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评及张炎词,多言其摹拟姜白石清空骚雅的词风。此说不无道理。不过细味二人之作,实在又有很大不同。白石的清空俊丽乃是努力为之,是为填词而填词,较少真实的情感。因此尽管他的词音律谐婉,又古雅峭拔,却诚如玉田所言“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此意本是揄扬),清空而至于缥渺,未免失了根基。流贯于玉田词中的则是一种作者亲身体验过的真切沉挚的感情。这使得他的词既有空灵清润之气,又有吞咽绵邈之情,每于玄寂豁达中萦绕着深深的怅恨。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是超过了白石的。
观堂《人间词话》评张炎词道:“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此一评语意思虽然不很鲜明,但略加揣度,亦可稍得褒贬之旨。玉田词中,颇多暮春、深秋,坠叶、残红,斜阳残照,荒桥断浦,此等风致虽有珠玉之美,却毕竟已近迟暮。评之以“玉老田荒”,想是叹其忧虑感伤之情太重,好似珠玉之蒙尘,田园之荒秽,举目皆伤心气象。
通观《山中白云词》八卷三百篇,固然不乏名作佳什,但到底境界狭小,意多重复也是一病。不仅张炎,便是与他同时的吴文英、王沂孙等,亦皆染此症。这自然与时代的风云变幻和个人的身世遭际密切相关。以张炎论,他终是一介贵公子,生活阅历又只限于浪迹江湖与旧朝遗民骚客属对唱和,填词作赋,视野自然很难跳出狭小的生活圈子,词境亦必为之所限。沉郁顿挫也好,疏狂放达也好,总觉缺乏意蕴的深厚。
中华版《山中白云词》,罗列各本异文,有详细的校记,只是不少校语不很可靠,失校、漏校也非止一处。举其显例,则有:卷六,第106页,《绿意》调下注:“《乐府雅词》以此首作无名氏,非。”按《乐府雅词》有绍兴丙寅曾慥自序,张炎则宋末人,入元犹在世,二者相距百余年,此词系张炎作,《乐府雅词》岂得预收百余年后的作品。旧本调下虽有此注,其实《乐府雅词》中并无此作,此系清初校刊者误笔。今校者不悟,遂袭前人之谬(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四年版黄《山中白云词校笺》,《绿意》调下所出校记,亦蹈此误)。
又,卷一,第20 页,《解连环》“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句下,校记云:“‘沙净’一作‘沙静’, 四印本作‘沙岸’,《词旨》引作‘沙净’,《草窗词选》正作‘沙净’也。”按这里的《草窗词选》标有书名号,但不知所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草窗著述考》, 录周密今存与已佚之著述三十一种,无《草窗词选》之名)。今知周密所作词选,有《绝妙好词》,然《绝妙好词》中并无此作。清人查、厉二氏为《绝妙好词》作笺,引《词旨》“乐笑翁奇对”,有“沙净草枯,水平天远”,仅此而已。
又,卷后附录词话之首则:“乐笑翁张炎词如‘荒桥断浦,柳阴撑出渔舟小’,赋春水入画。其咏《孤雁》云:‘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如此等语,虽丹青难画矣。”注云录自周密《绝妙好词》(道光本)。按此段词话《历代诗余·词话八》有录,注出草窗词选。而《绝妙好词》实无此语。今校者不查,又实之以《绝妙好词》,实为大误。
(《山中白云词》,吴则虞校辑,中华书局一九八三年版,0.87 元)
添几点,豆花雨
秀水朱彝尊以力主“清空”而开清初浙西词派。以前读他的作品不多,印象深的,只有《忆少年》一阕:“一钩斜月,一声新雁,一庭秋露。黄花初放了,小金铃无数。燕子已辞秋社去。剩香泥、旧时帘户。重阳将近也,又满城风雨。”记得真的缘故,一面因它明丽俊爽而含蕴无限,一面也因它可以印证“清空”之说罢。又知词评家有盛称竹垞词中《洞仙歌》十七首的,但没耐烦去寻,也就未能读到。前时得一册《朱彝尊诗词选注》, 却未见收。《曝《洞仙歌》倒是近日所获书亭词》,才得见朱词全貌。《洞仙歌》一组自然是囊括其中,——原是收在《静志居琴趣》一编中的。
冒广生《小三吾亭词话》称:“世传竹垞风怀二百韵为其妻妹作,其实《静志居琴趣》一卷,皆风怀注脚也。竹垞年十七,娶于冯。……冯夫人之妹寿常,字静志,少竹垞七岁。曩闻外祖周季贶先生言:十五年前,曾见太仓某家藏一簪,簪刻‘寿常’二字,因悟《洞仙歌》词云:‘金簪二寸短,留结殷勤,铸就偏名有谁认。’盖真有本事也。”而此集所收《静志居诗余·玉楼春》中“钱铸青凫嵌金字”句,也同可证之。其实真有其事也罢,作“空中语”也罢,词作本身的美丽,方是价值所在。
