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有学者解释说,题识之“‘九娘’是一位妇女的称谓”,“‘九娘语’即九娘说的关于这幅《仕女图》的‘识语’”,“说明此图乃四姊之子初学所画,又说明它后来成为儿子留给母亲的纪念品”(张弓《瑞典藏唐纸本水墨淡彩〈仕女图〉初探》,《文物》二〇〇三年第七期)。此实系不解“儿”字的用法而误读。唐代女子不论婚嫁与否皆可自称为“儿”,如《游仙窟》中已为人妇的十娘与未曾婚嫁的婢女桂心。又出自敦煌的《云谣集杂曲子·凤归云》“儿家本是,累代簪缨,父兄皆是,佐国良臣。幼年生于闺阁,洞房深”。其实古已如此,如《木兰诗》“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又按张文云此图“未曾公诸于世”,因此“尚不为国人所知”, 亦不确。此图九十年代即已刊发于穆舜英等主编《中国新疆古代艺术》(图二一一,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采蓝集
瑞龙吟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这是清真词中的名篇,它和《兰陵王·柳》都可以算作周邦彦的代表作。
此篇用典不多,且多属常见,其实与其说用典,毋宁说是拈来旧有的意象作为婉转的叙事语汇。比如“章台路”, —— 汉长安有章台街在章台下,后世因以章台用作歌妓聚居之地的代称。又唐许尧佐有《章台柳传》,叙写韩与柳氏之悲欢离合,韩赠柳氏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比如“试花桃树”,张籍《新桃行》“植之三年余,今年初试花”。“浅约宫黄”,轻点黄粉为面妆也。梁简文帝《美女篇》“约黄能效月,裁金巧作星”;温庭筠《湘宫人歌》“黄粉楚宫人”;又《照影曲》“黄印额山轻为尘”,宫黄则是黄粉的美称。“前度刘郎重到”,故典有二。东汉刘晨、阮肇天台遇仙故事,是其一。唐刘禹锡自贬所召回京师,重过玄都观,但见旧游之地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因题诗道:“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此是刘禹锡巧借姓氏暗用刘晨典,清真则兼用汉唐两故事。“乍窥门户”一句,点出身分,——宋元习以“门户人家”来称妓院,此指伊人初倚门。以下“秋娘”、“燕台”,便皆为妓事。秋娘原系中唐以来妓家常用名。“燕台句”,用唐李商隐与洛中妓柳枝的一段故事,——《燕台诗》系李作,人诵于柳枝前,柳枝一闻倾心,李有《柳枝五首》述其事。“事与孤鸿去”,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清真词中不止一处用此意,如《西平乐》:“叹事逐孤鸿尽去。”
词的意旨,清人周济概括为“桃花人面,旧曲翻新”,很是明了。若论情感的质量,这里却并没有海誓山盟,也说不到生生死死,则刻骨铭心也未必,倒是称作“雪泥鸿爪”或者还恰切。在一个本来容易感伤的春日,重经故地,桃花依然,人面不再,美丽的记忆迢递成旧梦,怎么不令人惆怅呢。然而它之成为名篇,实在是因为文字太美,—— 当日有音乐与它相依倚的时候,声律自然也是极美的。人评清真词为“富艳精工”,此可以解释作装饰和刻画;但又说它“浑厚和雅”,则虽然装饰刻画,却没有流入雕琢,并且不伤姿态,不失平易亲切之本色,即如此篇中的“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又所谓“健笔写柔情”,便是意境玲珑而文字并不靡弱纤巧,即如此篇中的“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又清真词的布局谋篇,有顿挫,有跳跃,有顾盼,开阔之境中每有细密之布置,即如这一篇《瑞龙吟》, 原是个“双拽头”的格式,即三段中的前面两段字句全同,而这字句全同的两段总是比第三段来得短,恰好似为第三段作成两个序幕,故曰“双拽头”。此篇则一头记地,一头记人,然后合拢来记事,记情,记情与景,一回回往复盘旋,最后再把情与景合铸为一个空灵而却依然沉郁的意境。可以说,清真词的贡献,不在于如苏东坡那样为词的发展开拓出一个新的天地,而在于用美的文辞和美的声律把词的艺术推向美的极致。这一篇,即可作如是看。
兰陵王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这是清真词也是宋词中的名篇,它的好处似已被前人道尽。
