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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雾卡夫卡/朝雾カフカ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44

被闪开了?

“黑手党的援兵吗……”

我就在这样相互未能击中对方的状态下接近敌人,一直到了能抓住他手枪的距离开始肉搏。其实我是想夺过那把枪的,但Mimic的指挥官却轻轻扭动手腕躲开了。又是刚才那种奇怪的动作,他看穿了我这边的行动。

于是我当即放弃了制服敌人的念头,开始寻找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的黑手党成员。我方人员基本已全灭,只有穿黑衣的少年还有意识。这应该就是名叫芥川的少年。

“要跑了!”

“你干什么!”

我扛起挣扎着的芥川向退路跑去。芥川轻得就像枯木一样,像这样继续流血的话恐怕不出一时就会变成木乃伊了吧。

路上我遭遇了自动步枪集中火力的热烈欢迎。是Mimic的士兵们。

预测到枪击的我带着芥川向侧面一跃避开了攻击,芥川因伤口撕裂痛苦地呻吟着,但我却没有余力去说些安慰他的话。我边跑边向对方威胁性地开枪。

趁Mimic士兵做出警戒的空当,我冲进了一旁的人造树林。

我在人造树林中穿梭着,背后还能听到下令追击的喊声。树林里稀疏地立着些落叶松,在这里敌人的子弹也无法轻易穿过来。然而谁也不能保证再往前不会跑进一条死路。

“抱歉、我要放你下来了。自己能跑吗?”

我把芥川放了下来。芥川腹部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片血,他在杂草横生的黑色泥土上跪了下去。

“我叫织田作之助,是太宰的朋友。我是为了从这地狱的魔窟中解救你而来的——”

我向芥川伸出手,但芥川只是按着腹部的伤口一动不动。尽管异能在攻守两方面都极端强力,他的身体却好像是很脆弱。

突然一段影像从我的脑中闪过。

看到影像的我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随后,一道黑色闪光般的利刃贯穿了我的脖子一秒前所在的位置。

“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一介最下级成员。”

芥川边喘着气边说。那眼神中的愤怒就像随时都会把我咬死一样。

“是的。”

“你说你是太宰先生的……那个人的朋友?”那尖锐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穿透。有什么东西正让芥川的内心燃烧着漆黑的火焰。

“啊。”我回答。

“太宰先生说了,我即便再过百年也无法胜于你。”芥川的杀气突然爆炸般地膨胀了起来。“那个人不会说谎,所以我更无法原谅你。即是说我连区区一介最下级成员都不如吗?——为何?为何?为何?”

三条黑布向我飞过来,已经预测到攻击的我翻身向一旁躲开了。在我身后被黑色利刃切断的树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倒下了。

“在起内讧的时候那些家伙可就要追过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太宰先生对我……!!”

我把身体压低得脸都快埋进土里了。斩断了树木被抽回去的黑布从后面贴着我的头顶飞了过去,又有树倒下了。

真是可怕的异能,无论射程还是速度都无可挑剔。而且单是将所触及之物全部一刀两断的利刃,其破坏力在黑手党就已是屈指可数的了。如此年少却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是让人后背战栗。我也能理解太宰为何会想把他留在手边亲自教导。

但现在我无暇感慨这些。

我向着芥川开了枪。没有用于攻击、留在身边的黑布横向切断了空间,子弹嵌入空间的断面停止了。

我已经知道芥川会如此防御,于是趁这个机会从侧面绕过去,对准芥川中枪的手臂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

“呃啊……!?”

剧烈的疼痛让芥川缩起身体,随后失去了意识。持续发动异能、而且还连续使用尚未习惯的空间断绝来防御的芥川心力已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所以才会因为枪伤被踢中的剧痛晕过去。

他本来也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听说太宰的斯巴达式教育严酷至极,不管其结果能让实力在短期内提高得再怎么显著,芥川也还是个孩子。他与Mimic的士兵、身为异能者的指挥官还有我连续战斗至此,按说早已耗尽了心力、无论何时晕过去都完全不奇怪。那股执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为什么太宰先生对我……!】

这样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的芥川就像被什么东西驱使逼迫着一般,我有些在意他表情中隐约可见的、那愤怒之外的感情。

“我有预感……预感在这个国家能遇到那样一个异能者。”

“你在说什么?”我回过头去。

有人站在人造树林的入口处。是Mimic的指挥官,还有三个士兵。

已经听不到任何枪响了。这让我们身处的树林更蒙上了一层寂静。

“我名叫安德烈·纪德。我是为了……寻找能解放我等幽灵的灵魂之人而来的。”