萧郎归也,又烧灯时节。白马重嘶画桥雪。早青绫幛外,含笑相迎,花枝好、绣上春衫谁…十三行小字,写与临摹,几日看来便无别。排闷偶题诗,玉镜台前,浑不省、窃香人窃。待和了、封题寄还伊,怕密驿沉浮,见时低说。(《洞仙歌》第十四首)
齐心耦意,下九同嬉戏。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春愁不上眉山,日长慵倚雕阑。走近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清平乐》)
隽语短章,似无用力处,却是天然生色,风情如活。其中好处,细细摹寻,自然会得,不消人妄置一词。陈廷焯评《静志居琴趣》说:“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匪独晏、欧不能,即李后主、牛松卿亦未尝梦见。”虽嫌过誉,却也有几分道理。
朱氏生值明清易代之际,虽生于仕宦人家,但已家道中落,颇为穷困所窘。十七岁即入赘冯宅,此后乃辗转依人,游幕四方。五十岁方以布衣举博学鸿词,而又仕途颠顿,十数年即罢官归里了。故竹垞诗与词中,并皆苍凉悲慨回肠荡气者居多。词,即见于《江湖载酒集》中。
菰芦深处,叹斯人枯槁、岂非穷士。剩有虚名身后策,小技文章而已。四十无闻,一丘欲卧,漂泊今如此。田园何在,白头乱发垂耳…空自南走羊城,西穷雁塞,更东浮淄水。一刺怀中磨灭尽,回首风尘燕市。草捞,短衣射虎,足了平生事。滔滔天下,不知知己谁是。(《百字令·自题画像》)
百字而道尽胸中况味。家国之恨,乡曲之思,壮志未酬,失意平生,应看作是朱氏创作的主旨罢。人们所常道的,也属此类。说到他所标举的“清空”, 以及“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的自陈,检阅其作,似并不尽合此旨。而他所云,词虽小技,“盖有诗所难言者,委曲倚之于声,而其旨益远”,却是躬身践行的。詹詹小言,尽传心之语,此篇也。
我偏爱的仍是《静志居琴趣》一编。倒不尽是受了陈廷焯的影响,止思碌碌尘世之中,能葆此一片柔肠,得存至情一境,也就堪慰平生了。至愁无那,泪无那,情之所钟,毕竟如何,倒可不问的。所谓“豪放”与“婉约”,如不用以区分词风词派,似正可移作人生两种境界的比况。豪放是气,婉约是情,气未必尽属男儿,情未必专属女儿,兼而有之,人生得完足矣。
“一缕金风飘落,添几点,豆花雨。”值此情景无限之时,“坐爱水亭香气”的,不是竹垞先生么,虽人生片时,毕竟是“有”呵。
《曝书亭词》,吴肃森编校,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七年版,3.65元;《朱彝尊诗词选》,罗仲鼎等选注,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3.90元)
读“百话”之一
《文艺百话》中有一篇《秋水轩诗词》,介绍了作者所藏的几个版本。几年前我曾在北京图书馆看到过其中的一种,那时候刚巧在琉璃厂买到一本手抄的《秋水轩词》,不免要去叩问词人身世。当日抄录下来的资料中,就有施蛰存先生的这一篇。可是竟没有注明出处,现在也记不起来源了。两相比照,文字是一样的,不过收进书中的时候,注明写于一九三五年。
文章没做太多的考证,但把有关庄莲珮身世和创作的材料都辑录在一块儿,到底省去好多检索的麻烦。
《秋水轩诗词》的作者庄莲珮,名盘珠,阳湖人。幼娟好颖慧,女红外,尤爱读书。能诗,能词,还没到及笄之年,就已经裒然成集。后嫁同邑孝廉吴轼。不过活了二十五岁,就一病而亡了。
关于她的死,施先生援引了两段记载。一说莲珮一向体弱多病,及二十五岁那年的清明时节,填《柳梢青》云:“风声鸟声,者番病起,不似前春。苔绿门间,蜂喧窗静,剩个愁人…隔帘几日浓阴,才放出些儿嫩晴。薄命桃花,多情杨柳,依旧清明。” 其父见之,惊谓不祥。这一年的秋天,果然患瘵疾(肺结核)夭亡。一说方其垂绝之时,忽然睁开眼对家人说:“我刚刚看见有好多神女来了,要接我去侍奉天后,是很快乐的事呀。”言罢而卒。她的诗,本来很有长吉之韵,这后一说,也正和李长吉的故事相同。既是“有才无命”,她的死,就一定要有这样一团凄艳的光明,虽然俗滥一点儿,总还是挺有人情味的神话。
施先生说,他当日购得的光绪乙未可月楼刊本《秋水轩词》,一卷,八十八阕,附补遗一卷,词十一阕。庄莲珮词似乎当以此本为最完备。可是我得到的这个手抄本,录词一百二十七阕。虽然莲珮不是大家、名家,词学家也很少对她有专门的研究,但能够在“最完备”之外,还有个“最最完备”的本子归我所藏,毕竟有点儿浅薄的得意;何况曾经花了一笔不大情愿的钱。
