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约翰书》第十二章二十四节。你与看上去不同相当博学啊,作之助。”
纪德站在栎木门前。没有陷阱、没有部下、也没有武器。
我立刻将枪对准敌人的眉心。只需要食指稍微用力,子弹便能够到达我所瞄准的地方了吧。到达那浮现出微微笑意的男人、那额头的正中央。
“感谢你远道而来。”
我瞄准目标开了枪。
纪德扭头避开了子弹。
“我对孩子们做了很对不住的事情,”纪德面不改色地再次走起来。“但看上去还是有所价值的。”
纪德沿着舞厅的墙壁行走,而我的枪口也保持水平追随着他。
我瞄准敌人的头部又开了一枪。我用异能预测到纪德会向右闪避,因此特意将轨道偏向右侧开了枪。
然而纪德却向着反方向的左侧避开了。
“你的眼神与我一样。”纪德一边微笑着,一边无声地继续行走。“是与我和部下们一样,自己走下了生存的阶梯的眼神。”
纪德的手上没有武器,即使我开枪也没有丝毫警戒的意思。
后背一阵阵地冒着凉气。
“作之助,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纪德毫无征兆地拔出了两把枪、指向了我。
在那一瞬间我没能做出反应,并非因为吃惊——而是因为我感到即使开枪也无法击中他。
我们都以枪指着对方静止在那里。
我的枪口对准纪德,而纪德的枪口也同样对准了我。
“真是个话多的人。”
“那么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我看到了影像。
五秒后,纪德将会开枪。一发击中头部、一发击中心脏。
我应该向哪边躲闪。
横着吗——不,他会预测到这点横向修正射击轨道。
向下吗——不,即使蹲下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预测和修正。
只剩三秒。
这时我注意到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只剩一秒。
我用两手中的枪一面连续开枪一面冲了过去。
之后便迎来了地狱。
枪火在两人的正中央闪烁着。
我与纪德都冲向对方,边互相射击边拉近距离。
几颗子弹贴着耳边飞过去,衣摆被撕扯着。
我用两只手背向外侧顶开对方的枪。纪德的枪身一度被推向左右两侧,之后以圆形的轨迹重新回到了中央。瞄准我的胸口,“灰色幽灵”喷出了火焰。
已经到了伸手就能抓住对方鼻子的至近距离。我没有余力同时避开贴着左右两侧脸颊飞来的子弹。
我通过瞬间的判断将脸别向左侧避开右边的子弹,用枪托挡住了另一颗子弹。整个手掌都像被狠狠打了似的掠过一阵冲击与麻痹感。左手的枪被撞飞了出去。
在枪的对面,我看到纪德正扭曲着嘴角嗤笑着。
纪德有两把枪,我这边被打掉一把、还剩一把。形势也随之变得不利。
——当然,也要看那一把枪对准的是什么地方。
右手中的枪——我仍握在手中的那把枪,已经对准了纪德。
子弹被射了出去。
纪德大幅晃动着身体想要闪避,然而却没避开足够的距离。子弹射中了他左手的小臂。
鲜血飞溅向后方。
“呜呃……”
枪从中弹一侧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
纪德猛蹬地板向后拉开了距离。
“预测不到未来的感觉如何?”我右手举着枪问道。
“让人觉得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真是太美妙了——”纪德回答。
无论能预测到怎样的未来、根据其采取怎样的闪避行为,都会将迹象展现给对方,从而令对方做出反应改变自己的行为。这便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单纯而又最究极的方法。
只要不去依赖异能就可以了。
我和纪德举着剩下的一把枪相互对峙。
纪德咧开嘴,露出牙齿笑了。
而我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X X X
太宰静静地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
“你还没喝过红茶呢,太宰君。”鸥外说:“总之先坐下吧。”
太宰一动也没有动。
从侧面绕上来的黑衣人用步枪抵住了太宰的额头。
“织田作在等我。”
“坐下吧。”
太宰瞥了一眼顶住自己的枪口,之后回到了房间中央。他站在鸥外面前,开始平静地诉说:
“我一直在思考。黑手党、Mimic和黑衣特种部队,究竟有谁在操纵着三者之间的对立。在我发现安吾是异能特务科的人的时候,便得出了一个结论——也就是这全部都是异能特务科的计划。让黑手党与Mimic这两个令政府伤透脑筋的罪魁祸首互相厮杀,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我们两败俱伤——我曾认为这就是特务科所写的剧本、是这场斗争的内幕。然而我却想错了。”
说到这里,太宰停下来看着鸥外。
鸥外笑着耸了耸肩,说“我听着呢~”
“策划了这一切的正是首领、是您啊。您利用犯罪组织Mimic带来的威胁将异能特务科逼到了谈判桌前。而作为这场阴谋中心的棋子,就是安吾。”
太宰垂下了一半眼皮说:
“首领,您让安吾潜入Mimic内部并不是为了获得Mimic的情报。要说这是为什么,因为您从一开始就知道安吾是异能特务科的人了。是这样的吧?”
