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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扬之水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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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计花间住》

作者:扬之水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12月

ISBN:9787208102545

所属分类:图书>文化>文化评述

编辑推荐

作者为读书界著名的女学者,粉丝众多。

《采蓝集》曾以作者内部印刷的形式流传于坊间,此次修订版完整收录于《无计花间住》。

内容推荐

扬之水,原《读书》杂志编辑,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古典文学所研究员,为读书界著名的女学者。此书收录她多年古诗词研究的结集《采蓝集》以及器物研究长文“有美一人”、“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作者简介

扬之水,被称为京城三大才女之一。1986年至1996年担任《读书》编辑,被称为“《读书》四大金钗”之一。1996年起进入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开始深入研究文物考古,用考古学的成果来研究文学作品。著作有《诗经名物新证》、《诗经别裁》、《脂麻通鉴》、《先秦诗文史》等,均是爱书人苦心搜罗的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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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计花间住

“小道”世界

婉约与豪放的讨论,实在很累。不好说无中生有,但至少在宋人那里是没有这种标签的。看宋人的几种选本,何为正声,何为变调,选家的眼光已经下了定义。

赵闻礼的《阳春白雪》,不分作家、不分调名,似乎是随手摘录,就编辑体例来说是杂乱的。但这种随意也有可爱处:没有一个整体的构思与安排,比如内容的搭配、词调的搭配、作者的搭配,等等,都不存在。大约读的时候觉得好,就笔录下来,好像是一部专任采录之务的“两宋名歌六百七十一首”, 虽然对南宋更偏重一些。

词在唐五代和北宋,多是遣兴的游戏笔墨。南宋以后,才逐渐将游戏做得认真起来。苏、辛之开派,何尝是有意为之,不过逞心而吟,逞性而歌,全是性情语。苏、辛词体现的是个性风格,而不是词的风格,故追摹者鲜能出其右。王鹏运说:“苏文忠之情雅,乎轶尘绝迹,令人无从步趋。盖霄壤相悬,宁止才华而已。其性情、其学问、其襟抱,举非恒流所能梦见。”这里所说的也都是形成苏词个性化风格的因素。清人好复古,且不但复古,更将“古已有之”者都作成学问,词也因此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却反而有点找不到位置的感觉。若把它尊入“大道”, 一个个“水盼兰情”的风尘女子却又如何入得儒家伦理道德的框架。只好拈出一个“寄托”来,概括一切。于是游戏变为正经,恋情变为宦情,那本来已属畸形,却究竟还有着纯真特质的桑间濮上之情,也便就此消解了。

诗人自古以来从没有放弃过寻找和选择一个情爱想象的空间,《诗》的时代已是如此,如《汉广》、《月出》、《泽陂》、《东门之杨》,等等。

宫体诗不被视为诗的正统。然而宫体诗的内容与情感移居于词,一切都变得合“法”了。在这里可以从容放置对情爱的各种想象。

初始的时候,词作多半有具体的吟咏对象,但很快这对象就变得不确定,而只是借一个美人的躯壳来容纳无处宣泄的情感或情爱。不是真正的故事,却是真切的情感。

词中所描写的,离多会少,所以更多的是追怀,是追怀中的渴望。

情欲是一种活生生的美。当它与大自然打并作一片、难分彼我之时,更焕发作一种生命的感发。咏物也是咏人,正不妨把所咏之物都认作是爱欲的对象。爱欲的眼,看花开,是约略颦轻笑浅;看花落,点点也是离人泪。一切都可化作人生的聚散离合。更多的时候,是并无情事,也并无一个撩人情思的“旧时秋娘”藏在记忆里,而只是由花开花落、雁去雁来、雨丝风片、微雪轻寒牵起的一种情欲。所谓“空中语”,即没有爱恋的对象,不过主观者的情欲而已。着力刻画的描写对象不妨是想象之辞,但情欲却是真实的。“闺情冶思,托之兴象,出以蕴藉”,“如怨如慕,只是实说;语语本色,却是字字旖旎”。

“花间”、“尊前”的主旋律,似乎可以说是“情欲”,——伦理道德之外的、很本色的情欲。情欲是内核,场景、气氛、四时之变化,等等,都是一层又一层精心的装饰。也许有本事;也许没有本事,只是情欲而已。或者,是生活中美丽的一瞬;或者,只是瞬间想象中的美丽。它起源于歌席酒筵,那正是无妨宣泄情欲的时与地。既然铸为一种特有的表现形式,即使脱离了歌席酒筵,也不脱固有的程式,则情欲——当然已被装饰得更为骚雅——仍可堂而皇之谱入词中。所有的困惑只在羞于承认:原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

陶靖节《闲情》一赋,百世论犹未已。到了词的时代,朝中大老,乃至儒学家、史学家,皆可尽意抒写“闲情”。《阳春白雪》录司马温公《西江月》: “宝髻松松梳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紫雾罩轻盈。

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可以称作旖旎艳冶。盛德之下,作此儿女情长,时人不以为怪。宋人评曰:“文正公言行俱高,然有《西江月》词,风味极不浅。”

