜成可能是想阻止她在明天被指名为当家,以留下自己争取当家宝座的机会。
「不,应该不可能。如果他真想得到当家地位,照理说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但是达也的想法相反。他推测胜成做出那么激进的行为,是因为已经放弃当家宝座。
「不过,也要到时候才能知道事情会怎么演变。对了,水波……」
达也突然察觉自己必须确认一件事。
「我也有被叫去参加这个餐会吗?」
白川女士要求转达的内容指示达也与深雪两人都要前往里面的餐厅。
达也未曾在这座宅邸和深雪以外的人一起用餐。以往都没被叫去一同用餐过。
「是的。麻烦达也大人也和深雪大人一起参加。」
「我知道了。」
水波再度磕头。
「有事需要吩咐的时候,请使用那边的呼叫铃。属下会立刻过来。」
水波以视线示意桌上的手摇铃,随后便像是在表达没有其他要事了一般站起身。
「水波。」
不过,达也却出声叫住她。
「是。」
水波面向达也,坐到榻榻米上。
达也简单说明用意。
「希望你帮忙询问黑羽阁下是否方便。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单独与他见个面。」
「遵命。」
这次水波真的消失在纸门的另一边了。深雪目送她离去之后,便朝哥哥投以疑惑目光。
「哥哥,请问您找黑羽舅父大人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问一些问题。」
「是关于我们这次为何受到妨碍吗?」
「大概吧。包含这件事在内,我要去做个确认。」
深雪双眼浮现踌躇,移开了目光。深雪没看著达也的脸,有些不满地继续询问。
「为什么是单独见面?」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虽然只是直觉这么想。」
达也似乎也不太确定,眼神中看得出迷惘。
「我不能和您一起去吗……?」
「黑羽先生应该不会在你面前说实话吧。」
「意思是如果只有哥哥一人就肯说?」
「我的意思可不是他信赖我。我觉得无论是多么过分的话语或是多么难以入耳的丑闻,只要是在自己讨厌的我面前,他就愿意发泄。」
深雪依然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双唇,低下头来。
接著两人之间便出现一阵短暂沉默。
「……我知道了。」
这次让步的是深雪。
「黑羽舅父大人那边就交给哥哥商谈。相对的,请将您问到的内容也告诉我。只要是哥哥判断说出口不会造成大碍的消息就好。」
「知道了。不过等明天的庆春会结束再跟你说吧,目前我不想害你心烦。」
「……是。」
虽然应该不是抓准兄妹俩讲完话的时间点,不过水波在两人谈完没多久之后就回来了。
「达也大人,方便打扰吗?」
「嗯,进来吧。」
「是。」
水波和刚才一样坐在距离纸门不远的地方。
「黑羽大人表示现在可以见面。地点在他的别馆。」
深雪不安地注视达也,达也则露出「别担心」的表情点点头。
「知道了,我接受邀请。」
「那么就由属下为您带路。」
水波站起身子。
达也也站起来,再度转头向深雪笑著点头说声「没事的」,随后便跟著水波一起离开。
黑羽贡待在他母亲居住的别馆。他的母亲是前任当家英作与前前任当家元造的亲妹妹。
换句话说,也就是达也的姑婆,但达也和她完全没有交流。当然,达也也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别馆。
水波只带达也到别馆的入口,接下来则由负责打点这里的女佣接棒带他到会客室。
会客室里头已经准备好茶具了。带路的女佣把手伸到看似铁瓶的容器上,容器就立刻冒出蒸气,应该是因为已经预先加热过了吧。女佣当场朝茶壶注入开水,端茶到达也面前。虽然不是抹茶而是煎茶,不过达也不打算要求这么多,也觉得不特地开口要求比较轻松。
女佣收掉茶壶,却将铁瓶留在原位,或许也是要用来调节室内的温湿度吧。放在电磁加热器上的铁瓶内热水没有沸腾,而是慢慢飘出蒸气。
