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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Stray Dogs 小说二卷——太宰治与黑暗时代
小说:朝雾カフカ
插图:春河35
太宰治——黑手党历代最年轻的干部。自杀爱好者。
织田作之助(织田作)——黑手党最下级成员。相当于什么都包揽的角色。
坂口安吾——港口黑手党专属情报员。
在进京路上,眼下我正于银座背后的旅店里写着这份稿子。就在提笔的几小时前,我刚刚在一家叫Lupin的酒吧和太宰治、坂口安吾两人喝过酒——话虽如此,那时太宰治喝着啤酒、坂口安吾喝着威士忌,而我由于今晚要窝在旅店里通宵赶稿,于是便要了咖啡。
闲谈之中我们偶然提到了某个时髦的小说家,坂口安吾说他只是把小说当做打动女人心的道具,实在是个笨蛋。之后太宰治用津轻方言说,反倒是我们就算想用小说打动女人也做不到吧,写我们这样的小说女人看了都要嫌弃,拿来搭讪也必定是要黄的啊。
——织田作之助 《可能性的文字》
序章
感觉像被人呼唤着一般,我走向了酒吧。
晚上十一点,我带着一种想避开那幽灵般照耀着的瓦斯灯的心情穿过街道,推开了酒吧的门。漂浮在店内的紫烟一直没到了胸口。我走下楼梯时,太宰已经坐在吧台前,用手指把玩着酒杯。这家伙基本也就是在这里了。他没有喝点来的酒,只是一言不发地观望着。
“呀,织田作。”
太宰似乎很高兴地说。
我挥手打了招呼,之后在太宰身旁的位置坐下了。调酒师什么都没问,便直接将我每次都点的蒸馏酒的酒杯送到了面前。
“你在做什么?”我问。
“在思考啊,思考一些既哲学又形而上的东西。”
“是什么呢?”
太宰稍微想了一下,之后说: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事情都是比起失败、成功要来得困难。没错吧?”
“对。”我回答。
“既然如此我就不应该立志自杀,而是要把自杀未遂当做目标!虽然想成功地自杀很困难,但自杀未遂失败却相对要容易!是这样吧?”
我望了一会儿面前的蒸馏酒,之后回答:
“确实如此。”
“果然是这样!eureka(我发现了)!那赶紧来试试看吧。老板,菜单里有洗涤剂吗?”
“没有。”柜台深处上年纪的调酒师擦着杯子回答道。
“那掺苏打水的洗涤剂呢?”
“没有。”
“真没有啊。”
“那就没办法了。”我点点头。
我重新环视了一下酒吧。
因为设在地下,房间里没有窗户。在这安静得有如獾巢一般的酒吧里,吧台和凳子、靠墙摆放的空瓶、沉默寡言的常客们和穿着深红色马甲的调酒师井然有序地汇聚于此。地下的狭小空间被塞得这样满满当当,过道上的人们也只得摩肩接踵。店里的一切都十分古老,给人一种存在本身都被刻印在了这片空间里的印象。
我喝了一口蒸馏酒,向太宰发问:
“你会思考这么哲学的事情,莫非是工作上失手了吗?”
“没错,就是这样啊。而且失败得一塌糊涂。”
太宰不满地撅起嘴。
“就是之前的诱饵作战啊。起因呢,是我们得到消息说有一群愉快的小伙伴盘算着在我们交割走私品的时候横插一刀。想横手夺走我们赖以为生的饭碗,也真是尽做些让人高兴的事情来呢。我满心以为即将面对的肯定是威风凛凛的猛士,埋伏在一边的时候简直激动到不行啊。顺利的话我一定能无比壮烈地战死沙场吧。结果没想到冒出来的却是十几个像五元硬币那样不起眼的拿枪的家伙。能看得过去的也就是带机枪的装甲车和手提式榴弹炮。因为太过失望我直接让仓库周围的伏兵一拥而上,那群人就哭着跑掉了。托他们的福这次又没能死掉,真是好无聊啊。”
我猜也是这么回事。这个男人做事情失败的情景可说是难以想象。
“那些家伙是哪里的组织?”