担任指挥官的男子这么说道。那是一张很端正的面庞,若是穿上高级西装再拿一杯葡萄酒,恐怕都能成为荧幕上的电影明星。但他的声音却有着仿佛来自几十年光阴之外的震撼力。

“是嘛。我认识的人里有干丧葬行业的,可以便宜点介绍给你。”

“不需要……因为我现在找到了。”

与此同时纪德开枪了。他瞄准我的眉心十分精准地射出了子弹,但只要提前五秒预测到子弹的轨迹就能很轻易地躲开。

我向右移了半步。

子弹射中了我的眉间和心脏。杀伤性的对人中空弹击碎了头骨,子弹撞在颅骨后部,头部受到冲击而倒向了后方。

影像到这里结束了。

这是借助异能预测到的未来。我一边压制心中的混乱,一边与刚才的影像相反、向左闪开了。但就在此时子弹射入了头盖骨中,颅腔因震动而摇晃着,某种瘫软粘稠的声音在左右耳之间回荡。

影像到这里结束了。

我震惊地呆站在原地。

纪德手举着枪,以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姿势站在那里。而他根本还没有开枪。

仿佛被突然按入沉重的水底般的混乱感向我袭来。

发生了什么?

“你的混乱,也正是我的混乱。”纪德放下枪说道:“因为我刚刚所做的事情,你也能够做到——观测几秒后自己将要遇到的危险的能力。我刚才预测到你会向右躲避,于是改变了射击方向。然而你也预测到了这件事,因此反过来改变了躲避方向,而我又预测到了这件事……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同样的能力——?

“你的预测能力是万能的,没有人能够葬送你……除我之外。”纪德绷紧了面部的肌肉,嘴唇向两侧略略拉伸了一些。他似乎是在微笑。“然后能够葬送我的人,除你之外也就没有了。你是唯一一个能够终止这场争斗的人。”

纪德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我感觉就像神经里被注射了冰冷的毒药一样。

我几乎是本能地对着纪德举起了枪。

“很好,就是这样。”纪德如同恳求般地说:“只有你的子弹能让这场战争结束。你既然是黑手党的一员,那么射杀敌人的头目就该是你的夙愿。”

我的枪口对准了纪德。他说的全都没错,若是同样拥有预测未来能力的人相互战斗,那便完全无法得知哪一方会取胜。但除我之外的黑手党成员恐怕连让他流一滴冷汗都做不到吧。

我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枪口仍纹丝不动地指着敌人。

之后我放下了枪。

“我拒绝。”我说:“我只是来帮助同伴的。而且老实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杀过人了。”

“……………………什么?”纪德的声音之中第一次掺杂了动摇。“你难道……不是黑手党成员吗?”

“黑手党也有各种各样的人。”

“枪是用来杀人的道具,而这里是战场——”纪德的语调渐渐慌了起来。“所以就应该战斗!要拼尽全力、燃烧灵魂去战斗!这场战争只需1发子弹就够了,若是你不开枪,就只能由我开枪迫使你反击了!”

纪德冲着我举起枪。而射击的精准程度就像我刚才“看到”的那样。

“大家都对争斗有兴趣,而且是深感兴趣。”我说:“但是我没有,我所感兴趣的是怎样活下去。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你们究竟在怎样活着、是什么把你们逼上了战场。这些都是一旦死掉就会永远失去的信息。”

“没有什么比死更重要的生存!”

纪德扣下了扳机。

我看到了影像。

向后仰身躲避的我被子弹射中了。蹲下躲避的我被子弹射中了。向一旁侧身躲避的我被子弹射中了。所有这些景象重叠在一起同时从脑内闪过。

如果是这样,预测能力也没有任何可参考的价值。

我为了减少身体可能中弹的面积扑向前方地面,敌人的子弹擦着我太阳穴附近的皮肤向后方飞了过去。

身为纪德部下的Mimic士兵们也配合着指挥官一同举起自动步枪开始向我射击。

但这些就都能简单地预测到了。我在土地上翻滚着躲避枪林弹雨,同时用两把手枪还击。当然也是并不会射中任何人的威胁性射击。

我翻身跳到了芥川旁边,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举起枪。

“你是……故意打偏的吗?”纪德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以为这就是……这就是我等所期望的争斗了吗?你以为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和部下们一起战斗至今……”

“抱歉让你专程跑来日本一趟,但我也有我不杀的理由。麻烦你另寻高明吧。”

