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宫
叶下斜阳照水，卷轻浪、沉沉千里。桥上酸风射眸子。立多时，看黄昏，灯火市。古屋寒窗底，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词的作意原只在“不恋单衾再三起”，“为萧娘，书一纸”，但却先在情景上层层铺叙。“叶下”之“下”， 即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之“下”，可知正是秋风萧瑟时节。“桥上酸风射眸子”，虽然由李贺诗脱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但它的意境更像是从冯延巳《鹊踏枝》“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中来。“立多时”原系前人成句（欧阳炯《更漏子》“独自个，立多时，露华浓湿衣”），而为清真所喜用，如“黯凝伫”（《瑞龙吟》、《扫花游》），“愁凝伫”（《点绛唇》），如“伫听寒声”（《关河令》），“伫立尘沙”（《西平乐》），都是。那么“立多时”三个字是颇见性情之微了。“听几片、井桐飞坠”，由秋景唤起心事，清真词《忆旧游》有“坠叶惊离思”，与此篇正是一般消息。结末点题之语似乎平常得很，但在秋景无限中着此相思一点，却是分外见得沉郁。——萧娘，《南史·梁宗室临川靖惠王宏传》：武帝诏宏都督诸军侵魏，宏闻魏援近，畏懦不敢进，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北军歌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武。”后因以萧娘为女子之泛称。杨巨源《崔娘》诗：“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关河令
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这是清真词中常见的寂寞心情，而把它放在一个冷峭秋景中，且景语又特别写得好。“云深无雁影”，清人陈廷焯说它“五字千古”，但还得说，先要有“听寒声”一句作势，才有了“云深无雁影”的意境，而此一“听”字乃贯穿始终。至下片，由日里凄清折转入夜里凄清，则人声也无。“如何消夜永”，反《诗》意而用之（《诗·唐风·山有枢》：“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又《小雅·白驹》留客之辞云“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诗》以日、夜为短，故欲以饮酒之欢而“永”其日、“永”其夜；词却以日、夜为长，则虽饮酒，而日之漫漫、夜之漫漫终不能促也。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小山”究竟为何物，历来有不同的意见，比如屏山，比如山枕，比如眉额。俞平伯说，“小山，屏山也，其另一首‘枕上屏山掩’可证；‘金明灭’三字状初日生辉与画屏相映”。诸说相较，这一意见最为可取。则小山原指床上枕屏，枕屏可以作成几叠，而以图画山水为常见。那么“小山重叠”实有双重含义：屏风亦即枕屏，其一也；枕屏图画之山水，又一也。
《菩萨蛮》十四首可以说是飞卿词的代表作，此篇及下一篇便是这组词中最前边的两首。浦江清说：“此十四章如十四扇美女屏风，各有各的姿态。但细按之，此十四章之排列，确有匠心，其中两两相对，譬如十四扇屏风，展成七叠，不特此也，章与章之间，亦有蝉蜕之痕迹。首章言晨起理妆，次章言春日簪花，皆以楼居及服饰为言，此两章自然成对，意境相同，互相补足。”正是一个很不错的解释。“小山重叠金明灭”，起首便见明丽。鬓发曰“云”，脸颊曰“雪”， 本来嫌它俗艳，但中间着一“度”字，则云与雪反成“度”之助力，“鬓云欲度香腮雪”于是特饶姿致，并且它上承帷屏，下启弄妆，更把一个由静而动度得有神。“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写衣，而句中含情。如同鸳鸯和凤凰，曰鹧鸪，亦有双栖并宿之意，今则罗襦新饰匹鸟，而身着如此罗襦之人却形只影单，怎不惹动一点惆怅闺情呢，词人固善作体贴语也。
菩萨蛮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此为美女屏风之二。水精即水晶，颇黎即玻璃。只是水精帘、颇黎枕，未必写实，俞平伯所以说它“以想象中最明净的境界起笔”。然而“暖香惹梦鸳鸯锦”，却又在明净中放入无限娇柔和旖旎，软红绮丽与晶莹澄澈便恰成对比。三、四两句忽然飞远，“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帘内帘外原来两般情景，那么，这是一个薄寒的早春，早春里一个薄寒的侵晓罢，下片则更以“人胜”点明时令。《荆楚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湖南长沙曾出土晋代用金箔剪成的花样，当即人胜之属，日本正仓院则藏有唐代人胜残件。“人胜参差剪”，便是此类。“藕丝秋色浅”，可以指衣裳，也可以指“剪彩为人”之“彩”，彩，彩段也。“双鬓隔香红”与“鬓云欲度香腮雪”似有同妙，而下接一句“玉钗头上风”，则更以一“风”字唤起全副精神，“不但两鬓之花气往来不定，钗头幡胜亦颤摇于和风骀荡中”（俞平伯语）， 是勾勒语、刻画语，而全出之以巧思也，此篇真可以说它字字精好。