“我家年轻气盛的部下抓了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家伙,现在正在囚室里来回盘问呢,不需要多久他就会坦白了吧。”
对港口黑手党残酷的打击报复竟丝毫不畏惧,对方的确像是雄心豹子胆的猛士。尽管太宰一副失落的样子,那些人既然带来了机枪和榴弹炮,看来也并非完全认不清现状的愚笨之徒。
前提是,如果对手不是太宰的话。
在港口黑手党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太宰的敌人的不幸就在于,他的敌人是太宰”。只要太宰有那个意思,即使是在激战的枪林弹雨中野餐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到。简直就像是为了成为黑手党而生的男人。
地下组织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太宰治。
如此一个面容与少年无异的年轻人,若是报上黑手党干部这样的头衔,不知内情的人一定会当成笑话吧。
然而只要看过太宰所立下的丰功伟业的列表——那充斥着黑暗与鲜血的列表——恐怕就没人能笑得出来了。近两年港口黑手党所收获的利益几乎有半数都是依仗着太宰的功劳。那金额究竟高达多少亿、为此践踏了多少人的性命,身为一介无名小卒的我甚至无法想象。
当然——无需代价的荣耀是不存在的。
“伤又多了啊。”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指着太宰身上新包扎的绷带说。
“是多了。”太宰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嘲到。
简单来说,单纯的就是遍体鳞伤。无论何时太宰身上总是有几处正在修理中。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太宰只要活着、只要还在呼吸,所到之处就会成为暴力与腥风血雨的中心。
“你那条腿的伤是怎么弄的?”我边指边问,心想这八成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恶战的结果。
“边走边看一本叫《如何避免意外受伤》的书时掉进水沟了。”
原因意外的很正常。
“手臂的伤呢?”
“开车时从山口飞出去掉下悬崖摔的。”
“那头上的绷带是什么?”
“我之前尝试了一种‘头磕在豆腐角上死掉’的自杀方法。”
“然后被豆腐撞坏了吗?”若当真如此,那简直是缺钙缺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为了让豆腐变硬,我研究出了一套独自的制作方法。先用盐去除水分、再压上重石等等……是在租借的厨房里哦。然后总算做出了能在上面钉钉子的坚硬豆腐,顺带我也成了组织里最懂得怎么做豆腐的小能手。”
黑手党干部因讲求制作工艺而亲自跑去做豆腐。果然能跻身五大干部之列的人层次都和我等凡人不一样。
“那个豆腐很好吃吧。”我问。
“虽然很不甘心,”太宰皱起眉头,露出一副并非出于本意的表情说:“我把它切成片沾着酱油尝了尝,发现超级好吃。”
“这么好吃啊……”我很是感慨。太宰这个人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会得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意外收获。“下次做给我尝尝。”
“织田作先生……刚刚那可是该吐槽的地方啊。”
从店门处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回头望过去,只见一个学者模样的青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织田作先生,你就是太惯着太宰君了。太宰君嘴里说出来的话三句之中有两句都必须以铁锤猛敲后脑的势头狠狠吐槽回去,否则会一发不可收拾的。请你看一下,整个酒吧现在都因为缺乏吐槽而渐渐变成亚空间了,连老板都在微微发颤了。”
这个人是坂口安吾。圆框眼镜配上一身西装,俨然一副学者的派头。尽管如此,他也和我们是同道中人。
他是黑手党的专属情报员。
“哎呀安吾!好久没见了,你看着还挺精神的嘛。”
太宰笑着抬起手。
“哪里有精神。我刚刚从东京出差回来,还是当天往返。现在整个人都像废报纸一样累得皱巴巴了。”安吾转过身来,坐在太宰旁边的吧台椅子上,之后把挂在肩上的洋红色挎包放上了吧台。“老板,来和平时一样的。”
就在安吾坐到太宰旁边的同时,金黄色的液体已经被摆在了他面前。大概是听到安吾进门的时候就开始调制了。玻璃杯中的气泡静静反射着低矮照明灯的光芒。
“出差真好啊,我也想出去玩。老板、再来一个蟹肉罐头——”
太宰边挥动着空罐头边说。在他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罐头盒。
“玩?太宰君,黑手党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每天在打发时间中度过的。我当然是去工作了。”
“要我来说呢,安吾——”太宰捏起新上来的蟹肉罐头说:“这世间存在的所有一切都是在迎来死亡前消磨时光的道具啊。于是呢,你去做什么工作了?”
安吾的视线在空中漂浮了一阵,之后回答:“是钓鱼。”
“哎~这样啊。那成果如何?”