黑羽贡现身的时候,达也已经喝掉约三分之一杯的茶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为他带路的女佣帮达也换过一杯茶,也放了茶杯到贡面前。
贡一以眼神示意,女佣就在行礼之后立刻离开房间。
「没关系,我没等太久。」
达也回应之后,贡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茶。
和前几天来FLT的时候相比,贡这次看起来镇静许多。或许是因为深雪已经抵达本家,所以他已经死心了。
「所以,你说想要和我谈谈,究竟是有什么事?」
贡说完,达也刻意睁大双眼。
「您上次不是跟我约好了吗?」
「约好?和我?」
「是的。」
达也说到这里先暂时停下来观察贡的表情,但是他看贡好像不打算主动回答,就决定自己切入话题。
「您五天前在FLT和我见面时,答应过『如果在期限之内抵达就回答理由』。」
贡轻声咂嘴。他似乎很懊悔自己如此大意,但是达也不打算体谅贡的心情收回要求。
「问了会后悔喔。」
「我不想因为没问而后悔。」
贡面有难色地抿紧双唇。
但是不久之后,他就不情不愿地开口说:
「好吧,我就告诉你。但我不接受询问。因为就算问了,我也没办法回答。」
贡说完移开目光。
不对,他的双眼依然朝向达也,但是目光却聚焦在不是这里的远方……更正,是连结到昔日的某个时候。
接著,贡便开始一段漫长的回忆。
──那是距今十八年前的事。
──我们四叶一族的所有人收到某个消息,都感慨万千地满怀期待。
──这个消息,是深夜表姊怀孕的喜讯。我们立刻聚集在这里。来到正在老家……也就是在这个本家等待生产的深夜表姊身旁。
──当时在一族之间,关于二〇六二年那场悲剧的记忆比现在鲜明得多。是的,就是真夜表姊被大汉绑架过去当作人体实验材料,那段不堪回首的事件的记忆。还有为了报复而牺牲族内三十位重镇作为代价的悲伤。
──下一代的生命萌芽了。光是这样就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虽然也有人顾虑失去生育能力的真夜表姊,但真夜表姊比谁都还由衷祝福深夜表姊。因那场事件断绝的姊妹羁绊,或许会因为继承血统的儿子、继承血统的外甥诞生而重新建立。即使两人的感情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但或许有机会看见如往昔和睦的双胞胎姊妹。我们是这么想的。
──不过更让我们乐不可支的,是深夜表姊的肚子里出现了新的生命。
──接受了在反覆计算下挑出的配偶之基因,又由世界最强精神干涉系魔法师孕育的生命。大家预料未来诞生的孩子即使不加以训练,也会成为出色的魔法师。没有人质疑这一点。
──然而我们期待的,以及令我们抱持希望的,不只是这件事。
──深夜表姊很擅长,专属于她的魔法「精神构造干涉」,是改造精神形体的魔法。
──接受精神构造干涉魔法的个体年龄越大,副作用就越强。若使用在自我意识尚未发育成熟的孩童身上,不只很少出现副作用,魔法定型之后的稳定度也高。深夜表姊说会这样的原因,在于自我意识会抗拒外力干涉精神构造。
──那么,如果是自我意识岂止尚未发育成熟,而是根本还没有成形的胎儿,不就可以尽情修改精神形体,或是让胎儿「天生」就具备强大的精神力量了吗?虽然没人说出口,但我们都沉浸于这种妄想当中。
──那场悲剧使得我们囚禁于某种执著之中。我们希望有一天能打造出拥有无上力量的守护者。要让一族之中诞生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且会超越魔法师的魔法师,一个超越者。
──一个即使对手是国家或是世界,也能在不讲理的命运压迫之下保护我们四叶一族,拥有无上力量的强者,一个能只身逼退全世界的最强魔法师。我们心想未来一定要集合四叶的魔法技术,打造出这样的超越者。
