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气丝毫不顾东京地区散发着战争的气息,一片晴朗,夏末虫子的合奏全方位压向莲太郎。
莲太郎把延珠送去小学后,联系勾田高中请了假,不断抹着汗乘上巴士径直到了勾田市立大学医院,下车。
刷脸卡通过前台,走下了仿佛要通往奈落底部的通往堇的研究室的陡峭楼梯。
在见里德维杰夫之前,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消除的不安。
【医生,在——】
么,在说完之前就有什么伴着砰地一声爆音迎面而来。
【什——!?】
立刻防御住眼前,慢了一拍感觉到有轻飘飘的东西盖到了头上。
缓缓睁开眼,捻起那个拿到眼前搓了搓。手感顺滑的那些是银箔和丝带。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的大学医院的活怪谈戴着聚会用的大鼻子眼镜和三角帽,把刚才拉响的拉炮扔进了垃圾桶。
【真是恭喜了,里见君】
她一拉身边的绳子,吊在上面的彩球便打开来,从里面垂下了写着{里见莲太郎君,被木更甩了的残念会}的幕布。
莲太郎感到一阵眩晕捂着脸。
【……喂医生。你该不会是为了做这种无聊的事才在这埋伏的吧】
【{率先去做讨人嫌的事}可是我们室户家的家训】
白衣女教授摘下大鼻子眼镜,露出了坏笑。
【医生你的双亲是怎么结婚的啊】
【那是个巨大的谜呢。话说回来——】
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心得要死似的笑了起来。
【听说你被甩了?】
【才没被甩什么的】
【那就详细讲解一下。电话里只听了个大概。恋爱的烦恼就交给恋爱咨询师室户老师吧】
看她不顾年龄做出V型手势,眨眼吐着舌头。莲太郎无语。
【医生你真的有能给人提建议的恋爱经验么】
【没啊~,除了被送进来的尸体之外没有恋人呢。而且曾经是恋人的男人最后也变成了尸体。也就是说基本都是尸体吧。我基本上是讨厌所有活着的人类的】
【我也讨厌么?】
【当然的好么你难道还以为我喜欢你么你这滚蛋渣滓。呸】
【呜哇,别吐唾沫好么】
这时,莲太郎苦涩地咀嚼着堇说的被甩了的意义。的确,现在从客观的状态来看说不定是那样的。
【……和医生你商量估计也没什么用吧】
顺着开裂的内心甩下一句话后,堇耸了耸肩。
【就没什么能陪你聊聊的么?】
【…………】
被堇催促着坐到了凳子上,紧盯着地面。
堇能够说明那个状况么。
莲太郎用手指轻轻触着嘴唇。那冰冷的触感使过去的记忆在脑里重现。
阻止了黑天鹅计划之后修复了和木更搞僵的关系,因为那个过程,莲太郎将二人之间的关系缩短了一步。
但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超乎莲太郎的预想范围外。
木更突然面色铁青,抱着自己的身体,撞开莲太郎逃也似的跑着离开了。
最初怀疑是自己的过失,但回想起来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但是,再怎么考虑也都仅止于此。
到现在也还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行动。想要直接问她也会被敷衍过去,莲太郎的感情依旧空转着。
【那已经不是少女心这种程度的问题了啊】
堇听完一番情况后,手撑着脸颊眼神无比认真地思考着。
【…………不装傻说些{反正肯定是你手贱揉了她胸吧},{肯定是你乱摸她屁股了}之类的话么】
【要说也可以说,但说了的话你会消沉到想死吧。我的信条可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不让你适当兴奋起来去再次挑战木更的话就没意思了】
虽然是玩笑,但从话语中感受到了毫不绕弯子的戏谑,内心变轻松了。
在心中致以感谢。
【木更说不定是对于自己变得幸福抱有罪恶感吧】
屁股离开了椅子。
【为什么】
堇觉得很吵似的抚着刘海。
【你冷静点。木更是以想为双亲报仇的心为支柱重新站起来的这一点你也知道的吧。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通过医生那边的关系看过木更的病历。记得是胰岛素的注射量,还有她在双亲被杀之后接受心理疏导和负责的精神科医生的问诊记录。那之中有木更一旦觉得自己幸福就会产生对死去的双亲的罪恶感这样的记述。木更当时似乎时不时的会看见死去的父母。据说是像幽灵一样呆立着,催促幸存下来的木更去复仇】
【怎么可能】
这不简直就是哈姆雷特里出现的先王的亡灵么。理叔叔和训子阿姨不可能会说那种话。
