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果我们想获得持续的人生进步,保持这种美好的、亢奋的状态,最好是每三天听一场热血沸腾的人生励志讲座。(笑声)这是效果非常理想的。但是你想想,我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条件呢?即便你是一个亿万富翁,都未必有这样的条件。因此,退而求其次,可能实现类似效果的是什么呢?看一些所谓的励志的、成功学的垃圾书籍。我小的时候,这类图书还是非常多的,我很瞧不上成功学的书。你们知道什么叫成功学的书吧?就是什么卡耐基啊,谁动了谁的奶酪啊,什么高效能人士的几个臭毛病啊,《最伟大的推销员》、《羊皮卷》、《人格的力量》……就这些破书,知道吧?成功励志的那些书籍,我从小就不怎么看,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没有思想、没有内容、没有营养的。全世界的成功学书籍,出了几亿种,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就是这么一句屁话嘛。(掌声)嗯?我不是很清楚你们为什么要为这句话鼓掌,这只是我精彩的演讲中很平庸的一句话嘛。(大笑、掌声)我平时是不看这些书的,但你要明白的一点就是,当你定下一个艰巨的、阶段性的计划的时候,有这么几本书放在床边,绝对是最好的精神鸦片。
你不要迷信那些成功学大师,都是江湖骗子。你备着那么几本书的好处就是,你什么时候坚持不下去了,随手拿起来一翻,就像精神鸦片给你打一针,又能坚持三天。因为我之前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我这次就很技术性地准备了这些东西。我当时采用的方式就是去海淀图书城的旧书摊,买最便宜的那种破书。在中国书店里,有两种旧书:一种是两毛钱一本收进来,三毛钱一本卖给你的;还有一种是两毛钱一斤两斤地收进来,三毛钱一斤两斤卖给你的。到那里精心挑选,一看,全是成功学的书,因为这种书出得太多太滥。我一共去了三次,双肩背的背包每次能背三十斤左右,所以一共买了一百多斤回来。然后放到我住的农民房子的门口,堆在那儿,作为战备粮,然后就开始了艰苦的复习工作,开始学习。跟我想的差不多,就第一次表现得还可以,坚持了四天。再往后全都是三天一放弃、三天一放弃这样子。
第一次坚持四天的原因只不过是天气不好,天天下雨,于是我就关起门来学习,反正下雨也不想出去,就在家背背单词做做题挺好的。到了第五天早上突然放晴了,你知道北京总是黄扑扑的天,难得有一次蓝天白云。我那个房子在六楼,附近的房子都很低,我往城里的方向一看,远远地感觉滚滚红尘。耳边好像传来——就是出现幻听的现象——一个邪恶的声音说:“年轻人,快进来玩吧。(笑声)滚滚红尘啊,在郊区干吗呢?大好青春,是吧?”我一想是啊,于是掏出手机给城里的狐朋狗友打电话,他们说,赶紧出来吧,啥也别说了,就这样。然后说好了晚上去哪先吃饭,再唱歌、捏脚,说得很热闹,我就起来收拾了一下。走到门口,就看到那些书上落满了灰,买回来五天了,一次也没有碰过,于是想应该给它们一次机会。我随便拿起一本书,翻了不到三页,就有一句精神鸦片像雷电一样击中我,就是李敖年轻时候讲过的一句话:不怕苦,吃苦半辈子;怕吃苦,吃苦一辈子。我当时看到那句话,心想:说得多好啊。你想,我当时就是一个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人,一事无成,现在刚制订了一个阶段性的人生计划,挺了不到三四个月又准备放弃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个台湾人在几十年前说了这么一句话,怎么就阴差阳错被我看到了呢?这种神奇的感觉,就有点像是我们失恋的时候,在马路上听到任何一首情歌,都觉得那歌词是唱给自己的,就是那种神秘的感觉。(笑声、掌声)然后我当时羞愧不已、号啕大哭,跪在地上又撞墙又打滚、抽搐,什么眼泪、冷汗,各种液体全出来了,(笑声)最后冲进浴室穿着衣服就冲了一个冷水澡。很戏剧化对吧?一定要创造悲壮的气氛。(笑声)然后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回到电脑边上,冷静下来,先背单词然后做题,做题做恶心了背单词,背单词背恶心了做题。(笑声)这样轻轻松松又挺了一天,到第二第三天,很犹豫,但还是挺下来了。
到了第四天,一模一样,又想放弃了,就觉得我这是干吗呢,大好的青春在这儿耗着,于是又想放弃。走到门口看到那些书,心想应该再给它们一次机会,于是又拿起一本……注意!这时候有个技术性的问题,如果你再拿上次那一本,还有没有用?你再拿那本书,翻到那句话——“不怕苦,吃苦半辈子;怕吃苦,吃苦一辈子。”管不管用?肯定不管用。你们都有过这种经验,再看一样的就麻烦啦!你一看,心里就直骂娘,心说就是上了你这句话的当,我才多受了三天罪!(大笑)要不然早就滚滚红尘去了!(掌声)所以,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的就是:绝对不能再碰那个。所以我当时为什么要买一百多斤呢?(笑声)就是因为这个,不然一本不就够了嘛。于是把那本书扔到一边去,拿起另外一本,随便一翻,翻了不到三页,又一句精神鸦片,说:“失败只有一种,那就是半途而废。”我心想:哇,说得多好啊!然后号啕大哭、满地打滚,又不行了。(大笑)冲到卫生间洗个冷水澡。这次很极端的是甚至把光鲜一点的衣服都剪掉了,就只剩些秋衣秋裤,不能出去见人了。反正院子里有农贸市场,能出去买点菜回来就行了。但后来为了出去,又买了一些新衣服。(笑声)平均每三天放弃一次,绝不夸张。中间有一两次,狐朋狗友实在不忍心了,杀到郊区把我拎出去滚滚红尘了一把。但基本上靠着那堆书,我坚持到了最后。实际上等到离开那个房子的时候,那一百多斤书最后只剩了两三本没碰过,其他的都看了。也就是说,量掌握得很危险,如果你差那么两三本,可能就前功尽弃了,(笑声)这都很难讲的。
