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明亮的对话(出书版)》作者:徐贲【完结】 > 明亮的对话.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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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贲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8 15:41

我有一位朋友来电话,我和他谈起这篇讲话,他说也看到了,但没兴趣多谈,只是用英文撂了一句“胡说八道”(That’s bullshit)。这是一个不太文雅的说法,但却似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乞求问题”的谬误所在。Bullshit在英语中是个咒骂语,包含着“别拿它当回事”的那种讨厌、不屑、不耐烦情绪。Bull这个字的词源是古法语boul,意思是假话、骗人。但是,听到bullshit这个词的人,联系到的首先是“牛粪”,虽然称不上是詈词秽语,但毕竟是个不雅的说法。因此有的人会说bull或B.S.,同样的意思,但委婉一些。这个词大致相当于中文的“屁话”或更不雅的“狗屁”,文雅一点的说法是“扯淡”或“胡扯”。

英语口语中缺少不了bullshit这个词,因为实在难以找到可以代替它的其他说法。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哲学家法兰克福(Harry Frankfurt)在他的《论屁话》(On Bullshit)中称屁话是一种不同于谎话的不实之词。屁话与其说是隐瞒真相、说谎骗人、黑白颠倒,还不如说是自以为是、不懂装懂、夸大其词。说谎话的人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说谎话因此是故意隐瞒真情,以此欺骗别人。而说屁话的人则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只想出语惊人、表现自己、显摆学问,所以要么夸大其词,奇谈怪论,要么没话找话说,为了出风头,胡说一通。

法兰克福认为,“就影响效力而言,屁话远比说谎更严重,是‘真实’的更大敌人”。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说谎还要顾虑到“真”,而屁话则根本就对“真”采取一种虚无主义、犬儒主义的态度。谎言是真实的对立面,谎言虽然掩盖和歪曲真实,但毕竟还知道有真实的存在,还把真实当一回事,否则也就不会花气力去掩盖和歪曲真实了。屁话则根本无视真实,根本不在乎什么是真实或者到底有没有真实。因此,屁话对真实的态度极为轻佻,如同儿戏。谎话使人们看不到真实,屁话则使人不想看到真实,根本就对真实不感兴趣。

语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对“无稽之谈” (nonsense)的分析帮助法兰克福区分说谎和屁话。维特根斯坦有一位叫法尼雅的朋友动了切除扁桃腺的手术,非常痛苦,对他抱怨说,觉得像是条被车子压了的狗一样。维特根斯坦说,你不是狗,怎么知道狗的感觉。法尼雅并没有说谎(因为她的痛苦是真的),但是,她的话并不真实(因为她不可能知道狗的感觉)。法尼雅所作的是一个虽没有说谎,但却并无真实意义的“无稽之谈”(nonsense)。Nonsense的中文翻译也是“扯淡”或“胡扯”,但这个扯淡或胡扯与屁话又有所不同。

扯淡只属于语言的范畴(不具有真实意义),而屁话则不仅属于语言范畴,而且也属于行为范畴(出风头说大话、故作惊人之语)。由于人们常把屁话看成是一种无聊、可笑的行为,他们对屁话也就表现出比对谎言远为宽大的容忍。我那位朋友就觉得“现代中国必须从对西方的迷信中解放出来”这样的说法根本不值一驳,不必与它顶真计较。人们对说谎会感到愤怒,要辩论出个是非分明。但是,对屁话顶多只是生气和不耐烦,不屑与它辩论,以为只要以蔑视的态度与它保持距离就可以了。这样的看法是错误的,因为正如法兰克福所分析的那样,屁话的危害可能比谎言更大。

法兰克福对屁话所作的是一般的分析。其实,在中国的语境中,屁话的目的并不只是故作惊人之语。屁话还可能是一种讨好和谄媚的行为,反对“西方的启蒙主义”,无论多么无稽,在政治上都是正确的。但你不能只是觉得滑稽可笑,以一句“屁话”打发了事。你还需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屁话,为什么这不仅是屁话,而且还是比谎言更有害的屁话。

“刀笔者”和“发言人”南北朝时期西魏的苏绰,字令绰,官至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为宇文泰所信任,是一位颇有远见的大臣。他所写定、奏行的《六条诏书》,为当时强国富民的政治纲领。其中有《擢贤良条》,对于说理人才(他称之为“刀笔者”)问题,有卓越、简洁、真切的论述:“刀笔者,乃身外之末材……若刀笔之中而得志行,是则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为人宝也;若刀笔之中而得浇伪,是则饰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以充栋椽之用也。”显然,他认为:如若有德无才,就像土牛木马,不可以涉道致远;如若有才无德,亦只能当个刀笔之吏,而不能充当国家的栋梁。

在西方,“诉讼律师”的整体职业名声并不太好,因为只要有人请他们打官司,不管有理没理,能干的诉讼律师都能说出一套理来。打赢官司是他们的主要目的,至于官司是否能够伸张正义则不在他们考量的范围之内。我们不能说,刀笔者或诉讼律师从来就没有做过帮助正义或公正的事情,但是,比起打赢官司的目的和由此可以获得的金钱报酬来说,正义或公正一般不是他们的首要考量。