“一无所获,可以说是白跑一趟。我是听说能入手欧洲的顶级品才特意赶过去的,结果全都和街上手工艺作坊里出来的破烂货没有两样。”
“钓鱼”是组织里使用的隐语,指收购走私品。一般都是从海外购买武器和管制品等,但偶尔也会做些珠宝和艺术品的交易。
“不过倒是买到了一块不错的古董表,据说是中世后期一位钟表匠的作品。虽然也有赝品的可能性,但光看这精良的做工也值得一买。”
安吾打开挎包,给我们看了一个用纸包住的小盒子。在盒子上方压着香烟、折伞之类的出差用品。
“……交易什么时候结束的?”太宰看着行李,突然这样问。
“晚上八点。交易过后也没有玩乐的时间就这样直接回来了。”安吾苦笑着回答,之后补充说:
“不过也是与报酬相应的工作,这样我应该能免于被解雇了吧。”
“身为‘知晓黑手党一切之人’的坂口安吾,说出来的话却这么没底气呢。”太宰满面笑容地说。
安吾作为黑手党的情报员,日常工作便是带回与其他组织交换得来的机密情报。他不属于任何干部手下的派系,而是听从首领命令传递交易日程、与外部组织结盟、甚至是里应外通、密谋反叛这类重要而机密的情报,可以说是黑暗中的密使。大部分足以决定组织未来走向的情报都是经由安吾传达给首领的。
当然,若是把安吾抓去严刑拷问一番,一定能入手许多黄金般贵重的黑手党的秘密情报。所以一般人也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工作,钢铁般坚韧不拔的意志是必不可少的。
“和历代最年轻的干部相比,我这点业绩就和学生的履历书一样。是说今天两位都聚在这里,是特地来会面的吗?”
“什么来着,织田作?”
“不,”我代替太宰回答:“不是约好的,我偶然过来这里的时候太宰刚好也在罢了。”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
“是吗?我是预感今晚来这里能遇到你们两个,所以才来的。”太宰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了有趣的话而微微笑了。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遇到你们就可以度过一个和平时一样的夜晚了。仅此而已。”太宰这样说着,边用指甲弹了一下酒杯。
我隐约能明白太宰没说出口的另一半话。我们经常会这样、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一般聚在这间酒吧里,以交流的名义东拉西扯到深夜。
不知为什么,我们三个经常会在这间酒吧相遇。虽说隶属同一个组织,太宰是干部、安吾是情报员,而我则是没有任何头衔的最下级成员。通常别说是一起喝酒,即使不知道对方姓谁名谁也完全不奇怪。然而如今我们却在这里抛开立场和年龄的差距、相互倾听对方的话语。或许能这样也正是因为我们的立场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么说来——”太宰盯着空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突然开口说:“我们三个聚在这里喝酒已经有挺长时间了,却不怎么听过织田作说工作上的牢骚话呢。”
“的确如此。织田作先生与我和太宰君不同,工作性质比较特殊。”
“不是特殊,”我摇了摇头。“纯粹是没有说出来的价值而已。听了也不会觉得有趣。”
“你又这样藏着掖着。”太宰好像很不满地歪过头。“我就说白了吧,在我们当中织田作的工作故事才是最有意思的。老实交代吧,你这一星期到底干什么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扳起手指说:
“有一件黑手党旗下商店街发生的强盗事件的调查,结果犯人是附近的一票小学生。之后和一个自称弄丢了枪的下属组织的混混一起打扫他的住处,最后枪在锅里找到了。再就是去帮一个夹在老婆和小三之间身陷修罗场的关联企业的官员调停。还处理了在黑手党事务所后面找到的哑弹。”
“织田作,我认真地向你提出请求,要不要和我交换工作呢?”太宰两眼发光地探出身子询问。
“不行的吧。”
“他刚说了哑弹耶!安吾,你听到了吗?为什么只有织田作总能摊上这么有趣的工作呢?这不公平!明天我就要去找首领谈判,要是不让我拆哑弹的话这个干部我就不当了!”
其他干部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瞪着眼晕过去,安吾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随意附和了一句“是嘛”。
尽管我姑且也是黑手党的一员,但被安排的工作却都只挂着黑社会的名义、实际则是谁都不愿去碰的鸡肋。理由恐怕是我既没有地位和功绩、也不属于任何干部派系,所以最适合被抓来做一些毫无价值的白工吧。
简单来说,我就是黑手党里什么都管的跑堂工。
当然我绝不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就在被大人物的老婆和小三夹在中间左右声道同时怒吼的那段时间里,我至少两次发自内心地想咬舌自尽。会沦落到如此立场去处理这些事情,单纯只是因为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要问这是为什么的话——
“那至少下次工作的时候带上我一起吧,我不会碍事的。”
“我可不建议。”安吾斜眼瞥了一下太宰说:“找犯人和寻物先不说,要是带着太宰君去调停人际关系纠纷的话,肯定只能把战火越烧越烈。”
“因为我而越烧越烈的爱恨纠葛之战想想就觉得超棒啊~”
“你看吧。”
我没有回答安吾,只是静静喝着酒。
“太宰君,比起对别人的工作横插一杠我觉得你还是自己找点兴趣爱好吧?最好是比自杀未遂更有益健康的。”
“就算要培养兴趣啊,”太宰用那张有些稚气未脱的面孔撅起嘴说:“象棋和围棋之类都太简单太无聊了。你有什么推荐吗?”