“为什么!”纪德大喊:“从那场战争以来,我和部下们一直在寻找能够死得其所的地方,一直都像死灵一样在世间彷徨!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啊!开枪吧、快开枪吧!否则……”

纪德的呐喊回荡在空中虚无地漂浮着。那声音既像是墓地之下的人的声音,又像是想要拼命活下去的声音。

看来是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用平静的语气对纪德说:

“我无法听从你们的愿望,是因为我还有梦想。等到哪一天我离开了黑手党成为自由之身的时候,我想要在能看到海的房间里、坐在桌前……”

——那就由你来写吧。

——这是能让这部小说保持完美的唯一的方法。

“我想成为小说家。”我说:“我想要扔掉枪,拿起纸和笔……有个人曾对我说‘撰写小说,就是在描写人类’……夺人性命之人,必定无法描写他人的人生。所以我决定,不会再杀人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从这眼前的景象中消失了。

就连风的声音,还有树叶摩挲的声音都听不到,唯有寂静充满了世界。

这是不曾对任何人——甚至对太宰和安吾都不曾讲出的话。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纪德用低沉的声音说:“这就是你不肯踏入我们的战场的理由吗?”

“是的。”我回答。

我看着纪德,纪德也看着我。

双方的视线就像是要读取对方心底所想一般静静地交错着。

之后,我明白交涉失败了。

纪德举起枪,对着昏迷的芥川开枪了。

我没办法拽住晕过去的人让他躲开子弹,于是我冲过去挡在了芥川前面。

子弹正中我的前胸,横扑过去的我被子弹冲击得空转了半圈才摔在地上,之后又向后滚了一圈。

“你说活下去?我们已然死去了。我们不过是被亡灵操纵着的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是一副等待着在你这样的异能者的枪下燃烧殆尽的空壳。”

我咳嗽起来,每次咳嗽都带得胸口一阵剧痛。

我扯开胸前的衣服摸到了子弹,子弹被防弹衣拦下嵌在了里面。尽管如此胸部的骨头也发出了被铁锤狠狠敲打了一记似的声音。

“你还没有死——”我断断续续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但你们可以慢慢来思考自己应该如何死去。”

“为什么不明白……你才是唯一的……!”

纪德咬着牙这样说,之后感情从他的眼中消失了,就像蜡烛的火灭掉了那样。那灰色的瞳孔变得像无尽的废墟一样虚无了。

“既然你无此意就没办法了。你不杀我,是因为你不理解我的愿望。但我也不会杀你,因为你是唯一能够引导我们去向圣火燃烧的战场之人。”

在纪德身后的人造树林入口,刚才的士兵运输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纪德和他的部下们沉默无言地、像参加葬礼般沉痛地一个一个乘上了车。

离开的时候,纪德只有一次回过头来,然后——

“那我就让你理解吧。”

他这样说。他的表情十分苍白,那声音就像来自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某处一样苍凉地回荡着。

“我会让你理解我的。在这里——”纪德边说边用力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我会让你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这样你应该就能真正理解了——理解你我之中必有一人死去这件事。”

纪德默默地离去,乘上卡车消失了。最后,他用让人血液冻结的视线瞥了我一眼。

“尽管期待着吧。”

留下了这句话。

X X X

那一天,Mimic没有再发动其他攻击了。

我把伤员带回来之后,和太宰稍微聊了一下。

之后我窝进自己的房间想起了事情。在昏暗的房间中,我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边继续从心底浮起的气泡般的感情中移开视线。

我有某种预感,某种不久后会发生什么重大事情的预感。就像夜明前紫色的天空、沙暴来临前远方的雷鸣那样,是某种大事将至的预兆。

这预感并非是我身为异能者才会感觉到的东西,而是像所有人都会有的那种在大事发生前隐约有察觉的那种感觉。

但最终,直到那预感中的事情迎面撞上来,我也只能束手无策。世界对于我们并不那么温柔,而我们也只能让自己更加坚强。

到了晚上,我收到了太宰的联络。他说想商量一下今后该怎么做,问我能不能出来。于是我拿上外套出门了。

“夜晚很好,”太宰说:“夜晚是黑手党的时间。”

我和太宰走在繁华街上。夜间出没的人们有条不紊地在街上游荡着。无论古老还是新造的建筑物都同样接受着潮湿海风的吹拂。夜空中金色的星辰像是反射了街上的灯光一样在闪烁。

“接下来要去哪里?”

“去见某人。”太宰微微笑了。“不过还真是灾难啊,织田作。刚遇到敌人的老大就被如此热烈地求爱,照这势头是不是周末就要办婚礼了?”