与刀笔者或诉讼律师相似的还有别的“职业说服者”们,商业、公司或者政府部门的“发言人”便是例子。2011年7月24日,就在甬温线动车追尾事故发生26小时之后,铁道部新闻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说了一些让听众难以信服的话,比如“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当被问到“为何救援宣告结束后仍发现一名生还儿童”时,他称:“这只能说是生命的奇迹。”这样的“说服”便是一种虽有辩术,但却无法取信于人的巧言,这位发言人不是不知道自己难以取信于人,但说这种不能取信于人的“理”恰恰正是他的职业工作。

这位发言人在“高铁7·23事故”中“失言”后被调职,有人对此表示惋惜,认为他“非常干练,是一个集反应能力、口才于一身的优秀发言人。只是这次他没有把现场情形预估准确,虽意识到严重性,但没有真正摆脱原先那种四平八稳的问答式新闻发布方式,等局势真正失控了,任何技巧和事先准备都不起作用了。新闻发言人是一项高危职业,随时都要面临意想不到的问题”。

根据这样的说法,也许可以理解为,第一,新闻发言人的素质条件是“干练”,具体来说便是“反应能力”加“口才”;第二,新闻发言的目的是“控制局势”,必须在局势失控前先争取到主动。这样看待新闻发言人,是对新闻的错误理解,更是对发言人职业的错误身份定位,因为它把发言人当成了为某一方利益服务的辩护律师,而不是理应向公众提供事实真相和公共信息的人民公仆。如果说发言人的工作任务是控制局面,那么他为谁控制局面呢?是为那些在事故中不幸失去生命、受伤的旅客和他们的家属,还是为别的什么人?法庭上的律师只要反应能力够快、口才够好,凭这些本事,他只要能打赢官司,就算是一个好律师。但是,一个新闻发言人,就算他用自己的反应能力和口才,成功地欺骗了公众,使他们对假象信以为真,并高高兴兴地接受他的解释,我们能因此说他是一个好的新闻发言人吗?这里就涉及说理的“人道关怀”问题,那就是好的动机、对他人的善意和话语内容的真实。

学校“非道义说理”教学是一个错误铁道部的那位发言人是经过专业训练培养的,他是中国首批接受发言人专业训练的人员之一,根据媒体统计,中国首批75名部委新闻发言人只有8人仍为新闻发言人,占总数的10.7%,而九成的新闻发言人都离开了现有岗位。而且这75人中竟然有19人从来没有以“新闻发言人”身份发布过新闻。这些发言人的身份首先是被分配到某个工作岗位上去执行组织任务的“干部”,他们只需对组织,而不是对真实公共信息负责。这样的训练无须在乎说理伦理的人道关怀。

在现有的教育体制中,也有类似训练发言人的辩论和说理教学,这种教学同样无视说理伦理的人道关怀。毛翰教授记叙了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情:2009年11月29日晚,他所任教的文学院09级新生辩论赛的最后两场如期举行。季军争夺赛在新闻传播系的两个队之间展开,其辩题有些刺眼,正方论点是“新闻自由有利于社会进步”,反方论点是“新闻自由不利于社会进步”。毛翰写道:“看学子们一脸天真无邪,却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尤其是看反方同学同仇敌忾,大批西方资产阶级的新闻自由观,大批美式新闻自由的丑恶,我还是‘被’激动了。本来没有安排我点评,但我觉得,我有责任站起来说几句。我问反方同学,是你们真的认为‘新闻自由不利于社会进步’,还是抽签时,不幸抽到了这个论题?答曰,抽签抽到的。我说,那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对你们抽到如此谬论,还能努力为之辩护,表示钦佩!不过,你们的论辩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诡辩,全是歪理邪说,胡搅蛮缠,且不乏‘文革’时期‘四人帮’的法西斯专制的腔调。你们生于‘文革’结束后十几年,却与‘四人帮’一脉相传,这让我感到震惊。”

毛翰接着说,“今天这场辩论赛,实际上是在辩论,究竟是‘吃饭有利于身体健康’,还是‘吃屎有利于身体健康’!本来是天理昭彰,毋庸置疑,却还要摆开架势进行论战,这让我感到悲哀。我认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吃屎可能有利于身体健康,那就是,吃屎的是狗。”

其实,我觉得也难怪这些学生,他们在学校里的辩论是一种“口技表演”,对“言论自由是否有利于社会”、“民主和专制哪个优越”这样的论题作正反方“辩论”,本来就是有口无心,说说而已,学校的“雄辩”教育也只能如此了。有多少中国人在一生中有机会听到一场真正的公共辩论或亲自参加过辩论?既然作为公共事务讨论的公共辩论在中国根本就不存在,那还怎么能指望学校辩论队能有什么具有实质意义的“辩论”呢?