“比如运动。”
“我不喜欢累人的。”
“研究学问呢?”
“听着就好麻烦啊。”
“那做饭……不,我什么都没说。”
安吾扭过头捂住了嘴。那副样子恐怕是回忆起了太宰当年做给我们的一个叫“活力清炖鸡”的东西的滋味了吧。虽然那道菜正如它的名字能让人精力四射,然而吃过后几天之中的记忆却消失了。事后我们去追问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太宰也只是笑呵呵地什么都没回答。
“对了、我之前研究出了新的清炖鸡烹饪法哦。下次来帮我试吃吧?我给它命名为‘超人耐久锅’,吃过后连续跑几个小时都不会觉得累,就像梦中的……”
“死也不要。”安吾很干脆地拒绝了。
“要是不会疲劳的话,工作之前吃一吃似乎很不错。”
“……织田作先生,我之前说的就是这个。你要是不吐槽的话太宰君又要得瑟起来没完了。”
原来如此。刚才那里就是安吾说的“需要插入吐槽”的地方吗,涨姿势了。
“老板,有铁锤吗?”
“没有。”
“没有啊。”
“那就没办法了。”太宰笑着说。
“啊……刚工作回来头就开始疼了……”安吾垂着头说。
估计是工作太辛苦了吧。
“安吾你工作太拼命了啦。”
“是太拼命了。”
安吾轮流瞪了我和太宰几眼,之后说“没准就是那样”。
“看来我就算呆在这里也是无偿加班,今天恕我先失陪了。”
“什么嘛,这就走了?”太宰用有些扫兴的语调说。
“说实话,”安吾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说:“每次在这里与两位一起喝酒的时候,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是在黑社会做不法勾当的一份子了。老板,多谢款待。”
安吾拿起吧台上的行李站起身来。
“你那个包是出差带的行李吗?”我指着安吾的包发问。问题本身并没什么深意,我只是没能找到其他挽留他的话罢了。
“是的,没放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香烟、防身武器和折伞——”安吾敞开行囊给我看。“再就是工作用的相机了。”
“对了,我们来照相吧!”太宰用开朗的声音很唐突地说:“作为纪念。”
“什么的纪念?”
“纪念我们三个聚在这里。或者是庆祝安吾出差回来、织田作成功拆除哑弹,什么都无所谓啦。”
“那就如干部大人您所愿。”安吾耸了耸肩,从包里拿出了黑色的相机。那是一台老式的胶片感光相机,已经用得很旧了,黑色的涂料有好几处都几乎剥落下来。
“照得帅一点哦!”
安吾苦笑着照下了太宰和我的身影。我也应太宰的要求照下了他和安吾坐在吧台前的相片。太宰说“这个角度能拍得比较男人味”而摆了一个脚踩在圆凳上、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
“太宰,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照相了?”