况周颐《惠风词话》:“两宋巨公大僚,能词者多,往往不脱簪绂气,魏文节杞《虞美人·咏梅》云:‘只应明月最相思。曾见微香一点未开时。’轻清婉丽,词人之词。专对抗节之臣,顾亦能此。宋广平铁石心肠,不辞为梅花作赋也。”又曰:“黄东甫《柳梢青》云:‘天涯翠层层,是多少、长亭短亭。’《眼儿媚》云:‘当时不道春无价,幽梦费重寻。’此等语非深于词不能道,所谓词心也。”——何谓“词人”、“词心”?大约提起词笔,必先换一种思维方式,换一套语言符号,换一副观世的眼光,及至转换自己的身分,犹如须眉扮演蛾眉的“反串”。在此意义上也可以说,词的世界,是由男性营造出来的一个女性的世界(豪放派欲别开一境,却终未能成为主流)。

文人似乎并没有一个确定的位置,可以容他义无反顾地专注精神:仕途不可以过分热中,至少不可以表现出热中。在官不言官,必要时时保持一种江湖之思的清高。归隐呢,却也决当不得真。且不说家口生计,即于儒家的道德理想也不相合。执着于爱情,则更不行。夫妇之间,自有伦理纲常在,本来无所谓爱情。“婚外恋”是允许的,但也只能作为游宴场中的逢场作戏,果然儿女情长个不了,也不合乎社会对男性的要求。因此,借一个身分,借一副肚肠,换一副女性的口吻,便可以表达出自己的双重情结。君臣之思可以退而藏于其中,变得含蓄委婉。炽热的情爱,出于女儿之口,真正的主角便成了置身局外的观照者和代言人,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

词沿着这样的思维方式走下来,所形成的一种特殊风格,便能够格外体现中土语言文字的奥妙和文人士子的曲折心态。即使以后它脱离了曲调而独立成章,由曲调所规定的情绪、内容和格调,依然是词的“主旋律”。

黄庭坚《浣溪沙》:“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青箬笠前无限事,绿蓑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东坡云:黄鲁直作此词,清新婉丽,闻其得意,自以水光山色,替却玉肤花貌,此乃真得渔父家风也。然才见“新妇矶”,又入“女儿浦”,此渔父无乃大澜浪也。——是否词之程式使然?凡提笔为词,涌入笔端的,必是种种“女儿”意象。山必眉黛,水必秋波,花必腻粉,柳必柔腰。词的“生香真色”,缘自笔写女儿态、女儿情、女儿心。

前人论词说:词以不犯本位为尚。东坡《满庭芳》“老去君恩未报,空回首,弹铗悲歌”,语诚慷慨;然不若《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尤觉空灵蕴藉。“君恩未报”、“弹铗悲歌”,便嫌“热中”;欲归犹不忍,则含蓄。只是《水调歌头》又何尝暗寓君臣之思呢。不过词已被加上了这样的双重性,如此强作解人,也就无可免了。

以诗名者,常常也作得好词;以词名者,却难得也有同样的好诗。作词,要转换角度。在词境里浸淫久了,或许会“移了性情”。

然而文人终于有了一片纯情的天地。说它窄,它也窄,窄得只剩下了情。说它宽,它也宽,凡涉一个情字的,皆可入于此。人生至极处,不是一个情么。在词的世界里,可以更深、更切、更精微地体味人生。

写情写到了极深处,便只有一个悲。

词到了文人手里,艳冶、娇媚而又是充满生气的文字,渐渐渗入了书卷气。虽然仍是写感受、写感觉,却有了铺陈与安排的匠心。依然是情欲,依然是渴望,却一点一点淡化作忧郁与惆怅。说忧郁,也许还嫌太有重量,似乎更多的是惆怅。它没有实实在在的分量,却是由“轻”和“空”而生出一种无法排遣的沉重。

此般惆怅常化作满纸凄凉。落叶、飞花、零雨、冷雾、西风、残照;泪、恨、寂、怕、寒、瘦、悲、愁;也许更多的是梦。大约若有之情事,总是暂时的欢娱,是人生值得追忆的一瞬间。因为它本来不过是偶然的际遇。至于若无之情心,则是孤寂中的想望(热闹中也有孤寂;或者是更深的孤寂)。想望而不得,尤觉如梦如幻,正如幻梦一样的人生。词作者不论化身为男为女,作为情境中人,唯一确定的身分,就是寂寞中的孤独者。即使挚友相对,想到的也往往是别后的相思相念之苦。

杨海明《唐宋词史》谓此为“忧患意识”,似乎是将这人生的一景引入政治生活了。若以此而论,充满“忧患意识”的又何止宋词。

十一

这悲苦之音,实是深于情者所体味到的生命的大悲慨,乃具永恒之意义。否则,为什么千载之下读来仍令人动容呢,而不必定以国破家亡为背景。

周邦彦《玉楼春》:“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粘地絮。”陈廷焯《词则》评曰:“平常意,写得姿态如许。”清真词的好处,略由此语道出。其实也不妨以此来勘评宋词中的大部。