──整个四叶的人都被想打造超越者的愿望给迷住了。不是每个人都各自怀抱这个愿望,而是整个四叶一族的内心深处都怀抱著这个愿望。
贡的茶杯见底了。他不耐烦地拿起呼叫铃,用力摇响,然后命令赶过来的女佣拿饮水壶过来续杯。在女佣拿他吩咐的东西过来并离开房间前,他一直闭口不语。
室内剩下达也与贡两人之后,贡再度开口。
──我们屡次以探视的名义拜访深夜表姊,并朝著深夜表姊肚子里的孩子祈祷。
──希望他可以变强。希望他强到能够架开这个没天理的残忍世界伸出的所有魔掌。
──而且,也希望他能以这份力量保护我们的孩子。希望他可以成为不让任何悲剧接近我们的无上守护者。
──我们不只是内心抱持这个任性的愿望,有时候还会说出来。
──深夜表姊笑著聆听我们任性的愿望,笑著说「我也想生下这样的孩子」。
──深夜表姊的精神构造干涉,本应会把肚中孩子的精神打造成这样。我们的祈祷本应成为助力。
──真夜表姊也经常到深夜表姊那里露面。真夜表姊不像我们会跪著祈祷,但我记得她和深夜表姊交谈的时候,也会不时以爱怜的眼神看著深夜表姊的肚子。
插图009
贡暂时停止回想。
他拿起水壶朝杯子里倒水他的手微微颤抖。
即使喝完了一杯水,他也迟迟不继续说话。仔细一看,就发现他数度想张开嘴,但发抖的嘴唇似乎无法好好组织话语。
即使如此,贡也勉强在一口气喝完第二杯水之后,开始继续回忆往事。
──不过,那不是深夜表姊实际的想法。我们在不到一年之后得知了这件事。
──深夜表姊真正的愿望是报复世界。深夜表姊真正想生下的,是强到足以对世界报仇的孩子。一个能对伤害真夜表姊与深夜表姊的这个世界判刑的孩子。
──深夜表姊表面上想打造一个能保护己方不受任何威胁侵扰的存在,心底则是培育著能够消灭所有对手的复仇者。
──我们没人察觉这一点。没能理解内心被撕裂成两半的她所感受到的痛苦。
「后来诞生的就是你。你从深夜表姊那里获得了她所期望的『足以毁灭世界的魔法』,并诞生在这个世上。」
贡将双眼对焦在达也脸上说道。他的心回到了现在。
「明明当时还只是刚出生的婴儿,为什么你能断言事情就是这样?──你或许想这么问吧。但我就是知道。我当时知道了。」
贡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明显处于激动状态。
达也原本想提议中止这段谈话,可是贡却像是被某种东西附身般继续说下去。他的意识再度前往过去。
──四叶家已故的前任当家,也是我的舅父四叶英作,拥有解析他人魔法演算领域,并藉此看出潜在魔法技能的精神分析系能力。四叶相传的魔法演算领域分析系魔法,几乎都是以他发明的术式为基础。
──英作舅父解析了深夜表姊刚生下的孩子。我们屏气凝神地等待舅父大人亲口说明这个婴儿具备什么样的魔法天分。
──我至今依然清楚记得。
──舅父大人是这么说的。
──「这孩子暗藏著破坏世界的力量。」
──破坏所有物质与情报体的力量。
──只要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能复元所有物质与情报体的力量。令他只要不死就能复活的复苏之力。
──这和我们期望的不同,却也不是和我们的期望无关。
──破坏一切的力量。那不是保护一个人不受人世的不讲理摧残的力量,是将不讲理消灭的力量。
──复元一切的力量。那是把自己没能守护好的人身上的伤势回归于无的力量。
──然后是绝对不会被打倒的力量。这是一个人与世界为敌,需要面临战斗的时候不可或缺的要素。这股力量让人面对敌方接连补充的军团时,也不需要补充己方的战士。
──我们听英作舅父大人说完后终于明白了。明白我们期望著什么。明白我们扭曲一个生命之后诞生了什么。
──暗藏破坏世界之力的恶魔。这是在我们四叶一族扭曲的祈祷下诞生的个体。这孩子是只要不碍到自己就甚至不惜毁灭世界的我们四叶,所抱有的罪恶之象徵。
──出生的婴儿没有罪过,反倒是受害者。然而,我们极度犹豫是否该让因为我们的罪过而诞生的这个婴儿活下去。