【过了一段时间,病历上就没再有过那样的话了。虽然医生在病历最后总结说她终于走出了阴影决定活好自己的人生,但显得不怎么可信啊。木更最近不是追到了一个仇人完成了复仇么?那样的话,像字面意思一样再次为过去的亡灵烦恼起来也并不奇怪】
【…………】
就算那是事实,也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但是一直挂在心头的木更的言行的意义得到了合理的解释,这就像往闭塞的内心里吹入了一股凉风似的。
莲太郎挠了挠后脑勺调整了一下心情说。
【医生,把患者的个人情报泄露给我真的没问题么】
堇耸了耸肩说。
【向不良医师要求职业道德也没用啊】
【欠了个人情啊】
【不用还也无所谓。你想要还清至今为止的人情的话不到下辈子恐怕还不完的。话说回来——】
堇顿了一下伸了个懒腰。
【在东京地区和仙台地区可能会爆发全面战争的这个世道,你居然还在因为恋爱问题烦心,真是没有危机感的男人啊】
【医生你是怎么看待这个状况的?】
【百害无一利。明明就算不自相残杀人也总有一天会死的】
堇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接着说道。
【人是逃不脱死亡的。人类总有一天会知道对死的抵抗是无意义的】
【医生你真是老样子啊】
堇一副演戏的样子张开双臂。
【因为我可是死的赞美者啊。而且死就是死。为此加诸意义和感情的你们对我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莲太郎从椅子上探出身子说。
【医生,关于现在发生的事件有些事想问医生你。俄罗斯的研究所的{所罗门的指环},还有日本研究所的{天蝎之首}被盗走了】
堇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说下去】
事前向圣天子取得了借用堇的智慧的许可,莲太郎吧昨天从圣天子那里听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堇。
【嗯,{所罗门的指环}啊。区区一个翻译机真是取了个好听名字啊】
堇听完后,倦怠地抬头望着虚空。
【{贤王所罗门就算和野兽,鸟禽,鱼类也能说话}。出自圣经旧约·列王记。说到底,变成戴上{所罗门的指环}就能听懂动物的语言这种解释是因为文字不同产生的翻译错误来着?】
【你知道些什么么?】
堇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地否定了。
【我决定的方向是研究直接对抗原肠动物的机械化士兵。驯服原肠动物的方向性什么的一次都没有去探寻过。虽然觉得是挺有趣的尝试,但从未完成这一点来看,说不定是在途中碰壁了吧】
【就算是这样,把天蝎座的声带组合进去的话,至少是有可能能够命令天秤座的。不能放着不管】
【算是不错的思考。嘛,虽然很可惜关于外国产的翻译机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少,但如果东京地区和仙台地区在这样互相敌视下去的话会发展成怎样这一点还是能预测到的】
【是两地区的全面战争吧?】
【不,更糟】
堇像是在教导理解能力低下的学生一样放慢了语调。
【世界核战争,也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将会爆发】
莲太郎一瞬间忘记了呼吸,紧盯着堇。
【你,你说什么啊医生,你没看新闻么】
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想要把堇刚才说的话当成玩笑,尝试着吊起嘴角,但看到她那僵硬的表情没能笑出来。
【现实总是体现着先于你想象一步的噩梦。你开电视看看】
一脸茫然的表情操作着丢过来的遥控器,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的老旧电视。
连能不能亮起来都值得怀疑的电视终于缓缓透出了光亮,屏幕上映出的是数条泛着波浪前行的船只。
伴着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舰,在中央破风前行的规格外军舰不正是原子力空母么。
由于压倒性的建造费用和维护费用,即使到了二零三一年,日本也仍旧没有任何一个地区造出一艘。
虽然最初觉得会不会是在放外国电视剧打算换台,但看到画面角落熟悉的新闻节目logo察觉到了并非如此。
画面一侧显示着写着{美利坚合众国以东京地区有违反生物兵器禁止条约之嫌为由发起了军事行动!!?}的字幕。
跟不上事态的走向而哑然已对,下一秒画面就切换到了别的舰队,现出了那是俄罗斯的舰队的情报。
{以上这些就是靠近东京地区领海的美军舰队和俄军舰队的映像}
