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到来的2011年，对于河南籍农民时建锋来说显得有些不寻常，一桩扑朔迷离、疑点众多的“天价过路费案”把这位新晋话题人物推到风口浪尖。2008年5月4曰至2009年1月1曰的8个月时间里，时建锋与其弟套用假军车牌照从事公路运沙，高频率超载的运送共偷逃过路费368万元。时建锋因此被中原高速公司告上法庭，一审获刑无期，舆论被瞬间引爆。而案情中的顶包入罪、假军牌合同、高速公路有内鬼等一幕幕戏剧性的画面，也不断地抖落在人们眼前。
一、我们就这样被逼上高速
最近在高速公路上又涌现出了一个里程碑式的悲情人物--时建锋，“天价过路费案”一出，舆论哗然，80%的网友都很同情这个河南农民。我也很同情时建锋，但我更想搞清楚一个问题，就是从法理上讲，河南高法做出无期徒刑的判决，它的依据是什么？
我们査了以后发现它依据的是2002年4月份颁布的法条，但目前已经作废了。各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也就是说，一个地方法院，竟然根据一个已经作废的法条判案，这让人完全不敢相信。新的法条是什么？全国人大常委会2009年2月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七）》中规定，“非法使用武装部队车辆号牌”应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也就是说，如果你非法使用武警或者是军队牌照的话，判刑的上限是三年。按照这个最新法规，你判无期徒刑本身就是错的。各位想想看，作为一个地方法院，法官的法学素养至少应该比我高吧，我都知道有新法颁布，他们会不知道？这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意外的。
第二个让我感到意外的，就是交通部竟然出来解释说这个收费是合理的。我感觉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交通部门有什么资格出来作解释。这个公路是谁的？是河南中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的，它是有限公司，各位晓得什么叫做有限公司吗？我举个例子，比如它是你我之间的关系，我现在用了你家的东西，我用了你的路，我不交钱的活，你最多去告我，然后透过《民事诉讼法》把我欠你的钱要回去，就是这样子了。可现在呢，你竟然能够找到法院，还能找到公安部门，把我判为无期徒刑。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呢？我请问，这个中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跟你政府是什么关系？从理论上讲，只不过是这个公司交给你政府一个特别税，你们之间签了一个专营权协议，说警车、军车不用交过路费。但这只是政府跟一个公司签协议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法律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是一种公权力的强势介入。你看这个事件出来之后，公安部门、法院部门，再加上这家股份有限公司，一起置这个农民于死地！要不是我们这个社会还有一点正义感，要不是我们这个河南省高院还有点正义感的话，这个农民就被判无期徒刑了。这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合法的判刑，而是一个暴力的判刑，太可怕了。
除了从法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个事情外，我们很多网民还从数学角度来推理这一案件。推理的结果就是这个368万元的数字简直太荒谬了！因为按照368万元的高速公路费来推算的话，这个农民一天要跑34000多公里，也就是说，这辆可怜的货车每小时要跑1490公里，才能够完成这个任务量。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因为至今我还没有见过什么车每小时能跑到1490公里的，听都没有听说过。所以，这个368万的过路费肯定是临时发明出来的。但就是凭这么一个毫无根据的数字，你就要判人家无期徒刑，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嘛，太可恨了。
【背景提示】