这些全部准备好了之后,我就写了一封呕心沥血的求职信,写了一万多字。当然我先把考试考完了,备课备完了,对着墙讲了三十多遍,录音又录了十几遍,然后反复地听,直到自己满意,认为这个讲课的质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优秀教师的水平之后,我就投了这个一万多字的简历给新东方的老板。他收到这个简历之后,果然很高兴,一看,瞧这个简历写得!后来卢跃刚老师出了本书,我这个简历就被传到了互联网上,导致的结果是,今天我自己办了一个机构,也要招聘员工,我们人力资源的负责人告诉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咱们这儿收到的简历字数都是八千到一万五千字,这是怎么搞的?”显然是这些孩子在互联网上看到我的那个简历,心想这胖子喜欢长的,那我长死他!(大笑)最狠的有一万六七千字的,吓死人。如果你们想到我那里工作,不建议这么做,正常的简历就应该是一千五百字,除非你有信心写一个一万字的简历让人看得津津有味,并且对你产生兴趣。我那个简历他看了之后很喜欢,约我过去谈话。然后我们一聊,他就觉得,小伙子真不错,一看,嗯,长得也挺好。(大笑)然后就决定开始给我安排试讲,叫了一些人过来试听。
我这个人,有一点特别没出息,就是我心理素质非常差。按说以我那种备课的质量,从理性的角度,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紧张或者不自信;但是走进教室,面对三十来个试听的学生的时候,由于愚蠢,或者由于天分比较差,所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浑身发抖、舌头发硬、后背发直、浑身的冷汗,一会儿地上就湿了一摊,就那种感觉。(笑声)表现得非常糟糕。
讲了三十分钟,完全不知所云,舌头都是硬的,后来几乎是被工作人员抬下去的。(笑声)然后学生的评语果然都很糟糕:哪来的这么一个东西?(笑声)后来连试了两次,一模一样。
然后俞老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去谈,他说:“你看我做了很多年英语培训的工作,很多年轻的教师走进我这个教室的时候,有些一开始就能讲好,有些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讲好。但不管怎么样,凭我多年的经验,一个老师终究能不能讲好课,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说:“咦?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说:“你还不明白吗?”其实我心里已经听懂了,但就是不愿意相信,就说:“我不明白,你给我讲讲。”(笑声)然后他就说:“我跟你直说了吧,凭着我多年的经验,我觉得你将来也讲不好课,你永远也讲不好课,我劝你转行做别的事情。”
我当时听了倒是没有因此产生不自信,但是这确实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因为他是我要找的雇主嘛,于是我就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想再试一次,如果还不行的话,我就永远滚蛋,再也不来麻烦你。” 他说:“那好,我再给你安排一次试讲,但是我建议你不要试了。”我说:“少啰唆,我还是要试一次。”(笑声)呵呵,当然这是吹牛,我没有这样讲。(笑声)我说:“你再给我安排一次,如果不行,我二话不说,再也不来麻烦你了。”他说:“好,但是得过了春节,因为我现在马上要准备寒假班的课程了,没时间。”我说那也好。然后我就回去一个人过了一个比较凄凉的春节。
我后来也跟一些人讲过那个春节是怎么过的,今天我就不想讲了——我不爱讲了。因为,再一次,就像我刚才讲过的一样,我们这辈子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血泪人生,什么真正的苦难、折磨,顶多就是过年过得不开心,有什么理由出来渲染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我就不讲了。反正就是挺不容易的,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还要假装已经应聘成功了。因为你已经三十来岁了,父母知道你到外地应聘,你不能打电话说:“妈,他们不要我啊。”(笑声)然后号啕大哭,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就假装一切都很顺利,还骗年迈的父母说很顺利,面试了一次直接就上岗了,没想到第一天就给了奖金。(笑声)然后老板很喜欢我,喜欢死了,还亲了我一口。(笑声)就这样骗,把父母骗得团团转,假装一切都很好,撂下电话就很难受。中间女朋友放假从外地要过来陪我。