画面回到了播报室,播报员和评论家以迫切的声音诉说着情况。他们那走投无路的表情粉碎了觉得这是不是什么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大规模笑话这一最后的希望。
【什,什么啊这是?还有,{生物兵器禁止条约}是……?】
转过头去以僵硬的表情说完后,堇以昏沉的眼神瞪着画面说。
【也就是说,在你到这里来的期间事态已经向坏的方向更进一步了。{生物兵器禁止条约}是国际法。恐怕是在说被宣扬成能自由操纵Stage5的{七星的遗产}是生物兵器吧。美国正在以违反国际法为口实要求调查包括圣居在内的东京地区所有地方。当然,东京地区应该会拒绝就是了】
【外国来介入日本两地区的战争了?但这是为什么?】
堇以怜悯的目光看向这边。
【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东京地区向以錵的优先供给为条件而结成半同盟国的俄罗斯,英国,法国请求了援助。仙台地区也对抗着,向美国,澳大利亚,中国请求了援助。但真正的目的有些不同】
【什么意思?】
【所有的地下资源都有所偏向。就像黄金和钻石在非洲,石油在中东一样。錵的主要资源国则是日本。东京地区产出的錵占了世界的31%。与之相对,仙台地区则是16%。如果仙台地区崩坏,东京地区扩大领土获得了矿山采掘权的话,就会变成世界上近一半的錵都掌握在东京地区手中的状况。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在天秤座的病毒囊放出之前开战的仙台地区破坏或占领了因为对天蝎座和对金牛座之战而疲敝的东京地区的话,仙台地区便将独占世界47%的錵。你懂这意味着什么么?】
【不……】
明明不知所谓,声音却微微颤抖着。
【现在錵首先是石碑的材料,然后对于武器弹药之类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世界一半的錵被一国所占的话,就能任意决定其价格了】
莲太郎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堇默默点了点头。
【看出外国的企图来了吧。比方说,如果东京地区的全部食品都依赖从其他地区进口,那么如果其他地区说要全面禁止对东京的食品出口的话,就不得不对对方言听计从,而且就算价格定得非常高昂也不得不买对吧?一样的。在这个极东小国爆发的两地区之间的战争的结果可能会至各个外国于死地。这在外国看来是无论如何都得阻止的事态。现在美国和俄罗斯似乎已经把手放到了核武器的按钮上,但变成这种小孩子吵架有大人来出面似的事态还是因为东京地区所抱有的{资源的诅咒}】
【不是有内政不干涉原则么?】
【日本的五大地区姑且都是作为独立国被承认的。算不了内政干涉】
莲太郎拼命地在脑中寻找着反证。
【那!——那说到底,事态会变得这么大的话,国联难道不会为了阻止两地区的冲突而介入么?】
堇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样子摇了摇头。
【国联什么的不是因为原肠动物战争陷入了机能不全么。就算机能完全,他们也有过过去没有阻止冷战时期美苏军备竞争的历史。从这伟大的教训中能学到的就是——事态太过大发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看向电视,画面中的播报员正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不断重复说着日本接下来到底会变成怎样啊。
堇接下来的话透着些温柔。
【里见君,你知道历史书上写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理由么?】
莲太郎是神地摇了摇头。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在萨拉热窝,属于秘密结社的塞尔维亚恐怖分子青年偶然发现奥地利皇太子的车迷路了,觉得自己很幸运,射杀了他。本来就关系紧张的欧洲各国,土耳其,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因此而决定性地恶化了,其结果就是一战爆发死了一千万人。还有一个例子,一七七五年四月十九日,波士顿郊外的列克星敦之战。当时美国对于向英国开战没有自信,现场指挥官看到英军出现发出了解散的命令。但是,不知谁射出的一发子弹引发了战斗,从结果上来看,把英军的精锐逼到了毁灭状态,美国独立战争就此开始。那不知是谁打响的枪声被称为{响彻世界的一发}。