“现在不照的话,总觉得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我们三个在这里相聚的事实保留下来了。不知为什么。”太宰轻轻笑了。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那一天,成了将我们之间不可目见的某种东西——在失去之后成为一片空白才被意识到的某种东西,以照片的形式留存下来的最后的机会。
因为三人当中的一人,在那之后不久便死去了。
一章
港口黑手党有约法三章。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绝不背叛组织、受到攻击必要加倍奉还。同时这也是三条约法的重要程度的顺序。
因此那一天早上,我在煮咖啡时突然接到了首领传唤的电话,咬在嘴里的面包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电话的另一端,顾问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告诉我“织田作之助,首领在传唤你。”那时我脑海中浮现的三个词语,便是“没你事了”“废弃”和“人事整顿”。手指尖都凉得发麻了。
挂掉电话后,我迅速吞掉了口中的面包。我把加拿大培根和炒蛋切成三大片囫囵塞进嘴里,之后把方糖和牛奶丢进刚煮好的咖啡中。
我边穿衬衫边一口气喝掉了咖啡,感到那几乎要把人烫伤的热度直冲头顶,不过拜其所赐我姑且是把就这样逃往异国他乡的蠢念头抛之脑后了。我刮掉胡子穿好了西裤,之后将皮带穿过两肩。挂在左右腋下枪套中的是我惯用的9毫米手枪。准备完毕后我披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我驱车前往黑手党事务所的所在地,连路怎么走都记不太清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三线高速路上逆行了个两三次。
总之是平安到达了事务所,我下车走向大楼。和警卫人员简单地打过招呼后,我走进直升电梯去向了最高层。无论是欧洲豪华酒店风格的大楼、还是充满近未来空间传送装置风味的直升电梯,各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一个手指印都看不到。
事务所大楼位于横滨市中心的一等地带。同样规模的事务所在这附近还有四处。从能够俯瞰街道风景的玻璃窗向外眺望,高于自己视线的建筑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但电梯仍没有停下。
我一边俯视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楼群,一边思考被首领传唤的理由。
仔细想来,如果只是要处分一个最下级成员,应该没必要特地给他找来最高层的办公室。处置部下的话一般都是叫到废物处理场去截肢、再交给善后人员解决,这样既无需开支也不费多大功夫。何况首领在港口黑手党的历代领导人中也是最注重合理性的一位,所以由其喜好这一手。
可如果不是那样,首领找我这样一个下级成员又能有什么事呢?
电梯门敞开的动作打断了思考。面前的走廊上铺着无论怎么奔跑也不会发出一点声响的长毛地毯,四面则是火箭助推榴弹发射器(RPG)也无法摧毁的坚固墙壁。看不到光源位置的间接照明让整个走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
我向门口黑西服的守卫报上姓名,守卫一言不发地示意我进去。
我站在办公室的法式门前再次整理了衣着,用手指摸了摸下巴确认没留下胡茬,之后清理了嗓子,用仿佛在教堂呼唤神明一般的声音说:
“首领,属下织田前来报到了——”
“爱丽丝酱、你就穿上这件连衣裙嘛。一下、就一下下!穿一秒钟就好啦!”
……好像从办公室里听到了什么很糟糕的台词。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三秒钟后重新调整了呼吸说:
“首领,属下织田前来报到了。”
“哎呀哎呀、不可以把衣服乱脱在地上啦。那条裙子可是很贵的——”
……我再次听到了糟糕的台词。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我决定当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偶然推门进来的没眼力价的部下。
“打扰了。”
我推开法式门,只见空旷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正在绕着圈追逐打闹。一个是身穿白衣的中年男性,另一个则是都不知有没有十岁的幼小少女。幼女是一副半裸的状态,而中年男性则是黑手党的首领。
“不要、人家不要!”
“求求你啦爱丽丝酱,你就穿穿看嘛、好吧?这可是我煞费苦心认认真真挑选来的啊。你看这花瓣一样的深红色荷叶边!你穿上一定超合适啦!”
“我不讨厌漂亮的洋装,我就是不喜欢林太郎这副死相!”
“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嘛。来来来看我抓住你了哦——!”
“首领——”
两人听到我的声音后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而且是满面笑容。首领那微笑着的脸上没有一丝动摇的神色。
“我听从您的传唤前来了。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首领以那副充满笑意的面孔持续盯着我,是一种求助般的眼神。就算您向我求助我也很困扰啊。
“那个……”
首领的视线在桌子、屋顶吊灯、窗户、油画、白金烛台等等之间转了一大圈之后,看着身边的幼女说:
“啥来着?”
“谁知道。”
被叫做爱丽丝的幼女用一种看路边呕吐物的神情瞪了首领一眼,打开隔壁房间的门跑掉了。我静静地等着首领说出下一句话。
首领两眼转来转去地打量了办公室一周后,走到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后面,按下了手边的按钮。能够将街道风景尽收眼底的玻璃窗通电遮光后变成了一面灰色的墙壁,房间瞬时暗了下来。首领弯腰坐在黑色的皮椅上,之后两个贴身保镖不知从房间的哪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站在了首领身后。红木办公桌上台灯的光芒映照出首领的侧脸,他眯起眼、稍稍皱起眉头,将手肘搭在桌子上,十指在面前交叉了起来。
“——那么,”
“是的。”
“织田君,我这次叫你来不是为了别的。”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首领向我投来锐利的视线。
“是的。”
“……织田君,”首领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有没有被人说过‘应该多吐槽一些’呢?”
首领怎么知道的。“经常会有。”
我用寻求答案的眼神看向首领身后的两个保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的两位同事见状纷纷别开了视线。
“简而言之,你现在刚刚进入这个房间,你什么都没看到。明白了吗?”