“我没有被求爱。”我想没有,大概。“那就是一群为了打仗而打仗的奇怪的家伙。”

“是吗?不过绞尽脑汁在死法上玩出花样听上去倒还挺可爱呢,连我都没想到这些啊。”太宰用好像很开心的语调说:“不过他临走前扔给你的那句话倒是挺让人挂心的,没准以后会改变战术。我派部下留意一下你周围吧。”

“这场争斗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Mimic的士兵先不说,那个指挥官的异能真的是有够麻烦。突袭肯定行不通,那么就需要他们的内部情报——黑手党为了搞到这个而四处奔忙,但到现在基本是以徒劳告终。”

“只有安吾。”我说:“这几年安吾都以黑手党和Mimic双重间谍的身份在生活,他知道的东西应该比之前告诉我的更多。”

“我也这么认为。”太宰点了点头。

“没有能找出安吾的办法吗?”

“有的。”太宰肯定地说。

“有啊。”我回答。之后吃了一惊:“真有啊?”

“准确地说,是根本不需要去找。他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好的,我们到了。”

我抬头看向太宰手指着的方向。

“这里吗?”我问。

“除了这里还会有别处吗?”太宰苦笑着说。

那正是在夜晚微暗的街上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再熟悉不过的酒吧的白色看板。

X X X

我和太宰沿着通向地下的昏暗的楼梯走下去。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香烟的烟雾如同白浪般在我们脚下盘旋。每踩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让人舒服的声音。

现在想来,这里总会有我们之中的谁在。明明没有约好,来之前也从不互相打招呼,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来到这里总能遇到朋友当中的某个人,之后我便会走过去向他打招呼。

而这次也是一样。

“呀,晚上好。我已经先喝上了。”

坐在和平时完全一样的位置上,用和平时完全一样的态度,安吾举起酒杯向我们寒暄道。

我用眼神向老板示意,之后伸出一根手指。老板也只用眼神回复了我。

我和太宰在安吾身边坐了下来。我说:

“你也稍微联系我们一下不好嘛。”

“我为了甩掉跟踪也是费了些力气的啊。”安吾苦笑着说:“我这边也有不少麻烦事,一直没办法随便出来说话。不过现在没有跟踪也没有窃听,可以喝到尽兴为止。那么,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发生爆炸的那片废墟掉着一块手帕。”太宰轻轻笑了:“那里面夹着这间酒吧的餐巾纸,我一看就明白了。你明明是个情报员,用的手法却这么老套呢。”

这么说来,我在晕过去之前确实把手帕借给了安吾,他那时候把纸巾塞进去的吗。我一心以为手帕早就没有了。

“这一手只有在我们之间才用得通啊。”安吾这样说,之后稍微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再也没机会来这里喝酒了,看来我还真是走运啊。于是我也想把这份幸运和我的两个朋友一起来分享。”

“作为卧底搜查官你还真是多愁善感呢~”太宰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看向安吾。安吾对太宰的话没能立刻做出反应,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不愧是你啊。”隔了一阵,安吾吐出了这句话。

“安吾,你在加入黑手党前原本是有其他身份的。那就是作为政府秘密部门、内务省异能特务科的特工的身份。而你的任务就是监视黑手党的动向并汇报上去。”

“…………的确如此。”安吾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回答。

“虽说是汇聚了国内异能者的秘密机构,和港口黑手党爆发全面战争的话也不可能轻松了事。而且特务科的工作就是针对异能者进行监管,这也是无奈之举。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安吾加入黑手党的那场骚动,全部都是异能特务科一手安排的演戏吗。

“然后在这里就要说道Mimic了。计划登陆日本的异能犯罪组织Mimic对特务科而言也是一颗烫手山芋,因此他们又安排安吾去探查Mimic的动向——以黑手党双重间谍的身份。当然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黑衣特种部队’——特务科的执行部队应该也会来出面救人。”

“身为工资低廉的国家公务员,真的尽是些划不来的工作啊。”安吾露出苦涩的笑容说。

“也就是说安吾并非双重间谍,而是三重间谍了。”我说。

“是啊。”太宰点头说:“我所调查到的内情也就这么多了。那么烦心的话题先到此为止,让我们来干一杯吧~”

但酒杯只是静静地摆在我们面前。

如果是以往,在这之后我们一定会干上一杯。但那一天却没有。而且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X X X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我们中间笼罩着一层比酒吧菜单上的任何一种酒都要苦涩的沉默。

“然后呢,”因为实在没人说话,安吾大概也是觉得没办法而开了口:“两位会来这里,是为了鉴证我们之间不变的友谊吗?”