所谓“京华”,即京师,此指汴都。“柳阴”句,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城壕曰护龙河,阔十余丈,壕之内外,皆植杨柳。”“隋堤”,隋炀帝开凿汴水,名通济渠,沿渠筑堤,称隋堤,道皆种柳。白居易《新乐府·隋堤柳》:“西至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宋之汴京隋堤,在开封城外三里。“应折”句,:《三辅黄图》“灞桥在长安东,跨水作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不过折柳赠别,至唐代以后方多见于诗文。“梨花”云云,是梨花开于清明寒食时节,蔡襄《寒食梨花小饮》“二月中央寒食朝,墙隈忽见梨花飘”也。榆火,《周礼·夏官·司》有“四时变国火”之说,郑众云:“春取榆柳之火。”不过改火是以木为燧、钻以取火时代特有的习俗,唐宋时期取火已用火石,榆木钻火便成节日游戏,吴自牧《梦粱录》“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 每岁禁中命小内侍于阁门用榆木钻火,先进者赐金碗、绢三匹。”寒食,《梦粱录》:“清明交三月,节前两日谓之寒食,京师人从冬至后数起,至一百五日便是此日,家家以柳条插于门上,名曰明眼。”以介子推此日被焚而禁火,其俗始于东汉,见《后汉书·周举传》,唐宋则演为节日。“别浦”,乃江河支流的入水口,唐宋诗词中常见,有时只是借用字面意,以指送别之地,此篇即是。“津堠”,津,渡口;堠,里堠,于驿道旁筑土为堡,置木牌或石于其上,书律令、年月日及当地地名,其间隔多为五里、十里,五里称单堠,十里称双堠。
清人周济说这一首《兰陵王》是“客中送客”, 虽然后人对此有不少异议,但在这首词里,作者究竟是行者还是送行者,似乎并不重要。它把相别两方的依依之情都写得真切。作者的身分一面正如那“拂水飘绵送行色”的隋堤柳,年去岁来,看遍人间离别,一面他又分明是“京华倦客”,羁留既久,几番长亭送别,原已深藏了人生的感慨。那么此篇是借了一个送别的题目,抒写身世之感。所谓“客中送客”,如果不把它认作身分的确证,而只看作情绪的说明,便正是一个合乎词意的解释。刻画物态,清真最擅胜场。开篇一个“直”字,写出柳阴也写出隋堤。一个“弄”字,见出柳之有情也见出柳之无情。多情者,正在柳边哀弦中的离人,且惟因多情而令人如此不堪。“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原是想象中的虚写,但却全用真情把它撑住。清真词《解连环》“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花犯》“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与“望人在天北”都是同一机杼,作者总能把孤清之境中的那一个“人”写得愈见孤清。末段仍是别情之回荡。“斜阳冉冉春无极”,缠绵而凄婉。“春无极”三字似又照应到柳,——柳是春天的信物也是离人的眷怀。“月榭”、“露桥”,像是装饰出来的句子,但放在“似梦里”之前,便觉得梦境中情景正该是这样的朦胧且又凄恻。宋人笔记中说,南宋初年,“都下盛行周清真咏柳《兰陵王慢》,西楼南瓦皆歌之,谓之《渭城三叠》,以周词凡三换头,至末段,声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师能倚之以节歌者”。所谓“至末段声尤激越”,即因在句式上,末段用了一个二言、三个三言的短句,又以一个去声的“渐”字和一个去声的“念”字,各领起一对四言偶句;而一句之中的平仄安排,更特别用了违反调声常例的所谓“拗句”,如“津堠岑寂”之“平去平入”,如“月榭携手”之“入去平上”;且每一句的落脚字,除“渐别浦萦回”独用平声,其余都是以仄字收结,如此种种,而构成了词的拗怒音节,而有了苍凉激越的调与情。王国维说清真词“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宜,清浊抑扬,辘轳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正是一个十分切当的评价。
隔浦莲近拍
中山县圃姑射亭避暑作
新篁摇动翠葆。曲径通深窈。夏果收新脆,金丸落、惊飞鸟。浓翠迷岸草。蛙声闹,骤雨鸣池沼…水亭小。浮萍破处,帘花檐影颠倒。纶巾羽扇,困卧北窗清晓。屏里吴山梦自到。惊觉,依然身在江表。
词题所云“中山”,在今江苏溧水县东南。县圃,即周邦彦在溧水官中所治之“后圃”。金丸,便是前面说到的“夏果”,亦即梅实。梅子未熟时为青色,熟则转黄。《西京杂记》:“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 这里藉以为喻。而唐宋诗词中以“金丸”喻果物本为习见,宋词用此二字,似皆以喻果,无复弹之本义,如贺铸《凤栖梧》之“翠珥金丸委芳草”、吴文英《醉桃源》之“金丸一树带霜华”,皆属其例。清真此词之“金丸落、惊飞鸟”,妙在绾合两者,初取弹喻果,复凿空坐实,以果为弹,一若真能击落飞鸟者,机趣横生,文心剔透,遂驾出前人之上。“浮萍破处”,张先《西溪无相院》诗:“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棹声。”