这是很普通的红格抄本,每叶八行,行二十一字。工楷隽丽。每首词都用朱笔点句,佳辞隽语,更密加红圈。前引《柳梢青》词“苔绿门间,蜂喧窗静”两句,几种刻本都作“针又慵拈,睡还难着”,抄本却是“酒又慵沾,睡还难着”。算是多一条比勘的材料。
也许是受了仕女画的影响,想象中,那时候的闺中少妇,必是一位倚了竹石、翠袖一只低垂的佳人;眉眼之间,必要浮荡着幽幽的惆怅。不美,但一定是程式化的典雅和娴静。不过工诗又工词的才女,总该更多一点儿生命的活力。只是对于幽居深院的女子来说,这生命的活力,说到底,也不过是更深微、更敏感的生命的体验罢了。比如《秋水轩词》中的《七娘子·秋夕》:“怕听向晚西风紧,护银灯,夜久光才定。燕怪帘虚,虫惊砌冷,空庭露白秋无影。近来更苦清宵永。又添个催愁雁儿迸。怯凭红栏,慵行香径,春花不病秋花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五“庄莲珮词”中说到,有萧山女史天水氏爱盘珠词,为付剞劂。“因词旨悱恻,疑抱天壤王郎之憾,序中深致惋惜。似不知为同邑孝廉吴轼室,门无尘杂,静好相庄。正如饮水词人,身处华,而词极凄戾。自是赋才所近,非关遇之丰啬。”莲珮多愁,大约一半是因为多病。茶炉药铛,冷烟细雨之间,静卧,却难静养。寒蝉凄切,络纬低鸣,“便无愁,也自听他不得”。更有秋风落叶,让人“疑雨疑人,一夜空猜测”。哪怕是“柔肠量尔无多曲,有者些愁说”的寒虫,在小小的热闹中,也还有着生命的壮美;而这热闹之外,是一双剪剪秋水,觑定了韶光,任生命在没有涟漪的静静中消蚀,连世俗的热闹也没有,只是苍白的凄凉。不必,“天壤王郎之憾”“咫尺天涯”原是更深的寂寞。
人说“词求沉郁,抒壮夫垒块之思;词贵柔靡,写曼脸之态。然强誉罗敷之媚,总涉浮辞;侈谈西子之妆,讵曾平视。探来芳信,莫须有之幽欢;误尽佳期,想当然之恨事。何如应浓应淡,自谱画眉;宜短宜长,亲填捣练。”——这是《众香词》序言中的开首一段。他说与其让七尺男儿装腔作态、无中生有,倒不如就把属于女性的还给女性,也省得在香草美人与君臣之思中纠缠不清。这样说,自然是为了给这部闺秀词集张目,却也不是故作偏激之言。应浓应淡,宜短宜长,女性对她贴恋着的人生,信手摹画,更有一种灵性的天然。因为不必作八股,也不必官场周旋,所以也就少些虚伪,少些束缚和造作。不公平的世界,留给女子的这一点不公平,却是女子的可怜的幸运。
莲珮的生卒年,大家好像都没说到。光绪初年的盛宣怀刻本序言说她卒于嘉庆间。《秋水轩词》中有《浣溪沙·甲寅元旦》,这里的甲寅,当是乾隆五十九年。这“美人磷火”的萤光,就在两个年号的一首一尾闪了一闪。
(《文艺百话》,施蛰存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四月版,19.30元)
知多少。芳心苦恨
董桥说:“把书当工具的人,家里虽有几架子书,却不算藏书家。”这话说得好。读书人未必是爱书人。读书是一种境界,爱书又是一种境界,正像结婚的是多数人,但欲求永远保存一份初恋般的爱情,却是少数人的奢侈了。旧时中国的读书人中,不乏爱书人,即被称为藏书家的一类。于是便有镌刻印章,钤于所爱之上的一番风雅。诸如某某藏书,某某经眼,某某读过,皆属常见;也有唯恐后人不知不识,而不惮缕述的,如“杨以增字益之又字志堂晚号冬樵行二”之类;又有谆谆切切留言子孙的,如“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弗失”等等,此以一个痴字,便可道尽其中情怀。更有镌了爱妾名号,钤于珍爱的书册之上,以志佳人才子的一回人生艳遇;甚至以爱妾易藏书,也可成为一段风雅的传奇[1],倒真是“弄得爱书和爱女人都混起来了”。不过我想知道的,却是在这风流韵事中的那一面,即被爱的一方,究竟藏了怎样的心事。
叶鞠裳《藏书纪事诗》中,有平湖陆子章与侍妾沈虹屏的一段韵事,诗云:“晏坐花南水北亭,文园消渴为虹屏。人参价贵逾珠,好为神农补本经。”
陆子章名烜,一字梅谷,又号巢云子,平湖人。是藏书家,也是校勘家;又编书,著书,印书。我在图书馆找到的乾隆年陆氏家刻本《梅谷十种书》, 收《梅谷文稿》、《梅谷行卷》、《耕余小稿》、《吴兴游草》、《梅谷续稿》、《梦影词》、《陇头刍语》、《梅谷偶笔》、《春草遗句》、《人参谱》(叶诗“人参价贵”云云,即谓此)诸编。诗文似未臻于上乘,但萧萧穆穆,也还清丽。如《陋园三咏》:春气入江梅,花开满空谷。雪尽月复明,可以对幽独。(梅谷)莎草犹自短,已绿一川涨。不知春水生,但觉鱼上。(春草池)本为林泉客,暂作林泉主。歌枕梦回时,一片梧桐雨。(听雨轩)这陋园,大约去城八九里,村径迂回,一水隔绝,长松修竹,碧梧翠柳,颇有亭台泉石之胜。可爱更有老梅数十本掩映溪谷。雪后作花,梅谷便幅巾芒鞋,偃卧其下。屋外平田十余亩,室无长物,耒耜图书相间而已。