【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在压力到达临界状态的时候,战争仅因一发子弹就会开始。然后,只要一开始,就会发展到不血流成河便无法停止。现在这个东京地区和仙台地区互相重复着封锁大使馆和封锁机场这样的憎恶的应酬的状况,正是两地区的压力升高到了临界状态的最佳证据。剩下就只差一发子弹的东风了。事态远比你想的要严重】
堇两肘撑在桌上,交叉的两手支着下颚。
【里见君,你要赶快和安德雷·里德韦杰夫交涉。能够收拾事态的只有你了。别让世界变革的子弹打出来】
堇像是想到了绝佳的笑话似的坏笑了起来。
【说不定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上】
2
十年前的原肠动物大战时,东京组装好最后一块暂设石碑,成功防御住原肠动物的侵入的瞬间,人们心中比起得救了的安心感,浮现出的更多是真的结束了么的疑问和无底的虚脱感。
在当时的首相座间首相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发表完终战宣言时,听到的人们都留下了不止的热泪。
当事者们也理解不了那是出于何种感情流下的泪水。
那是为死者感到悲伤的泪水,也是对战败的不甘的泪水,更是觉得自己做的到底都是些什么这样虚脱的泪水。
日本最后的首相因为对减少到了十分之一以下的日本人口抱有危机感,为了恢复国力而采取了压迫所有妇产科医院禁止人流的政策,因此而下了台。
俗称{人流禁止法}的这一政策造成了当时存在不被认同的{被诅咒的孩子}在日本爆发性增加,因为生育无法控制,不想要的孩子在不断增加(不想生的孩子容易变成{被诅咒的孩子}这样毫无根据的臆测就是从此而来的),弃婴,虐待等社会问题猖獗至极。
很讽刺的是,座间原首相在二零二九年因为被自己在两年前禁止堕胎而生下来的{被诅咒的孩子}折断了脊椎,被送去医院后不治身亡。
座间下台后诞生的初代圣天子把东京都和四分五裂的各县统和起来,整顿成了东京地区四十三区制。
终战之后,幸存的人们要做的事堆积如山。
重整被破坏的各类基础设施,解决电力不足,调配压倒性不足的食物,然后,最后就是为了应对因为逆疏散而增加到极限的人口确保新的土地。
这时着眼的便是在东京湾建设{巨大人工浮岛}。
以前建设很积极,但现在已经侵蚀东京湾到了和大战前相比地图都变貌了的程度。
然后,现在伫立在莲太郎面前的建造物也是其中之一。
浓密的鸟影盖过地面,跟着抬头看去,便被刺眼的阳光射了一脸。不禁用手挡着眯眼一看,海鸟miamia地的叫声传入耳中。
在空中畅快滑翔着的鸟群是海猫吧,这样推测到。
似乎是因为叫声像猫而被取了这个名字,但莲太郎却觉得听多少次都只觉得像婴儿哭泣的声音。
海猫真好。特别是像银鸥一样,会从隔壁的巢里叼走雏鸟撕碎喂给自己的孩子,有时却又分不清自己的孩子就把其他雏鸟一起养了这些地方。
虽然一边解压着脑中压缩的动物知识,一边不停地延缓思考,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中断了逃避现实。
然后看向了立于正面,散发着阴气的入口。
不知这里是不是也受了战后建设赶工造成的豆腐渣工程的波及,建造至今还不到十年,纯白的外壁却已经到处都是裂缝和剥落了。
兼具海边疗养所似的寒酸感觉和深不见底的邪恶气息的异样建筑物。
——东京地区第三十二去海上特别罪犯收容刑务所
在战后的混乱期,短时间内产生了货币经济的混乱,曾发生过一箱玉米片要将近十万日元的通货膨胀。
千元钞票和万元钞票本来都只是小纸片而已,正是应为那纸片上承载着日本政府保证的{信用},才得以被容许成为高价货币。
但是原肠动物战争导致在世界中不断循环的货币失去了流动性,甚至造成了东京证劵交易所关门的事态,谁都不知道该{信用}什么了。
结果,昨天还拿着多到可以用来点烟的钞票的资产家第二天就在翻垃圾箱的光景也并不稀奇。
当然,染指犯罪的人也随之增加。
虽然大多都是因为迫不得已的情况才染指犯罪——但人类本来就是集善恶表里于一体的存在。
因为自己犯罪也没有受到惩罚而忘记了罪恶感的人,沉醉于犯罪的风险而不断挑战下一次犯罪的人——
这个海上刑务所就是为了收监那些跨越了最后一线的人类而建造的地方。
莲太郎回身看向刚才走过的地方,那是很长很长,长到让人觉得要失去意识的栈桥,只能看见孤零零的看门人所在的屯住所兼大门。
虽然在东京湾的外围,但这附近并没有瓦砾,基本已经完全复兴,环顾四周,弦月一般锐利的海湾外围变成了海滨公园。
并肩三步的恋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老人们的集体零星散布着,是市民们放松的场所吧。
只有这里,被有意识地忘却,隔离开来。
在前台出示民警执照报出名字,要求与里德韦杰夫紧急会面后,对方露出一脸惊讶的神色。
在对方说完请稍等之后过了一会,出来的高龄刑务官说着【请走这边】带起了路。
莲太郎感到决战的预感,握紧了拳头跟在他身后。