“帘花檐影”,一本作“檐花帘影”,当以“帘花檐影”为是,虽然“檐花”颇有出典,如丘迟诗“共取落檐花”,如老杜诗“灯前细雨檐花落”,却均与此处情景不合。竹帘透空,影落水面闪烁晃漾,“帘花”指此。“檐”则指水亭之檐,因拈出“影”字。“帘花”见其虚,“檐影”见其实,水光中虚实相乱,故曰“颠倒”。于此亦可见清真词用字之不苟。又清真词《风流子》“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与这里正是一般情景,然而却是又一番写法。“纶巾羽扇”,《艺文类聚》卷六十七引晋裴启《语林》曰,诸葛亮与司马懿在渭滨将战,亮“乘素舆,葛巾,毛扇,指麾三军”。葛巾毛扇,后世转作纶巾羽扇,常用来形容政务烦剧中的从容之态。“困卧北窗”,用陶渊明故事,《晋书·陶潜传》:“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吴山,在西湖东南,此代指作者家乡钱塘。屏,此乃枕屏,枕屏绘山水是宋代风气。江表泛指长江以南地区,这里则指溧水。
清真词《大》有“梦轻难记”一句,用来概括这首词的情调,大约也很合适。词由起句而至下片“帘花檐影颠倒”,都是“惊觉”之后的情景,“纶巾羽扇”以下,则是倒叙。略略笼着的一点儿惆怅,若说是感慨身世,似乎也是附带的。县圃为清真在溧水作知事时所经营,据说他于拨烦治剧之中,不妨舒啸,当然不必放浪疏狂如作永嘉太守的谢灵运,但却更有一种雅人深致,由“纶巾羽扇”、“困卧北窗”之拟喻,也可以想见词人风神。北宋的文人词至周邦彦而发展到了一个极致,但他的作品却又不是象牙塔中物,以妙解声律而所作特为歌者所喜,清真词所以能够传播得十分广远。南宋词人对此便很有一些记述,如吴文英《惜黄花慢》词前小序:“吴江夜泊,惜别邦人,赵簿携伎侑尊,连唱数阕,皆清真词。”又南京江宁县曾出土一件元代吉州窑瓷枕,枕的两面各墨书一首清真词,其中之一即为这篇《隔浦莲近拍》,从书法和一部分简体字来看,当是出自窑工之手,更可知它是怎样的普遍被人爱赏。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轻舟,梦入芙蓉浦。
沉香,瑞香科之沉香树的心材,优质者置水则沉,故又名沉水或水沉。此是两宋士人的雅爱,其时有舶来品,亦有本土之产即海南香,士人的焚香多取后者。所谓“家住吴门”,周邦彦故里钱塘,原属吴郡,为三吴之地,因有此语。清真词《忆钱塘》亦称“似梦魂迢递,长到吴门”。吴门,今苏州为古吴国之都,故有吴门、吴中之称,如张继《阊门即事》“试上吴门看郡国”。长安,今西安,汉唐为京城,后世每借指帝都,此则指汴京。清真词《齐天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亦同此例。
作者总喜欢把自己的思乡梦放到一片清景中去,因此思乡之心虽苦,而思乡之梦多半是美丽轻盈。此篇为人传诵的名句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一个“举”字用得巧,王国维所以说它“得荷之神理”。清真词中如此之“举”不止一用,如《点绛唇》“台上披襟,快风一瞬收残雨。柳丝轻举,蛛网黏飞絮”,柳丝曰“举”以见“快风”,亦有姿致,但与此篇相较,风姿神韵,终觉稍逊。
齐天乐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 顿疏花簟。尚有囊,露萤清夜照书卷…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 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关于这一首词写作的时与地,前人有许多不同的意见。若取其一,那么说它是作者晚年重过荆南所作,或者比较圆通。
“绿芜凋尽台城路”,此句全是用典,意在点明秋景。所谓“台城”,这里指东晋以迄南朝的建康宫城(在今南京)。许嵩《建康实录》卷九注引《苑城记》:“城外堑内并种橘树,其宫墙内则种石榴,其殿庭及三台三省悉列种槐树,其宫南夹路出朱雀门,悉垂杨与槐也。”鸣蛩,蟋蟀也。“尚有囊句”云云,疏布。《晋书·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荆江,长江流经荆州,故荆南称荆江。“渭水”云云,用贾岛名篇《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团。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所谓“玉液新”,玉液指美酒。音抽,原是竹制的漉酒器,皮日休《和鲁望新夏东郊闲泛》“黄篾楼中挂酒”,此则作动词用,指漉酒。蟹螯、山翁,均出《世说新语·任诞》。“毕世茂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又:“山季伦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莫倒载归,茗无所知。复能乘骏马,倒箸白接篱。举首问葛强,何如并州儿。’”后世诗人常用以自指,如王维《汉江临泛》“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温庭筠《题友人池亭》“山翁醉后如相忆,羽扇清樽我自知”。