鸥外未作肯否,只是说了一声“哦~”
“这样来想的话,许多事实的真意也就随之改变了。安吾会把Mimic的情报传递给我们,同时也充当了将情报带回异能特务科的角色。他们是不懂得交涉与妥协、一味追求战场的幽灵,危险程度比起黑手党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与政府发生冲突,异能特务科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们便想出了将Mimic推给黑手党的策略,通过安吾向Mimic传达我们的信息,以此掌控局势。若是被Mimic咬住,黑手党也不可能不去反击。异能特务科出于这种考虑而对安吾下达了指示——正如您计划的那样。”
“被你这么高估我可是会困扰的啊。”鸥外笑了。“政府机关对我们黑手党而言也是恶鬼般的对手,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摆布的。”
“所以您才会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因为那个信封就是有这样的价值。”
太宰用手指向鸥外手边黑色的高级信封。
“如您所说,异能特务科就如恶鬼一般。无论黑手党壮大到何种实力,都不得不提心吊胆万一哪天招惹了异能特务科就会遭到彻底镇压。因此您才提出作为捣毁Mimic的条件,需要他们以那个证书为交换。”
鸥外笑得更深了。
太宰走近鸥外,将黑信封中的东西抽了出来。
在那当中是一张证书。上面流利地挥洒着文言书写的语句,盖着政府的印章。
“为了能够作为异能者组织进行活动的这个证书——‘异能开业许可证’。”
X X X
火药炸裂开来,弹夹四处飞散,轰鸣充斥了整个房间。
纪德的枪架在了我眼前。我用手肘顶开枪,子弹紧贴着脸颊爆裂、掠过耳旁向后飞去。
我利用手枪分隔空间、将枪身水平回转了半周,之后瞄准纪德的眉心。纪德的手从下方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肘。偏离轨道的子弹击碎了悬挂在空中的吊灯。
手肘与手腕、手腕与枪口相互碰撞,勉强让对方的枪弹偏离轨道。子弹从耳朵上方、脸颊下方穿梭而过。在几乎可以肉搏的这个距离之下无数次燃起枪火,在我们中间描绘出了一道闪光的障壁。
纪德与我同时空扣下了扳机。子弹用尽了。
我和纪德的右臂保持着相互交叉的状态同时开始换弹匣。空弹匣掉在地上,纪德从腰间抽出备用弹匣。而我从腕带中拔出了备用弹匣。
纪德想将新弹匣填装到枪里。我挥过右手阻止了他,左手握着弹匣给了他一记勾拳。
弹匣的金属边缘划破了皮肤,纪德的脸颊上渗出一道红印。他在乱掉姿势的情况下装好了弹匣。我旋转身体紧贴上纪德的后背,为阻碍他开枪以半圆形的轨道使出了肘击。纪德弯腰闪开了,而手肘转动到尽头时我也上好了子弹。
我们同时将枪口举到对方眼前,同时用左手抓住了对方的右腕。
之后我们以这种奇妙的姿势定住了。
我的眼前是枪口,纪德的眼前同样是枪口。纪德的枪被我用左手抓住,而纪德也用左手抓着我的枪。
左眼中是枪口。而右眼中,是那胶着的灰色视线。
“作之助……你真是太棒了。为何没有早些出现在我面前呢。”
“对不住啊,但我今天会奉陪到底的。”
若要甩脱抓住自己的手,那一瞬间便会被击中。然而对于对方而言也是一样的。这种极其微妙的力量均衡让我们停下了动作,得以如此进行对话。
“为什么不再杀人了,作之助——”
“为什么要去寻求战场,纪德——”
在那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多个人从房间外跑来的声音。
“是你的部下吗?”
“是你的同伴吗?”