梅谷自称“世有隐德”。他说,祖上乃由云间迁平湖,“当元季之乱,倘佯于九峰三泖之间,遂家焉。迄于烜,凡十世。其间绝无仕宦显贵,皆力于农,而家皆殷富”。梅谷虽曾“思叨一命之荣,邀升斗之禄,为吾宗娱老计”,但因双亲先后谢世,也就断了功名之念,乃倚先人薄产,隐于衡门十亩之间。“溪流纡折谷,别径通人短径斜。着个茅庐如破瓮,梅花多处是我家。”与“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的豪门贵族相比,当然颇见清苦,但梅花深处,“茅庐”之中,古鼎奇编,端砚雷琴,数般清供,足以赏心悦目;何况尚有娇妻美妾,红袖添香的一段风流呢。
梅谷夫人名唤彭贞隐,字玉嵌。虹屏《满江红》词句云“大妇多才红豆女”,自注:“‘口噙红豆寄多情,为谁把相思尝透’,彭羡门先生名句,玉嵌夫人,其女孙也。”不过准确说,彭羡门(孙)乃玉嵌叔祖。梅谷记道:“海盐彭羡门先生,余妻叔祖也。博洽强记。康熙十七年御试博学鸿儒,以璇玑玉衡为题,先生作赋毕,并绘图卷末,遂授第一。”
玉嵌也有咏絮之才,作《铿尔词》一编,情韵婉转,意浓态远。如《瑞鹤仙·戏题斋壁》:“几片鸳鸯瓦,蔽风、日夕栖迟其下。尘心都不愿,有砚匣琴书,自成潇散。松吟竹哑,淡相于、不知冬夏。算男儿,浮利浮名,何似清闺闲也…心写洛阳俊陌,击剑鸣弓,五花裘马。归来闭户,折节依依儒雅,便有一行作吏,名山游冶,背后不遭人骂。但来生一事,悭余仍为女者。”
虹屏《铿尔集》跋语云,玉嵌曾以“鼓瑟”名其诗集,那么,词名“铿尔”,自然也同样取《论语》中的“春风沂水”之意,可见闺门朗闲中一种萧条高寄的情怀。
不过叶诗所谓“晏坐花南水北亭”者,却是梅谷的侍妾沈虹屏。
虹屏名彩,号扫花女史,也是平湖人。年十三嫔于梅谷。玉嵌夫人授以唐诗,教以女诫。浏览书史,遂可过目不忘。梅谷的藏书,便率由虹屏执掌,故也精于校勘之学。
虹屏所著,有《春雨楼集》十四卷。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曰:“沈虹屏尝得智永《春雨帖》真迹,自加题跋,遂以春雨楼名其集。”不过据虹屏自己说,《春雨帖》实为虹屏初嫁之时,“笄拜夫人,夫人以此帖为还贽者,余遂易余楼名曰春雨”。这该是集名的确解罢。此著传世,成为名集,颇称珍罕。黄裳先生的来燕榭中藏有一部,是乾隆刻本,十四卷附题跋一卷,写刻极精雅。他在《前尘梦影新录》中介绍说:卷前有彩小景,题“青要山人小像”,作圆边,如临妆镜,鬓鬟之间,淡墨晕染。白纸印本,得于秀州书社。此为名集,郑西谛曾得一开花纸最初印本,甚珍重之。庚寅秋日,西谛过沪,时所藏书尚堆置庙弄旧寓,西谛拣数册于旅寓中读之。余访之于大西路乐义饭店,灯下见之,为之眼明。书凡两册,无小景。每册前钤作者名印二,镌刻精绝。犹记其一为“青要山人”白文小印,精整古雅,大类汉人玉印。西谛绝爱重之。此书《西谛书目》中未收,不知流落何许矣。除来燕榭珍藏之外,十四卷本《春雨楼集》,我见到的有北京图书馆善本部所藏两部,其一有郑振铎跋,不知是不是黄裳先生当年所见到的那一部。
因为卷前有虹屏小像,而且,《春雨楼集》,《西谛书目》中也是收了的。郑氏题跋写在此集第一册的书衣之上:“扬州何氏书于劫中散出,为孙贾实君所得。予闻讯往,得初印本芥子园画谱三集,诧为奇遇。见此书于目中,亦欲得之,而先已为乃乾所取,求之不出。越一载,乃以千金易得之,挟书以归,喜可知也。纫秋。”可见珍重。这两部之外,还有虹屏手稿本《春雨楼诗集》一册,只有卷三至卷五,曾归罗振常藏。女史真迹,细楷簪花,遒媚飘逸,似得锺王遗意。
《春雨楼集》中的《采香词》二卷,最可见出女史的天然风韵,冰雪聪明。如《满庭芳·即事用淮海词韵》:“屈竹为篱,引薇成架,天然潇洒闺门。石屏几,罗列古彝尊。满目金题玉躞,晋唐宋、书尽纷纷。疏帘卷,杏花微雨,人在墨香村。青魂,更不遣,明珠混薏,甲乙须分。只一茗一炉,相对温存。长日惟耽习静,斜阳去、不记钗痕。旧时绣,鸳鸯红药,大半已尘昏。”
梅谷藏书题跋,多由虹屏手写,她似乎很为此得意。小词有《醉花荫·戏答主君倩书》:“美女簪花常逸格,笔外浮香泽。押尾署芳衔,荀草凫,青要山中客…费却红闺多少力,一字千金值。若比换鹅经,打点侬书,要换鸳鸯只。”