──拥有破坏世界之力的人物。魔法有时候会因为激烈的情感而失控。即使当事人没那个意思,这个婴儿也可能真在某天毁灭世界。
──分家的当家与继承人聚集起来讨论许久。如今我已经记不得持续讨论了几日几夜。或许是三天左右,或许是持续一个月以上。而我当时也有以黑羽家下任当家的身分参与讨论。
──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应该让这个婴儿死掉……不,错了,是应该杀掉这个婴儿。
──于是参与讨论的所有人都前去拜访英作舅父大人,提出「应该立刻杀掉」的结论。
贡缓缓抬起头,和达也四目相对。贡脸上浮现疲惫至极的笑容。
「应该杀掉还是婴儿的你──代表分家提出这个意见的人,是我的父亲黑羽重藏。我也没反对这么做。」
达也不发一语。这是因为贡一开始就宣称不接受询问。他默默等待贡继续说明。
但是贡将此解释为达也震撼得不禁语塞。
「哈哈哈哈哈……看来即使是你,听到这种事情还是会受到打击啊。」
达也这个正常人的反应使得贡笑了。不过这只是他的误会。
「之所以没杀你,是因为英作舅父大人驳回我们的提议。」
贡无力地低下头。如同脖子支撑头部的力量突然消失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傀儡一样。
──英作舅父大人表示,与其沉溺在罪恶思考当中,更应该思考实际的应对方法。
──英作舅父大人对我们说,无论是何种巧合使然,我们如今获得了可以毁灭世界的力量。这份力量也可能成为四叶家的王牌。
──四叶家难得获得这份力量,要是被自我满足的罪恶感压垮,选择不惜犯下杀婴罪也要抛弃这份力量,那就太可惜了。这是舅父大人的判断。
──要将「达也」培育为最强的战斗魔法师。由于「分解」与「重组」常驻,所以「达也」无法使用其他魔法。既然这样,就彻底灌输战斗技术,让他没有魔法也能自保,处于任何危险也能杀出血路脱困。而且还要彻底压抑他的喜怒哀乐,让他的情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爆发。这就是英作舅父大人以本家当家身分做出的决定。
「你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接受成为战士的最佳养分。你才学会站立没多久,就开始进行了最佳的身体操作训练。舅父大人是认真的,他真的想让你活下去。是舅父大人拯救你脱离死亡。」
贡低著头说出这番话。不过达也知道只有这部分不是单纯在述说往事,而是在对他说话。贡在不知不觉中拿了四叶英作的决定当成自己的免死金牌。
贡大概是说完这些之后满足了,又再度将意识带进回忆当中。
──孩子学会走路之后,就立刻对他进行战斗训练。即使这个孩子再怎么抗拒哭喊,他的意志依然遭到忽视。他也被禁止接触可以依赖的家人,使得孩子很快就放弃抵抗。不对,应该是将反抗的心情封锁在内心深处吧。而训练计画也以超脱常轨的速度进展著。
──一开始是不使用射击武器收拾野生动物的训练,后来训练对象又换成军犬、军用强化动物,最后是活人士兵。
「英作舅父大人过世之后,真夜表姊便继承了当家宝座。过了不久,真夜表姊与深夜表姊就拿你进行人造魔法师实验。而你顺利成为人造魔法师的成功案例,成为深雪的守护者。」
贡至此终于抬起头,开始进行正常的对话。
「不过在这之后也依然继续对你进行战斗训练。直到发育期来临,判断过度的训练会妨碍身体发育为止。」
「这段时间的事,我自己也记得。」
其实接受人体魔法师实验之前的记忆也很鲜明,但达也感觉不出来这真的是自己的经历。那场实验之前的记忆,隐约给他一种像是在看电影的印象。
「嗯,我想也是。毕竟这是你六岁之后的事。」
贡的声音沙哑。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口渴般,拿起水壶倒水,喝了半杯。