能听到声音从舞厅的前后两方同时传来,从声音判断大概一共有十人。如果是Mimic士兵的话,我实在没有能力同时应付,只能在人冲进来的瞬间先打倒纪德再去对付他们。
脚步声已经离房间很近了。
栎木大门被踢开了。
我瞄准这个瞬间拽开了纪德的手腕。枪声在耳边响起,贴着脸颊的头发被枪火烧焦了。但子弹没有打中我。
我射出的子弹也被以同样的动作避开了。
我与纪德的手肘内侧相互交叉过来。
拜异能力所赐,我已经知道即将冲进来的是什么人了。面前是黑手党的武装成员,而身后是Mimic士兵。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是在两方势力破门而入的同一时刻发生的。我和纪德相互跨住对方的手臂、弯曲肘部,就这样向身后开了枪。
被击中的Mimic士兵应声倒下了。后方的黑手党成员恐怕也是一样吧。
我能明白纪德的想法,他想把闯进来碍事的家伙优先干掉。而我也是同样的考虑。
纪德抓住了我的衣襟,我也抓着他的衣襟。
我们互相将对方作为支点回转了半周,再次转过来面相后方的敌人。我开了枪,Mimic士兵随之仰倒过去。
这里是舞厅。
我们在房间的正中央。
空弹夹掉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有如鼓掌。
我们继续以对方为支点向着敌人射击。
彼此紧贴着后背,射杀面前的敌人。
衣服随着转身而飘起,我们相互交换着位置。
将彼此的肩部作为手枪的撑托,射杀敌人。
士兵们的鲜血染上了墙壁。
越过对方的肩头,我们边旋转边射杀敌人。
唯有枪弹的火焰和空弹夹在我们的周围熠熠生辉。
我与纪德都已因枪伤失血即将到达极限。脸色发青、视线也开始模糊。唯独集中力还尚未失去锋芒。
我与纪德正在无限接近于死亡深渊的地方,一同舞蹈着。
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异能自动读取了未来,纪德接下来要说出的台词开始印刻在我的脑内。
“怎么样啊,作之助。”
我预知到了这句话,于是在他开口前便做出了回复。
“什么?”
然而实际上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在我开口之前纪德也预知到了这些并回答了我。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我就是为了到达这里,仅为了这一个目的而活到现在的。”
我们都还没有向对方说出任何一句话。
只是用异能预测对方的话,之后选择要回答的语句。
在思考的瞬间便会传达给对方,对方在那之后开始思考自己的回答。
“为什么要追求这些?”
“为什么不再杀人了?”
那是不存在时间概念的,永恒的一瞬间。
那是异能与现实相互交融,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世界、哪里又是预见到的未来的,超越了世界的世界。
那是除我们之外任谁都无法到达的世界,是唯有我们相互撕杀才能够到达的世界。
“我曾想要成为小说家。过去有个人对我说过,说我应该这样做。”
“小说家啊,”纪德在静止的世界中笑了。“是你的话一定能实现的吧。”
“啊。”
说不定也曾存在过那种可能性的世界。
“我曾和某个人说过话。他给了我一本小说,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小说的下卷。在我读之前它曾被断言是一本很差劲的书。”
“实际如何呢?”
“那本书它——”
X X X
“为了得到这个许可证,首领——您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布下棋局了。”太宰站在办公桌前,铿锵有力地说道:“恐怕是两年前,安吾出差去欧洲的时候开始推进的计划吧。那时您收集好了情报,让安吾去接触最后希望的候补敌人Mimic。Mimic是怎样逃离欧洲、秘密潜入日本的,这个谜团现在也能轻易解开了。暗中协助他们偷渡过来的正是港口黑手党。是您为了让异能特务科感到危机、逼迫不会轻易起身的他们有所行动而故意将敌对组织引来了横滨。”
“太宰君,”一直沉默倾听着的鸥外,在这里第一次打断了太宰的话。“真是非常精彩的推理,我没有任何要更正的东西。我只有一件事想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
“我说过的吧,自己无论何时都在考虑着组织的事情。如今我通过这些得到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实际上就是从政府那里得到了从事非法活动的许可。而那个危险的狂暴分子,现在也正由织田作之助君拼上性命为我们排除掉。真是乾坤大逆转啊~然而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太宰沉默了。这大概是第一次,他无法说明自己的感情。
“我……”
——值得延长这沉闷的生命去拼命追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让我从这个腐朽世界的梦中醒来吧。
“我只是,”太宰终于挤出了这句话:“感到无法接受。将织田作收养的孤儿们的藏身处透露给Mimic的也是您。除您之外不可能有人探听到我挑选的藏身处的信息。是您杀死了孩子们,为了把织田作、把唯一一个能够对抗Mimic指挥官的异能者推给敌人。”
“我的答复还是一样的,太宰君。只要是为了组织的利益,我会去做任何事。更何况我们是港口黑手党,是凝聚了一切的黑暗、暴力与无理的存在。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呢?”