理性话语在社会和政治生活中的作用发生危机或非常微弱的时候,“说理”就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一种精致而空洞的“练嘴功夫”。这在历史上是有先例和教训的。例如,罗马帝国时期,原先在罗马共和政治中非常重要的演说已经失去了实际作用。罗马学校里教的修辞成为一种脱离实际演说社会功能的知识。它以教授所谓的“雄辩”(declamations)为主。学生在学校里学习的是一种虚拟的演说,教的时候,要么是简化了的规则,要么是一些不切实际的论题。这种雄辩不再是为了公共说理和辩论是非,而是变成了为辩而辩,罗马的雄辩教学也有像毛翰教授批评的那种学校辩论队训练,如果一方主张“地球是圆的”,另一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主张“地球是方的”。

罗马帝国时期的修辞家们除了教学,还进行雄辩表演,变成了一种像说故事那样的说话技能演出。论题也常常是脱离现实,耸人听闻,以刺激和戏剧性为招徕。雄辩变成了一种嘴上功夫、文字游戏、激情朗诵表演,不惜强词夺理、巧言诡辩。例如就有这样的“雄辩”论题:“法律规定,如若一女子遭一男子强奸,可以要求判他死刑或不带嫁妆嫁他为妻。有一男子强奸了两名女子,一个要求判他死刑,另一个要求与他结婚。这个男子该怎么处理?”像这样的雄辩,充斥着陈词滥调、空洞无物、故作深沉、耍小聪明,几乎完全没有实际的用途。昆体良批评道,如果雄辩不是为法庭辩护作准备,这种舞台式表演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辩论训练的非道义不等于反道义,但是,如果不在乎道义与不道义的区别,就会很容易从非道义滑向反道义。在辩论训练时,像“地球是方的还是圆的”这样的辩论,看上去似乎与道义无关,但其实还是有一个是否要坚持真实的问题,而真实是具有不真实所不具有的道义价值的。至于“新闻自由是否有利于社会进步”这样的辩论,更是关系到如何认识“自由”与“宪法权利”的政治价值,那与道义的关系就非常密切了。

为了有效地支持“反对新闻自由”的主张,辩论者需要提供的“支持”不仅包括“证据”(事实、权威的意见、事例、实际经验等等),而且还会包括“呼吁”(motivational appeals)(见第二讲)。这种呼吁必然会诉诸听众对自由的厌恶、恐惧和仇恨,也会鼓吹反对自由和新闻自由。这在道义上是不义的。这种不义的呼吁违反了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修辞伦理基本原则:不应该劝人做坏事。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劝人做坏事是一件连许多专制独裁者都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去做的事,但学校却居然在唆使学生去做这样的事情。用不当的辩论题来诱导和为难学生是不对的。学生们为不合理和不义之事辩护,实际上是在劝人做坏事,他们在辩论中首先已经输掉了道义的立场。辩论训练和其他学习项目的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培养学生们成为能独立思考、坚持道义和有知识的公民,脱离这个目标传授知识,只会将学生陷入一种比无知更可怕的境地。

[1]见董鲁安《修辞学讲义》,该书后易名为《修辞学》,北平文化学社1926年出版。有鬼谷子的“纵横术”。确实如此,但是,纵横术跟修辞学之间的差异很大,共同点很少。首先,我们的先哲注重实用术数,西人先哲则注重理论建树。其次,西方雄辩学的政治背景是城邦议会制,政客努力说服选民,以图获得选票。我国的辩士面对的是喜怒无常、言出法随的帝王将相。韩非在《说难》篇起始就一口气讲了可能导致辩士身败名裂的“七危”。如“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话语的错误不是伦理或道德的,而是功利和手段(“术”)的,如说了不该说的话,言语间走漏了风声,泄漏了机密等等。

第十三讲

“歪理”如何利用人的自身弱点

2010年,张悟本的畅销书《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和“茄子疗法”、“绿豆疗法”,俨然成为沸沸扬扬的媒体事件。这些疗法大行其道,令人想起了“文革”期间盛极一时的“鸡血疗法”、“盐卤疗法”,以及“文革”刚过后不久的“红茶菌”、“醋泡蛋”疗法。今天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值得担忧的似乎不应该只是又有哪个庸医提出了什么新的伪科学说法,而是许多普通中国人一如既往的一窝蜂从众心理。今天,从众心理仍然在为似是而非的说服手段和说理提供肥沃的土壤,延续的是一种与“文革”时期没有多大改变的被动接受心理定势,使得许多人在广告、宣传面前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而非常容易上当受骗。

大众文化的宣传机制广告、宣传能够把不实的甚至欺骗的信息让许多人信以为真,不是完全不给理由地强迫他们接受宣传的主张,而是利用某种歪理机制来取信于他们,诱骗他们接受。歪理能发生作用,往往是成功地利用了人们普遍的认知和心理弱点。