你们说,如果你们是我,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要不要女朋友过来陪?绝大多数没出息的男生会让她来陪,是吧?然后扑在女朋友的怀里,还讲自己多么不容易。这是肯定要失败的。这时候一定要把气氛营造得悲壮一点,悲壮一点,再悲壮一点。所以你女朋友来了,给你弄点好吃的,整天哄你,说好听的,不就软化你的意志了吗?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让女朋友来,除非你有个极品女朋友。有些人就有这种极品女朋友,你把她叫过来,什么结果?她一来就说:“啊?面试两次还没有上岗?你怎么不去死啊!”这就是极品女朋友。(大笑、掌声)如果你有这么优秀的女朋友,一定要让她来:快来吧,求你了,我就缺这个了,一定要来。如果没有,就不要不自量力,就不要让她来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就一个人挨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又去第三次的试讲。说实话,那次有点运气的成分。学校的工作人员安排出现了失误,结果就是,我和另外一个老师,本来应该一个上午一个下午试讲,但工作失误,把我们两个都安排在下午了。所以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在准备试讲了。工作人员一脸歉意地跟我说:“由于我们工作失误,把两个老师都安排到了下午,所以你只能等那个老师讲完,可不可以?”我心想:当然可以了,我都高兴死了。因为走进教室的时候,由于没出息,再次浑身冷汗、舌头发硬、腿脚发软,在这样的情况下,上讲台感觉就是上刑场。结果有人告诉你说:缓刑。(笑声)这感觉非常美好,我赶紧说:“行行行,没问题,好说话!”(笑声)然后就坐在那里等。
等了三十分钟,结果那个老师没有下来,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老师比我能想象的最糟糕的还要糟糕一万倍,他在台上也跟我一样舌头发硬、腿脚发软,他甚至抑制不住地在哆嗦。然后我一看地上,全是水,(笑声)舌头发木,不知道讲些什么,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中文还是英语,就到了这么恶劣的程度。
由于没有工作人员在旁边及时监督,他讲了九十分钟还没有停下来,所以现场的观众基本上都已经疯掉了。(笑声)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人员赶过来,把他抬下去了。抬下去以后,(工作人员)说:“罗老师,赶紧上!”然后我走上讲台,向下面一看,发现所有的学生眼睛里全是宽容的目光。(笑声)如果你去演讲或者试讲,前面有个人给你做了这样的铺垫,你再上去的时候,他们就会对你无限地放低要求……(笑声)恍惚之间我想起了幸运的青少年时代,想起了我倒霉的哥哥,(笑声)就是这种感觉。然后我就很放松,一旦放松,威力就出来了。讲了五道题,扯了一个淡,讲得非常好,一秒都不差,时间掌握得刚刚好,就三十分钟,因为在家里已经试过几十次了,怎么可能出差错呢?之前完全是因为心理素质差。一旦放松,就表现得非常好,虎虎有生气,就是这种感觉。然后把调查问卷拿上来一看,几乎全都是满分,4.8、4.9、5分……然后评语说:啊?这哪里是新教师,分明是什么什么。(笑声)然后我拿着这个去见俞老板,他一看也很高兴,就安排我上岗了。就在2001年,3月份开始上岗教书,一直到2006年的6月离开这个教书岗位,我一共教了五年零三个月。在这个GRE培训领域里,在中国,我是公认的一哥,从来没有当过二哥。(掌声)
有的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很滑稽,因为很多年以后,我的录音在互联网上传开,导致很多媒体或者是合作单位到新东方来,找这些高层领导包括我的前老板的时候,会说起你们有个叫罗永浩的老师,挺牛的,怎么样怎么样。我就好几次听到他跟人家说:“当年这个年轻人走进我的办公室,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可造之材!”(大笑、掌声)所以呢,有时候生活就是很有意思。
这就是我这辈子第一个长期地、认真地投入心血去做的职业,教了五年零三个月的书。我现在回顾这五年的教书生涯,感觉最大的收获有两个:第一个是传说中的百万年薪。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做到最优秀、最出色的一线教师也不过五六十万,而且还是税前。但这个收入在中国已经很可观了,而且并不累。除了寒暑假两个高峰,平时周一到周五,我就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忙着干什么呢?出去吃饭、打牌、看电影、看小说、喝茶、听戏、出去旅游、骑马……忙死了,一点时间都没有,电话都不接。到了周六有一节课,到了周日还有一节课,然后下一周开始,又不接电话,(笑声)忙死了,非常舒服。只有寒暑假六十天是真正的地狱般的忙碌,每天要用十个小时讲课,纯讲课时间十个小时,所以四十天的暑假班,讲到最后有时候都得输液。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这六十天是真正忙碌,剩下三百来天都很悠闲,然后年薪有五六十万,基本上在中国是个很梦幻的工作。所以我对这个收入还是很满意的,尽管没有传说中的百万。