“怎么会呢,”太宰只是扯了扯嘴角笑着说:“当然是来向你要Mimic的情报的,你明白的吧?”

“真是奇怪。明明喝的是与平常一样的酒,却索然无味。”安吾盯着酒杯自言自语似的说。之后他转向我说:“特务科的监视小组带回了纪德与织田作先生交战的信息。你看到纪德的能力了吗?”

看到了。我回答说,是预测敌人攻击的能力。

“特务科也对他的那种能力无从下手。”安吾摇了摇头说:“要对付他的话恐怕只能在他头顶扔下超大型炸弹……而且纪德神出鬼没,不会让人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上面好像已经打算把这件事完全扔给港口黑手党了。让两个组织互相残杀,之后去监管剩下的那一个。这样一来特务科便无需牺牲一兵一卒。”

对于在异能犯罪组织的问题上伤透了脑筋的特务科而言,这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妙计。

“还真是自私自利的算盘呢。”太宰歪过头说:“但对黑手党来说,那个能力也是很难攻破的。”

之后太宰斜过眼瞥了我一下。

“……当然,除了对一个最下级成员而言。”

“那家伙是身经百战的军人,是统领着一众强大士兵的指挥官。”我盯着酒杯中映出的自己的脸说:“而且无论我还是他的异能,都不过是可以‘预测到几秒之后’的能力。究竟谁能先一步击败对方,说道底还是要拼格斗和射击的手腕。”

射击的手腕——也就是说,唯有能从更远的距离更准确地击中对方的人才能取得胜利。

“要说织田作的射击手腕啊……是吧?”太宰故作姿态地笑了。

“的确,无法确定的要素应该仍有许多。另外还有‘异能的奇点’这个问题。”

“异能的奇点?”

“你面对纪德使用异能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和以往不一样的事情呢?”

我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有的。”

也就是我看到的多层重叠在一起的未来预测。

“这是政府直到最近才开始着手研究的一种现象。”安吾表情认真地说:“据说目前已确认得知,作为多种异能力相互干涉的结果,在极端罕见的情况下能力会向着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失控。虽然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比如两个同样拥有‘必能先发制人’的异能者相互战斗会变成怎样。‘必能骗过对方’和‘必能看穿真相’的两个异能者在一起交谈会变成怎样。结论是‘不尝试便无从得知’。结果应该就是某一方的异能更胜一筹吧。但听说偶尔也会发展成不属于两者中任意一方异能的现象。特务科就将这种现象称为‘奇点’。”

那时候我所看到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奇点吗。还是说,奇点是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呢?

“刚刚这些话,其实是不能说出来的。”安吾说:“我们会面的事情如果被内务省的上层知道也会有大麻烦,所以我现在也不得不像这样藏起来。”

听过这些,太宰看向安吾。之后边微笑着边说:

“哎呀哎呀,这口气就像是以为自己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一样呢,安吾。”

空气瞬间凝固了。

表情静静地从安吾的脸上消失了。

太宰依然在笑着。

“因为事实如此吧?包裹着层层迷雾的秘密异能机关,神出鬼没、全国上下所有异能犯罪组织都闻之战栗的神话般的存在,那组织的其中一员就站在眼前。想从他口中挖出的情报列表恐怕比词典还要厚呢,没错吧?”

我未经思索便向太宰发问:“你想把这里变成战场吗?”

安吾一动也没有动,那暧昧的笑容似的表情就这样被冻住了。他的视线就像给大头针钉住了一样牢牢固定在太宰身上。

“是我的错啊。”安吾放弃般地说:“是我搞错了,我擅自误以为只要在这里我们就可以放开彼此的立场来交谈。但是给店里添麻烦也实在过意不去——我不会反抗的,随你处置吧。”

安吾一定也知道黑手党的拷问究竟有多么严酷,他已经不可能活着回去特务科了。

如果我在这里帮助安吾的话会怎样呢?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不可能突破太宰动真格布下的天罗地网,而且若是我背叛组织,西餐馆的孤儿们也会没命。

“安吾,”太宰像是在检查什么一样盯着自己的手心手背,孤零零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只要我一声令下,我的部下就会立刻封锁住这里。但现在这四周还没有被包围。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消失吧。”

安吾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并不觉得悲伤,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太宰脸上隐去了表情这样说道:“不管安吾是不是特务科的人,只要是认为不想失去的东西就一定会失去。所以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感觉了。拥有去追求的价值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在得到的瞬间都注定要失去。值得延长这沉闷的生命去拼命追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我注视着太宰。来往了这么长时间,太宰这是第一次说出自己的事情。在这话语之中,我隐约瞥见了那深深刺痛侵蚀着太宰的人生、那有如巨大鱼叉般的荆棘。

“太宰君,织田作先生,我也和你们都是一样的。我身为背负着不能被世间所见的工作的秘密组织一员、身为狩猎异能者的异能者,甚至涉足了政府不为人知的部分,是无法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生。”安吾看着我们说:“如果哪一天时代变了,特务科与黑手党都成为不同于现在的性质,我们也能拥有更加自由的立场——到了那时候,还能一起在这里喝酒吗?”