“是的。”我点头。我确实刚到这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刚刚到达这里,首领明明正忙着脱幼女却专程停下来顾及我,实在感激不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首领用手指捏着眉心沉思了半晌,之后像是接受了一般点了点头。
“……记得以前干部太宰君曾说过——‘织田作是个说一不二的男人。虽然要习惯他的作风相当困难,一旦习惯了反而觉得各种治愈’……我现在有些理解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既然是太宰口中的话,八成只是随便一说。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哪里有治愈人心的能耐。
首领像是要一扫刚才为止的气氛干咳了一下,说:“那么,关于我叫你来的原因呢——”
首领拿起放在桌上的银色雪茄盒,望了一阵后抽出一根雪茄,但并没有点燃而只是拿在手中把玩。之后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想拜托你找一个人——”
“找人吗……?”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虽然听到的不是“我要你死在这里”已经相当欣慰,但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请允许我确认几个问题。首领您会直接在这里下达命令,可见要找的人一定非同小可。我身为一介下级成员能够胜任如此重要的工作吗?”
“好正经的问题啊。”首领笑了。“一般来说,你这样阶层的人都是用来在枪战最前线充当肉盾、或者抱着炸弹冲进军警屯所自爆的。但我对你的风评也有所耳闻,这次的工作务必希望你来做。”
首领将雪茄塞回盒子,用手捋起有些滑落的刘海这样说道。
“下落不明的人,是情报员坂口安吾。”
此刻如果有人能窥探到我的内心,一定会看到超大型火山喷发般震撼的光景吧。在我心中无数的疑问符号正从火山口汹涌而出、铺天盖地。
然而我实际上表现出来的,只是稍微弯了一下手指的关节。
“真是镇定自若啊。我本想你要是刚听了这句话就慌了手脚,那必定是胜任不了这份工作……很好,那我继续说吧。安吾君是从昨晚开始失去音讯的,据说是晚上没有回家。他究竟是自己隐藏了行踪、还是被什么人绑走了,现在还完全没有头绪。”
也就是说,安吾是和我们在酒吧分别之后失踪的。至少在酒吧的时候还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那时候,安吾说他之后要回家。
如果那句话是假的,我或者太宰应该能注意到——恐怕是一定会注意到。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安吾君是我们黑手党的情报员。”首领有些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从那表情来看,应该是发自内心地在担忧下落不明的成员。“他脑中装着黑手党不计其数的顶级机密,包括黑账的管理方法、向黑手党上缴保护费的企业和官员名单、走私品定期交易对象的联络方式等等。这些情报如果出卖给其他组织不仅能获得高额报酬,还能让他们一点点切断组织的命脉后一举击溃我们。即使并非如此,安吾君也是我重要的优秀部下,如果他遇到什么事我也想尽力去救他。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吧?”
我不能说是理解,毕竟统帅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和无名小卒之间立场实在相差太远了。“当然——”于是我只附和了一句晚餐附赠的小菜一样无足轻重的话。
首领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空中一圈圈地转动。“我听说你在处理这类麻烦事上非常专业,像你这样的人在只擅长打枪揍人和恐吓的黑手党成员里实在是相当宝贵。我很看好你哦~”
很明显首领是误解我这个人了。我并非什么找人专业户,顶多算是个打杂的。确实,像这一类工作最后基本都会被推到我身上,但也只因为我是个连“打枪揍人和恐吓”都做不来的黑手党成员。
首领带着一脸轻松愉快的表情从抽屉里拿出了镶嵌着银箔的越前和纸,之后用羽毛笔洒洒洋洋地写下了这样的内容。
“织田作之助
许此人以泰然自若之所为(nil admirari)遇纷繁万般事情均如破竹之势
尔等不可置喙,必要鼎力相助
鸥外”
“带上这个的话,在组织里是能有些特权的。你就拿去吧。”
我接过纸条收了起来。在组织当中这张纸就是权限转交书,通称“银之神谕”。凡是持有这张纸的人,所说的话便有和首领同等效力。拿着它下令的话,五大干部之下的成员便不得不听命,否则就会被作为组织的叛徒处决。
如今这份传说中的文书就拿在自己手里,总感觉超现实得让人难以置信。
“只要有这个,即使是干部你也可以用下巴差遣他们。”首领笑着说:“这么说来,你和身为干部的太宰君私下好像是朋友呢。这就是所谓超越地位的友谊吧~他是个很有能耐的人,要是遇到什么问题就尽管找他帮忙吧。”
“我并没有那样的打算。”我回答。事实也是如此。
“是吗?历代最年轻干部的头衔可是徒有虚表和轻狂之徒得不来的。虽然组织的同伴们也当他是个怪胎,但在我看来太宰君的实力真的是出类拔萃。恐怕再有个四五年他就能取我的性命坐上首领的位置吧。”首领做出了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我没有露出表情,内心却震惊得仿佛脚下一空。我抬头看了首领,从那张略带孩子气的笑眯眯的脸上,我无法看出首领的真意。或许这也是一种玩笑吧。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首领将羽毛笔插回了笔筒,听到声音的同时我向首领行了礼,转身走向大门。
不知为什么喉咙觉得很干。
在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展开背后,总觉得有某种被隐藏的小小的不协调感在脑中挥之不去。然而这种不协调感的真面目却仿佛一直长在背后看不见的位置的痣一样,笼罩在一层奇妙的薄雾中无法看清。
“织田君,”
我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首领在我身后说:
“你肩带上的那两把自动手枪,样式真不错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外衣下的枪套里挂着的是两把老旧的黑色手枪。
“只是用惯了的老古董而已。但非常荣幸您能这么说。”
“我只是出于一点点好奇想问一下,据说你从没用那两把枪杀过人?”