另外一个收获就是,由于我有一个恶劣的臭毛病,就是很喜欢吹牛,你也看得出来。很多事情我做得很好,比大多数人做得都好,比如很多事情我都做到九点五成,但由于吹牛的愚蠢冲动,我很小就得了一种可怕的绝症,就是不吹牛会死掉。(笑声)为了生存,我不断地去吹。吹的结果就是,很多事情本来我做得很好,但是由于愚蠢的冲动,我会在课上忍不住吹到了十成。听明白了吗?你做到了九点五成,但吹到了十成。所以你回去不免有点心里不安,晚上睡觉前想了会儿:咦,我怎么又没搂住?(笑声)本来做到九点五成,已经超过这世上95%的人,为什么上课的时候要跟年轻的学生吹牛吹到十成呢?所以,就很不安。那么一旦出现这种局面,能扭转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下次吹牛的时候搂着点儿,做到九点五成就吹到九点五成,及时搂住,这是一种可能。但是试了一下,发现不灵,搂不住,一定要吹到底。(笑声)那么第二种可能就是,做到九点五成,吹到十成,接下来就怎么样?再去补救一下,真做到十成就可以了。这是我离职多年以后反省这段的时候发现的。当时没有理出这么一个清晰的脉络,只是下意识凭着本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所以你们就知道,有的时候作为一个人民教师,走上讲台对学生是要假装道德高尚的,装着装着,心里不安了,于是你就会高尚起来,因为你按着自己吹过的真去做了。所以这五年对我来说另外一个收获就是,在人格的完善这方面取得了一个巨大的进步。五年期间,你这样下意识地努力,五年之后,你回首时就发现,自己取得了人生的一个巨大的进步。所以这也是我对这个职业感到非常幸运的一个地方。
那么,这算是我这辈子第一个长期地、认真地、投入心血、非常热情地去做的一份工作。实际上我在新东方待了三年左右以后,我的很多理念就跟新东方经常发生冲突。因为它早期是非常理想主义的创业,做得非常好,让老师、老板和消费者都非常满意;但后来要上市,所以一切完全往商业化的方向去扭转,这样导致的结果是经常和我产生理念上的冲突。这一点我也要承认:由于我的没出息,第三年我就应该走了,但是为了养家糊口,又忍了两年。到2006年6月,实在忍不住了,再加上当时还有一点不愉快不舒服的事情,所以我就辞职了。
辞职之后我在同年的8月1号办了一个网站,叫“牛博网”。后来我们做过一些小规模的统计,发现在中国,基本上文化界、思想界、知识界、媒体精英以及有思想的大学生都看这个网站。我这里就顺便问一下,咱们学校以前经常看牛博网的同学请举一下手,我看看有多少。(下面很多学生举手)好,这个数字还可以,说明有思想的同学在咱们学校还很多。(笑声)那些没思想的同学也不要太难过了,你们想要有思想,其实很容易,马上去看牛博网就可以了。(笑声)我跟我的合伙人黄斌一块儿做的这个网站,2006年8月1号开张,这时候,有一些在我的事业上,其实不是事业上,是整个人生过程中不断听到的东西。我相信你们或多或少也经历过,那就是,我们年轻时坚持一些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东西的时候,总有些长辈,完全是出于善意好心,过来提醒你,告诉你这个社会不像你想的那样,如果你要想怎么样,就必须怎么怎么样。这种话你是不是听过很多次啊?我长大的过程中也不断地听到这种话,我从来都不听,我就一直坚持我年轻时认为是正确的东西。
我教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很好玩的事情,我正式上岗开始讲课以后,大概连讲了一期两期,学生给我打分的情况都非常不理想,因为我面对三五十人放松的时候,把他们搞定了;但是面对一个三五百人的班,正式上课的时候,走进教室,由于愚蠢的本能,又再次浑身冷汗、舌头发硬、腿脚发软,表现得非常糟糕。我一直克服不了这个心理障碍,所以第一第二个班表现得很差。但是后来我跟学校的那些老教师老同事相处,人缘还不错,相处得很好,于是有个老前辈就约我出来吃饭,说:“小罗(那时候我还叫小罗),我找几个老哥哥出来跟你吃吃饭,跟你商量商量看怎么改进一下你的教学质量。我们都觉得你人不错,学识也可以,为什么讲课分数就上不来呢?这会影响到你的前途。所以咱们出来一块儿吃个饭,我把一些老同志叫来给你指点指点。”我说好啊,为表感激,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饭馆里订了一个包间,把这些老教师们都请来,向他们学习请教。
酒足饭饱之后,有个王老师,人称“王哥”,跟我说:“我给你讲讲我的成功经验吧。”然后就讲了他自己真实的经历,我当时听了之后就毛骨悚然。大家知道在中国,民营培训界的老板,判断自己聘请的老师是否优秀、是否合格的唯一标准是什么吗?基本上就是消费者的评分评语。老板雇一些老师给自己的学员讲课,讲得好不好,师德人品怎么样,绝大多数老板都是不关心的,根本不管,也没时间管。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消费者是否满意。消费者是否满意怎么知道的呢?一个老师讲十次课,到了第九次的时候,学校会派工作人员过去,发调查问卷给学生,让学生给这个老师写评语。如果学生对这个老师评分很高,那么老板就认为他是一个好老师,多给钱多发奖金;如果学生评语差,他就少给钱少给奖金。貌似很公平很合理,但实际上你不知道的就是,老板对这个过程中老师使用了什么手段方式从来不关心,只看分数,所以结果就是给很多流氓教师留下了施展才华的广阔平台。