不过,毕竟“绿衣”之女,因此并不就无忧无虑,如鱼得水。“一样闲亭清影里,梅花含笑柳含颦”, 令人蹙眉的事,似乎很不少。“洗妆初罢,闲坐海棠红影下。且展瑶函,兰吹咿唔读二南。无端触绪,杨柳如帷莺对语。欲写春词,谑浪深防大妇知”(《减字木兰花·春日》)。此中已经透露一点消息。叶氏《缘督庐日记》卷十六丙辰年(一九一六年)“八月十一日”有一段记事,道在嘉业堂中见到陆子章著《尚书义》未刊稿一部,“经学无师法,不足论”,但全帙为虹屏手书,小楷娟秀,“诚为玉堂之佳话,镇库之尤物”也。不过令人感兴趣的是,这段钞书故事中藏着的另一个故事,——叶氏所录《泰誓》篇后虹屏跋语曰:彩受主人命校誊《尚书义》,一日玉嵌夫人谓曰:“妇人之事,精五饭,幕酒浆,缝衣裳而已。今尔乃如此,虽属难得,终成废业。且煌煌大典,出簪裾膏沐手,毋乃近亵乎。”彩因告主人,主人即呼夫人谓曰:“《关雎》化本,始于房中。尧舜大典,亦先厘降。道本夫妇,与能也。天像紫薇垣北极帝星后即为尚书五星,其星主天下,道明则见,道不明则晦。《尚书》之名,圣人盖取义于此,非先有书而后有星也。至后代以尚书命官,则又在其后,皆以星为朔也。其尚书星左即为女史星,故今文二十八篇,亦以伏胜女传,若无今文,则古文亦无由考而传也。今誊校之役以授虹屏,是亦天道也。”夫人诺之,因命彩书于后。时乾隆五十二年腊月廿四日,女史沈彩识。
看来虹屏虽然“白雪自成名士态”,“有时谱、司花牒,有时写、簪花帖”,但到底“小星”名分,贤惠如玉嵌夫人,也难免斤斤于名教而时有不怿。梅谷的话,原是强解,其实于古无征。倒是因此而留下藏书事迹中的一段雅韵风流。只是除了才子们乐道“多少妙人,不曾经此”之外,当日的虹屏,究竟苦乐如何,却唯有“冷暖自知”了。
叶氏并记道,《尚书义》末一叶尚钤有“飘香”方印,“飘香亦似侍儿小名也”。飘香,确有其人。《采香词》中有《七娘子·赠飘香妹》、《念奴娇·为飘香妹催妆》,句如“雨意犹轻,云情微漏”,“今宵琼户,三星真看同列”,不必说,彼姝也是同为“绿衣”的。梅谷虽自称“胥山老农”,高蹈箕颍,且曰“着个茅庐如破瓮”,却实在是风雅出另一番豪华的。
叶著《藏书纪事诗》,还记有归安严久能与姬人张秋月的故事,这也是藏书家的一段“韵事”。诗曰:“秋江月子两头纤,画扇斋中本事添。认取连环双玉印,绸缪红上旧题签。”
严元照,字修能,一字久能,号晦庵,又号蕙。一生不曾入仕,惟聚书数万卷,且尤精训话之学。叶引陈文述《碧城仙馆诗》中《香修词为严蕙作》云:香修姓张氏,初名秋月,幼媵于无锡嵇相国家。蕙取于嵇,乃谋诸中闺而合焉,且援《十六观经》“戒香熏修”之语,字之曰香修。华司马秋槎、屠孝廉琴坞,为写《秋江载月》团扇贻之,蕙因以画扇名斋。诗凡八首,其第三首云:“三五冰轮是小名,秋同消瘦月同明。一声水调歌桃叶,自向江头打桨迎。”第五首云:“手写华严忏性灵,玉台香近画纱棂。连环小印绸缪字,红上莲花白经。”第八首云:“百万工钱紫玉钗,定情诗卷续《风怀》。昨从碧浪湖边过,本事新添画扇斋。” 这里所说的无锡嵇家,乃是文敏公嵇曾筠、文恭公嵇璜两世相国。不过秋月究竟为谁之媵,叙述仍然不是很明白。我曾见到潘承厚编的一部民国年间珂罗版印本《明清藏书家尺牍》,其中有严久能的手书《簪花集题词》,原来正记此事:香修姓张,小名秋月,安徽祁门人。年十九归予,予以《十六观经》“戒香熏修”之语字之曰香修。为镌小印一,长笺短札、帖尾书头,往往用之。香修幼为媵于予外弟嵇君。君祖侍读公之次女公子爱之甚,口授唐宋人小绝句,略能上口。太白“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尤其所乐诵也。西湖寓公秋查主人以白团扇画《秋江载月图》见诒。予遂以“画扇”名吾斋,以自喜予意。朋好知其事者夸予之遇,惠以诗词。誉谤并施,嘲谐迭出。以兹翠墨,媚彼红妆,汇而存之,得若干首,名之曰《簪花小集》。忆予乾隆癸丑流寓浮梁,外弟为馆甥于湖口。予欲揽石钟山之胜,因同住游焉。斯时始见香修,香修仅十龄耳。迢递十年,始偿夙愿。水嬉有约,寻芳去迟。予之末为吴兴太守之续也,有深幸焉。
吴兴太守,是说杜牧,“绿叶成荫子满枝”正是他的恨事。浮梁在景德镇北;湖口是鄱阳湖的入江之口,名胜石钟山在焉。久能在当年苏东坡小舟夜泊的地方,得见丽姝。因为她是外弟之媵,所以友人用朱彝尊与姨妹冯寿常的故事来作比,——“定情诗卷续《风怀》”中的《风怀》,即指朱氏记叙与寿常恋情的《风怀诗》二百韵。久能中寿即归道山,又似乎在前此数年已经久病缠绵,侍奉汤药的,大约就是秋月。严氏《柯家山馆遗诗》有《病榻读书漫述》,他在前面小引中写道:“仆自壬申(按即嘉庆十七年)仲秋患肠澼之疾,久而弗愈。去冬重以痎疟,右肋生瘕,两乳作痛,夏间又患腹胀,侵寻岁月,九死一生。扶持妪煦唯少张一人而已。宛转床蓐之间,借书卷以自遣……”未知这位“扶持妪煦”, 病榻伴读的“少张”,是否即秋月。