人们接受广告或宣传,经常是对商业或政治宣传信息的性质和目的所知甚少或一无所知。什么是宣传呢?宣传是一种公共传媒话语形式,凡是传媒都有三个要素:提供信息者、信息、接受信息者。使得宣传成为一种特殊传媒形式的是:第一,它发送信息不只是单纯地提供信息,而是只提供对宣传者有利的信息;第二,它是代表某种商业、政治性组织、机构、利益来传播信息的,它所代表的必然是局部的利益,但却总是以整体的名义来进行;第三,信息接受者一定是广大的社会人群,现代宣传本身就是大众社会的产物,依赖于大众传媒。

张悟本能够如此成功,证明具有这三个特征的宣传非常有效。据报道,2009年11月,张悟本的《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出版,出版社为了加大宣传就投资了100多万元。出版和发行者宣传的目的是赢利,而并非提供正确的公共信息。记者询问该书的责任编辑,出版时对作者和书中内容有无严格审核,答曰:“我们只负责编书。”有出版人说:“只要你这书不是刊登反动违法内容,其内容真伪没人去仔细审核。”

无论宣传的目的多么功利、自私,单单从宣传手法的高明去寻找宣传的成功原因是不全面的。宣传之所以成功,接受宣传信息者自身的素质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早在19世纪末出版的《乌合之众》(1895)中,勒庞(Gustave Le Bon)就已经提出,群众缺乏思考能力,容易感情冲动、人云亦云,使得他们成为宣传容易得手的猎物。他把“断言、重复和传染”这三种手段确认为是给群众洗脑,并彻底控制群众的宣传良方。宣传首先“作出简洁有力的断言,不理睬任何推理和证据,是让某种观念进入群众头脑最可靠的办法之一。一个断言越是简单明了,证据和证明看上去越贫乏,它就越有威力。一切时代的宗教书和各种法典,总是诉诸简单的断言。号召人们起来捍卫某项政治事业的政客,利用广告手段推销产品的商人,全都深知断言的价值”。这样的信息加以重复和传染,便在更多的人们的头脑中生下了根。媒体不断断言、重复张悟本怎么了不起,《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多么见解独到,许许多多的人都买他的书,照他的话去做,互相影响,互相传染,这种从众心理造成了“张悟本热”,也造成在中国常见的其他一窝蜂现象。

“要解释”、“求痛快”和“行动热情”对于生活中出现的问题,许多人习惯于期待和接受某种单一、简单的解释和解决方法。张悟本说,生病是因为肚子里“有油”,吃茄子就可以解决问题,迎合的就是这种心理习惯。心理学家发现,当人们急切地需要应对某件事情、某种状况、某个问题时,一旦得到某种解释,往往会不去分辨这个解释究竟合理或不合理,俗话叫做病急乱投医。在澳大利亚、爱尔兰和一些别的国家,心理医生都很重视一种叫“主妇乱投医综合征”(Desperate Housewives Syndrome)。有不少中年主妇为了保持苗条的体型,愿意听从并实行任何听上去不错的建议来达到这个目的。“爱尔兰进食障碍研究中心”(Eating Disorder Resource Centre of Ireland)主任霍根(Suzanne Horgan)指出,“我认为,这些主妇并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智慧、优雅,而是对自己的外形变得不满意,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为体型费尽心思”。结果往往是由于不合理的节制饮食,而患上易饿病(bulimia)这类进食障碍毛病。

张悟本的许多信众就是患有“乱投医综合征”的人们,确切地说,这是一种“为健康乱投医综合症”。只要说是对健康有益,无论怎么蹩脚的说法,无论怎么不合理的病因解释和不可靠的治病方法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接受。许多人接受吃茄子能消除体内脂肪的说法,是因为在下意识中知道,吃茄子虽然可能无益,但也绝对无害。这就像许多人到庙里烧香,并不是因为有宗教信仰,或者真的相信宗教人士的宣导,而是抱着“反正无害”的心理。烧香是用侥幸的心态来祈求在现实中难以用其他方式求到的东西,求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放心”和“安全”。同样,许多人未必是因为讳疾忌医,才吃茄子和绿豆。事实上,许多人相信张悟本,不是因为他们拒绝去医院,拒绝看医生,而是因为去医院、看医生对他们来说太昂贵,太困难。生活中的实际困难帮了张悟本歪理的大忙。许多人在相信张悟本之前,先已经有了相信他和接受他蹩脚解释的需要。

一个无知的庸医,或者任何其他人,让民众上当受骗,往往并不是因为他们骗术特别高超,而是因为民众自己有上当受骗的心理定势,而我们的学校教育又特别缺乏对如何防止上当受骗的指导。有意让别人上当,而又能够轻而易举成功,往往是因为掌握了群众的接受心理定势。有一次,一位教授朋友与我分享他的教学经验说,课要上得让学生觉得在似懂非懂之间,说得太明白了,学生就会觉得你太浅,没水平,反而影响不了学生。现在有的教授写的中文文理不通、奥涩难懂、佶屈聱牙,但却受到粉丝的崇拜,证实我这位教授朋友所言不虚。