十二

就《阳春白雪》所选来看,北宋词中,形象是新鲜的,明快的;南宋,则多曲折与吞咽。前者多为即目;后者半为程式(意象、情调、选用的字句)。雨中残花、风中落叶、断弦琴筝、留香锦褥,零落之雨、缠绵之云,照人无寐之凉月、笼愁蓄恨之轻烟,画栏生愁、曲屏传恨,燕归人不归、春来人不来,飞鸿不传信、杜鹃空啼泪,梧桐滴雨、芭蕉声碎,词已经形成了种种程式化的兴象。填词便如同用现成的积木,按照设计好的图纸拼搭楼台。尽管仍可将细心体贴处的种种情致作成词所特有的玲珑精巧,却似乎很难见出心性了。

惟稼轩能够越出程式,独发性情之言,虽然是词之变调,却与词之正声具有同样的魅力。苏也好,辛也好,皆不废婉约,要在能作性情语。又何必以婉约、豪放来定优劣。

十三

自从出了苏、辛式的变调,美丽的惆怅就不再独擅胜场;怒发冲冠,慷慨纵横,词的旋律中有了壮美。但“婉约”仍被认为是正声,并且,“婉约”到南渡,“婉约”到宋亡,惆怅一变为悲凉,悲凉而一至于凄婉与幽咽了。

后人不能想象或者说是不能容忍,在亡国之前与之后,王孙公子与文人墨客,还能够在词的世界里继续“婉约”。这“婉约”,究竟也不同于先前,于是人们发现“婉约”中的“深刻”:在幽幽低吟的咏物词中,原来有“本事”,原来有黍离麦秀的哀痛。这一“发现”或曰发掘,至少有两个意义:其一,它为已经精致到近乎成为纯艺术品的词找到了蕴藏其中的社会意义;其二,原来“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也可以有“变调”,也可以是“靡靡之音”。

十四

所谓以风花雪月之词,寓黍离麦秀之思,不妨说就是能够把美丽作成凄凉。“婉约”词到了王沂孙的“思笔双绝”,差不多成了绝唱。

他用文字建造了一个超越文字本身的境界。他以他特有的思、笔,营造出一种气氛,并在这气氛中传达一己的情绪。“争如一朵,幽人独对,水边竹际。把酒花前,剩拚醉了,醒来还醉”(《水龙吟·牡丹》),两个“醉”的中间,他藏了无限悲凉的、排遣不去的清醒。“病翼惊耿,枯形阅世,消得残阳几度”(《齐天乐·蝉》),他用“惊秋”、“阅世”、“消得”,唤起颓败、衰亡着的生命,完成生的最后的悲哀。即便是黍离麦秀之感,即便是亡国之音哀以思,这在碧山词中,似乎也只是一个背景。比如咏蝉中的“一襟余恨宫魂断”,“为谁娇鬓尚如许”,如果不联想“南宋诸后妃陵墓经过发掘后尸骨被弃于草野之悲惨”, 如果不联想“孟后陵曾得一髻,其上尚有短金钗云云”,是否就不见其佳呢?恐怕不是的。因此他吟唱的仍是世事无常、生命无常这古今相通的悲慨。

他有本领写出一种凄艳的美丽,他更有本领写出这美丽的消亡。这才是生命的本质,这才是令人长久感动的命运的无常。它小到每一个生命的个体,它大到由无数生命个体组成的大千世界。他又能用委曲、吞咽、沉郁的思笔,把感伤与凄凉雕琢得玲珑剔透。他影响于读者的有时竟不是同样的感伤,而是对感伤的欣赏。因为他把悲哀美化了,变成了艺术。

碧山词在清代才获得了它的最高评价。它超越时空的限制而终于不朽,原因当然不止一个,但重要的一点在于,它有着近乎完美的形式及形式与内容近乎完美的结合。它达到了一种形式所能达到的极致,而又标志着一个阶段的结束。

十五

当日宋词的歌唱与流传,或者竟如今日大行于歌厅的通俗歌曲,一缕幽思,一握柔情,无可名状的愁绪,只见其神、不见其形的爱欲,谱入歌弦,唱红了歌人,唱醉了赏音者。若干年后的人们,研究这一时代的文学与艺术,若联系此时此地的社会背景,当也能从这些流行歌曲中,发现“拙、重、大”罢。其实它的“重大意义”不过在于,这是一块自由抒情的领地,不必纳入正统,不必划入某种规范;虽是“小道”,毕竟不朽。

(《阳春白雪》,﹝宋﹞赵闻礼选编,葛渭君校点,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六月版, 15.15元)