此词上片写秋景,而秋景中有人,“尚有囊,露萤清夜照书卷”,正由节序之变中见出清冷况味。下片追怀旧日游踪,“荆江留滞最久”,暗照“殊乡又逢秋晚”,此为昔,彼为今。“殊乡”之“乡”字尤见针线之密,释家云,三宿桑下,未免有情;是“乡”字本由“留滞”生出。“渭水西风,长安乱叶”,则把贾岛的诗两面用来,——既用其意,又用其情。“渭水”、“长安”,代指汴京,“西风”、“乱叶”,扣合秋景,而贾岛诗的题目中本有个“忆”字,这里用了“诗情宛转”,亦此亦彼,意味便更加深厚。“醉倒山翁”, 用山涛故事,又有几重意思,——既与荆州合,又与心境合,并且一个“醉”字原为排遣,然而偏以“但愁斜照敛”作结,是一腔心事终于排遣不去。《齐天乐》用的是仄韵格,前片六仄韵,后片六仄韵,又前片第七句与后片第八句中的第一个字均为领格,例用去声,而这一个字实在有领起下文顶住上文的力量。清真此篇去声字的运用,可视作典范,如转换处的“叹重拂罗,顿疏花簟”,如“正玉液新,蟹螯初荐”。此外,“静掩”,“眺远”,“照敛”,也是依词调规定必用去上声的三个地方,清真都用得一丝不苟,且声情拍合,浑融无间。
玉楼春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这首词好像只是为一个美丽的传说作评,而把人生的一点感慨放在里边。“桃溪”云云,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迷不得返,饥馁殆死,登山食桃,就溪饮水,于溪边得遇两仙姝,遂成眷属。半载之后,二人思家求归,既出山,乃知世间已经三百年。见南朝刘义庆《幽明录》。“雁背”句,温庭筠《春日野行》:“蝶翎胡粉尽,鸦背夕阳多。”“入江云”,杜甫《江阁对雨有怀行营裴二端公》:“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云。”
“桃溪不作从容住”,点出刘晨、阮肇天台遇仙故事;“秋藕绝来无续处”,便是由此而来的长太息。“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纯以设想为议论,“赤栏桥”、“黄叶路”,是颜色也是心情。下片“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从温庭筠的“鸦背夕阳多”化出,却比它更觉流丽。只是“青无数”、“红欲暮”与“赤栏桥”、“黄叶路”,句意的衔接却有点儿闪烁飘忽,正不妨说它是情不接而神接,几个颜色字也便因此而纷纷然。“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从杜诗中借得一点儿意思来别开生面,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它“似拙实工”, “呆作两譬,别饶姿态,却不病其板,不病其纤,此中消息难言”。两句之妙其实在于以比喻为议论,仙境人间,刘郎仙女,曾几何时,风流云散,而雨打风吹,一脉深情究竟缠绵不断,奇奇幻幻的天台故事于是在清真词中成为一个情爱寓言。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辘,通称辘轳,井上汲水的装置。“ 辘”、“辘轳”当系音转,皆指物转动声,“辘轳”即以其声为定名者,然“辘”似仍保持其转动声之义。度清真之意,盖此处律用仄(可平)仄,后一字例不得用平,故以“辘”代“辘轳”,言“辘”而意中犹有“辘轳”在。执手句,或为实录,而《诗·邶风·击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则寻常字句而唤起古今同慨也。楼上阑干横斗柄,阑干,横斜貌。斗柄,指北斗星。《古乐府·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此指斗柄横在楼头,即天色将晓。刘禹锡《诣九龙祠祈雨》:“咿喔晨鸡鸣,阑干斗柄垂。”露寒句,温庭筠《商山早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乌栖,鸡声,清真用之尚别有一意,宜为抉发。《游仙窟》有云:“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乌栖不定”即“夜半惊人”,而露寒人远,“薄媚狂鸡”啼犹不止,斯即《管锥编》论《毛诗正义·女曰鸡鸣》所谓“盖男女欢会,亦无端牵率鸡犬也”。