“别再说了安吾——”我听到了从很近处传来的声音。是我自己的声音。“别再说了。”

安吾似乎很受伤地摇了摇头。之后他缓缓从吧台的椅子上站起身,像是在倾听自己的脚步声一样低垂着头,慢慢走出了酒吧。

已经再也不可能见到安吾了吧。

在安吾曾经坐过的桌前,除了喝完的空酒杯之外,还放着什么东西。

我拿起那件东西,递到太宰面前。

那是就在几天之前,我们一起在这间酒吧所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开心地笑着。

四章

纵使人的情绪会受天气影响,天气却丝毫不去理会人的心情。那一天的横滨风和日丽,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街道。

我表情严肃地穿过横滨街头。因为抱在两手中的行李,一定害我看上去比平时更加苦着一张脸。并不是因为心情恶劣所致,完全是平衡感的问题。我现在正抱着几乎满满一怀的粗制点心和玩具,要想满面春风地搬着这些东西走怕是还需要再修炼一阵。

这些是给孩子们的慰问品,是给对逃难生活感到厌烦的孩子们的一些贡品。憋在太宰帮忙找的藏身之处的孩子们肯定早已百无聊赖,我有些担心这种程度的小恩小惠能否换来他们的笑容。对大人而言足够的东西,对孩子来说通常都是不够的。

蹬自行车的年轻人吹着口哨从我身边经过,小孩子们追逐着只有他们能看到的重要的东西在母亲前面奔跑。在他们看来,犯罪组织间的争斗云云恐怕都是在地球另一面才会有的事。

我边走边考虑着Mimic的事情,那些为了死去而活着的孤独的士兵们的事情。

纪德说,我会让你理解我的。那是要将我卷入争斗之中的诅咒的话语,同时也是孩子般痛切的呐喊。能够理解他的人,唯有部下或敌人。而他正期望着我能够成为后者。

与Mimic相互厮杀的行为是否是正确的,我无从判断。这样下去的话直到黑手党或Mimic中的一方灭亡,争斗都会持续下去吧。然而以某种形式达成和平真的就不可能吗?去理解他们、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划清界限,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吗?

之后我想到孩子们的事情。等到孩子们各自独立、不再需要外界支援后,我打算离开黑手党。虽然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但那样一天应该是会到来的。孩子们或成为白领、或成为技工、或成为球类选手。最年长的孩子的梦想好像是像我一样加入黑手党,唯独这件事让我有些苦恼。不过也是有办法说服的吧。然后到了那个时候我也终于可以扔下枪,坐在能看到海的房间的桌前,开始写小说了吧。

我来到事务所楼前,停下了脚步。太宰给孩子们安排的住处是和黑手党意气相通的进口许可事务所。那是一座沿海的蓝色建筑,在海风的洗礼下已经布满了锈迹。建筑一侧是宽敞的公共停车场,一辆苔绿色的公车似乎很无聊地停靠在那里。

听说太宰已经把这里全盘承包,还将工作人员们赶去了别的办事处。只是个办事极端的男人。不过太宰也是判断孩子们被盯上的可能性很高才会出此策略。

我抱着行李走上楼梯,一边在脑中确认着要把哪样玩具给哪一个孩子。

我经过长廊,推开了据说孩子们所在的会议室的大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桌子翻了过来,墙上开了洞。地面上残留着重物被拖动过的痕迹。散落在地上的蜡笔被大大的军靴印子踩得粉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那是我手中的行李掉在脚下的声音。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跑了起来。我冲出会议室、像是要摔下楼梯地般跑下去,飞奔出了建筑物。

那时停在停车场上的绿色小型公车刚好开始走起来。

我看着那辆公车的后车窗。

只见有人正从窗帘的缝隙后伸出手来。小小的手敲打着后车窗,在那后面我看到了一张脸。是被殴打过眼睛肿起来的男孩的脸。

男孩注意到这边,睁大了眼睛。是梦想加入黑手党的年纪最大的男孩子。他在注意到我的视线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用力拉开了窗帘。在他身后是其他所有孩子的身影。他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而首先拉开了窗帘。