墙外见花寻路转

罗烈先生的《周邦彦清真集笺》一九八五年春初版于香港,辗转求得,已在七年之后,真是相见恨晚了。

周邦彦的诗好,文亦好,却终被词名所掩,人们爱读的仍是他的词,清真词的选本、校本、笺注本,古的不说,今人所作也就不少,而《集笺》犹自有其独胜之处。

清真词的特点,是以极为精致的曲调与字句来安排委婉凄艳的故事,取景又皆从寻常日用中来。前人下以“质实”两字断语,可谓确切,即不仅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过程,而且连场景道具的描写,也都真切实在。《集笺》于此特具深心。其他注本轻轻放过的,《集笺》每每详加征引,笺释求详。如《庆春宫》中“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陈元龙本句下无注;今人作周词赏析,解此句云:“她拿着一支笙吹奏着,气息温暖了簧片,发出清亮的乐音”;《集笺》则援周密《齐东野语》:“赵元父祖母齐安郡夫人徐氏,幼随其母入吴郡王家,又入平原郡王家,尝谈两家侈盛之事。……只笙一部,已是二十余人,自十月旦至二月终,日给焙笙炭五十斤,用锦笼藉笙于上,复以四和香之。盖笙簧必用高丽铜为之,以绿蜡,簧暖则字正而声清越,故必须焙而后可。陆天随诗云:‘妾思冷如簧,时时望君暖’;美成乐府,亦有‘簧暖笙清’之语……”以宋人语道宋人事,自觉可信。笙之簧必暖而后声清,已见庾子山的《春赋》“更炙笙簧,还移筝柱”。唐诗中也有不少描写,如杜牧《寄李起居四韵》“凤管簧寒不受吹”;秦韬玉《吹笙歌》“纤纤软玉捧暖笙”; 李群玉“银笙冻不流”,题云“腊夜雪霁,月彩交光,……命家仆吹笙数曲”,亦雪霁夜寒,笙簧冷而难发声也。但若非郡王之府,当无日给焙笙炭之侈盛,则周词曰“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香雾或即“四和香”之熏然也),想必不是寻常府第,故虽“眼放传意”,却终“恨密约、匆匆未成”, 徒为当时一晌留情的“顾曲周郎”种一段无尽相思。亦信词人未肯轻下一笔也。

再如《浣溪沙》(宝扇轻圆浅画缯)“飞蝇不到避壶冰”句,陈元龙本仅注“鲍昭云清如玉壶冰”, 《集笺》则详解道:“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食苗实硕鼠,玷白信苍蝇。’冰气寒,故蝇避之。梅尧臣《韩子华遗冰》云:‘开盘一见水玉璞,置坐百步无青蝇。’亦同此意。”想彼时既无电扇,亦无空调,则置冰于室,祛暑兼驱蝇,又不与自然隔绝,清真笔下的一幅避暑图,不令人顿生好古之心么。

既专意留心于场景中的道具,便觉笺有未尽者。如《丁香结》中“宝幄香缨,熏炉象尺”,笺曰:“温庭筠《织锦词》:‘象尺熏炉未觉秋,碧池已有新莲子。’而语本出自《西京杂记》:”“象尺熏炉”“天子……以象牙为火笼”,则象尺,即象齿也。又《秋蕊香》“问知社日停针线”句,笺引张籍《吴楚歌词》、杜甫《燕子来舟中作》、晏殊《破阵子》,却犹嫌未尽其意。社日是自三代迄南宋,数千年间行之不替的盛大节日。宋人社日诗有:“树下赛田鼓,坛边祠肉鸦”(梅尧臣);“社日取社猪,燔炙香满村”(陆游);“社下烧钱鼓似雷,日斜扶得醉人回。青枝满地花狼藉,知是儿孙斗草来”(范成大)。是可概见当日盛况之一斑。又社日妇女停针线外,并有归宁之俗(见《梦华录》)。解此,再读清真词:“乳鸭池塘春暖,风紧柳花扑面。午妆粉指印窗眼,曲里长眉翠浅…问知社日停针线,探新燕。宝钗落枕梦春远,帘影参差满院。”则“社日”二字原在点出背景:如此箫鼓喧阗,女子尽欢之日,平康曲里,寂寂院落,惆怅芳心,却一无所托。开眼春色撩人,合眼却春去愈远,其中意味,岂不深长。可谓不著“风流”,尽得“风流”也。

又《红林檎近》(风雪惊初霁)一首,“宴席晚方欢。梅花耐冷,亭亭来入冰盘”句,昔年俞平伯先生曾撰文释此,云句本陈徐陵《春情》诗“梅花奠酒盘”,而“酒盘”即“春盘”,清真此句即谓将梅花放入春盘之中(见《论诗词曲杂著》)。如此解释,似于理可通而于据未足,酒盘,春盘,到底不是冰盘(韩愈诗“冰盘夏荐碧实脆”,则冰盘非仅见于春间也),故仍觉未谛其意。按诸清真词中,《花犯·咏梅》一阕,亦有“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宴喜”句,想来此确系宴席中物。宋诗僧道璨《柳塘集·西湖除夕诗》有“又来上国看新元,细嚼梅花咽冷泉”;杨太后《宫词》云“角黍冰盘豆装,酒阑昌泛瑶觞”,虽梅花、冰盘分见,但细味其意,不难见出联系;又所咏乃南渡之后的风情,其源或可上溯。然究竟是否饾角黍、梅花点缀其上,即为冰盘呢?《越谚·器用》则曰:“冰盘,最大之盘,古之簠也。” 今《集笺》于此两句之下皆未加注,则悬疑犹未得释也。