歪理不仅能利用人们求放心,求安全,“反正无害”的心理,还能利用人们对“出气”、“解恨”、“痛快”的需要。如果能满足这类心理需要,哪怕一个人显而易见是在谩骂和破口大骂,哪怕他根本不是讲理,要解恨或痛快的听者也还是会觉得有道理。如果听着有道理,就一定能想出道理来证明骂得有道理。例如,2011年11月,孔庆东的“三妈”粗口事件后,许多支持者觉他的三字经特别“解气”,为了证明它的合理性,有人撰文把孔庆东“出口成脏”解释为意识形态的“价值分歧”,称“这场争议,说到底不是孔庆东与记者之间两个人的战斗,而是两种价值观的博弈碰撞出猛烈火花”。孔庆东本人就是这么来诱导别人的,事发第二天,他在“第一视频”网站公开表示:他骂的不是记者本人,而是“中国的汉奸媒体”。他说的“汉奸媒体”,指的是一些比较能说真话的报刊,他既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地反对新闻自由,那就必须把坚持新闻自由的媒体打成汉奸,把要求新闻自由的人们说成“暴民”、“内鬼”、“异己分子”,这样骂起来才会理直气壮。

以高尚的名义做丑恶之事,这能使本来是歪理的言论不但显得不歪,而且还特别的“正”。我们一听就知道是歪理的歪理其实并不太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我们听不出是歪理的歪理。例如,“文革”时天天宣传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砸烂阶级敌人的狗头,再踏上一只脚”,我们当时听起来并不觉得是歪理。今天回想起来,就不能不问:为什么那时候别人对我们讲歪理,我们并不觉得是歪理,反而还把歪理当成了“真理”?

与所有难以觉察的歪的东西一样,歪理是一点一点地歪起来的。奥地利犹太裔作家茨威格(Stefan Zweig)在《昨日的世界》中描述了纳粹蓄意利用人们不易察觉细微渐进变化的特点,把他们引向先是为虎作伥,继而大胆作恶的不归之路。茨威格分析说:“国家社会主义惯于用卑鄙伎俩,在时机成熟以前,不暴露自己目标的全部激进性。所以纳粹分子小心谨慎地运用自己的手法:总是先用一定的剂量,然后便是小小的间歇。总是先单独用一粒药丸,然后等待一会儿,看看它的效力是不是不够强,看看世界的良知是否受得了这个剂量。”一旦发现无人反对或反对力量弱小,纳粹的行为便迅速升级,更加激烈、极端。这种手段对青年人格外有效。

青年人在思想上渴望某种能给心灵和幻想带来激荡的东西,某些值得为之奋斗的生活理想。他们的性格和举动常有明显的相悖之处。青年人追求无拘无束、自由放任,这使得无政府主义的群众运动和反理性主义的激进冲动有了滋生的土壤。年轻人喜欢群体生活,害怕孤独,这使得他们能够接受严酷的纪律和命令,甘心置身于对人身自由具有强制性的团体之中。纳粹的青年运动非常能够投合年轻人的特点,利用他们的弱点,焕发他们的热情。茨威格写到,对那些被纳粹列上黑名单的作家们的著作,第一次攻击就是让“不负正式责任”的青年人去干的,“在此之前,(纳粹)为了贯彻蓄谋已久的抵制犹太人的决定,导演过一出‘民众愤怒’的丑剧,他们也以同样的方法,暗示那些大学生们,要他们对我们的著作公开表示‘愤慨’”。纳粹利用年轻人的冲动和没有政治经验,给他们带上革命青年的桂冠,让他们迷幻在对自己的觉悟和力量的亢奋之中。实际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是戈培尔,他本人总是选择到“中场”才出现,为的是始终保持青年群众的高度行动热情。

焦虑、害怕和奉承法国社会学家雅克·埃吕(Jacques Ellul)在《宣传:人的态度形成》一书中发现,被别人长期奴役,不能为自己命运做主的人,特别容易接受宣传。宣传在非洲国家特别有效,“无论什么宣传都能一下子奏效,因为他们生活在殖民者领导之下,一直处于低下的地位”。从来没有得到说理、辩论机会的人们,也就习惯了别人怎么说,自己就跟着怎么相信。在不允许自由思想、独立判断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非常容易接受宣传,他们最怕的就是与众人、与集体、与领导不合拍或意见不同。发生这种情况时,他们会本能地感觉到“孤立”和“不安全”,觉得“可能会招惹麻烦”。宣传利用的就是他们的这种焦虑和害怕的感觉。

焦虑和害怕是一种妨碍人们察觉歪理之“歪”的心理因素。当你的直觉或常识让你对什么“理”有所怀疑的时候,如果你首先想到的是,一定是我自己错了,那么歪理也就有了可乘之机。用强梁和教训人的方式说歪理,往往就是先声夺人,给你一个下马威,吓住你,不让你觉得他的理歪。例如,2010年7月,某省市环保局分配责任制奖,局长与职工相差三倍,有人认为不公,向纪检部门反映,结果惹恼了局长,在一个大会上破口大骂:“领导就得骑马坐轿,老百姓想要公平?臭不要脸!”