【哈,没想到民警先生竟然这么年轻……。是您逮捕了里德韦杰夫么】
穿过第二道门后一会,带路的刑务官才终于开了口。
【嘛,虽然说是偶然一类的情况就是了】
【正如您知道的,这里并不收容普通犯罪者。只有其他刑务所判断为承受不来的犯罪者才会被移交到这里】
【似乎是这样】
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
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只有脚步声回荡着的紧张气氛。
等间隔嵌入的铁栏采光窗极小,光线从那里斜射进来。
不断传来强烈的海风味道和海鸥的鸣叫声。
仔细一看天花板的死角,监视摄像头的镜片泛着光。脚下空着的无数洞穴在出事的时候说不定会冒出铁栏来。
令人吃惊的是,在刑务官中还混杂着少女的身影。她坐在椅子上抱着一边膝盖,无聊的来回摇动着。
右眼下方贴着朋克风的黑桃贴纸,感觉有点不良。
【这里的警备连起始者都用上了啊】
【是IISO分配过来的。明明都说过不需要这样过剩的警备的啊】
视线一瞬转向让人心中不适的阴暗中,黑暗的铁栏中炯炯有光的眼睛无言地追着这边的动向。
不知他们是为什么被收监的,也不想知道,但这些家伙绝对是囚犯没错的吧。
什么话都不说显得更加渗人。
【民警先生,走这边】
虽然因为从后面跟过来的视线而感觉背后发毛,但还是走过了走廊末端刑务官的屯住所小小的门。
这样一来就已经过了三道门了。看来是越往里走收容的犯人犯的罪越重。
从另一侧的门出来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刚才的刑务官没了身影,转过身去,看到他正站在门口边上。
【我就陪同到这里了。请您小心民警先生。刚进来的时候,那家伙就趁不注意用手铐勒住了我的脖子。援助稍微来晚一点的话我可能就被杀了吧】
【……知道了。谢谢】
莲太郎转身背对惶恐地低下头的刑务官,跨过地上标着大大的{C区}的地点,向黑暗中踏出了一部。
虽然其实有点心虚,但到了现在也没法再让他跟过来吧。
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掌渗出的汗。
虽然基本构造和之前的区域一样,但粘人的视线的粘度比刚才还要高,能够感受到浑浊的杀气。空气很沉重。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叮铃】一声铃铛摇晃似的声响。被铃声吸引着走过去,不用找也知道那是最深处。
靠近后首先感觉到的是,很亮。
打了一圈的单人房的采光窗比起其他房间要大,几乎能照遍整个混凝土制的房间。
粗陋的弹簧床。简单的架子。架子上上堆积着的硬皮书是西里尔文。
看到了绑在铁床上的风铃。是不是吹来的海风摇动着金属的撞针,在吊钟型的玻璃容器中来回反弹发出短促的声响。
这似乎就是声音的来源。
然后,坐在折叠椅上读着书的是——
感受到血管的收缩,紧紧握住了拳头。
【好久不见啊,安德雷·里德韦杰夫】
男人静静地合上书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里见莲太郎】
莲太郎伴着苦涩的回忆听着那高音域的声音。
和黑色的囚服不相称的尖下巴和棱角分明的脸型。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右脚脚踝处戴着的跟踪用脚环如实体现着这里的刑务官都对他抱着恐惧。
【为什么叫我来】
【那之后调查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里德韦杰夫动了动脑袋示意莲太郎坐下。
莲太郎盯着他,毫不放松地支起靠在走廊墙上的折叠椅坐下。为了防止不测事态而和铁栏拉开了三部的距离。
在僵硬的气氛中,只有风灵的声音不合时宜地玲珑地响着。
【消灭了天蝎座和金牛座。在抓住我之后真是功成名就了啊】
【你不是想找麻烦才把我叫来这里的吧。包吃包住可真是大排场】
【要不你来换我?】
【我是说你没被判死刑就该谢天谢地了】
里德韦杰夫嘴角上扬。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突然吃了你的】
【看来你在刑务所呆久了眼睛都坏了啊】
像是夸耀胜者的余裕似的,里德韦杰夫悠然地说到。
【恐惧是有气味的。你只是用愤怒在掩饰恐惧而已】
【】
压抑住动摇,在膝盖上紧紧握住了拳头。
很可悲的是,这种心理战的手段,自己远不及他。
安德雷·里德韦杰夫。
他曾经是接近东京的政治家并送去贿赂,促进他们转型成企图挑起和其他地区间的战争的过激派的间谍。
他调查东京地区的重工业和经济状态并向俄罗斯报告,据说为此还在东京地区设置了专为支援他的谍报机构。