人谓美成词多用唐人诗句隐括入律,浑然天成(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陈元龙注本已为拈出数十处,不过时有舛误。今《集笺》间采陈注,又为之一一厘正,且多有补充,但仍有几处小小的遗漏,如《意难忘》“私语口脂香”句,笺引《花间集》顾《甘州子》“山枕上,私语口脂香”,而白居易诗有“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又《塞垣春》“玉骨为多感,瘦来无一把”,语出玉生“玉骨瘦来无一把”(《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又《尉迟杯》中“渐日晚,密霭生深树”,当从杜牧《题扬州禅智寺》“暮霭生深树”句化出;又《还京乐》“愁妆照水”一句,此意亦乐天诗中屡用,如《寻李道士山居兼呈元明府》“攀藤老筋力,照水病容颜”,《游平原赠晦叔》“照水容虽老,登山力未衰”, 《自思益寺次楞伽寺作》“照水姿容虽已老,上山筋力未全衰”。其实又不仅唐诗,如《庆春宫》中“花艳参差,香雾飘零”,似即化用沈约“氛氲非一香,参差多异色”(《芳树》)一联(陈元龙本句下注引韩诗、杜诗,未切)。

《集笺》附有引用书简目,大便检索。但阅后有一点小疑,如第543页:“花草粹编,明陈耀文辑,清刊本。”按《花草粹编》有明万历刊本(民国间据以影印)及清咸丰金绳武活字印本,未闻有清刊本;又第546 页:“词,清先著,上海世界书局一九三二。”按清先著所辑为《词洁》,上海世界书局版《词》系近人刘麟生所编。自然,《周邦彦清真集笺》(书名“周邦彦”三字似不必),是同类著述中之杰出者,如对词人行年及词事的详细考订,对前人传闻之误的辨析,等等,其学术之功力非浅学所能道及。作者“卷首语”曰:“此书旨在提供研究材料”,固为自谦之辞;但云“编写时间前后只一载”,“又复于讲授之余,抽暇为之”, 当为实情,则若非积学有余,断不能成此一编。清真词曰“墙外见花寻路转”,我便墙外寻花,却终未能循径而入也。

(《周邦彦清真集笺》,罗烈笺注,三联书店香港分店一九八五年二月版)

以“我”之舌言情

人说词家有吴文英,犹诗家有李商隐。不过玉生的诗,似乎人人喜欢;而梦窗词,却不。对前者,尽管难作达诂,但即使“跟着感觉走”,那一种意象的组织,也能使人在朦胧中引起一种人生的感慨,即获得一种兴发感动的力量,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后者则不然,如词旨并不晦涩的《高阳台·落梅》,连欣赏这一篇的词评家也说:“字字凄恻,只是一篇吊梅花文”(陈廷焯《云韶集》评),若更求兴发感动的力量,恐怕就很少了。

那么,果然有一种阻碍欣赏的因素么?

王观堂先生论《饮水词》时说道:“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人间词话》), 借用这一语式,不妨说,梦窗词是以“我”之眼观物,以“我”之舌言情。他所创之境,是一个在在有“我”,甚或在在唯“我”之境。

随便抽取两个例: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晏殊《蝶恋花》)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吴文英《风入松》)

大晏词中的意象,乃人人目中可见,人人心中可感,离恨、愁苦,都不必有特定的对象,便可唤起某种不同的但却是相通的人生悲慨。如“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就被观堂先生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一种境界。而在梦窗词中,清明、西园、秋千,无论时节、场所、景物,无一不有特指,无一不是为“我”心中的“伊”所设。这里的清明,不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清明,而是与“伊”一别不再的伤心时节。西园,不是陈思王“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的西园,也不是秦淮海“西园夜饮鸣笳”的西园,而是梦窗与心中的“伊”游赏新晴的曾携手处。秋千,自然也非“绿杨楼外出秋千”,而是梦窗词中“人去秋千闲挂月”(《望江南》)、“澹月秋千,幽香巷陌,愁结伤春深处”(《齐天乐》〔新烟初试〕)、“燕归来,问彩绳纤手,如今何许”(《西子妆慢·湖上清明薄游》), 这梦凝“伊”之“旧色旧香”的“向日秋千”。因此,同为伤愁,在大晏词中,是一个来去无凭,可以包纳无数人生的大我之境;而在梦窗词中,却是一个去来有迹,只有一个人生的小我之境。

便来碎拆一座“楼台”:

暮檐凉薄。疑清风动竹,故人来邈。渐夜久、闲引流萤,弄微照素怀,暗呈纤白。梦远双成,凤笙杳、玉绳西落。掩帷倦入,又惹旧愁,汗香阑角…银瓶恨沉断索。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抱素影、明月空闲,早尘损丹青,楚山依约。翠冷红衰,怕惊起、西池鱼跃。记湘娥、绛绡暗解,褪花坠萼。(《解连环》)

梦窗的恋爱事迹,不少学者都作了考证。或认为他一生所恋者三:一在苏,一在杭,一为楚伎;或认为只是二妾,后来一遣,一亡;也有说他始于一妾,终于一妾(私意赞成后说)。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多半是从作品中“寻消问息”,总少一些确证,似乎难成定论。不过,一种幽隐浓挚又刻骨铭心的恋情始终缠绵于词人心怀,却是可以肯定的。并且,在梦窗词中形成了几组特定的意象。如前面举出的《风入松》;而这一篇,就更有代表性。其中的清风、故人,汗香栏角,明月素影,翠冷红衰,湘娥、绛绡,褪花坠萼,都是梦窗词中反复出现的“片断”。