别情,在清真词中占了不少分量,当然这也是唐宋词中最常见的题材。比如温庭筠《菩萨蛮》中的一首,情节与这一篇便很是相似:“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比较起来,温词浓艳,周词清疏,飞卿词多以意象传递情绪,清真词则除此之外,更用叙事之笔把意象与情事连接紧密,神理脉络更为清晰。同样是别后情景,“绿窗残梦迷”便写得缠绵迷离,且与前面几句的衔接有个时间的跳跃。“露寒人远鸡相应”则写得旷远凄清,情节之间的递送既紧且促,拂晓出门,匆匆上路,寒侵鬓影,露浥征衣,别情离恨,只能随鸡声而远去,不容得更徊徨踟躇矣。虽摹画细微,而笔力依然劲健。
夜飞鹊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红满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
凉夜何其,其,语词,音激。《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乡晨,即近晓;庭燎,大烛。此意杜诗已用。杜甫《相从行赠严二别驾》“铜:盘烧蜡光吐日,夜如何其初促膝。”相将,即将,行将。津鼓,河边津渡之更鼓。参旗,《史记正义》“参: 旗九星在参西,天旗也,指麾远近以从命者。”其黄昏在正东,夜半在正南,将晓则西。班草,班,布。布草坐地。《后汉书·陈留老父传》:“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
此篇有版本题作“别情”,大抵可以概括词旨。所别为何人,词没有明白说出来。不过由“班草”之典可知是交谊很深的朋友,而词曰“遗钿”,又似乎暗示女子。总之这“别情”很是凄凉,别后之情景则尤其不堪。所谓“婉约”与“豪放”,如果用来说词的派别,当是另外的话题,但若只是平常用着它本来的意思,那么正不妨说清真词是婉约之极致。比如这一首“别情”,通篇只是用了工细的写景之笔周回盘旋酿一个情感的天地。上片写夜,写月,写烛,写凉露,写更鼓,写晓星,写花骢,眼见得由夜至晓,由将别至已别,送别的故事已经结束,曰“花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已极尽婉约之情。但下片接过来送别的话题,却又另外分付婉约之笔。曰清野,曰重红,曰遗钿,曰斜径,至“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直把别后的凄寂和孤独写得淋漓。结末则用了仄声的“但”字领起来节奏分明的三个四字句“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极望天西”,虽一个“别”字终不说破,却因此而把绵绵别情推得更深更远。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
溧水,今南京市东南之溧水县。元张铉《至大金陵志》卷五:“无想山在州南十八里,有禅寂院,院有韩熙载书堂。”雨肥梅子,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是其出典。姚旅《露书》谓“梅花能绽,梅子不能绽,今初夏言绽,则好新之过”,盖老杜刻意为诗,辞欲双兼而事难两全,遂为后生所笑。清真明其为“雨肥梅子”,则语周意圆、无懈可击矣。午阴句,刘禹锡《昼居池上亭独吟》:“日午树阴正,独吟池上亭。”衣润,其事颇见于唐诗,而此句之情境与贯休《寄王涤》“梅月多开户,衣裳润欲滴”句意为近。乌鸢,鸦。溅溅,白居易《引泉》:“谁教明月下,为我声溅溅。”新绿溅溅,四字生新活泼,天然好言语。“新绿”二字诗词中多以咏草木,状水之新活者亦不乏其例,而其格皆下数等。盖清真不着一“水”字,仅以“小桥外”示意,而藉初夏水之性状为水之代名,复着以“溅溅”两字,境界顿出,用代字而不隔,即于清真词中亦为迥出之句。顾羡季先生谓“真新鲜,真是春天印象(按当为春末夏初),水清且绿”,赞叹不容口,良有以也。黄芦苦竹,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九江船,亦用《琵琶行》中事,暗寓坎坷自伤之意。且莫思身外句,杜甫《绝句漫兴九首》:“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不堪听句,杜甫《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黄家亭子》:“不须吹急管,衰老易伤悲。”容我醉时眠,《宋书·陶潜传》:“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 其真率如此。”