紧接着,公车中察觉到状况的Mimic士兵用力抓住男孩的肩膀将他向后按下去。窗帘被粗鲁地重新拉上,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那背后。

我向着公车冲过去,跑得膝盖几乎都要撞上下巴了。公车发现了我,于是加速开上道路。

我单手扒住分隔停车场与道路的护栏一跃而过,和公车并行奔跑。公车渐渐提升着速度,我条件反射地摸向外套下方,但我今天把枪扔在了家里。我也真是个要命的黑道中人啊。

在即将变成红灯的十字路口,公车几乎完全没减速便向左拐了过去。四周围的车都按起了喇叭。

我看了一眼公车去往的方向。高架桥下有个大转角,前面直通向高速路。若是被他们在这里跑掉恐怕就再也无法追上了。在那之前必须做个了断。

我顺着一旁的人行架桥一步三个阶梯地冲上去、跑到桥中央,之后跳上了隔壁的高架桥。

高架桥上围着防护用的铁网。我单手抓住铁网避免跌落,一面顺着网子向上爬,站到了高架桥上方。

我在高架桥上方奔跑着,渐渐逼近了下面道路交叉的地方。这时候拉着孩子们的小型公车刚好要从我脚下通过。

我把握住时机跳了下去。

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跳上了开在公车前方的红色迷你面包车顶部,用膝盖和手撑住车顶减缓冲击。我听见车里有人发出了惨叫。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公车和司机。开车的是一身灰衣的Mimic士兵,他用充血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对手是至少两名的军人,恐怕都带着枪。而我这边却赤手空拳还没有掩护。然而只要视线一度捕捉到敌人的身影,就总会有办法的。

公车逐渐提速逼近过来,司机似乎是打算把我连同迷你面包车一起碾得粉碎。真是想让人全身而逃的状况——若不是我刚刚看到了被打肿了脸的孩子的话。

我在心中小声道了歉,一边用尽全力踹向了迷你面包车的倒车镜。金属折断的声音过后,倒车镜垂了下去。我伸手抓住倒车镜将它拧了下来。

与此同时,公车狠狠装上了迷你面包车。

我死死扒住车忍耐着车身猛烈的旋转,之后瞄准开车的Mimic士兵将手中的倒车镜抛了过去。

略大的红色倒车镜砸破了公车的前窗、狠狠打在开车人的脸上。本想掏出枪的司机环顾四周后踩了紧急刹车。

公车像喝醉了酒一般七扭八歪地行进了一阵后,终于停下了。

同时我脚下的迷你面包车也像气绝了一样停住了。我从车顶跳了下来。

就在再次面对公车的时候,我感到了一股仿佛心脏被紧紧捏住一般令人厌恶的感触。

我脑内铛铛地敲响着警钟,视野中红色与白色忽明忽灭。在尚未搞清状况前我已经跑了起来。

——我会让你理解我的。

司机手中拿着某种发讯器。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已经明白了。然而没能跟上的却只有这副身体。令人感觉到仿佛是永远的那一瞬间过去了。Mimic的士兵按下了发讯器。

公车突然发生了大爆炸。

由空气构成的障壁撞上身体,我被吹向了后方。我在被吹上空中的期间失去了意识,之后身体撞在不知哪辆车上又醒了过来。

我看向公车。

公车的所有窗户中都喷出了火柱,几乎完全正面朝上地缓缓飞了起来。

车身在空中旋转了半周,之后摔在路旁。

随后,车窗玻璃碎落下来。

我想要冲过去、想要尽早一秒钟赶到公车旁。然而在现实中,我却只是狼狈地向前扑倒、狼狈地摔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公车燃起熊熊烈火,车体侧着倒下、从正中扭曲了。

喉咙深处涌起了血的味道。强烈的耳鸣让我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们明明早就长大成人了啊。

喉咙很疼。我没办法呼吸。在远处听到了谁的呐喊声。之后来自喉咙的过于剧烈的疼痛让我意识到了,在叫喊着的正是我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X X X

在横滨的海上,浮着一艘小小的观光船。

阳光穿过清透的天空投射在海面上,微小的涟漪被照耀得闪闪发光。观光船沐浴在这反光之中,在水面上静静漂泊着。

在那船上的只有寥寥数人。

观光船的中央站着一名青年。学者风貌的青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是异能特务科的特工、坂口安吾。

安吾的右手边坐着一名男子。

“安吾君,好久不见啊。感谢你今天邀请我过来。回到自己岗位上的感觉如何呢?”