那王哥给我讲他的所谓成功经历是什么呢?他会在他的班上第八次课的时候,给学生讲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讲他跟一个坐轮椅的姑娘谈了十二年的恋爱,这个姑娘对他像对畜生一样,性格也像魔鬼一样;但是他不嫌她残疾,痴心不改,一往情深,然后终于感动了魔鬼,终于修成正果,现在过得很幸福。基本上就是一个琼瑶电视剧。把人世间所有可能的苦难砸到一个白白净净无辜的少年身上,然后让人看得心里无限酸楚。最后他终于修成正果,得到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王哥讲完了之后,捻着胡子得意地说:“每次我讲完这个故事,你不信问他们,教室里没有一张桌子是干的,全班都给讲哭了。”所以你就知道,作为一个学员,在不了解这些背景的情况下去听课,这些学员普遍都是非常单纯、非常善良的,而且很感性,听了这个老师的课,听到第八次,觉得讲得一般,不会很差,也不会很好。正常的话,你会给这个老师打一个4.2的评分。结果,到了第八次课的时候,你听了这么一个故事,很激动。到了第九次,你那个感动的劲儿还没过去,学校来了一个人发调查问卷,你写的时候发现那个老师的名字,心里就一阵温暖,然后上面问这个老师怎么样,你鼻子一酸,后面是心理活动“还用问吗?好!”然后是分数,“还用问吗?5分。”就是这样。所以结果是,他就靠这招混。如果哪一次出了一些问题,第八节课居然忘了讲这个故事,那分数就是4.2,但基本上没有忘的时候。所以常年维持在4.7-4.8这样的高分。他吃香的喝辣的在这里混得很好,直到后来去南方做了一家分校的校长,因为贪污,才被拿掉了,要不然一直都混得很好。
还有我去新东方的时候,整个培训行业的风气不好到什么程度呢?所有教GRE词汇的老师都会跟学生吹牛,说自己会背《韦氏学院词典》 。《韦氏学院词典》是十六万词,吉尼斯世界纪录是十一万词,那还是一个英语国家的人,怎么可能冒出这么多中国人能背像两块砖头那么大的《韦氏学院词典》 ,并且十六万词都认识呢?但是,这些老师发现,只要你上了讲台,敢对学生吹牛,无论你怎么说,下面都是雷鸣般的掌声。年轻人是很好骗的,社会上的人也是一样。(笑声)你只要脸皮厚,敢吹牛,就能成事。当时我只是新教师,我没有权力,没有职责,也没有威望什么的去折磨这些撒谎吹牛的老师,但是我有很多朋友、小弟、马仔,我派他们去这些老师的词汇课上捣乱。老师上去拿着一本十六万词的《韦氏学院词典》 往桌上一摔,说这个词典里,如果你能给我找出一个生词,我马上走人。下面学生一愣,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然后我的小马仔就冲上去,说:“我来我来!”(大笑、鼓掌)然后老师蒙了,心说哪儿冒出这么一个刺儿头。那小子就挑出几个自己不认识的单词问老师,老师果然也不认识。(笑声)场面就有点不可收拾了。然后这个老师就发现很奇怪,怎么这个暑假连着三个班上都有刺儿头呢?他不知道我马仔多,每个班上都有一个刺儿头。(笑声)就觉得这个暑假真倒霉。其实不是倒霉,不是命运,是我。(大笑)所以我对净化教师风气、改善这种行业的陋习,其实是做过一些事情的。后来学校的一些领导也都知道了,也没说我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个事情有点不妥,只是自己不愿意管就是了。
当时王哥给我讲了一些这种东西之后,几个其他的老师排着队给我讲他们的成功经验。我听着听着其实就有点恼火了,心想这帮臭流氓,约我出来帮我提高一下教学质量,讲的全是这些东西,所以就很不舒服。但我做人其实还是挺注意的。你要知道这些臭流氓约你出来,是好意啊,他们假定你跟他们是一样的流氓,出于一个对你善良的目的才这样,所以你也没有必要拍桌子怒吼:啊,你们这些臭流氓,我是正直的人!(笑声)没必要这样,虽然我心里一百二十个瞧不上,但表面上敷衍得很客气,说:“好好好,很受启发,谢谢大家。”然后王哥说:“注意,你不要跟我们用同一个招儿。”(笑声)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想咱俩搭一个班讲课,四个老师讲一个班嘛,我说跟一个残疾姑娘谈了十二年恋爱,你也说跟一个残疾姑娘谈了十二年恋爱,(笑声)怎么可能呢?”然后我说:“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你准备怎么办?”我说:“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我再试试,实在不行再跟着你们耍流氓。”他们说:“啊?怎么这样讲话?”我说:“开玩笑的,呵呵。”就这样敷衍过去了。
那么接下来我做的是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因为课已经准备得很好了,不需要再准备了,需要的只是克服自己心里的魔障。从理性的角度,既然没有理由紧张,那上台为什么要紧张呢?我就想办法克服这个,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公开出丑,让自己出各种各样的丑。习惯了一段时间以后,又努力讲了两个班,心理上的障碍完全没了,没了之后再讲课。基本上从那以后,在这个行业里,我一直是GRE打分最高的老师。直到离开前的最后半年多,才来了一个姓黄的教词汇的老师,他是我五年教书生涯里唯一一个在分数上能稳定地把我灭掉的老师。这个老师呢,他把我灭掉,采用的却不是卑劣的手段,所以我输得心服口服。