太宰早就深知了,无论鸥外的计划、思想、还是这计划之中的道理。港口黑手党就是这样性质的一个组织。从道理上来讲,鸥外是正确的,而太宰才是错的一方。
“即使如此……”
太宰转过脚,再次朝着出口走去。
鸥外的部下见状纷纷把枪指了过去。
“你不可以去啊,太宰君。”鸥外开口挽留说:“你要留在这里。还是说,你有什么非要去他身边不可的合理的理由吗?”
“首领,我有两件事情想说。”太宰回过头,眯起眼看着鸥外。“第一,您不会对我开枪,也不会让部下对我开枪。”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想要被杀死吗?”
“不,是因为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
鸥外笑了。“的确如此。但你不顾我的阻止执意要去他那里,这样也没什么好处吧?”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首领。确实不会有好处,我只为了一个理由。因为我们是朋友。那么,恕我失陪——”
部下们举起枪,将手指搭在扳机上。
太宰对此毫不在意,以散步般的步伐走向大门。
部下们将寻求指示的目光投向鸥外。
鸥外抱着手臂,只是微笑着目送太宰的背影,什么都没有说。
太宰穿过门上了走廊,终于连身影也看不到了。
X X X
“下卷真的是非常精彩的一本书。”我说。
至今如此,我还从未读到过如此引人入胜的书。
每一句台词都抓住了我的心。每一个人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给我那本书的人评价说它“糟糕透顶”,然而我的感想却正相反。我几乎是连饭都没吃就一口气读完了,在那之后又立刻开始读了第二遍。
每一个脑细胞在读过那本书之前和之后都似乎变得不同了。感觉在那之前和之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不再一样了。
在那之前我的人生中只有杀戮,为完成委托而向人开枪、夺人性命。是那本书让我醒了过来,就像拂晓映照的晨光一般。
而那下卷只有一个不足之处。
就是接近末尾的几页被裁掉了,拜其所赐我无法得知最关键的一幕。那是作为登场人物之一的杀手,阐述自己不再杀人的理由的一幕。
那个杀手究竟为何不再杀人了呢。从其他描写中找不到充足的信息去推断他的理由,为此我很是烦恼。我明白那是作为整个故事重要转折点的一幕,也是让人去理解这个杀手角色的重要内容。那书已经绝版,无法从旧书屋找到答案。而就算想去追问道底,那个胡须男从那之后也再不曾现身在我面前。
伤透脑筋的结果,我所得出的结论是——
——那就由你来写吧。
我所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来写”。
我要成为小说家,将那个男人直到不再杀生为止的故事写成一本小说。
于是我放弃了杀人。
在小说的下卷、紧挨着书页被切掉的地方,有这样一句台词。那是主人公对杀手所说的台词。
“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生的。在将要迎来死亡之际便会理解吧。”
自从我不再杀人后,一直都在思考那句话的意思。
或许它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或许只是用于衔接前后内容的一句台词而已。
然而,只要看到那句台词,我就会很不可思议地想起给我书的那个胡须男。
事到如今我开始猜想。
那个男人莫非知道我是做杀手的吗?
他是知道了这些,为了阻止我杀人才来找我搭话的吗?