他被逮捕的时候,包含同伙被逮捕的仅有五人。由于那之中的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审判似乎也很困惑似的只得安上了{扰乱东京地区的治安并向自己区域泄露情报}这样含糊不清的动机。
那么厉害的间谍被逮捕,是因为基本可以说是偶然的情况。
听到他和他的同伙在对立政治家的家里埋入窃听器材的施工噪音受不了了的邻居为了解决问题而雇佣了民警,而他就是因此被紧急逮捕了。
里德韦杰夫由于被逮捕后爆出余罪而惹得世间一片哗然,但因为被检察院趁乱抢走了所有功劳,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只留下了{解决邻居噪音问题}这样毫不起眼的委托的实绩,只能说是丢人现眼。
【你之所以能够逮捕我是因为我的原起始者不在。这点你还是别忘了为好】
【真是难看的借口啊。一想到这是高排位者的陌路就不禁想哭啊。不,应该说是{原}高位者吧】
【那位公主大人还好么】
【你是说圣天子大人么?她来过这?】
【虽然只来了很短一段时间就是了。是个看起来非常纤细的女性】
【别太欺负她了啊。她信仰很深】
【到了这种时候还相信神什么的有什么意义】
里德韦杰夫的音调突然变暗了。
【白俄罗斯人都是无神论者么?】
【在大明斯克区被打入地狱的时候就不再信神了】
【里德韦杰夫,你知道东京地区现在的情况的吧。东京地区背上了召唤天秤座的黑锅,和仙台地区出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这样下去火烧屁股的仙台地区毫无疑问会打过来。然后这次的事件,可能和你的原部下盗走的{所罗门的指环}和{天蝎之首}有关。当然,也和你脱不了关系吧】
【为什么这么想?】
【你的话,收买这里的职员和外面联络这种程度是做得到的吧】
里德韦杰夫苦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老实交代你同伙的所在地的话,可以谈谈减刑。话说在前,不快点说的话情报可是会失去价值的。我可不像你那么有耐心】
一口气说完后,想着怎么样,窥探起对方的样子来。
虽然莲太郎很难说是惯于交涉,但刚才口齿锋利的话应该能勉强及格吧。
其实事前从圣天子那里得到了用以强制遣送回俄罗斯以及禁止进入日本五大区域为条件的释放作为交涉筹码的许可,但最初就亮出所有底牌是交涉术中的下下策。
莲太郎虽说失去了资格,但原本也是天童家的政治候补生。交涉时的原则还是做了最低限度的调查的。
这个刑务所的规则严格到可以说是偏执的程度,面会一个月只有一次。而且还是只限家人,带入单人间的东西也是受到严重限制的。
就连本应是囚犯们社交地点的食堂也禁止私语。天花板上安置着催泪瓦斯,设置成了发生骚乱的话随时都能喷射的状态。
一天有多达十二次的点名,如果没有回答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当作越狱犯并投入惩罚房。
就连能够呼吸新鲜空气的每周两次的运动场开房也是,周围耸立着高高的水泥墙,那上面有拿着实弹步枪的刑务官在像鹰一样的来回巡逻着。
应该是不会有能放松的时候的。
事实上曾有很多人受不了这个刑务所的严酷而尝试越狱,但一次成功案例的报告都没有过。
到处设置这的多入针山的安全措施表现着这里有着与破烂外表相反的牢固。
这里可是被誉为不断重复着抢劫,杀人,放火之类的犯罪的极恶之人都会被送到这里,小孩子听了都会哭出来的刑务所。虽然装作平静,但对于里德韦杰夫来说,这半年在刑务所的生活应该也是很难耐的。
有出去的机会的话,应该是就算出卖同伙也想要出去的。
从叫莲太郎来当交涉人员来看,他也毫无疑问是有交涉的意向的。
以上是莲太郎事前分析的里德韦杰夫的心理状态。
基本方针是,自己这边握着钓竿所以不会轻易让步。要吧诱饵放到眼前,彻底牵着他鼻子走。
——脑子里明明理解是这样的,但和这种揣测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难以言说的恶寒使得太阳穴阵阵发疼。
眼前的男人丝毫没有露出那样肤浅的焦躁。这也是演技么?还是说,自己的思考中欠缺了什么决定性的前提。
这时,里德韦杰夫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小声笑了出来。那最终演变成了嘲讽似的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
威吓似的说完后,囚犯暗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这边。
【看来你是误解了些什么啊。我可没有要和你交涉的打算】
【什!】