词的写作时地很是明确,“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当是作者自题。清真在溧水任上写下的词和诗很不少,情调则大致相同,如《仙杏山》诗“本非民土宰官身,欲断人间烟火谷”,也可见“胸中块垒难平”。此篇诸家多以“蕴藉”作赞,自然是从词中读出了“欲说还休”的幽怨。“午阴嘉树清圆”,是一篇中的名句,它由刘禹锡的“日午树阴正”化出,但诗写得拙,词写得巧;诗打了一个工笔的底子,词则把它变成写意——“清圆”原是“午阴嘉树”之神似,而实非其形似。清真词《苏幕遮》“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一写树,一写荷,都用着“清圆”二字,却在各自的境象中各臻其妙,而人人读了都觉得在树在荷它都是恰好。“新绿溅溅”之“新绿”,或曰是池塘的名字,大约不错,因有《风流子》“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可证。不过“新绿”两个字本来含着鲜澄和明丽,在《风流子》,它绿得安详,此则绿得喧嚣,虽然喧嚣是更深的无法排遣的孤寂。下片便纯就心境写来,梁启超说它“最颓唐语,却最含蓄”,即指“且莫思身外”以下的先一纵,再一收。至末句“先安枕簟,容我醉时眠”,固然又是一纵,其实却仍是收。只是如此作法,早见于“三百篇”,清真不过远绍其韵,而在参差的句式里更多了一点宛转低回。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古以产刀著名。杜甫《戏题画山水图歌》:“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如吴潭斩龙子”。吴盐,吴地滨海,盛产盐。李白《梁园吟》:“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如雪。” 杨梅与橙皆甜,果物甜者,微以盐调之,可更得其味,易水先生告之曰:清末宫廷及贵胄之家犹以此法食瓜,即把西瓜用模子敲作各式花形,细盐轻洒,谓之“煞口”。所谓“幄”,此指床帐。“兽烟”,一本作“兽香”,都可以是指兽形香炉。其时以狮形香炉为常见。不过此句重读处在烟,兽则辞藻而已,虽然都是写实,犹清真词的《月中行》“博山细篆蔼房栊”,其重读在“细篆”,即形容它以舒徐轻曼之姿而悄然拢住一个小小的空间。调笙,《礼记月令》“调竽、笙、簧。”周邦彦《谩书》诗有“调笙凤鸣”。“谁行”之“行”,犹言边也。柳永词《木兰花》“若言无意向咱行”;清真词《风流子》“今宵不到伊行”。
此词大抵成于周邦彦青年时代留居都城汴京的时候。清真词的风格是深厚沉郁,这一首却极是清丽俊爽。不过若论字句的布置安排,则依然是既细且密,而特别得了“自然”之妙。下半阕纯是说话,无一不是浅语,浅语而见深情,而声容婉妙,仍是词人用心深厚处。“并刀如水”,最是词中俊句。有此四个字,则兽烟,锦幄,调笙,新橙,所有纤浓浅深的字与句,便尽被洗得清澈。《少年游》一调押的是平声韵,音节声律大致属流丽谐婉一类,此篇仅从情调看,也可以见出这样的特色。
大脯
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墙头青玉旆,洗铅霜都尽,嫩梢相触。润逼琴丝,寒侵枕障,虫网吹黏帘竹。邮亭无人处,听檐声不断,困眠初熟。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行人归意速,最先念、流潦妨车毂。怎奈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等闲时、易伤心目。未怪平阳客,双泪落、笛中哀曲。况萧索青芜国。红糁铺地,门外荆桃如菽,夜游共谁秉烛。
“宿烟收”,刘禹锡《登陕州城北楼却寄京都亲友》:“尘息长道白,林清宿烟收。”“青玉旆”云云,旆,先秦时专指续接在尾的细长之帛,后世泛指旗,此喻绿竹如旗。铅霜则指竹上的箨粉。润逼琴丝,王充《论衡·变动篇》:“天且雨,蝼蚁徙,丘蚓出,琴瑟缓,痼疾发,此物为天所动之验也。”胡宿《次韵和朱况雨中之什》:“石床润极琴丝缓,水阁寒多酒力微。”邮亭,《风俗通》:“汉家因秦,大率十里一亭。”而亭有两义,其一为一级地方行政组织,《汉书·黄霸传》:“邮亭,乡官。”颜注:“乡官者,乡所治处也。”其二为设置于交通线上用以传递信息的机构,其制并有供人止宿之所,设于亭者曰亭舍,设于邮者曰邮舍,后世即用此第二义来泛指驿站旅舍。流潦,《诗·召南·采》“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毛传:“行潦,流潦也。”《说文·水部》:“潦,雨水也。” 此指雨水流而聚积。怎奈向,奈向,奈何也。柳永《洞仙歌》:“关河远、怎奈向,此时情绪。”兰成憔悴,用后周庾信故事。信小字兰成,出使后留滞北方,思归不得,作《哀江南赋》。又南宋叶廷编《海录碎事》,卷九下录庾信《愁赋》,句有“闭门欲驱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云云。此用来比喻己之“愁极”。卫玠清羸,《世说新语·容止》: “卫玠从豫章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此用来拟喻体衰。李端《长安感事呈卢纶》:“羸将卫玠比,冷共邺侯同。”平阳客,东汉马融,性好音乐,为督邮,独卧平阳时,听客舍有人吹笛,触动心事,因作《长笛赋》以寄意。见《文选·长笛赋·序》。