给了我书的下卷、裁掉了那几张书页,对我说“由你来写吧”。
那胡须男莫非是想对我说“去拯救你自己”吗。现如今,我毫不怀疑地这样认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人告诉了我自己的名字。
一直以来我都忘掉了,但直到最近我又想起了他的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是,夏目漱石。
与小说封面写在作者位置上的,是同一个名字。
X X X
“你是个英雄。”纪德说。
纪德曾屹立于战场上。
为了祖国,为了道义。为了在身边战斗的战友们。
他曾在牵及了全世界的战争中,立下了不计其数的功勋、救下了不计其数的同伴。
纪德曾是个英雄。
既然身为军人,便要守护祖国、为了生活在养育自己的土地上的人民而战、为之奉献生命。他一直深信这是自己的天职。
在某次战役中,纪德仅带着四十名部下去攻打驻守着六百敌人的要塞。他们战胜敌人、攻下了要塞。
然而那却是他们自己总部的阴谋。当时他的国家本土已基本达成了和平协议,然而就在摧毁敌方要冲、取得和平后,纪德却被毫无仁义的幕僚干部为夺取敌人的交通网而利用了。
纪德在缔结和平协议后攻占要塞的行为成了战争罪,同伴们被派来讨伐成为叛徒的纪德与部下。纪德等四十余人为了生存,被迫缴获了敌人的军备、完全化身己方的敌人突破了包围网。
面对无数为诛杀叛徒而来的同胞,纪德等人拿起了本属于敌人的枪械——被称作“灰色幽灵”的手枪、披上敌人的军装,开始同与自己生长在同一国家的人们展开厮杀。
作为假冒的敌人、作为已死去的敌人的幽灵。
他们杀死同胞突出重围,存活了下来。然而,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世界已不存在了。他们是战争的罪犯、死去的人们、以及无主的军队。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漂泊,作为非法佣兵接受不可蹬大雅之堂的肮脏的工作。在那里已经看不到英雄的身姿了。本应为守护祖国而战、为此而奉献出的他们生命,已不为任何人所用,只是渐渐失去光芒变得污秽、向着地面坠落。
部队中也曾有人自杀,纪德并没有阻止他们。他也找不到阻止的话语。
但也有人没死。他们无论何时都是军人,自己选择死亡便是对身为军人一事的否定。即使投身战争、受到伤害、失去同伴,也要继续站起来。这既是他们曾经身为军人的意义,也是直至今日仍驱使着他们作为军人而活下去的血液。
因此他们寻求着战场,寻求着能够证明自己还是军人的地方。寻求着能让他们想起自己在为何而战、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却能够切切实实地回忆起自己究竟是何种身份的地方。
于是他们成为了战场上彷徨的幽灵。
成为了失去祖国、失去荣耀,只是寻求着敌人一味战斗的荒野上的死灵。
X X X
纪德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同时我也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时间被无限延长,我们持续预知着对方的话语。
那是在现实世界中,还不满一秒的期间。在现实当中,我在射杀Mimic士兵,而纪德在射杀黑手党成员。
在这边的世界中,接下来我将要把枪对准纪德。而纪德应该也会把枪对准我吧。
“临近结束的时间了啊。”在被无限延伸的世界中,纪德说。
“告诉我吧,纪德。”在被无限延伸的世界中,我说:“你不曾想过放眼于其他事物吗,就不能中途改变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吗?除了追求战场追求死亡之外的,某种方式——”
“中途改变活下去的方式?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啊。”纪德微笑了。在那灰色的瞳孔之中摇曳着悲伤的光芒。“我已对同伴发誓要作为军人死去,不可能选择除此之外的道路。”
我们用枪对准了彼此。然而在另一面,在那永恒的世界当中,却只是静静地相向而立,如同友人般交谈着。
纪德看着我。在那目光中能看到真诚的感情。
“不过……或许也是能做到的吧。在更早些的时候、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成为军人之外的某种身份,或许也是可能的吧……就像你放弃杀人那样,若是能有像你那样的坚强,我或许、也能有一日……”
如今在这房间中依然活着的只剩下两人了。
互相用枪指着对方的心脏。
纪德没有穿防弹衣,而我的防弹衣也在之前的战斗中扔掉了。若是胸口中弹,想必会是致命的一击吧。
扳机已经被扣下去了。子弹在枪膛之中滑过。
而我们只是微笑着面对彼此。
在那无比漫长的对话之中,我们就像早已熟识的友人般知晓了对方的一切。
——作为多种异能力相互干涉的结果,在极端罕见的情况下能力会向着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失控。
这个世界,就是“异能的奇点”吗。
“我还有一件挂心的事。”我说:“我还没有向朋友道别。那是个在这个世界上一直以来都以‘不过是朋友’的身份在我身旁的人。他认为世界很无聊、一直在等待着死亡。”
“那个人同我一样,在寻求着死亡吗?”