歪理不一定要吓唬我们,有时候还能用讨好我们的办法,照样可以不让我们察觉出它的歪来。2011年8月13日,美国华盛顿州前州长、联邦政府前商务部长骆家辉,携家眷从美国西雅图抵达北京,正式开始他的驻华大使任期。但这位世界第一经济大国的“部级高官”,履新之旅却显得十分低调,没有大量随从、没有警卫,背上一个包、手拎一个包,全家人都没闲着。“这像一个大使吗?”机场有目击者如此嘀咕。对此,相晓冬发表题为《要警惕骆家辉带来的美国“新殖民主义”》的文章,抨击骆家辉轻车简从背后有资本主义及西方价值观的渗透,是美国“新殖民主义”、“文化殖民主义”的体现。

相晓冬的文章借骆家辉是华裔的事实,把骆家辉的美德说成是中国人的美德,进而又推导说这是代表中国人的共产党的美德:“骆家辉身上所喷薄洋溢出来的‘美德’绝不是他个人的私有财产,而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时代创造积累的精神财富。”相晓冬声称,美国人骆家辉的简朴美德其实是中国的,不是美国的,如果相信这个美国大使的美德是美国的,那就是上了美国“新殖民主义”、“文化殖民主义”的当。相晓冬迎合和利用读者的民族主义心理,用讨好他们的办法来迷惑和削弱他们对歪理的识别。

人害怕孤独,需要通过外来信息来维持与他人的联系,这便形成了一种心理依赖。对于无法独自承受孤独感的现代社会个体,就算他能凭经验察觉宣传(如新闻)的不实信息或歪理,他也还是会觉得,能够得到不实信息要比没有信息来得强。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因为不相信报纸新闻而停止看报纸,也不会因为不喜欢电视节目而停止看电视,就是这个道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纳粹德国的纸张供应已经非常短缺,戈培尔计划将日报改为两天出一次,他的幕僚向他建议说,对报纸读者来说,每天读新闻跟吃饭一样重要,所以哪怕每天只出版一页,报纸还是得每天出。看报纸会成为一种心理期待,一种可以称为“瘾”的嗜好,一种对不管什么“新闻”的习惯性依赖,一种看上去是自由人的实质不自由。每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年年招人骂,却又年年被期待,年年大家看,就是这种自由人的实质不自由在作祟。看不看春晚,这本来是自由的,不喜欢的尽可以关掉电视机。但是大多数观众其实并不自由(当然,没有别的节目选择可能也是一个理由),他们不管看得有多么受罪,照样好像是身不由己似的非看不可。

“大胆说谎”和“认知失调”人不容易轻信小谎言,却很容易相信大谎言。戈培尔发现普通人有多种易于接受宣传的特点,并以此来设计纳粹的宣传。例如,他坚持宣传必须使用绝对的断言,要黑白分明,敌我论断必须不留任何中间余地。他还发现,宣传要重复断言,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直说到听众不得不相信。他对希特勒的“说大谎,不说小谎”原则更是深信不疑,身体力行。小谎很容易揭穿,而谎言越大,就越不可能揭穿,例如,纳粹说犹太人有统治世界的阴谋,又有谁能够证明犹太人没有这样的阴谋?希特勒说:“一般的人,倒不是有意要想作恶,而是本来就人心败坏。他们头脑简单,比较容易上大谎的当,而不是上小谎的当。他们自己就经常在小事情上说谎,而不好意思在大事情上说谎。大谎是他们想不出来的,就算是听到弥天大谎,他们也不能想象能有这么大的弥天大谎。”

长期接受和依赖歪理的人,甚至还有在歪理破灭后,自己也加入说歪理的。20世纪50年代,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费斯汀格(Leo Festinger)偶然读到一篇报道——《来自克莱伦行星的向我们城市的召唤预言:逃离洪水》,说的是芝加哥的一位名叫玛丁(Dorothy Martin)的家庭主妇(人们称她为Sister Thedra),她是一个叫“追求者”(Seekers)的地方教派的组织人,她向她的信众们宣称,在1955年12月25日那天,一场洪水将会摧毁世界,而外星人会驾着飞碟来解救他们,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费斯汀格随后和他的学生来到这个地区,潜伏在这些信徒中观察他们的行为。费斯汀格后来在与他人合著出版的《当预言失败时》(1956)中,详细记录了这个教派信众的日常行为。

据费斯汀格记录,“追求者”们为世界末日作好了一切准备,辞去了工作、变卖了家产,甚至把裤子上的铜拉链都剪掉了,以免妨碍飞碟的电子通讯。结果,当那一天到来时,世界并没有毁灭。按理说,这些受骗的人应该清醒了。但是,完全出乎一般人心理推断的预料,这些坚定不移、付出了重大代价的信徒不但没有改变他们的信念,反而变得更加坚定和虔诚。他们相信,世界没有按原计划毁灭,是因为他们迎接死亡的虔诚态度感动了上帝。“追求者”们甚至完全改变了他们以前一贯低调、不愿与外人来往的作风,变得热衷于宣扬他们的教派信仰,到处加倍努力向他人证明自己教派的正确。