我点了点头。即使在这里说谎也毫无意义。“事实如此。”
“这是为什么呢?”
在做出回答之前,我有必要花几秒钟调整一下呼吸。
“请问,这个问题是您作为首领命令我回答的吗?”我问。
“不,只是我个人出于兴趣想问问看而已。”
“那请恕我不愿回答。”
首领有一瞬间睁圆了眼,之后抱着手臂笑了。那动作就像是老师被不得要领的学生惊得目瞪口呆一样。
“是这样嘛。那就快去吧,我期待你带回好的报告。”
X X X
与此同时,太宰正在码头上。
从横滨港湾沿海步行十分钟,便可到达被人造树林包围的仓库街。这里停泊着被抹掉编号的小型船只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失窃车辆、以及用于加工精制火药的大型分离机。别说附近的居民,就连警察没事也不敢轻易踏入这片以港口黑手党为首的黑社会管辖区。可谓是一片地雷带。
本日清晨,在这里的沿岸打捞上了三具尸体。
“想办法别让消息传到警察那里。然后叫善后人员过来,让他们把尸体搬走。”
在尸体打捞的现场,几个穿黑衣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埋头干起活来。他们是黑手党的成员。即便是与地痞流氓无异的下级成员,现在也隐去了表情,只是遵从命令行动着。
原因有两个。一是被捞起的死者正是他们的同伴——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二是由于事态严重,马上五大干部的其中一人便会亲临现场视察。
“去调查一下死者有没有家属。若是有……”指挥现场的黑手党成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去和他们解释。”
下达指示的是一个略上年纪的黑手党成员。一头白发的男性手持雪茄,黑色的外套和西装都浆得一丝不苟,俨然是一位绅士。他是黑手党的元老级成员之一、广津柳浪。
广津从怀中掏出发条式的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干部马上就要到了,在那之前先汇总一下这次损失的具体状况……”
“早~啊、各位——”
在广津说这句话的几乎同一时刻,从人造树林那边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所有人都紧张地看了过去。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即使称为少年也不为过的年轻人。他头部、颈部和手臂都缠着绷带,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迈着有些飘然的步子走了过来。
那便是港口黑手党的五大干部之一——太宰治。
广津立刻将雪茄熄灭收进怀中的烟灰盒里。所有黑衣人都将手举到胸前做出了最恭敬的行礼。
“稍等一下、我现在正要攻克这关呢——啊糟糕、被打中了!来吃我一记轰炸!呜啊、被闪开了!”
太宰边走边捧着小型游戏机玩格斗游戏。因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游戏画面上,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这是面前就算有个小小的台阶恐怕也要当场扑街的节奏。
“啊啊真是的,不管玩几次这一面就是过不去!这个拐角可阴了,每次穿过去的时候总会——啊、又中弹了啦!”
“太宰大人——”广津代替不知该说什么的部下们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劳烦您特地赶来此处,属下诚恐。武器库的警卫遭到枪杀,具体情况是——”
“真是好久不见敢袭击黑手党武器库的不要命的家伙了!手法是什么?”太宰这样问道,注意力仍没有离开手中的游戏机。
“三人均被9毫米弹射中10~20发不等,当即死亡。仓库保管的枪械也遭人窃取。被盗的有自动步枪40架、散弹枪8架、手枪55把,还有狙击枪2架和手榴弹80枚。起爆式高性能炸药共计18公斤。出入口的电子密码锁是被输入了正规密码打开的。密码流出的途径现在仍——”
“我去看一眼。这个帮我拿着。”
“是——”
广津接住被突然丢到自己手中的游戏机,表情不由凝固了。
“窍门是要在中盘路上看准时机使用加速道具哦。然后呢,尸体的状况如何?”