又有《花朝新霁扶病与少张泛舟溪畔看梅花纪游》二首,其一云:“花柳回春妍,新晴及花朝。三年枯木榻,俯仰不自聊。开户眄遥岑,隔岸若为招。陂塘日初斜,细桨穿画桥。飘渺同舟人,翠蛾淡不描。罗衣约身稳,叶当风摇。凫翁傍蒲稗,烟波与之遥。推篷天水阔,旷然万虑消。”如果少张果然就是秋月,那么,“飘渺同舟人”两联,正似为她画像。诗中说“三年枯木榻”,则泛舟时当为嘉庆二十年;久能殁于两年之后,而秋月似乎又仙逝在前。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二十引严氏《祝英台近》、《鹧鸪天》词,说“二阕似为悼其姬人香修作”,不知是否确有根据。不过两词词旨,仍觉得隐约。我曾见到《柯家山馆遗诗》附词三卷,其中有《念奴娇》一阕,云:“小姑江上,记当年、初与伊人相遇。豆蔻梢头,芳意浅、娇小未通眉语。十载心期,三春病讯,端被多情误。妆成金屋,美人容易迟暮。惘怅花谢花开,艳桃秾李,总惹东风妒。莺语叮咛,留不得、零落红英无数。草草年华,沉沉风雨,此恨凭谁诉。重寻陈迹,一如春梦无据。”词中所述种种,大抵都有踪迹可寻,竟像是一篇秋月小传。草草年华,沉沉风雨,红颜薄命,芳华竟同逝水。
只是《簪花集》似不见于藏家著录,因此不能知道大概。不过密韵楼所藏宋周守忠撰旧钞本《姬侍类偶》,附装有王观堂手录宋茗湘《簪花词》十首,其中有云:“头衔合署校书郎,小印红钤助古香。从此流传增爱惜,美人亲手为评量。”“海棠开后到而今,珍重坡仙一片心。不怕夜深花睡去,听郎吟罢续郎吟。”“久将奇字傲扬雄,别草元经补化工。富贵神仙等闲事,最难知己在闺中。”据此可知香修不仅有诗才,并且也娴于版本校雠之学,当亦沈虹屏之亚。但伊却无片楮留存于天壤间。“清月依微香露轻”,“秋月”小印,究竟是藏书家的风雅。惟颦笑依约,仿佛此中,是为好事文人助成一段围炉闲话;钤有此印的书,也因此倍值。至于芳心苦恨,一生心事,却只有付诸冥冥了。
(《藏书纪事诗·附补正》,叶昌炽著,王欣夫补正,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九月版,11.50元)
[1]叶昌炽的《藏书纪事诗》中引了《逊志堂杂钞》中的一段纪事:明嘉靖中,华亭人朱大韶性好藏书,尤其酷嗜宋版。曾访得吴门故家有宋椠袁宏《后汉纪》,并且是陆放翁、刘须溪、谢叠山手评,又装饰以古锦玉签,遂以一美婢易之,——藏家非以此不换也。婢临行,题诗于壁,曰:“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读此“怨而不伤”之作,朱氏却不免既怨且伤,没过多久,竟归道山。据王大隆补正,知道大韶家有侍姬工楷书,曾为大韶补录李易安跋语于所藏《金石录》后,精绝。却不知姬与婢,是一是二。这故事,可为“贤贤易色”作一新解,朱大韶者,也可谓“好德如好色”了。不过,去婢的怨痛,到底不能去怀,大韶毕竟还算得有情。大抵旧时的读书人,总是希望好书与美女兼得罢。叶著引《榕城诗话》说,明画家曾鲸绘谢肇小像,谢氏“丰颐隆准,粹容光悦”,“姬人桃叶,就其所持之卷而舒之,流观眄睐,翩若燕翔。童子烹茶,石鼎沸声与松籁互答”。虽然叶氏诗云:“可知石鼎松声里,桃叶摊书未是真”,但如果把这视作读书人的一种想望之境,却是不错的。
文字偏留不尽缘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了一批词籍名刊,《景刊宋金元明本词》即其一。
此编系《仁和吴氏双照楼景刊宋元本词》十七种、《武进陶氏涉园续刊景宋金元明本词》二十三种及陶氏《叙录》一卷、《补编》三种的总称。与前此梓行的王氏《四印斋所刻词》及大致同时刊刻的朱氏《村丛书》不同,此编之胜不在于搜罗广备与校勘精审,而是以影写精椠旧抄,力求保留古本真面为特色。《艺风堂友朋书札》中收有吴昌绶与缪荃孙的书信二百一十三通,适在一九一一年以后刊刻词集的几年间,故于中颇可见出双照楼主咨访师友故旧,博稽古刊善本,从景写、上版到采买纸墨,一一精心擘划之况。如《芦川词》为缪荃孙假自张元济而代为影写,《梅屋诗余》与《石屏词》则为邓邦述破例相借,《渭南词》亦缪氏由南中摹写,《酒边集》是董康向耆龄假来,后终以善价由吴氏收之。宋本《于湖集》乃盛伯希旧藏,为景朴孙据有居奇,必欲售数千元,几番还价不成,虽发愤“看于湖面上,竭蹶收之”,却终因“无闲款餍景朴孙之欲”而归袁寒云(此集争购之况,傅沅叔亦有述,见《张元济傅增湘论书尺牍》)。后由袁氏夫人刘梅真代为影摹,重写上版。总之,双照楼之景刊,既有汲古阁毛钞之甲(如《酒边集》),亦有元刻最精之册(如《云山集》),且多为世所罕传者,又摹写精善(写手饶星舫、刻工陶子麟,均为一时之选),一仍原刊之旧,据闻曾有以绝精之奏折纸、最上之御制墨而印之者,尝印一种,仅七十叶,已值银币三元。黄裳《前尘梦影新录》记道:“伯宛刊双照楼词极精,儿时于津沽见之,叹赏不置,不敢问价。生平好旧本书,实基于此。”吴氏后因资绌中辍而将已椠之板片与未刻之稿本售与陶湘,而陶氏正是收藏与刊刻皆以美善称的藏书名家,故续刊数种亦略不逊色。此番影印,将之与吴刊俪为一编,其写刻精雅,楮墨明湛的初印之貌固已所见依稀,但于校雠及版本研究仍可称大有益,——尽管其景宋之册所据并非全为宋本,而多是毛钞(汲古阁影宋钞本),但原本今亦尽在善本之列,未可轻易翻检,故整理词籍者,多以是刊为宋本之据。只是严格说来,景刊毕竟不同于原本,影摹之误或属难免,又非仅“下真迹一等”而已。