费斯汀格等人用“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即人们在经验与信仰有矛盾时会产生心理不适,以致反而变得更依赖信仰——来解释这个奇怪的现象。他们认为,要使人们接受一个虚假的预言,有几个条件。第一,预言要符合人们原来的信念;其次,需要使接受预言者卷入预言的相关活动(个人卷入的程度越高,为这项活动牺牲得越多,就越相信预言的真实性);第三,要维持信仰,还必须要有社会的支持,或团体内部成员的相互支持,这样才能相互强化无法证实的信念。今天有人不仅怀念“文革”,而且还期待再次发生“文革”,坚持认为“文革”式的暴风骤雨可以解决当前中国社会腐败的问题,便是费斯汀格所说的认知失调。还有各种各样的“毛泽东热”和“红色文化热”也都很类似,有的网站上充斥着这类歪理,拥有人数众多的信众与拥护者,实在是值得说理教育重视的现象。

从认知和心理缺陷来认识歪理如何对普通人产生影响,我们就更需要通过学校的人文教育和社会启蒙来提高公民的理性思考水准。有了这样的教育和启蒙,广告的失实、宣传的谬误、歪理的虚假都是可以被普通民众识别的。这样的启蒙教育能帮助民众了解歪理的欺骗机制,同时也重视自己易于接受宣传和被歪理左右的心理弱点,既充分了解和警惕它们惯用的手法和伎俩,又重视和反思自己的心理定势和不良素质,有了这两条,民众的自我保护能力就一定会得到增强,被欺骗和利用的危险也就自然会随之降低。

第十四讲

说理的伦理层面

在第八讲中,我们已经谈到,伦理和价值观虽然有关系,但不是一回事。“伦理”属于道德的范畴,“价值”则既可以属于道德的范畴,也可以属于实用范畴。正如康德所说,价值是相对的,因为价值与人的局部判断有关,而那些“不相对的”,高于相对价值的,那些成为它自身目的的,便获得了道德的属性。说理的伦理层面指的是公共话语的伦理,也就是什么样的公共话语才符合道德的目的性,而不是仅仅被用作达到某种其他目的的手段。公共话语并不总是符合道德伦理的,因为公共话语常常被用作为一种手段,甚至是不正当的手段,这是我们大家都有体会的。这样的话语不能说没有它自己的价值观,例如,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有效性高于一切、贯彻某人的最高指示、维护某种根本利益或制度等等,都可以说是“价值观”。但是,这样的价值观与这里要讨论的合乎道德自身目的性的公共话语伦理是有所不同的。

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讨论与公共话语的伦理和价值观有关的问题。一、公共话语的修辞伦理来源于怎样一种关乎“美德”的文化、思想传统?二、那些违背修辞伦理的现代话语形式 (包括宣传和广告)为什么不值得提倡,究竟可能对人的心灵和公共生活造成怎样的危害?这一讲讨论的是第一个方面。第十七讲“非说理宣传的四种危害”将讨论第二个方面。

说理的“理”与“善”从古代开始,对修辞的研究,就一直包含着伦理的层面。所谓修辞,也就是使用语言来有效说服他人的技巧、技艺或艺术。修辞这种公共话语的伦理价值包括好的动机、对他人的善意、话语内容的真实。离开或背弃了这样的伦理价值,言论技巧就会成为一种不正当的修辞,一种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的手段,一种不正当的诡辩或巧言。

修辞在古代雅典的公共生活中运用,运用的目的和目的是否正当一直就是修辞术的一个重要层面。最早的修辞是由名叫科拉克斯(Corax)和提西亚斯(Tisias)的两位西西里人教授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学习者在财产诉讼中打赢官司。他们认为,要在法庭上胜诉,重要的是“说得通”,而不是简单地“说事实”。言语说服不一定要说出真实,只要能让听的人觉得有可能,有道理,只要能赢得官司就行。这令人想起了1995年轰动一时的辛普森谋杀案 (O. J. Simpson murder case,又称加利福尼亚人民诉辛普森案)。前美式橄榄球明星辛普森被指控犯下严重的罪行——切开他前妻的咽喉,几乎割断她的头,并用刀杀死碰巧在现场的她的朋友。这桩案子,辛普森在刑事审判中被证明无罪,但在后来的民事审判中又被证明有罪。如果诉讼只靠真实取胜,这样的矛盾判决又怎么可能?