莲太郎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里德韦杰夫斜眼看着语塞的莲太郎,接着说了下去。
【我的确是跟政府的官员说了想见你。到这里为止都不是谎言。但我并不是打算叫你出来交涉的】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打颤的声音小声说道。
里德韦杰夫站起身向这边走过来。
虽然理解有铁栏,但还是自然地后仰摆好了架势。里德韦杰夫把脸靠在铁栏上,以饱含深意的声音说道。
【你听好,接下来我要毁灭东京地区和仙台地区。你所爱的人类自相残杀,互相炸飞,爆出来的肠子在地上像蛆虫一样爬着,而你只能一边体味着自己的无力一边看着这一切】
瞬间,莲太郎有种铁栏对面这这边反转了的错觉。
斜射进来的光只照到里德韦杰夫脖子以下,一片漆黑的脸上,只有眼睛散发着锐利的光。
莲太郎被威慑住,无法动弹,但在麻痹的思考的角落里,只有这一点是理解到了。
理解了莲太郎的预测从前提开始就被推翻了。
这并不是交涉。
这是宣战布告。
【快趁现在带上自己的家人逃去其他地区吧。这是对曾经一度抓住我的你报以的敬意。如果不听这个忠告的话,你将会落得要看到比死还痛苦的地狱的下场的吧】
【尽他妈瞎扯淡!】
注意到他的手动了动,立刻就拔出手枪瞄准了他的眉间。
脸暴露在XD的枪口前的里德韦杰夫渗人地沉默着,只有眼神无言地贯穿着自己。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要做这种事!你是为了让东京地区也体会一次自己的国家的末路才操纵了天秤座么?为什么!】
【虽然被抓住了一次,但这次不会再输给你了】
这是,从旁边传来了慌慌张张的声音,然后突然受到了撞击,视野一阵摇晃。
注意到那是刑务官慌忙冲过来仲裁的时候,已经被两名刑务官夺下枪架住了双手。
虽然试图抵抗,但那样就是一阵剧痛,强行试图扭头,关节就被固定住了。
里德韦杰夫只是以冰冷的视线看着这边。
一边被刑务官拖着,嘴里一边小声骂了一句【畜生】。
完全被耍了。
以为自己拥有主导权气势汹汹地去交涉的自己——到底是多么愚蠢的小丑。
果然在见面之前冥冥之中的感觉是正确的。
那家伙是一见到就必须瞄准头部立即射杀的,那一类的天敌。
莲太郎再被刑务官责备了一番后,就被说今天先回去吧赶了回去,受到了挫败感的严重打击。
拖着沉重的疲劳感转身向栈桥的方向,被海鸥的叫声吸引着仰望向晴朗的天空。
忽然想到,延珠在学校过得还好么。
3
八柄老师淡然地确认着出勤的声音听起来像诵经一样拖延。
肥胖的老师似乎完全被今天闷热的天气打垮了。
【渡边凤瑞诶,接下来到女生了。蓝原延珠啊啦,蓝原同学?】
比惠田百花像是被八柄老师的声音催促着似的看向隔了三个座位的位置。
那里突兀地空着,不见所寻找的友人的身影。
波浪的声音洗涤着心灵。闭眼倾听着海鸥的鸣叫声。
从背靠着的,表面粗糙的山毛榉的树干处传来了细细的水声。
蓝原延珠一边上下动着伸出的腿感受着草地扎人的触感,一边盯着远在东京湾对面的建筑物。
被长长的栈桥连接起来的海上刑务所因为蒸发的海水而摇曳着。
现在莲太郎应该就在那里和之前提到过的囚犯会面。
听说了地点的延珠没去上学,只靠着名字来到了海滨公园。
打开旁边的袋子,拿出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剥开包装从顶部开始咬了一口,咽了下去。但是,对于习惯了和仁一起吃饭的延珠来说,一个人吃饭显得极为乏味。
这时,听到明朗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一家三口不顾现在这样的世道来享受闲暇时间。大概是女儿的少女拉着苦笑着的父母的手说着【快点走啦~】。
看来虽然双亲计划来海滨公园散步,但那对与习惯了社交类游戏之类刺激性娱乐的小孩来说似乎只能是无聊。
看到本来应该祝福的幸福家庭,心里却嘈杂起来。
作为{被诅咒的孩子}被生下来,毫无容身之所的延珠对于被把全身沐浴在双亲的爱之中长大当作理所当然的全力的小孩有种难以割舍的感情。
虽然平时根本不会去在意,但心灵脆弱的时候就算是一些小事也能打破封印,放出负面的记忆。
首先在耳中回响起的是,刺耳的抽打声。由于幻听到过于有现实感的那种声音,身体甚至僵硬了起来。
笑嘻嘻地俯视着自己肿起来的脸颊的两个人影。
那是无法忘记的——蓝原夫妻。
讨厌和延珠说话,以肉体上的抽打代替语言的养父母。
不给饭吃,把厨房当成给她睡觉的地方,那样的他们所想要的并不是延珠,而是通过收养战争孤儿得到的抚养金。
{给善意标上价格时,那绝对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想起了堇曾经的讲解。