比如“湘娥”,——梦窗词《琐窗寒·玉兰》有“氾人初见”之语,原是出自唐沈亚之的《湘中怨解》, 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叶嘉莹《拆碎七宝楼台》, 都有称引,但值得注意的是这样几句:遂与居,号曰氾人。能诵楚人《九歌》、《招魂》、《九辩》之书。亦常拟其调,赋为怨句。其词丽绝,世莫有属者。…… 是夕谓生曰:“我湘中蛟宫之娣也,谪而从君。……”

梦窗词中,又有“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过秦楼·芙蓉》)“摇荡秋魂,; 夜月归环佩”(《梦芙蓉·赵昌芙蓉图,梅津所藏》);“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惜黄花慢》〔送客吴皋〕);“离魂难倩招清些”(《高阳台·落梅》); “怨曲重招,断魂在否”(《莺啼序》〔残寒正欺病洒〕)。由氾人推及湘娥,由湘娥牵及楚骚、沉魄、断魂、招魂,与氾人故事的寓意几乎都是一样的。

又“绛绡暗解,褪花坠萼”,也是一事而作二解。绛绡是昔,褪花坠萼是今。《踏莎行》有“润玉笼绡”,《满江红·甲辰岁盘门外寓居过重午》“又重罗、红字写香词,年时节”,都是往日的回忆。《澡兰香·淮安重午》“为当时、曾写榴裙,伤心红绡褪萼”,却又是今昔合写,命意也与这一阕相同。

“翠冷红衰”,杨铁夫笺曰“四字是梦窗家法”, 正觑得此中情事。红,实指芙蓉。《过秦楼·芙蓉》有“暗惊秋被红衰”, “翠香零落红衣老”《惜黄花慢》, 《瑞鹤仙·丙午重九》“伤心湖上,消减红深翠窈”, 都是别寓一种幽思。或者,竟是从湘娥而来?也并不是没有脉络可寻。

“抱素影”,“引流萤”,杨铁夫据以认为,这一首词是见姬遗扇而作,自然很有些道理。梦窗《极相思·题陈藏一水月梅扇》:“玉纤风透秋痕,凉与素怀分。乘鸾归后,生绡净剪,一片冰云。心事孤山春梦在,到思量、犹断诗魂。水清月冷,香消影瘦,人立黄昏。”为挚友题扇,而藏了自家一段心事,故两“扇”是可以同看的。“明月”、“素影”, 在梦窗词中似乎并不是泛泛之辞,而是特定的意象之一。

“叹梧桐未秋,露井先觉”,——这是词人的独特感受。“怕闻井叶西风到”(《秋蕊香·七夕》);“疏桐翠井早惊秋”(《月中行·和黄复庵》); “梧韵露井,偏惜秋早”(《绕佛阁·与沈野逸东皋天街卢楼追凉小饮》),都是。更能见出风格的,还有《踏莎行》一阕:“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批评家说“此词上用‘榴心’、‘艾枝’,是端午景象,下片又用‘晚风菰叶’、‘秋怨’, 一首之中,时令错乱”(吴世昌《词林新话》),固然不错,但从另一方面说,这种“时令错乱”的特殊感觉,正是从梦窗之心、梦窗之眼而来。《玉楼春·和吴见山韵》有句“心影暗凋风叶寂”,杨铁夫云:“不曰风叶暗凋心影寂,乃曰心影暗凋风叶寂,此造句金针。”是否果为“造句金针”,可以不论,但梦窗词中多是“心中景”,或曰由心造景,却可以从此窥见消息。

“又惹旧愁,汗香栏角”,——梦窗词中,凡留“香”处,必触“旧愁”。《祝英台近·除夜立春》“玉纤曾擘黄柑,柔香系幽素”;《风入松》“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点绎唇》; (推枕南窗)“一握柔葱,香染榴巾汗”,都是蕴蓄一脉怀人深情;并且,同属梦窗词中的“这一个”。

总之,每一个意象,都是由梦窗所经历的恋爱悲剧中的一个场面、一个片断、一个影像,乃至一鳞一爪,化解而成。它时而铸成一个凄迷婉丽、若有若无的梦境,时而又凝为一个似仙似鬼、若隐若现的幻象。把这一个个意象拼接起来,就可以还原为一个有着完整形象的完整故事(各家所作考据,也多由此取证)。与清真每一首词讲一个故事不同,梦窗在他的怀人词中反复讲述的,只是一个故事。

其实他的咏物,也常常是怀人,如《过秦楼·芙蓉》:“藻国凄迷,尘澄映,怨入粉烟蓝雾。香笼麝水,腻涨红波,一镜万妆争妒。湘女归魂,佩环玉冷无声。凝情谁。又江空月堕,凌波尘起,彩鸳愁舞。还暗忆、钿合兰桡,丝牵琼腕,见的更怜心苦。玲珑翠屋,轻薄冰绡,稳称锦云留住。生怕哀蝉,暗惊秋被红衰,啼珠零露。能西风老尽,羞趁东风嫁与。”虽然句句挽合花说,但这里选用的意象,却多为梦窗心中的“伊”所独属,故花中之人已是呼吸其中。所谓“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正并见于此。