“不,”我说:“我认为不是。最初我觉得你和太宰很像。因为看不到自身生命的价值,渴求死亡而投身向暴力与争斗当中。然而并非如此。那家伙只是个头脑过于精明的孩子,是个被独自一人留在比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更加长远的虚无之中、在哭着的孩子。”
他的头脑实在太过精明了。
所以一直都是孤独的。
我和安吾之所以能呆在太宰身边,是因为我们理解笼罩在他周围的孤独,却只是站在那里、绝不涉足其中。
然而现在,我对于不曾涉足那份孤独的事情,却有些后悔了。
子弹从我们的枪口中射了出来。
“最后也是非常漂亮的一枪。”纪德说:“我去见我的部下了。代我向孩子们问好吧。”
子弹射中了我与纪德的胸口。
之后,“奇点”在这里消失了。
子弹贯穿胸膛、透过了衣服,向着后方飞驰而去。
我与纪德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的姿势,向后倒下了。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织田作!!”
X X X
太宰穿过洋房,冲进了舞厅。
在这一路上、还有舞厅当中,到处都堆着尸体。
太宰推开栎木大门,在那后面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友人。
“织田作!”
“太宰……”
太宰奔向织田作身边,查看了他的伤口。子弹穿透胸口,大片的鲜血流淌在地板上。很显然是致命伤。
太宰跪在了织田作的身旁。
“太笨了、织田作。你真是太笨了。”
“啊。”
“陪着这种家伙去死,实在太愚蠢了。”
“啊。”
织田作微微笑了。那表情之中似乎充满着唯有成就了与所付出代价相对等的事情之人才会有的,某种满足的感情。
“太宰……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不行、别这样!你说不定还能得救——不、你一定能得救的!所以不要这样——”
“你就听我说吧。”织田作用沾满血的手,握住了太宰的手。“你之前说了吧,‘只要置身于暴力和死亡的世界,或许就能找出活下去的理由’……”
“啊、我说过。我是这么说过,可现在——”
“不会找到的啊。”
织田作用耳语般的声音说。太宰看着织田作。
“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无论成为杀人的一方、还是救人的一方,都不会出现超出你预测的事情。能够填补你的孤独的东西在这世界上并不存在,你只能永远在黑暗中彷徨。”
——让我从这个腐朽世界的梦中醒来吧。
那时候太宰第一次意识到了。
比起太宰之于自己,织田作之助对他的理解要远远深得多,一直理解到了那接近心脏、接近内心中枢的地方。如此理解自己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太宰至今为止却都没有注意到。
太宰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从心底想要知道的事情。于是他对着眼前的人提出了那个疑问。
“织田作……我该怎么办才好?”
“去成为救人的一方吧。”
织田作这样说。
“无论哪边都一样的话,就去当一个好人吧。去拯救弱者、守护孤儿吧。就算对你来说,无论是正是邪都没什么大区别……还是那边要好得多啊。”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太宰看着织田作的眼睛。
在织田作的眼中,是坚信不疑的光芒。很明显这是依托着某种强有力的根据说出的话语,太宰也理解了这一点。
之后太宰愿意去相信了。
“……我懂了。我就去照做吧。”
“‘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生、在将要迎来死亡之际便会理解’吗……还真的……是这样呢……”
织田作的表情突然失去了血色。顶着苍白的面孔,织田作微笑了。
“好想吃咖喱啊……”
织田作用颤抖的手指,从外套中摸出了香烟,用那迟缓的动作将烟送到了嘴边。在他拿出火柴的时候,手指已经使不上力气了。太宰接过火柴,给他点上了烟。
织田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点燃的香烟,似乎很满足地笑了。
香烟掉在了地板上。
太宰就这样跪在织田作的身旁,仰起头闭上了眼。
紧绷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
烟草的袅袅青烟笔直地浮上空中。
没有人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终章
争斗结束后,城市取回了昔日的活力。
从表面上来看,整座城市似乎与这场争斗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商业在运作、人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白天的日常生活与夜晚的暴力在反复。
无论表面的社会、还是里侧的社会,看上去都仿佛没有任何改变。
X X X
在俯视着海岸线的上空,一架螺旋桨式轻型飞机正从这里经过。
飞机中只有少数几名乘客。
“预计一小时后到达下一任务地的着陆点。”
乘客席上,穿西装的年轻男子这样搭话说。
“啊,我知道了。”
靠窗的座椅上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子。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几张照片。
“……坂口搜查员,请问那照片上的是下次任务的目标吗?”穿西装的年轻人询问。
戴圆框眼镜的男子——安吾慌忙将照片收了起来,就像是不想让同事看到一样。
“不、没什么。只是我的个人物品而已。”
收起照片后,安吾将视线投向窗外,有些无精打采地眺望着身下的城市。
X X X
几个身影奔跑在横滨租界的地下水道中。
三名Mimic的余党士兵正沿着黑暗的下水道逃亡。他们是没有在洋房一战中上前线才得以存活的残兵。
在他们身后,黑色的布条如刀刃般伸展,将其中一个Mimic士兵一刀两断。
余下的两个士兵转向敌人,用冲锋枪扫射过去。下水道中闪动的枪火将黑暗分割开来。
“——无济于事。”
出现在后方的是穿黑大衣的少年。仿佛生物般的黑色大衣在狭窄的通路中舞动、将士兵们一个个虐杀殆尽。
“给我更强大的力量——让我站上更高处吧!直到那个人认可我为止,无论军人、枪炮、还是异能者!我绝不会输于任何人!所以请看着吧、请看着我吧!!”