{比如说,献血行为正应为是武昌所以才显得可敬,如果鲜血给出过低的报酬会伤到献血者的自尊心导致鲜血减少,如果反过来太高的话就会出现卖血和血液掠夺之类的黑暗行为。虽然初代圣天子大人是明君的评价在后世压倒性的多,但据说他实行了有且只有一项错误的政策。那就是把收养战争孤儿时每月发放的抚养金设定得太高了}
虽然初代圣天子恐怕是出于百分之百的善意实施的这项政策,但从结果来看,舔着舌头酱延珠从设施领走的就是蓝原夫妻这样的鬣狗们。
当然,毫无爱意的家长是不可能成为好家长的,他们对延珠要求的就只有{还在呼吸就好}这一点。那之外所有的行为都转化成了不给饭吃,殴打之类的。
和那样的养父母自然无法构筑起良好的亲子关系。崩坏终于开始来到了。
想起的是,在客厅里气喘吁吁的自己。
污浊的榻榻米被破坏殆尽,穿着短衬裤的养父脸被打得几乎凹陷,陷入了昏迷。衣服海马一样的表情的仰慕也被揍了脸,坐在地上拼命向后退着。
自己的双眼变得通红。握紧的拳头上啪啪地滴着血。觉得那时自己应该是哭了。
一年间拼命尝试着得到他们的爱,但是无论多么渴望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然后,两者之间的关系终于跨过了最后的一线。
{你,你这下完了!这样一来你就会被当成反社会性质的红眼驱逐!走着瞧吧!}
听到像露出牙齿的猿猴一样叫唤着的养母的诅咒回过神来,延珠被恐惧驱使着逃了出去。
逃到的第三十九区后,为了活下去犯下了除了杀人之外的各种罪行。被人报复,突然被手枪或散弹枪射击不止一两次。
再被蓝原家收养之前所住的儿童养护设施知道延珠是{被诅咒的孩子},有着一种想要她早点出去的无言的排斥,所以不能回那里。
眼神变凶恶了。
由于惧怕他人的恶意而变得随时都开放着能力。
放弃了信任他人。
那样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同伴的{被诅咒的孩子们}告诉她,成为起始者的话就能分配到抑制体内侵蚀率的药,也不用再为衣食担忧,就尝试报了名。
到了现在可以坦白地说,延珠当时对监督辅佐自己的{促进者}这一存在抱着一点点期待。
但是,在看到国际起始者监督机构的工作人员带来的促进者那看起来过于不幸脸后,延珠不禁仰天。
糟糕的不只是脸。态度也跟不良少年一样,而且还是个不得了的穷逼。
见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营养都被胸部吸收了的公司社长后,延珠更是到了在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可能和这些家伙搞好关系的地步。
延珠大大地咬了一口握着的三明治。
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会想起这种事。
一定是因为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莲太郎久违地说出了{蓝原一家}这个名词吧。
那是结果出了得到姓氏之外什么联系都没有的悲哀的关系。
然后现在,自己又再次逃了出来。上一次是从养父母身边。这一次是从同班同学身边。
{真恶心。眼睛会泛红光的吧。真希望那种人不要来学校啊}
{别离开外围区啊}
{真是令人作呕。别装成人类啊}
至今为止听过的话,伴着他们憎恶的表情在耳朵深处重播了出来。明明有可以遮住不想看的东西的眼皮,却没有能够遮住不想听的东西的耳盖。
把延珠从毫无边际的自我厌恶中拉出来的是{啊!}地一声,口齿不清的悲鸣。
转头一看,比自己还要小一圈的幼小少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望着着旁边的山毛榉。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终于理解了状况。
离开所有者的收的红色起球现在就想要开始自由飞翔了,但那却被山毛榉的树枝卡住了。
但是,树高四米多的山毛榉实在太高,就算是大人也够不到。
【那个气球,是重要的东西么?】
靠近向她问道,少女虽然因为突然被搭话有些哎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延珠迅速环视了一下左右,一时间没有了路人——现在的话说不定能行。
【汝稍微闭下眼睛】
【闭眼睛?为什么?】
说服头上冒着问号的少女让她闭上眼睛。
【就保持那样哦】
延珠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丹田附近,并且深呼吸。然后在呼气的同时一气呵成地解放了力量。身体忽然轻盈得像中立衰减了一样,四肢在不断扩张似的全能感遍布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