「即使英作舅父大人过世,依然继续对你进行训练。深夜表姊也没反对。我想也是,因为深夜表姊必须让你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完成报复。」
贡一口气喝光杯里剩下的水。
「你是深夜表姊憎恨这个世界的情绪具体呈现。是因为我们四叶不知道一位女性的愤怒与哀伤,还天真希望出现一个符合我们期望的超越者,才因而诞生的罪恶象徵。」
贡如同吟唱般地说道。这是令人作呕的咒语,诅咒著达也和自己。
「得知这件事的我们没办法将你留在四叶的中枢。不能将四叶之力赐给你,也必须让你远离国防军之力。我们不想继续增加罪过。」
贡至此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达也理解到贡说完了。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如果你真的知道的话,就立刻辞职,别当深雪的守护者了。若是由你来说,那孩子也会听话吧。」
达也露出了冷笑,摇头否定。
「我知道的是你以往那些难以理解的行动背后的动机,只不过是多愁善感的罪恶感。」
「什么!」
贡重重拍打单人沙发的扶手起身。
达也也在同时站起。
贡的双眼看不到任何有机会杀害达也的空档。
达也眼中浮现数种夺走贡性命的手法。
「正如先前约好的,我请教了我想知道的事。我想就此告辞,可以吗?」
「……离开吧。我也没事要留你了。」
贡摇响呼叫铃。
一开始为达也带路的女佣在铃响后现身。
贡命令她带达也到玄关。
◇◇◇
到了晚间六点五十分,达也与深雪被带到里面的餐厅。为他们带路的是水波。看来水波在餐会进行时,也会陪在达也他们身旁负责供餐。
兄妹来到餐厅时,文弥、亚夜子与夕歌已经就座。深雪受邀坐在餐厅深处,同时也是文弥的对面;达也则坐在深雪旁边,也是亚夜子对面的座位。深雪旁边是真夜的座位,明显是仅次于首位的座位。
再一分钟就到晚间七点的时候,新发田胜成来到了餐厅。正如达也的推测,下任当家候选人全部到齐了。但达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被叫来这场餐会。亚夜子不是文弥的护卫,而是辅佐,所以还可以理解她为何会出现在文弥旁边。可是达也在四叶家的立场只不过是深雪的护卫,只是个守护者。
胜成也是独自来到这场餐会。不提奏太,连总是和他形影不离的琴鸣也没来。
不过,只有达也对于自己在场感到疑惑。深雪当然不用说,包括文弥、亚夜子、夕歌甚至胜成,都没质疑达也为何同桌。
这时候的达也过于低估自己了。而且也低估了聚集在这场餐会的魔法师们。
达也以外的五人认同达也的实力匹敌或是凌驾于自己,认为达也和他们同席是理所当然。达也不知道他们拥有此等度量,心里才擅自冒出没必要的不自在感。
时间来到晚间七点整。
餐厅深处的门打开了。那是四叶家当家专用的门。
真夜身穿接近黑色的深红长礼服,在叶山的陪同下从门后现身。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达也是自己拉椅子,不过另外五人是由在背后待命的供餐男女拉开高背椅。至于为深雪拉椅子的人不用说,当然是水波。
「欢迎各位不介意这次突如其来的邀请前来赴约。请坐。」
真夜说完,便优雅地坐到叶山拉开的椅子上。
看到真夜坐到餐桌前面之后,达也等六人也跟著就座。
「先用餐吧。胜成、夕歌,若你们有意愿,可以上酒。」
夕歌与胜成的视线短暂交会。
「感谢您的提议,但是不好意思,我几乎不喝酒。」
先回应的是夕歌。
「这么说来,夕歌酒量不太好呢。」
真夜宽容地挂著笑容点头。
「是的,让您见笑了。」
夕歌以冷静态度回应。
「胜成怎么样?听说你酒量很好。」
真夜看向胜成。
胜成规矩地回礼。
「我看起来酒量好,只限于正在喝酒的时候……其实我宿醉很严重。所以当家大人,不好意思,毕竟明天还有重要的聚会,今晚请容我推辞。」
胜成这次深深行礼致意。
「啊,用不著这么拘谨喔。我可没有灌酒的不良嗜好。」
真夜嫣然一笑,轻轻举起手,向身后的叶山打暗号。