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持续上演着虐杀的舞步,芥川在呐喊着。那浸透着悲痛的呐喊声,也被吞入了横滨的夜色中。
X X X
在眺望着横滨街市的山丘上、那郁郁葱葱的山道之中,有一处能够看到大海的墓地。
在那里排列着几座新的墓碑。是小小的白色的、没有刻名字的墓碑。
太宰站在那墓碑之前。
太宰全身包裹着漆黑的丧服,拿着白色的花束。
“…………”
海风突然变得强烈起来,太宰眯起眼睛。白色的花束被风吹动发出了声响。
“照片,就放在这里了哦。”
太宰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照片中的三人,在那永远静止的时间当中,刻印下了不会消失的笑容。
“我的特制豆腐,本来还想给你尝尝的啊……”
太宰闭上眼睛,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站定在了那里。
X X X
在横滨市中心的一等地带,苍茫矗立着黑手党的总部大楼。
在建筑物最高层的办公室里,鸥外托起了腮。
“‘许此人以泰然自若之所为遇纷繁万般事情均如破竹之势’吗……”
办公桌上散乱着一大片文件,那是黑手党势力范围内的损失报告书。在被杂乱摆放的文件之上,是鸥外曾写下的被称为“银之神谕”的纸张。这是抗争结束后,从洋房里回收来的东西。
鸥外不经意地将那张纸拿起来看着。
站在一旁的部下说道:
“首领,干部太宰大人至今已有两周未能取得联络了。差不多需要为决定下任干部而召开五大干部会议……”
“是啊……说的也是呢。”
鸥外用一种怎样都好的态度回答道,之后开始折起手中的纸。
“不必召开干部会议。太宰君的位置就那样空着吧。”
鸥外望着堆在桌上的报告书。
即使将这上面所记录的损失金额、以及所失去的有能力的部下们全部合计起来,组织所收获的利益要弥补这些也绰绰有余。包括太宰的失踪也已算入其中。一切都以理论上所能预想的最佳结果收场了,正如所计划的那样。
鸥外将纸张叠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一手托着腮将它抛了出去。
变形的纸飞机只飞出去了一点点便开始下落,之后掉在地板上。
“要变得无聊起来了啊……”
X X X
在横滨的娱乐街上,排列着色彩缤纷的电子看板,直到深夜仍是车水马龙。
在某个挂着橙色提灯的小酒馆里,白发的高大男子独自坐在桌前。
那是一家很热闹的便宜酒馆。白发的高大男子满脸苦涩地闷头喝着碟中的酒。
“内务省的要人居然会在这种便宜酒馆自斟自饮啊……也真是寂寞之至呢,种田长官。”
听见突然坐到对面的青年的声音,白发男子——种田吃惊地抬起头。
“你是……”
“我来给您续上吧。”
坐到对面的满面笑容的青年——太宰端起酒瓶往碟中倒了酒。
种田拿过酒碟,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酒,之后直直地盯住太宰。
“我经常在报告书上见到你这张脸呢,你可是需要多加注意的名单上的常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大致的信息,只要调查一下就能明白。”太宰笑着耸了耸肩。
“你好像是这段时间从组织那边销声匿迹了呢……有什么事吗?”
“我在寻找下家工作单位。您这边有什么推荐的吗?”