关于吴昌绶,此编《出版说明》中写道:“吴昌绶字伯宛,号甘,又号词山、印丞,晚号松邻。颜其书斋曰‘双照楼’。浙江仁和人。据《松邻遗集· 村校词图记》和该集《清故李君墓志铭》及《梅祖庵杂诗》吴定识语推算,当生于一八六七年,卒于一九二四年,享年五十八。昌绶为清光绪三年举人,官内阁中书。能文,工诗词。”所云至简,但较见载于他书之介绍,已补足生卒年,是经一番考索而得之。却仍有两误。其一,据光绪丁酉科顺天乡试朱卷,吴昌绶生于同治己巳年(一八六九)五月十四日。若依朱彭寿《安乐康平室随笔》所云,旧时所刻乡会试朱卷,应试者俱循俗例,少填一岁,则昌绶应为一八六八年生。陈叔通《百梅书屋诗存》有《吴伯宛昌绶挽词》一首,诗下自注引讣告曰:“生清同治戊辰(按即一八六八年)五月十四日午时,殁民国甲子年月日,存年五十七岁”,是其确证矣(民国甲子年即一九二四年,旧时年龄皆以虚岁计;《说明》所据之《清故李君墓志铭》亦当以虚岁推算享年)。其二,光绪三年岁在丁丑(其时昌绶尚在髫龄),据法式善《清秘述闻》,丁丑年无乡试,吴氏实系丁酉科(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此误或缘自张祖廉所作《吴伯宛书札叙》,所谓“丁丑秋试”云云,当为各家所本,却不见有人是正。《前尘梦影新录》推吴氏为“近来一大收藏并校雠家”, 是矣。又云“然生平患贫,不能得佳椠重器”,也属实情。吴氏藏书,所知有两次亡损。一据吴与其友张祖廉之《城东倡和词》(所见为红印一册),张作《沁园春》,其前小序云:“伯宛曩佐吴布政幕,啸咏一室,插架甚富。丁酉入都,封庋而去。越岁归来,书为署宾所略。
有存者。”二据叶景葵《卷盦书跋》, 吴任陇海路局秘书时,“其时收入尚丰,因喜购故籍及金石精本,整理刊印,不惜重资。性又豪迈,用度仍苦不足。民国六七年间,将嫁女蕊圆,检出所藏明刊及旧抄善本四十种,定价京钞一千元出售,以充嫁资。”吴氏行一,胞弟二,胞妹四,吴与缪艺风书有云“绶月初遣嫁一妹,是最小者,二十五年之负担,乃始完毕”,则知其妹亦曾仰给衣食,家境固不裕。吴有子早殇,止一女,晚年穷愁且病,困于衣食,藏笈渐以易米,郑逸梅《艺林散叶》记“吴伯宛临卒,手书别亲知,有云:有子早殇,夫妇奉佛。身非大宗,禁勿立后,以僧服敛”,亦一段伤心人语。陈叔通《吴伯宛昌绶挽词》“贫病凋年急,安排到赴书”,“灯残吴酒冷,囊尽晏楹虚”,洵为实录。殁后友人为之搜订遗文,辑诗词、题跋为《松邻遗集》十卷,醵资刊刻,却止红印五十部(据《卷盦书跋》)。吴氏尚有手书札记《甘村民日札》一册,小楷细丽,曾归来燕榭主人所有,后以赠周叔弢(见《前尘梦影新录》),不悉今藏何所。止于周黎庵主编的《古今》杂志读到《日札》之连载,其中多记藏书旧事,野史逸闻,亦吴氏生平所究心者。吴氏辑刻之书,尚有多种;校跋之册,词籍亦多,更不必一一胪举。
半生从事实业却又雅好藏书的陶兰泉,可称有识,有嗜,有闲,有钱。“四美俱”,成藏家不难。但晚景不裕,失一美,不免斥书解窘,亦可惜。
“也知过眼云烟,奈文字偏留不尽缘”,——此为伯宛失书后的慨叹。及至吴氏自己,不也以文字,令后人与之长结不尽之缘?涉园主人尝欲尽鬻所有,从事刻书,流布他日,借以不朽,宜幸其无憾矣。
(《景刊宋金元明本词》),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63.90元)
情难勒处尚闻香
终于读到关于吕碧城的文字,不免几分惊喜。一篇《天际自徘徊》勾勒了这位女词人颇富传奇色彩的一生,以往所得,星星点点,由此而贯为一串。风雨征尘,牢落愁怀,依稀奔来眼底。虽曰“自是惊鸿无定在”(碧城诗句),毕竟其诗其词,这留在尘世的雪泥鸿爪是天地间的一点光焰,不会泯没的。
却犹有快读恨短之憾。又此篇纯是“正传”写法,设若作外传,想必有若干佚事可为补充,或可由此见出性情罢。如郑逸梅《南社丛谈》中“吕碧城”一节,所谈即颇有趣。不惟有此篇传记所未及者,且叙事多有相异。未知是否仅得自传闻,而不足为据。但所云碧城曾师从严复,习逻辑学,则确有其事,《严复集》中,有不少记载。传记未有一言涉及,未必是疏略,但补此一段,于了解碧城之性情品格、为人行事,似不可谓无益。