这个姓黄的老师讲课很认真,对学生很关心,掏心窝子。下了课之后,其他老师卷起书包就回家,因为要回家陪老婆孩子;黄老师不回家,因为是个光棍儿。(笑声)回去还挺冷的,不如坐在那里给一些女学生回答问题。(笑声)当然也给一些男学生解答问题。我开玩笑的,其实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给学生解答问题时,有些学生其实很过分,在这个行业里,我见过很诡异的学生。两个人一块儿来上课,下了课围着老师问问题,这本来是很正常的。问了一个小时,其中一个看看表,说你接着问,我先去吃饭。(笑声)吃完饭回来拍拍另一个的肩膀说,你赶紧去吃饭,我接着问。一般老师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昏死过去,但黄老师对学生非常认真负责,非常善良,他就会假装没看见。他心里也是有想法的,他并不傻,但他不说话。就这样继续解答问题,直到解答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全部学生都昏死过去了,(笑声)他才拎着书包悄然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非常牛。所以我在离职前的最后半年被这个老师灭掉,还是心服口服的,就是这样。
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做尝试,就像年轻的时候我没有听长辈的劝,“你要想怎么样,就必须怎么怎么样”,然后还是成功了,所以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我后来做互联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我在互联网界也认识很多人,有个老大哥,也是姓王的,但不是新东方的那个王哥,是互联网界一个公司的二老板。他约我出来,跟我说:“听说你要到我们IT界来混了,那你就张罗一个饭局,我找几个老前辈给你一些指点。”(笑声)我一听有点怪,然后就在学校附近的那个破饭馆,其实就是郭林家常菜的二楼又订了一个包间,还是那个包间,然后王哥领了一大堆朋友过来。好几个姓王的,都是王哥,我都有点迷糊了。最后有个长得比较酷、骨瘦如柴、头发扎了一根辫子、充满艺术家气质、只是眼神有点邪恶的人,在酒足饭饱之后,捻着山羊胡子对我说:“小罗,你在互联网界其实是有些优势的,因为你在网上已经有些名气了。你需要的只是我这样的专业人士给你炒作一下。我给你出几个招,你听一下哪个适合你。”然后他就掏出一个脏乎乎的工作手册,翻开慢条斯理地给我讲,讲了五六条。我一听,就跟新东方那个王哥的路数是差不多的。无非就是炒作一个事件,吸引公众眼球的、欺骗观众感情的、愚弄大家的、制造假新闻的,或者是制造一个假的悲惨事件,然后骗取读者好感等等。
总之就是这些路数,给我讲了十几条,听着很新鲜。我到现在记得的只有一条,印象非常深刻。因为我个人在2004-2005年的时候,当选百度十大年度风云人物,准确地讲是2004年当选的“网络十大红人”,2005年当选的是“十大网络风云人物”,这其中是有严重区别的,你听并列者就知道区别在哪儿了。2004年当选“网络十大红人”的时候,第一名,老大,是芙蓉姐姐。(大笑)所以你就知道这十个红人是什么东西了。下面是什么哥哥什么妹妹等等怪物,然后我排老七,(笑声)江湖上人称“七爷”,(大笑)非常过瘾。然后到了2005年的时候,当选的是“十大网络风云人物”,并列的就比较严肃一些了,都是什么霍英东、邵逸夫、韩寒,还有“反革命剽窃犯”郭××老师。(笑声)但是在炒作界的王哥看来,2004年那个显然更有价值,因为那个值得炒作;2005年就没什么可炒作的,并列的都是什么霍英东之类的。霍英东有什么可炒作的?一个生意人嘛,没什么可炒作的,所以他觉得2004年那个更过瘾。他就给我出了一个策划方案,说:“小罗,这样吧,你在家里给我躲两个星期不要出来,手机关掉,至少静音,不要上街,完全不要出来,给我消失两个星期。在这期间,我保证让京城所有的娱乐媒体都爆一个娱乐新闻,就是2004年网络十大红人的大姐芙蓉姐姐和七弟老罗姐弟恋,(大笑)有人在咖啡馆拍到了他们神情亲密地一起吃饭,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照片。”(笑声)然后他接着说,“你看,你们俩都很胖,腰肢都很柔软,能摆出两个S形。(笑声)现在台湾有大小S,我们大陆有男女S。(大笑)然后保证所有媒体在报道这个绯闻的时候,提到你绝对不会说‘新东方著名教师罗永浩’或是‘前新东方著名教师罗永浩’,而是说‘牛博网创始人罗永浩’,牛博网后面还有个括弧,把网址印上去。在短期内让所有的八卦媒体都报这个新闻,而且都附上你的网址和你网站的名称。两个星期内,你网站的流量翻个五百到一千倍不在话下,很容易的事情。你需要做的只是让别人找不着你,然后所有的娱乐媒体都去报道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两个星期之后,你再出来,我替你张罗一个规模巨大的娱乐媒体的记者招待会,你对这些记者们愤怒地控诉,说,绝无此事!不知道是哪个无耻的流氓造谣,我不惜以法律手段追究!(笑声)接下来,刚刚平静下来的八卦媒体再用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去报这个事情,说当事人已经出来发言了,澄清了,等等等等。事成之前,分文不取,事成之后,仅收取少量的合理的费用。”王哥说完了还很谦虚地笑了一下。我当时听了很感慨,说:“你们路数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只收这么点钱?”然后王哥很扭捏,搓了搓手,说:“流氓界的竞争也挺激烈的。(笑声)早年生意非常好做,现在不行了,收不了多少钱了。”他一共给我讲了十几条这样的方式,我就说:“非得这样吗?”然后请我去的那个王哥,不是山羊胡子的,就生气了,说:“小罗你太不懂事,怎么能够这么讲话呢?这些老哥哥都在指点你、告诉你,想成事就必须怎么怎么样。”完了我说:“我以自己的方式再试试,看行不行。”然后在王哥一个劲儿指责我幼稚的声音中,我们就散了。