种田满脸吃惊地盯住太宰。
太宰只是微微笑着。
“还真是突然得叫人不敢相信呢。虽然想问你的东西还有一大堆……”种田用手指挠了挠脸。
“想去特务科吗?那样的话——”
“那边还是算啦。”太宰苦笑了一下。“我不太适合那种规定多多的职场呢~”
“那你想去哪里呢?”
“能够救人的地方。”太宰立刻回答。
种田抱起手臂,无言地看着太宰。
“你的经历过于肮脏了,为了洗清这些首先要在地下藏两年不能露头。不过嘛……还是先回答你的提问吧。我对你想要的工作也不是毫无头绪。”
“那么请说给我听听吧。”
“是个集合了异能力者的武装组织。不依靠军警和警察,专接受些牵扯不清的麻烦事来处理。那边的社长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说不定会接受你的请求。”
太宰点了点头,之后闭上眼,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事情。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睁开眼,这样问道:
“那个组织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那家的名字啊……”
后记
各位晚上好,我是朝雾。
我从网上订购了据说是已故织田作之助老师在生前很爱吃的大阪混合咖喱来尝了一下。超辣——但是超好吃——但是超辣。去拿水杯的手根本停不下来。然而我在吃完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计划下次要什么时候吃了,就是这样的一种咖喱。要是有人半夜读到这里的话就太抱歉了。
那么,小说版《文豪Stray Dogs》到本卷《太宰治与黑暗时代》已经是第二卷了。
接着之前发生在漫画本篇两年前的小说一卷《太宰治的入社考试》,本卷所描写的是漫画开始的四年前、太宰还是黑手党干部时候的事情。
小说名的来源是模仿了画家巴勃罗·毕加索初期(青年时期)作风的“蓝色时代”。文豪太宰治老师在年轻时曾做过不少任性之事,而文豪Stray Dogs中的太宰也度过了一段毫不逊色的充满危险、无法称之为青春的“黑春”岁月。
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些杂谈了。
本篇小说主要内容诞生的契机,是某张照片。
身为文豪的太宰治、织田作之助与坂口安吾都是被称为“无赖派”的作家。
据说这三人曾在银座的酒吧里边喝着酒,边从文坛、小说、家庭一直聊到了各种琐碎的杂事。
在神奈川的近代文学馆中,保留着这三人好像很高兴地在一起交谈时的照片(拍下照片的是摄影师林忠彦)。太宰治把脚踩在椅子上装酷,织田作之助面向镜头微笑,而坂口安吾则单手托着酒杯在倾听太宰的话。他们放松得不像是在镜头前(毕竟那时候的照相机硕大无比,还需要每次换闪光灯泡夸张得很),将那种坦诚相谈的气氛传达了过来。尽管三人都已是足以代表文坛的大手,彼此间的关系却似乎很是融洽,也就是所谓的“友人”。那种能够找到共鸣的关系并不容易构建起来,一旦失去便再也无法寻回。这点即便是并非文豪的我们想必也都是非常清楚的。
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短短九日后,织田作之助因结核病大量咳血,不久后便离开了人世。
在葬礼上,太宰治为其献上了“织田君!你做的太好了”这样一篇悼文。而在那之后,太宰治与坂口安吾也相继去世,如今只留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刻印下了再也无法取回的东西的胶片”,便是本次故事的起点。
正如大家所见,《文豪Stray Dogs》当中并非全部都是与现实中的小说家们相同的设定,也有很多不同的和与史实相反的设定(如太宰治一直非常崇拜芥川龙之介)。因此各位将其作为背离史实的独立故事、以这种前提来阅读也完全没问题。
但作家们所留下的那些细小的闪光点(像是作品中的一句话、烙印在照片上的某些东西)亦正是文豪的本质所在,是他们遗留给后世之人的东西,我有这样的感觉。若非如此,本作恐怕也不会具有冠以“文豪”之名的价值,我(虽然有些夸张)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不小心搞得太正经了,不过拜其所赐广受好评的小说版也已经预定写第三卷了。一年当中要出四卷漫画和三卷小说,虽然日程安排得十分繁忙,也希望各位能继续享受变得愈发热闹的文豪Stray Dogs的世界。
最后要感谢这次也奉献了美丽插图和拉风人设的《文豪Stray Dogs》的搭档、春河35老师,以及对本作倾力相助的编辑、宣传、代理以及书店的各位人士,非常感谢你们!
让我们在下一卷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