叶山以眼神示意,供餐人员就一起离开,立刻端前菜上桌。
「明天聚会的餐点是日式年菜,所以这场餐会安排西式全餐。请各位尽情享用吧。」
真夜朝前菜的冻派下刀,送向鲜艳的朱唇。
所有人拿起刀叉,开始这场餐会。
料理姑且是采用法式风格,却不是正统的法式全餐。这部分大概是因为真夜认为不需要墨守成规吧。像现在就是在本应是鱼肉料理上桌的时间点端出鸭肉料理。
吃完后续上桌的冰沙之后,真夜端正了坐姿。
达也他们自然也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真夜环视六人,露出艳丽的微笑。
「胜成、夕歌、深雪、文弥。」
她依照年龄顺序呼叫达也与亚夜子以外的四人。亦即下任四叶家当家的四位候选人。
「你们四人是留到最后的四叶家下任当家候选人。而在明天的庆春会中,也终于要指名下任当家了。」
不只是四名候选人,包含达也与亚夜子在内,六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真夜身上。不知何时,除了叶山以外的侍从都已经离开餐厅了。
「不过,你们要是突然在众人面前听到结论,或许会无法调适心情。我就是这么想,才想预先只告诉各位究竟是谁获选为下任当家。」
对于真夜这番话感到最紧张的是深雪。胜成与夕歌──不知为何连文弥与亚夜子看起来都很镇静。
「当家大人,可以准许我发言吗?」
「哎呀,文弥,什么事?」
说来意外,在真夜要告知结果时打断的人竟是文弥。
「恕我冒昧。」
文弥说著行礼致意,一脸紧张地起身。
「我在当家大人的许可之下,宣布黑羽家退回我黑羽文弥下任当家候选人的地位,推荐司波深雪小姐为下任当家。」
文弥在向真夜行礼之后坐下。
「这样啊……真有趣呢。」
听到真夜表示已经决定下任当家,还宣布退回当家候选人的地位。这种行为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在忤逆真夜。
但真夜没责备他,反倒以深感兴趣的视线看向刻意在这个时间点退出竞争的文弥。
「当家大人,可以请您也准许我发言吗?」
「夕歌,难道你也是?」
真夜笑著问道。
「是的。」
夕歌站起来以装模作样的动作行礼。
「津久叶家也推荐司波深雪为下任当家。」
真夜看著再度行礼之后回座的夕歌,开心笑道:
「难道有人对你们出主意说『不能由本家的一己之见决定下任当家』吗?」
真夜以手帕拭去眼角浮现的泪水后依然面露觉得很好笑的表情,交互看向文弥与夕歌。
「不,绝无此事。」
「当家大人,请原谅小女子冒昧插嘴。认为深雪姊姊适合接任当家,主要是文弥与小女子做的判断。家父最后也尊重了文弥的意愿,同意退回候选人的地位。我们绝对没有和当家大人唱反调的意图。」
亚夜子接续文弥的话语,滔滔不绝地说明他们的真意。
真夜听完愉快地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黑羽家没受到明天的庆春会以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影响,早就决定推荐深雪接任当家了。是这么一回事吧?」
真夜这个问题是由文弥回答。
「是的,确实如此。」
「呵呵……文弥这么孝顺,真了不起呢。」
真夜早就看透文弥以及幕后的贡的意图。分家阻止深雪出席庆春会以延后深雪被指名为下任当家时间的计画失败了。即使黑羽家没有直接参与,也确实属于妨碍的阵营。
大概是为了掩饰这份叛逆,才打算先发制人吧。不过真夜本来就没有要责备参与妨碍计画的分家(因为她早就知道到头来会是徒劳无功),所以用不著耍这种小伎俩。
「那津久叶家为什么选在这时候退回候选人地位呢?」
夕歌以略微厚脸皮的态度承受真夜的目光。
「因为当家大人,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不就已经没机会了吗?」
「你是说卖人情给深雪的机会?」