接下来的两年,我这个牛博网做了什么呢?我们没有钱打广告,打广告是我唯一能接受的不缺德、不丢人的宣传方式,但我们没有钱打广告。还有各种流氓都找上来了,说可以发垃圾短信、垃圾邮件去骚扰别人来做广告,这在中国是被普遍接受的。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的一个事情就是,今天这个世界上85%的垃圾邮件服务器都设在了中国大陆。你们听说过这条新闻吗?因为在发达国家里,发垃圾短信、垃圾邮件是违法行为。因此这些国际上的流氓都到中国来了,他们把垃圾邮件服务器设在中国大陆,一旦出了事,美国政府管不着,中国政府也不管,于是他们就活得很舒服。在中国,由于法制上的不完善,很多流氓都过来这儿,这是一片流氓的乐土。耍流氓的风险很低,回报很高。举例来说,刚刚提到的“反革命剽窃犯”郭××老师,他剽窃了小说家庄羽的一本书,剽窃完了法院判他败诉,他赔给作家庄羽三十万。这本书赚了三百多万,赔给人三十万。然后滑稽的是,法院还判决:赔完了钱以后,书可以继续卖。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中国流氓这么多。不是我们其他地方出了问题,是法制出了问题。我耍一个流氓,赚了三百万,然后判我败诉,赔你个三十万,我还剩二百七十万,接下来我应该怎么样了?再耍一个流氓就是了,非常地滑稽。各种各样的流氓公司要过来,仅收取少量费用帮我们做成难以置信的效果,我们都没有做,老老实实地做严肃认真的内容。
牛博网甚至没有所谓的低俗内容……你们知道什么叫低俗内容吗?有些女同学挺老实,有些男生还在那儿摇头。假纯是吧?(笑声)你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低俗内容呢?就是那些半裸女的图片啊、明星走光照啊,就那些挺暧昧的图片,在中国的所有大网站上全都有。非常滑稽的是,新浪、网易、搜狐、腾讯,中国四大门户网站上面全是连篇累牍的半裸女的图片,你点一张还有一张,点一张还有一张,就是这样。我做网站的时候,美国IT界的同行问我一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他说:“老罗,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中国的网站上全是那些半裸女的图片?”我说:“你们难道没有吗?”他说:“没有啊,大站都没有。”我就试着去看了一下,大家也可以回去看一下。雅虎、美国在线,这些世界级的美国大门户网站有没有那些半裸女的偷拍的龌龊的图片?一张都没有。平时经常看英文版雅虎的同学应该都知道。但是你到雅虎中文版看一下,连篇累牍的半裸女图片,点一张,下一张,点一张,下一张,点到最后你累了,不点了,还弹出一个窗口说:可以再点哦!(大笑)还有哦!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中国的网站不论大站小站,全这么搞。在国外,只有专门的黄色网站和小站才搞这些东西去赚点击,大站有大站的尊严和社会责任感。在中国,四大门户网站全是靠这些图片吸引点击,特别无聊。我有时候被外国同行问得很恼火,只好气急败坏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我们是黄种人。”(大笑)
我们这个小破网站,连低俗内容都没有,没有炒作,没有宣传,没有制造耸人听闻的事件,没有耍流氓,就是老老实实做内容,并且是严肃的内容。用了两年的时间,我们的流量是稳步上升的,没有过大的波折,基本上稳稳当当一路上升。今年1月份被关掉前,网站的流量做到了一百二十多万的日PV。在中国日PV百万量级的网站里,我们可能是唯一一家没有低俗内容的。做这个网站做得很开心,我们起初做它的时候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出于兴趣,觉得做网站很开心、很好玩;第二个是想指着它赚钱。但是做了两年,没有赚到大钱,已经实现稍稍有些盈利了,但在这个时候又被关掉了,这是第四次关掉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可以再开嘛。我刚才也跟大家讲过了,做内容的网站十年不盈利的也有很多,你们看现在风光无限的新浪网,中国公认的新闻第一门户,它的前身叫“四通利方”。这个四通利方到新浪盈利为止走了很多年的时间,一直都赔钱,最后才修成正果。所以这个很正常,不赚钱没什么了不起。我们两个人做的小破网站,没有资本市场一分钱投进来的情况下,就两个人拿出自己的钱来做这个网站,做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实现了一点点的盈利,已经是很可观的速度了。