青芜国,温庭筠《春江花月夜》:“玉树歌阑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芜国。”荆桃如菽,荆桃,樱桃。菽,豆。《尔雅·释木》:“楔,荆桃。”郭璞注:“今樱桃。”黄庭坚《采桑子》有“樱桃着子如红豆,不管春归”句,窃疑清真暗用山谷句意而不欲明师之,故取《尔雅》等古称以为代换,遂“隔”且生(今语所谓陌生化)矣。“夜游”句,《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此为羁旅雨中感怀。通篇是雨,是旅人眼前、耳畔、心中之雨,故也不妨说它是微细的雨之感觉。周邦彦的词里,不大有很深的意思,若论情感,也不过羁旅、思乡、怀人。但他却偏有本领把这最是常见的题目敷演得精致工巧,因此与其说清真词感情丰富,毋宁说他是用艺术的完美特别丰富了感情的层次。《大脯》一调,始自清真,是押仄声韵的格式,上片五仄韵,下片七仄韵。宋人新创的词,与五代以前原有的词谱,其间最大的分别,是韵的疏密不同。五代以前的词,至多两句一韵,宋代新创的词,则有不少是三四句乃至五六句一韵。韵疏,节拍便不能不急促,如此,听者方不嫌其疏。韵疏,拍促,其间自宜多顿挫,多转折,慢词的这一特色,正在乎运用之妙。清真词中的《大脯》,可以算作一个好例。比如上片用“对”、“洗”、“听”、“奈”四个仄声的领格字,把一对或两对工整的对偶句提起来,紧接着又是一个奇句作成小小的停顿,“对宿烟收,春禽静,飞雨时鸣高屋”,一韵之中,有奇有偶,有重有轻,有静有动,有景有人,如此奇偶相生,交错变化,几番顿挫,直到“奈愁极频惊,梦轻难记,自怜幽独”, 腾挪中层次分明,而始终脉络贯通。至于用字之好,则可以说“字字敲打得响”,如“嫩梢相触”,如“润逼琴丝”,“虫网吹黏帘竹”。下片,仍写雨。引来庾信、卫玠、马融以寄身世之感,用“青芜”、“红糁”别开萧索一境。羁旅伤怀,本是这一类题目中常有的感慨,其中倒未必有怎样特别的寄托。对于清真词,我们只看它文辞之美,意境之美,看它把一切形式上的束缚和限制都化作完成“唯美”之手段,便最好,人们说周邦彦是北宋词的集大成者,也多半是指此而言。
拜星月慢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清真词固然是特别用心于声律与文辞的完美,但对完美的追求,又常常是在叙事中完成,因此善于铺叙故事自然也成为它的特色之一。即如此篇,便是用词笔来叙事,而针线绵密,情辞婉转。上片纯是追摹。“清尘收露”,写得清凉。“笑”字平易,却极有神气。把美人比作日,比作霞,早见于《诗》和赋,并不新奇,但是这儿用了“似觉”两个字领起一对对偶工致的拗句,“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烂”,几个装饰字,更使得它笔致轻细,画出来的轮廓便更为温软和媚丽。下片“画图中,旧识春风面”(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却是追叙之追叙,然后蓦地回转来,横出今昔之思,而以“秋虫叹”格外见出凄楚。结末“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于是尤觉缱绻且绵邈,不过“苦惊风吹散”却未必是真有怎样的外力使得两情隔绝,清真词《玲珑四犯》“休问旧色旧香,但认取,芳心一点。又片时一阵风雨恶,吹分散”,也有与此相同的一番意思。此类情节近似的故事,《清真词》中本有不少,比如前边举出的《瑞龙吟》,而作者却总能够以不同的声调和文辞使得春花秋月各有风致;至于每一个故事的虚与实,则词人未必用“史笔”,我们也无须太认真。
解语花
上元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惟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词题之“上元”,为正月十五。绛蜡,指红烛。红莲,荷花灯也。李颀《送綦毋三寺中赋得纱灯》:“长绳挂青竹,百尺垂红莲。“纤”欧阳修《蓦山溪》词咏元夕:手染香罗,剪红莲满城开遍。”素娥,月中仙女。李商隐《霜月》“青女素娥俱奈冷,”: 云中霜里斗婵娟。“楚女”云云,杜甫《清明二首》“楚女腰肢亦可怜”;杜牧《遣怀》“楚腰纤细掌中轻”,皆用楚灵王故事,见《韩非子·二柄》。此用来指美人。香麝,麝香也,由雄麝香腺的分泌物干燥而成,常用作和香,功用略同于今之所谓“定香剂”,而使得留香持久。和香法制成的香饼可以熏衣,也可以为佩。不过此句之“麝”,乃夸饰之词,不过形容衣香满路而已。放夜,开放夜禁。《太平御览》引唐韦述《两京新记》:“正月十五日夜,敕金吾弛禁,前后各一日以看灯,光若昼日。”宋赵德麟《侯鲭录》:“京师元夕放灯三夜。”千门如昼句,王安石《上元戏呈贡父》:“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暗尘随马,苏味道《正月十五日》:“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飞盖,乃代指车。曹植《公宴》诗:飞盖相追逐。但此词只是用典,“清夜游西园,” 其时出游多已乘轿,宋人周密《武林旧事》:元夕“至五夜,则京尹乘小提轿,诸舞队次第簇拥前后,连亘十余里,锦绣填委,箫鼓振作,耳目不暇给”。可为此词写照。