法庭的辩护说理是功利性的,它有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打赢官司,达不到这个目的,法庭说理便被视为无效、无用、无价值和失败。这种说理一定要争辩出一个胜败或输赢的结果来,不可能双方都胜或都败。说服性质的说理不以这种胜败或输赢结果为目的。说服是一种为了影响别人,但与别人互动的交流方式。成功的说服不是使别人成为败者,而是要让别人有“噢,原来如此”的感觉和反应。说服者需要理解被说服者的需要,只有这样,说服者才会有可能满足被说服者的需要,而被说服者也有可能满足说服者的需要。最现实的例子,便是民主选举中竞选者向选民催票。竞选者必须知道选民需要什么,允诺满足他们的需要,如果选民被他说服,就会投他一票,这也就满足了竞选人的需要。通过说服来满足彼此的需要,这被视为政治的“好”和普遍的“善”。这样的善和好便是伦理性质的价值。

公元前427年,西西里人高尔吉亚(Gorgias)来到雅典,传授修辞技艺,与其他修辞教师一样,他所教授的也是帮助法庭和公民大会辩论的言语技术。他以巧妙的排比、铿锵的语言节奏、华丽的词藻、善用悖论警句而闻名。其他有名的修辞教师也各有所长,普罗塔哥拉(Protagoras)善于转劣势为优势,讲究用词正确。斯拉雪麦格(Thrasymachus)擅长于动之以情。西奥多(Theodorus)精于演说词的章法结构。欧厄诺斯(Euenus,诗人、哲学家)对旁敲侧击、曲折暗示最有研究,甚至还为学生编写了要领口诀。安提芬(Antiphon)的“四段式”法庭辩论一直流传到今天。在众多的修辞教师中,修辞家伊索格拉底(Isocrates)与许多修辞教师颇为不同,他称他们为“诡辩师”(智者),他自己所教授的修辞不只是为了在法庭或公民大会的言辞争辩中获胜,而且是作为政治或文学的普通教育。伊索格拉底修辞学的人文见解为后来的人文教育所汲取,他注重的不只是演说的技巧规则,而且是一种更普遍的文化教养和德性理念。

普遍的文化教养和德性理念不仅是关乎一个人的说话能力,如能说会道、口若悬河、言辞犀利、能言善辩等等,而且更是关乎他的德行、品格和做人的道理。人们看不起刀笔吏、恶讼师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些人虽然能言善辩,但却是见利忘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们对政府或部门的发言人往往也没有好感,认为他们扮演的是传声筒的角色,虽然能说会道、巧舌如簧,但说的都是别人要他们说的话。希腊传统的修辞术是一种特别与演说有关的公共话语,基本上都是实用功能的说理技艺,由“智者”传授,“智者”传授这种技艺是要向学生收取费用的,哲学家看不起智者,觉得他们对学生只教说话的技艺,不教做人的道理。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对市井中的修辞和演说术抱有蔑视的态度,对之进行批评。在《斐德罗篇》中,苏格拉底说,真正的演说家必须去了解什么是灵魂及其与神的关系,必须能够了解在现象之上的“相”(Form)。洛勃古典文库版《斐德罗篇》前言说:“要获得这一知识是个艰巨的任务,没有人仅仅为了要说服别人而从事这项任务;必须以一个更高尚的目的,那就是追求自己灵魂的完善和为神服务的愿望,来激励想学习真正演讲艺术者的精神。”对当时在雅典实行的演讲术,苏格拉底深不以为然,认为那不过是做面点师傅的手艺,“我用‘马屁术’这个名词来总结它的实质”。

说理的“诚”与“信”苏格拉底把演讲术归结为“马屁术”,这也许是愤激之言,因为说理和说服不一定是拍马屁,而拍马屁也不一定总是有说服力的。亚里士多德本着务实的精神肯定了演讲术的公共用途与伦理价值。在《政治学》和《伦理学》的开头,他指出,城邦政治和文明的生活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类拥有公民美德和逻辑思考的能力,足以区分是非,区分公正与不公正。因此可以确认,人类一般具有充分的智力,可以为合理的论点所打动,有需要也有能力用说理而不是暴力争斗来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这种信念是民主政体的根本基础;如果把人类当作没有头脑的一伙,公民政治就没有必要,和平秩序也就没有前途。

这样看待说理技艺有其重要的公共生活意义,而且也关乎当公民和做人的道理。亚里士多德把演说分为三种:议事演说(未来之事)、法庭演说(过去之事)、公民大会的展示性演说(当下之事)。在雅典的公民大会上,人们用话语,而不是武力影响别人,解决争端。这时候,用语言说服别人就成为公民责任。只有用话语来维持和维护和平的社会人际关系,非暴力的社会秩序才能长久存在。

在雅典,公民争取其他公民的尊敬和赞同,离不开说话和听别人说话,使用语言的技巧和能力这才成为许多人学习的公共需求。说话还关系到话语规则。历史学家波纳(R. J. Bonner)在《雅典民主面面观》(Aspects of Athenian Democracy)中指出,在雅典,对于公共场合的说话行为是有规范的,“大家要是认为谁的行为不荣誉,他就会失去说话的资格……他并不会因为说话不当而被起诉,但如果失去资格后继续在公民大会上发言,就可以起诉他”。学习说话的修辞技巧不仅仅是要变得能说会道,而且还要遵守话语的公共规则。学习说话是一种相对高等的教育,它使人们变得有能力在良好的社会秩序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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