做这个网站虽然没发财,但做得无比开心,做到最后甚至做出了崇高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发现这个网站虽然没让我们赚到钱,但是实现了我们另外一些东西,比如说实现了个人的抱负,实现了社会价值,这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收获。比如说我们这个网站运营了两年多,参与了很多影响中国的公共事件,我拿出来跟大家吹吹牛,分享一下。
第一个就是厦门的PX工厂事件,你们听说过吗?在厦门有一个台湾来的,在厦门郊区,离市区很近的地方要修一个化工厂。这个化工厂的有毒物质一旦发生泄露,就会影响到整个厦门市民的生命安全。而且这个工厂就建在厦门跟内陆相连的这个地方,也就是说一旦发生有毒物质的泄露,厦门市民逃生的唯一方向就是大海。就是说有毒物质朝我们过来了,我们往哪儿跑呢?你只能往海里跳,游泳好的能游到台湾就活了,游不过去就歇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尽管厦门的市民跟中国任何一座城市的市民一样都具有胆小怕事、懦弱的特征,但是既然这个工厂威胁到了家人的生命安全,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再懦弱的中国人也坐不住了。于是厦门市民纷纷跑到网上发帖子,然后约好在某一天一起去“散步”示威,去抗议。
为什么厦门市民格外勇敢呢?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已经威胁到生命安全了。就好像任何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如果你家里被强制拆迁,并且不给合理的补偿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拼老命了?这种情况我们经常见到,各种钉子户,层出不穷。所以厦门市民也不是格外勇敢,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安全。结果他们发现在厦门的论坛网站上,一贴相关的帖子就马上被删除,然后贴到别的地方一贴也是被删除,贴到四大门户也是一贴就被删除。是不是厦门市官员神通广大能控制四大门户呢?绝对不是,是四大门户为了保全自己,就主动删除,免得政府不满意,听懂了吧?传说中媒体的自我阉割,就是这种东西。阉割阉多了是会有快感的,(笑声)没事就阉几个。早上一上班,一看,咦?有毒信息、有害信息,删掉。就是这样,整天干这样的事情,就是所谓的自我阉割。这时候厦门有个著名的专栏作家叫连岳,连岳老师一直在牛博网上开博客,他在牛博网上贴这些信息,所以很多厦门市民就跑去看,然后就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就是在这个牛博网上,贴PX事件的帖子从来不被删帖。于是他们就纷纷跑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北京的小破网站来贴帖子,讨论事情,讨论这些细节,天天往上贴。我也感到有压力,但当时网站已经被关过两次了,再关无非就是第三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我很讨厌主动去删这些东西。在我身上有很多闪光的优秀品质,有很多优点被低估了,但也有一些优点被严重地高估,那就是勇气。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多勇敢,我只是有一点点勇敢,但是在普遍懦弱的中国,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了。
厦门市民纷纷跑到我们这里来发帖子,讨论“散步”示威的事情。到了“散步”的前一天,我认识的两个牛博网的作者,都是在南方媒体工作的。其中一个北风老师到了厦门现场,走在市民抗议队伍的前线。整个过程中,他用手机发短信报道现场的情况,发到后方,后方就是他的朋友令狐老师。令狐老师在家中收到他的短信后,用键盘敲到牛博网上去,进行了全球独家的文字现场直播。他们在做这个事情的前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老罗,我们要在你的这个牛博网上做文字直播,你要是怕惹麻烦,不同意,我们就不在你这里做,找别的地方做。”我说:“你随便。”他说:“那我就做了。”我说:“你随便。”他说:“那我不做了。”我说:“你随便。”他说:“我明白了。”我说:“你随便。”(笑声)然后他就去了。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八点半,我估计我的这个网站保不住了,早晨就开始守着电脑,很忧伤地打开网站,准备目睹它第三次死亡的过程。结果邪门儿的是,从早上八点多开始,到下午厦门“散步”结束为止,甚至一直到我们晚上六点多下班为止,都没有任何一个有关方面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要求我们删帖,一个也没有。直到今天牛博网被第四次关掉,那上面关于厦门的帖子也一直没有被要求删除过。听懂了吧?很多时候那些大的网站就是在自己吓唬自己。所以,我们其实并没有格外勇敢,但这样在中国的IT界已经是难能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