作者起意写作此篇的时候,大约回绕在心中的只是一片“旧情衰谢”,然而提笔却先写得满眼繁华,并且这繁华的确写得有情致。只是因为其中多用了刻画语和装饰语而不免为评家所讥,不过从上下文来细作推敲,其实未见得有失。比如“桂华流瓦”一句,王国维说:“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 此说原本不错,但在这首词中,“桂华”是个辞藻,而辞藻之用,可以贴切于事物,也可以贴切于联想,“桂华”之后既说到“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那么以月中桂树点动于先,正是贴切于联想,且“流”字实在用得好,后面一个“下”字正和它暗中呼应,一实一虚,而与“风消”、“露浥”打并作一片,人间天上于是同感此欢矣。下片追忆都城放夜,把线索抛得远,至“暗尘随马”以下又回到眼前。“清漏移,飞盖归来”,似乎犹存拥盖出游神气,说到“从舞休歌罢”,才真的见出意兴阑珊。或以“年光是也”、“旧情衰谢”推定词是作者晚年在明州(今浙江鄞县)任所时作,大致可信。至于篇中之“楚女”,则只是用典,不必据此而以为词作于荆南。
浣溪沙
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春思多半是感伤的。若登高伫望,则感伤不免更被引向遥远。但言“劝君莫上”,正即已上之感慨。
“碧”固然是天色,只是传为李白所作的《菩萨蛮》中有“寒山一带伤心碧”的句子,那么“碧”的含义也就不那么纯粹。“碧四垂”是环裹,“接天涯”是绵延,晴天,芳草,离思,于是合成春情无限。“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不必是即目,意在以新生与憔悴作对比,而把感慨藏在里边,“落花”一句则尤觉敦厚温柔。传说杜鹃啼声若曰“不如归去”,用它作收,正好点醒词旨。“忍听”亦如“莫上”,也是用词曲折处。《浣溪沙》上下两片的句式都是奇数,而过片一个对句,一个单句;对句须工稳,单句化整齐为参差,既要能撑起,又要能转圜,末句固须收束,但更要有余韵。此篇作来,样样称意。
西河
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赏心东望淮水…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佳丽地,金陵(今江苏南京)也。谢《入朝曲》:“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金陵为南朝故都,因以“故国”为称。刘禹锡《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孤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髻鬟对起,长江两岸环绕的青山,如女子之髻鬟。风樯,风帆高张之船。“莫愁艇子”云云,乐府诗《西曲歌》有《莫愁乐》:“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诗中的石城实在今湖北,以金陵石头城与江陵石城同名,故莫愁传说亦系之于是。今南京水西门外有莫愁湖。“赏心”者,亭名也。下临秦淮,有观览之胜。词之“淮水”,同于刘禹锡诗中的“淮水”,均指秦淮河。酒旗戏鼓,指酒楼戏馆。“王谢邻里”,王、谢为东晋大族,其宅第在乌衣巷一带(今南京市东南)。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清真词善于隐括前代诗人成句,并且好处是浑融,即所谓隐括无痕。这一首却似乎很见得出痕迹来,好像只是把诗的整齐化作词的参差。不过诗的材料既融化在“词的世界”里,实在已是别开了一个新的意境,此中自然尽为词的韵致,如“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如“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石头城》,《乌衣巷》,原诗本来很有力量,词把它打散,变为适宜于时人歌唱的倚声之作,但豪情依然,几个有力的字和句,散在参差的结构中,另有一番健拔的气象。而《西河》之有名于当时,或者更在于它的声调“奇古”,付诸歌喉,便特有苍凉之韵,因此直到南宋,仍不减传唱之盛。刘过《清平乐·赠妓》:“唇边一点樱多,见人频敛双蛾。我自金陵怀古,唱时休唱《西河》。”曰“休唱”,是流连向往而不忍卒听也,尤可见此曲之裂人胸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