男子满面笑容地向安吾搭话。他头发向后梳起、穿着白衣。这是统帅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

安吾没有回答,只是有些紧张地垂着眼。

“请高抬贵手别太欺负我家的年轻人啊,黑手党的大佬先生。”

将安吾夹在中间、坐在鸥外对侧的是满头白发身材高大的壮年男性,也是船上的所有人中最魁梧的一位。这是内务省异能特务科最高指挥官、种田长官。

鸥外与种田身后各自守着部下兼警卫的黑衣的黑手党成员和黑衣的特种部队。然而所有人都未配备枪械。

安吾神色紧张地说:

“本日劳君驾来,不胜感激。首先在此重申,此为非正式会谈。记录与摄影、以及任何来自在场外的物理介入均视为违约,届时会谈将当即中止。”

安吾边说边悄悄望向岸边。在远处隐约可见的陆地上,双方组织的部署已经秘密地——或说是公然地待机于此。万一在会谈过程中有一方违约杀伤了另一方,岸上的敌人恐怕会立刻将生还的一侧全部歼灭吧。

这是一次用刀尖抵住对方的喉咙、在勉强至极的平衡状态下进行的会谈。

“我家的爱丽丝酱吵着让我给她带甜筒回去呢~不过看来这里也不是政府御用商人的店铺啊,种田长官?”

“哈哈哈~这还真是温暖人心的故事啊。”种田边笑边用手头的扇子在面前扇着风。“那我也给等着我交报告书的内务省官员们捎点特产回去吧。要是拎回阁下的项上人头想必能让他们满心欢喜呢。”

守在鸥外身后的两名黑手党成员浑身的杀气瞬间爆了棚。

然而鸥外却一脸清爽地笑了。

“为讨好内务省的大领导绞尽脑汁,当差的也真是辛苦啊,种田长官。”

“哪里哪里~比起不知何时要被端掉、提心吊胆窝在下水沟里的你们,这都不值一提——”

无论鸥外还是种田,表情和语气都像是在屋檐下下将棋一样。然而站在中间担任仲裁的安吾却冷汗流得停不下来。若是眼前这两个人认真对立起来,不出三天横滨就要化作横尸遍野的死亡之都了。

“那么,请两位就此进入正题。”即使是身为特务科精英的安吾,想要插入这两人之间的对话也需要最大限度的慎重。“异能特务科·种田大人向港口黑手党首领·鸥外大人提出的要求共两点。其一,此次事件与本人——安吾一概无关,不可对其施加危害。其二、需由鸥外歼灭非法入境异能犯罪组织·Mimic。请问上述内容可否?”

“第一条完全没问题啊,就算这样我也是非常感谢安吾君的。你十分出色,也帮了我不少忙,即便这只是你身为卧底的一个环节。而且这次凭着你的仲裁也得以跟特务科会谈了。我真是想给你来个献花加拥抱呢~”

“那么——”

“但是第二条怕是还不能许诺,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一群可怕的家伙啊。Mimic害我们现在也是火烧屁股的窘境,可以的话人家都想哭着逃跑啦。”

鸥外露出摸不清真意的笑容看向种田。

在种田的瞳孔深处瞬间闪过一道剃刀般锐利的光芒。他闭了一阵眼,之后将视线投向安吾对他示意。

“接下来,是港口黑手党对于特务科的要求——”

种田微微吐出了沉重的叹息。

之后从西服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信封。

X X X

毫无意义的影像在我眼前一圈圈盘旋着。

我曾站在冷清旅馆的白色单人房里,站在美术馆前的人造树林里,之后又站在西餐馆的二楼。

——织田作之助,一个严守着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杀人的信条的神奇的黑手党成员。

我站在堆满垃圾的小巷里,站在深夜寂静的酒吧里,站在黑手党总部的直升电梯里,又曾在那下着雨的茶馆的窗前。

——撰写小说,就是在描写人类。

——你是有那个资格的。

那个胡须男说这番话是发自真心的吗,或者只是口头上的安慰而已呢。我真的有描写人类的资格吗。

即使那胡须男所言当真,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今的我,已经没有描写人类的资格了。

在发生爆炸的地方,我设法用颤抖的双腿站起来、去查看了公车当中。然而我本不该去看的。那里面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明明是可以轻易想象到的。

在尚未引发大骚动之前,我离开了那里。之后拖着步子来到了西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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