甚至纪游之作,依然词中有“我”。如《齐天乐·会江湖诸友泛湖》:“ 尘犹沁伤心水,歌蝉暗惊春换。露藻清啼,烟萝澹碧,先结湖山秋怨。波帘翠卷。叹霞薄轻绡,氾人重见。傍柳追凉,暂疏怀袖负纨扇…南花清斗素靥,画船应不载,坡静诗卷。泛酒芳,题名壁,重集湘鸿江燕。平芜未剪。怕一夕西风,镜心红变。望极愁生,暮天菱唱远。”这里面的一组组意象,岂不又是似曾相识么。上半阕“霞薄轻绡,氾人重见”自不必说;下半阕“镜心红变”,镜谓湖,红谓荷,则仍是活脱脱一个霞薄轻绡的袅袅湘娥。原来,依然是有意无意暗寓自家怀抱。与友人泛湖,本来有多少景事、情事可记,但梦窗选择的“事”,却无一不切己怀,正所谓“关心事”也(《霜叶飞·重九》)。如果把这一首与《过秦楼·芙蓉》一阕合观,便可见虽然词题全不相属,但所咏之“事”,即选择的意象,却多有相合。熟悉了这些意象后面的“暗示”,真不免惊讶于词人如此具有个性特征的“传意方式”。

几首广为传诵的登临揽胜之作,若结合全集来看,便知道它的构词方式也依然是“梦窗家法”。如《齐天乐·与冯深居登禹陵》,结云:“岸锁春船,画旗喧赛鼓。”刘永济《微睇室说词》解释这一句说:“按此词上言‘秋树’,言‘霜红’,结言‘春船’,似与时令不合,疑‘春’字误。‘春’或‘游’字,言游船皆舣于岸边以观赛会也。”

其实“春”字不误。“时令错乱”,正是梦窗“心”、“眼”,便如前面所引诸端。细看来,梦窗的写景之句,也多是主观感受,甚或是幻觉中的风景。如“凌朝一片阳台影,飞来太空不去”《齐天乐齐云楼》);( “玉妃唤月归来,桂笙声里,水宫六六”(《秋霁·云麓园长桥》);而《庆春宫》则前面说“残叶翻浓,余香栖苦,障风怨动秋声”,后面道“昼成凄黯,雁飞过,垂杨转青”,都是这一类的例子。

此外一首也很特别:“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人间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宴清都·连理海棠》)此词富艳精工,又刻画无痕,《微睇室说词》评曰:“作者心细如发,而用笔灵活,绝不粘滞,是卷中咏物最工之作。”的确如此。却也不过如此,——它不过是以很多的语言,表达了很少的一点儿意思。但如果注意到其中的一个重要意象,即“花梢钿合”,那么即可察觉到它的寄意遥深,并且它仍然是梦窗“心”、“眼”。前引《过秦楼》有“还暗忆、钿合兰桡,; (丝牵琼腕”《瑞鹤仙》〔晴丝牵绪乱〕)一阕也有“待凭信,拌分钿”,似乎都关合梦窗与“伊”的情事。虽然未可测知是否一定有“分钿”故事,但说梦窗与“伊人”有与此相类的经历,大抵不错罢。若“以意逆志”,也还可以推想,除以唐玄宗谓杨妃“海棠睡未足”为启思之外,分钿故事当是梦窗写作这首词的一个触媒。海绡翁谓此词“有好色不与民同乐意,天宝之不为靖康幸耳”(《海绡说词》),是想得太远了。梦窗词堂庑幽,但不大;感慨深,但不广,并没有如此悲天悯人之怀。就化用《长恨歌》诗意来说,原作者是置身局外写李杨,诗中无“我”;梦窗的借题发挥则是置身其中写李杨,词中“我”在。而词人浓墨托写的“一点意思”,正是系心萦怀、珍重半生的一脉“长相思”。

如此看来,梦窗词并不是以“晦涩”、“堆垛”就可以概括;而称扬者说它“潜气内转”(陈匪石:《旧时月色斋词谭》),“藏锋而非露锋”(朱庸斋:《分春馆词话》),也不足以为它辩护,——既曰“潜”,曰“内”,曰“藏”,自然也就少不得一番寻绎之力,终不似浅语道深情的白描易解易会。我以为,欣赏的障碍,或者在于梦窗之眼、梦窗之舌,独为梦窗所有。因为他别藏了一脉幽隐浓挚而又刻骨铭心的深情,故对自然、对人间,都抱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与特殊的知觉,以此而铸就了一个只属于“我”的世界。它少的是人生的大悲慨,而多的是个人经历与感情色彩。当然,后者并不是独立于前者之外,但因梦窗选取的意象与语言,或曰传意方式,极为个性化,而不是像“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那样直抒胸臆,并且具有涵容无数人生的普遍意义,所以缺少直接感发的力量;或者,竟至成为理解的障碍。