“是、那个——遗体目前安放在防洪岩后——呃、请、请问这个按钮究竟要怎样——”
广津在一旁倒拿着游戏机不知所措,太宰则轻快地走向了防洪岩。
在那里并排躺着三具尸体。三人全都是穿黑衣、戴魔镜的健壮的——到昨天还很健壮的男子。由于在海水中浸泡了几小时,皮肤已经有些肿胀了。但也并非像溺水身亡的尸体那样惨烈。因为在被丢进海里的时候,他们的大部分血液就已流尽、先一步沉入海底了。
“嗯~”太宰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是在一旁俯视着尸体。“连枪都没从枪套里拔出来,真是窝囊啊。然后……几乎所有子弹都是贯穿身体的。这么多发子弹都贯穿了身体,可见是被冲锋枪近距离击中的。能接近到这种程度还不被发现,看来对方也相当老练啊~真是让人期待。仓库的监控录像呢?”
刚刚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广津说的。广津一脸沮丧地低头看着手中的游戏机,画面里是一架支离破碎的机体。
“属下深感愧疚……”广津用几乎要消失掉的声音说。
太宰一脸莫名地望着广津,似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把游戏机交给广津这件事了。
“广津先生,”太宰眯起眼说。
“那个、如果能再给属下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广津端起游戏机慌忙申辩。
“那种嗑药惹上麻烦的部下还是早点舍弃的好。”太宰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嗑药?”广津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不、我这边绝无沾染那种东西之人,当然部下也是……我的部下都很优秀——”
“腰上那把枪——”太宰指着广津说。
广津伸手捂住了别在西装腰带上的手枪。并非有意而为,纯粹是反射性的动作。
“广津先生,你平时都不会随身带枪吧。但广津先生是对武器爱护有加之人,会这么随便别在腰上,可见那把枪既非私人物品也非商品。加上枪身还有修理的痕迹,这应该是你部下的东西了。没错吧?”
广津没有回答,于是太宰接着说:
“统领着百人的广津先生手上大约有二十来个部下,那枪会是从部下手里借来的吗?不对。在大清早的这个时间并没有什么需要带枪行动的工作。应该是没收来的。为什么呢?枪柄上沾着白色的粉末和少量血迹,但广津先生身上并没沾到这些东西。恐怕是部下因为嗑药惹出了乱子吧?从广津先生的黑眼圈来看大概就是在昨晚。你把那个部下绑回来并没收了他的枪,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是——”
广津想低声辩解,但太宰打断他继续说:
“你那个部下可是完全没把组织的纪律放在眼里啊,广津先生。贩毒的利润虽然不小,但连带着会惹上很多麻烦。异能特务科、缉毒警、还有军警的反社会组织监管机构。政府部门可是一直在等着我们出娄子好把我们一网打尽。光没收他的枪可是远远不够的啊。”
“可是……”
“广津先生,虽然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当了干部就像是坐上了人力轿一样,就算不愿意手里也会有部下。但通过巧妙用人带领一群不成器的家伙搞出成绩来也不是我的作风。所以我呢,对那种孺子不可教的部下向来都是立刻抛弃的。那个部下应该处分掉。”
“……万分抱歉。”广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在黑手党的世界里,但凡说道“处分”指的便是死刑。若不遵从上级命令去执行,就连自己也会作为叛徒迎来同样的命运。
广津低头谢罪,然而下一句话却迟迟未能说出口。太宰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广津,时间在一片死寂中好像被冻结了一般。
“……开玩笑啦!我随便说说而已~”
太宰突然用明朗的语调这么说。
广津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宰。
“正因为广津先生从不轻易舍弃部下,下面的人才会一直追随吧。我不会告诉首领的啦——”太宰笑着拍了拍广津的肩。
广津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喉咙。肌肉都已经僵掉了。
身为历代最年轻干部的太宰,即使在组织内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传说。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他的双眼,这一点无论是对于外部敌人、还是内部的未详事件都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谁都无法想象太宰究竟期望什么厌恶什么、会拥护什么又会揭发什么。即使是为组织效力几十年之久、元老之一的广津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