碧城问学于严复,是一九〇八年间事。这一年的八月,严复有与甥女何纫兰书,其中谈到:“吾来津半月,与碧城见过五六面,谈论多次,见得此女实是高雅率真,明达可爱,外间谣诼,皆因此女过于孤高,不放一人在于眼里之故。英敛之、傅向沅所以毁谤之者,亦是因渠不甚佩服此二人也。据我看来,甚是柔婉服善,说话间,除自己剖析之外,亦不肯言人短处。”“渠看书甚多,然极不佩服孔子,坦然言之;想他当日出而演说之时,总有一二回说到高兴处,遂为守旧人所深嫉也。可怜可怜。”信中提到的英敛之,即《大公报》经理英华。据传记,碧城崭露头角,初由愤于舅氏责骂,只身出走,以时在天津《大公报》任差的方夫人之援,得经理英敛之称赏,因积极为之刊发作品,方一展才华(但《吕氏三姊妹集》中的英敛之序,与此说有不合)。而几年以后的英敛之,却由奖掖称扬而变为毁谤相向,岂不可叹。无怪严复于此深致同情,且在下一封信中,更慨其“处世之苦如此”。查严复日记,自一九〇八年八月初九“碧城来谒,谈间多自辨之语”始,至次年十月为其议婚不谐止,师生间过从甚密。严译《名学浅说》译者自序云:“戊申孟秋,浪迹津沽。有女学生旌德吕氏,谆求授以此学。因取耶方斯浅说,排日译示讲解,经两月成书”,便是这一期日记的注解了。
如传记所言,“吕碧城终生未嫁”,但议婚所知有两次。一为传记提到的,九岁时由父母作主与一汪姓订婚,后家道中落,汪家强行解除婚约。二是严复日记中提到的胡仲巽之兄(惟德,字馨吾,时为使日大臣)。所记虽止寥寥十一字:“胡仲巽来,言其兄不要碧城。”读来已觉惊心。严复《秋花次吕女士韵》有句云“女琴渺楚山青,未必春申尚林际”, 或有所寄意罢,以碧城之“心高意傲,举所见男女,无一当其意者”(与何纫兰书),怕亦知音难求。不过关于自由结婚,女士倒别有所见,亦据与纫兰书:“吾一日与论自由结婚之事,渠云:据他看去,今日此种社会,尚是由父母主婚为佳,何以言之?父母主婚虽有错时,然而毕竟尚少;即使错配女子,到此尚有一命可以推委。至今日自由结婚之人,往往皆少年无学问、无知识之男女。当其相亲相爱,切定婚嫁之时,虽旁人冷眼明明见其不对,然如此之事何人敢相参预,于是苟合,谓之自由结婚。转眼不出三年,情境毕见,此时无可委过,连命字亦不许言。至于此时,其悔恨烦恼,比之父兄主婚者尤深,并且无人为之怜悯,此时除自杀之外,几无路走。” 此见严复誉之为“透澈”,似有赞同之意。不过这一番见解的确很有意思。婚姻之美满与否,似乎并不全在于婚前选择的自由与不自由,没有选择的自由,固往往酿成悲剧,但选择的困惑,亦未尝不是悲剧之因。因为一时的浪漫之恋爱,乃是不复浪漫的婚姻之基础,故为了自由选择的这一刻,必要付出一生自由的代价。以碧城之灵心慧质冰雪聪明,早见得“透澈”,便不忍轻掷这一生的自由罢。
但伊又并非全无知音。词友费树蔚,即知交之一。据《费韦斋集》中的《信芳集序》,知碧城游学域外,方“胃疾久淹,将付剖割”之时,虞己或有不幸,因将著作付托,委其为之经纪丛残。费氏记道:“此卷印成之日,君其尸解仙去,魂来栩栩耶,抑犹得一握手酬倡为乐耶?”可谓情深意挚。孰料韦斋却“仙去”在前,碧城归国,闻讣而赋《惜秋华》一阕,深悼之。山阳怨笛,亦凄婉之至。可知“词友韦斋”, 非当日一班风雅好事之士可比也。
碧城以词名,存作中,自推词为第一。《信芳集》前,风雅才人,题辞累累,樊樊山并为之点评,谓“南唐二主之遗”,谓“居然北宋”,谓“漱玉独当避席,《断肠集》勿论矣”,推赏备至。其佳处,确在“高挹群言,侠骨仙心”,具行云流水之轻灵,而情至深婉处,又无不哀感顽艳,悱恻凄清,可谓性情之作。
碧城的诗,却也不乏佳构。《吕氏三姊妹集》中,有《白秋海棠》一首:“便化名花也断肠,脸红消尽自清凉。露零瑶草秋如水,帘卷西风月似霜。泪到多时原易淡,情难勒处尚闻香。生生死死原皆幻,那有心情更艳妆。”此虽少作,已具见情怀。“泪到”一联,又仿佛其后之人生写照。碧城既愤于乱世,而无法阻止人类的自相残杀,便索性将一腔忠爱,奉与大千世界无知无识的生命,为戒杀护生奔走半生,呼吁不止,则情难勒处,乃一襟幽愤,“香烬冷灰成郁烈”,其“香”固宜也。
初时碧城曾愿埋骨香雪海,与梅相伴;后则遗嘱将骨灰搓成团饲海中之鱼,终不知魂归何处。若谓“生生死死”原皆幻,那么真实的,唯有那泪到多时、情至深处的诗与词了罢。
不过传记“寿终香港”一节,引《柳梢青》、《卜算子》二词,云系碧城“在病榻上发出了最后的哀怨”,则误。这两首词早见于一九二九年刊刻的《信芳集》,而碧城之殒,已是一九四三年。想她半生漂泊,梦魂系心乡国,种成无尽之相思,“孔雀徘徊,杜鹃归去,我已无家”之感,乃久已萦怀,而不待“最后的哀怨”也。
(《天际自徘徊——词坛女杰吕碧城》,姚卓华著,载《人物》一九九一年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