这也许是梦窗词之失。但从另一角度去看,这一种鲜明的个性的闪光,又何尝不是它的价值所在。《白雨斋词话》谓董子远《续词选》录梦窗《唐多令》、《忆旧游》两篇为不智,是很不错的见解。不过这原因不仅仅在于“此二篇绝非梦窗高诣”,更因为这两首词恰恰是梦窗词中缺乏个性特征的篇什,即冯蒿庵所说“尚非君特本色”(《蒿庵论词》)。若谓“疏快却不质实”(张炎《词源》),便为佳什,则疏快之作满坑满谷,又何必求之于梦窗呢。

(《吴梦窗词笺释》,杨铁夫笺释,陈邦炎、张奇慧校点,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7.00 元)

彩笺难续笙歌梦

文学发展史上,继唐诗而起是宋词。它的发展初期多为小令艳词,表现为柔、腻。自柳永、苏轼之后,始创新境,拓开思路,展宽境界,而表现为阔、大。南宋以降,辛弃疾出,影响了一派抗金志士,谱写了慷慨激越的词篇,词风一变为悲、壮。至宋末元初,词经过了三百多年的发展,几达于炉火纯青。国势衰微,繁华渐逝,南曲日兴,几种因素作用于词,既有推动,又有抑制,词风遂趋于深、细一路。于时已不复辛、陆、刘(克庄)、张(孝祥)等词人的之音。在吴文英、王沂孙、张炎一派,则惟存苍茫沉郁,充满亡国失家的衰世哀吟了。张炎的《山中白云词》恰是此迟暮的一枝娇花,凄风冷雨中幽香细细,不绝如缕。

郁达夫在谈到“五四”散文的特征时说道:“作者处处不忘自我,也处处不忘自然与社会。就是最纯粹的诗人的抒情散文里,写到了风花雪月,也总要点出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来,以抒怀抱。”将此论移来评价张炎的词,也是颇为适宜的。

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南宋名将张俊是他的六世祖。一二五七年以后,元兵入侵,都城陷落,打破了少年清梦,他不得不抱着亡国之痛四处飘泊,寄人篱下。身世之感一寄于词,总不免一种凄凉况味。他喜欢细致描绘一个一个遥远凄迷的梦,作着温柔的、悲哀寂寞的独语。“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一切景物映入词人的眼中,都会变成伤心的回忆。山水草木,无不镌有情感的印痕。即便应酬唱和之作,也巧妙织进一己情怀,嵌合伤离和苦痛。词面呈浮的是不在意,甚至极超脱,内里却潜隐着说不尽的悲哀。

一首《南浦·春水》曾盛传一时:“波暖绿粼粼,燕飞来、好是苏堤才晓。鱼没浪痕圆,流红去、翻笑东风难扫。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绝似梦中芳草…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净洗,花香不了。新绿乍生时,孤村路、犹记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觞咏如今悄。前度刘郎归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起首点题,是一片妩媚春景。粼粼春波,翩翩飞燕,唼喋游鱼,点点流红,更有蓦然滑入画面的一叶小舟,勃勃生气飘漾于晓雾初破的西湖苏堤。然后,词人拈来大谢诗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嵌合词中,且暗易“梦中”二字,不惟将诗与词融合得浑如天成,更使清新真切的画面笼罩了一重迷离变幻之色。

下半阕以飘逸之笔写出春水高洁莹澈的源头,续接哀怨口吻,叹年复一年世变循环无了期,轻轻带出对往昔的回忆。结句复归于景,以溪上碧桃点缀春水,将一腔幽怀深隐其中。淡笔收来,反觉沉哀入骨,春水涟漪,漾不已。

全篇笔笔不离春水,而句句以景寓情。流荡于词中的情感有惊喜的欣悦,有沉郁的痛楚。欣悦,在于拾得一个美丽香暖的梦,痛楚,在于这个美丽的梦是永远失落了。

他的词往往浸润着西湖的波光鸟语、明月的皎皎清辉,梅的孤峭、莲的馨香,但总有驱不散的阴影在徘徊。它似有若无,若隐若现,游荡在清词丽句间,于是一切光鲜的景物便都蒙上一层无可奈何的悲凉。

集中此等怀旧之作不在少数。回味繁华盛事,咀嚼人生苦痛,又何尝不渗透着对生活的憧憬。悲哀正包括着不甘,遂成为挣扎。然而这一点热情未免太微弱,以至于经不住一阵秋雨,一阵轻寒,便又重归寂灭。

词集中亦有清疏旷达之作。如《壶中天·夜渡古黄河》:“扬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江南游子乍见北国壮丽风光,不免顿生惊异,于是一扫胸中郁闷,扣舷狂歌,畅抒怀抱。清陈亦峰评曰:“高绝、超绝、真绝、老绝,风流洒脱,置之白石集中,亦是高境。结更高更旷,笔力亦劲。通篇骨韵皆高,压遍今古。”近人俞陛云也称:“此为集中杰作,豪气横溢,可与放翁、稼轩争席。”二论可谓推崇备至。此作确乎清疏豪壮之气两兼,差可与辛、陆之作比拟。又如《壶中天》(绕枝倦鹊)等,亦不乏高迥雄慨之风。这正是玉田词的又一特色,即沉郁蟠曲之外的清疏和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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