「坦白说,就是这样。津久叶家想取得『早早决定支持下任当家』的实绩。因为说实话,相较于黑羽家或新发田家,我们家的实力差了一级。」
这种过于率直的说法,让真夜也只能不禁露出苦笑。
「但我觉得各家实力不是只以直接的战斗力来决定……我知道津久叶家的意思了。深雪,夕歌似乎想得到你的偏袒喔。」
话锋突然朝向自己似乎令深雪有点惊讶,但她没像一般的女孩那样显露慌张。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四叶家下任当家候选人……不过,我赞成姨母大人的意见。魔法师的价值不全是取决于战斗力。」
真夜像是在说「你表现得很好」般朝深雪点头。
「那么,胜成。」
接著,她看向胜成。
「虽然在我告知结论之前,就变得像是以表决决定人选了……但你的想法呢?」
胜成没起身,而是维持挺直背脊的姿势在椅子上转身。
「当家大人。既然结果已经在拥有下任当家候选人的黑羽家与津久叶家支持深雪小姐下确定了,新发田家也没有异议。这件事也已经向新发田家的当家──理确认过了。」
「原来如此,意思是少数服从多数是吧?」
「是的。」
胜成以完全不让人看出他曾经直接妨碍深雪的态度点头回应。他的态度光明正大,让人觉得即使真夜直接追究,也会装傻到底。
「不过,在退回下任当家候选人的地位时,我想请当家大人答应一件事。」
「意思是要交易?」
真夜眯细双眼。虽然她的眼神不足以形容为犀利,但她的心情确实不愉快。或许是觉得胜成仗著她没提及妨碍计画就这么厚脸皮吧。
「不,是请求,不是交易。」
不过,胜成断然否定了真询问。真夜见状换露出像在说「哎呀?」的表情。
「我没有新的东西能献给当家大人,所以无法成为交易。」
「真洒脱。好吧,说来听听。胜成你对我有什么请求呢?」
「请当家大人撮合在下新发田胜成和堤琴鸣结婚。」
这让凑巧拿起玻璃杯喝水的夕歌大口呛到。
文弥则是微微脍红。看来这个刺激对他来说还太强了。
「堤琴鸣……是你的守护者吧?」
「是的。」
真夜露出稍微思索的样子。
「记得是调整体『乐师系列』的第二世代……『乐师系列』的基因目前还不稳定,应该不适合担任分家当家的正妻吧?」
「家父也这么说。」
「不能当小妾吗?」
比起当事人胜成,真夜这句话使得夹在两人中间的文弥受到更大的打击。他正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看一旁的亚夜子听得面不改色,看来与这其说是年龄,应该说是性别或个性使然吧。
「你们现在也是同居关系吧?」
「原来您知道啊。」
胜成毫不愧疚地肯定真夜的询问。
「因为……守护者虽是用来保护一族中拥有优秀魔法天分的重要人物,不过原本的宗旨是配给女性贴身护卫。但你还是放了守护者在身边,这是为了将堤琴鸣留在身边的藉口吧?」
「不只是这个原因就是了……」
胜成原本想主张琴鸣魔法力的有用性。
「不,正是如此。」
但他看见真夜的视线后又立刻改口。这确实是他将琴鸣放在身边的主要理由,所以他认为在这时候掩饰并非上策。
「这个嘛……」
真夜单手托腮,摆出像是在烦恼的姿势。虽然看起来颇为煞有其事,但是在这里列席的所有人都不认为她是由衷感到烦恼。
「我不想撕裂相爱的两人。」
不知为何,真夜在这时候看向了深雪。
「而且就算是调整体,也不一定都会早死。」
真夜立刻将视线移回胜成。
深雪有察觉真夜刚才在看她,却想不到真夜这么做的理由。她想过真夜或许是在说穗波或水波,但脑中却不觉得这个推论是对的。深雪有种心里不舒坦的焦急感,可是她还是无法询问真夜那道视线的意义。
不晓得是否真有察觉深雪这份心情的真夜目不转睛地注视胜成。然后,她朝著紧张等待回复的胜成嫣然微笑。
「好吧。虽然当上本家的当家,就无法仅以自己的意愿决定结婚对象……」
深雪身体一颤。达也担心地看向她,但深雪就这么看著自己的手,僵住不动。
真夜只有斜眼朝深雪这副模样一瞥,就继续和胜成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