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更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飞卿词多写女子情事，故几乎都是代言体，此篇自然也是代一位女子设想。中间并非闲笔的一个“偏”字，则是怨思所在。“秋思”者，相思也。下片“梧桐树，三更雨”却是一路直说下去，忽把隐约丽变作浅明清淡，激赏者说它“语弥淡，情弥苦”；与此相反对者，则以为“不免于言浅而意尽”。不过飞卿词本来有深有浅，深者浓纤靡丽，如《菩萨蛮》， 浅者亦有情思之曲折，如《更漏子》，或不必以“浅”为飞卿病也。
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飞卿词以绮丽浓郁著称，此篇却不设色，不铺陈，明白如话，而别具风神。篇中最好是“望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清人陈廷焯评此词曰“绝不着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尽”，多半是指着此中的深情远韵说来。后来柳永《八声甘州》之“想佳人、倚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正是从此化出，却因为情景勾画得实，反倒没有了款款深深的低徊之味。末句“肠断白苹洲”，或以为它是画蛇添足，所谓“‘过尽’二语既极怊怅之情，‘肠断白苹洲’一语点实，便无余韵”，怕是有一点道理的罢。
后记
我的专心读书，起始很晚，——拉一位古名贤作比，便是同苏老泉差似。读书的阶段可以明显分作三个时期，八十年代，只是一个“杂”字。九十年代开始稍稍集中于词集和目录版本，这是因为有一位挚友林夕兄领路的缘故。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周四的下午相约于琉璃厂古旧书部，看他从架上信手捻出一册，听他随口讲出许多相关的故实。有疑，则每每小叩而大鸣，我因此东鳞西爪略略识得些皮毛。或自以为读书有得，便草成几行文字。本书中的第一组，即是这一类（此前曾收入《脂麻通鉴》， 辽宁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五年）。那时候常去查找资料的地方是北图设在文津街的分馆。高敞的殿堂里，稀稀落落三五人，填好索书单，书取来总是很快的。捻亮桌上的台灯，展卷而读，舒适而安静。至于读哪些书，多半是按照林夕兄的指点，因此没有漫无头绪之虞，而往往开卷有益。九五年以后兴趣转移，问学于林夕兄时的所得逐渐淡忘，所存不过一点读书的记忆而已，打个比方说，当年曾经一脚跨入殿堂门里，但另一只脚却至今尚在门外，因此对于这一部分文字，修改、增补皆无可能。姑且以“花间”用为词的代指，则《淮海词》之“无计花间住”，正可以算作实况。
十六年来专意于名物考证，这一类文字，已大部分成集。收入本书的《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原是《奢华之色》卷一中的一篇附论，此番订正讹误，调整结构，增补文献与图像方面的引证，改动不小。《有美一人》是今年年初《装饰》杂志“时尚”专辑的命题作文，完篇之后发现已是离题万里，不得已在副题下加了“时尚”二字，现在自然是删掉了。
题作“采蓝集”的读词短札一束，草写于上世纪末，初始是为文学所集体编纂的《唐宋名篇》而撰，篇目的选择原也出自该书主编。后有南通友人把它制成一个戋戋小册，名之曰《采蓝集》，林夕兄赐序，宛陵赠词，内部印行百余本，分赠友朋博粲而已。后承《文史知识》雅爱，自庚寅三月始连载数期。数日前又蒙楠雨同道通篇校阅一过，增补注文，斟酌用语，匡谬正误。愧无卓识，而因缘不浅。今收入此编，非是“敝帚自珍”，实为留取嘤嘤友声也。
辛卯上元节
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无计花间住/ 扬之水著。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ISBN 978—7—208—10254—5
Ⅰ。 ①无。Ⅱ。 ①扬。 Ⅲ。 ①随笔—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① I267.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1）第188943 号责任编辑 王 蕾
装帧设计 肖晋兴
无计花间住
扬之水著
出版 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 号 www.ewen.co）
出品 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100013 北京朝阳区东土城路8号林达大厦A座4A）
发行 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发行中心
印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710×1000 毫米1/32
印张 7.5
插页 18
字数 70，000
版次 2011年12月第1版印次 2011年12月第1次印刷ISBN 978-7-208-10254-5/ I·936
定价 45.00 元
无计花间住 纸书购买链接
逛书店 纸书购买链接
微书话 纸书购买链接
雅集 纸书购买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