【368万过路费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呢？河南中原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发言人向媒体解释，按照标准，未超载载货类汽车基本费率是0.11元/公里，超载超过30%以上部分，暂按基本费率3倍线性递增至5倍收费，超载100%以上的部分按基本费率5倍计算通行费。这样计算下来，时建锋的车平均每次荷重通行费为2929.8元，空驶收费为196.3元。】
各位晓得河南中原高速公路有限公司是如何计算出这个368万过路费了吧，基本都是霸王条款。针对这些霸王条款，一些热心的网民就说，如果高速收费这么高的话，你为什么不走国道啊，国道是不收费的。那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我们又做了一个计算，通过计算发现，跑国道并不比跑高速省钱。比如说你跑100公里的国道，大概要经过三个县。名义上是不收费的，但是每个县的交警基本都要罚款的，而且名目还非常多，超载要罚、车牌被灰尘和泥巴挡住了要罚、沙子漏了也要罚。这样的话，每个县大概收100块到150块，三个县下来，要收450块。可是这个农民跑一趟车的利润才300块，如果交450块罚款的话，他还要赔上150块，这不是“绿林打劫”嘛！各位明白了吗？ 其实就是说，如果他不挂这个军牌，不超载，不搞这些邪门歪道的话，他是挣不到钱的。换句活说，我们这个农民是被逼上高速的！
二、756年的等待？
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搞不清，你说收费就收费吧，可凭什么对我们老百姓收费这么高呢？据统计，全世界收费的公路只有14万公里。很荣幸地告诉各位，我们中国就占了10万公里。更有意思的是，我们这10万公里的收费公路中，高速公路是7.4万公里，剩下的2.6万公里不是高速公路，但也要收费。有人就调侃说，这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收费站”。而美国大概有9万公里的高速公路，其中收费的只占8.8%。再看看美国高速公路的收费标准，折合成人民币的话，是每公里一毛七分钱，我们呢？不仅条条道路收费，而且收费的标准还是美国的近三倍， 也就是每公里四毛五分钱。
收费高就高点儿，那你高速公路的服务和路况是不是应该比人家强点儿呢？可实际状况呢？太让人失望了，因为我们这个高速公路的路况差的真不是一星半点，而且几乎每隔两天就要修一次，还动不动就打隔断。 刚开始大家是把这个罪名背在了包工头身上，说包工头偷工减料，后来发现这根本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们的高速公路经常超载。为什么超载呢？因为如果不超载，搞运输的这些人根本就赚不到钱。所以这就等于是高速公路通过收费这样一个方式，给超载披了个合法的外衣。换句话说，就是在高速路上，你交了费之后，就让你超载。现在高速公路上跑的都是合法超载的车，这就是一种恶性循环，你收我这么高的过路费，就要允许我超载，允许我超载就是允许我破坏路况，允许我破坏路况就会出现反复不断地重新修路的状况，当然了，修路的成本最后自然也是由我们过路车来买单。
除了收费高外，我们收费站的密度之大，也是超出想象的。比如湖南长沙的星沙收费站和星沙南匝道收费站，相距竟然不到500米。而且，在环长沙县星沙20公里的范围内，我们发现有16个收费站，基本就是车刚起步就停了。更有意思的是，广东省的74个收费站中，收费期限超过30年的有33个，有6个还款期在100年以上。其中最可爱的是河源江面收费站，各位猜猜它要收费多少年？ 756年。我想我们都看不到不收费的那一天了。
其实，我也不是说收费就是不对的，有法理依据的收费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呢？我想先做个解说，就是说今天我花了100块钱建高速公路，我不是自己用，我干嘛？收费。就是用的人交费，这是公平的。也就是通过你们这些用的人，来补贴我们这些不用的人。那你收费多少是合理的呢？就是除了把高速公路的这100块投资收回来之外，再赚10%的利润，之后，我们老百姓都不要交钱了，这才是一个美好和谐的社会。但是我们现在可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是交钱交个不停。我举几个例子， 首都机场高速公路投资12亿，大概贷款8亿不到，到2005年已经收了32 亿了，但是要到2027年才停止收费。也就是说，这条高速公路可以创收100个亿。北京到石家庄那条高速公路，大概也收了3到12年的钱了， 现在竟然可以再重新批30年，你知道可以收多少钱吗？93亿，是整个贷款的16倍。还有，就是时建锋案中的“中原高速”，很牛的，它是整个河南交通系统唯一一家上市公司。从它2010年的财务报表中，我们发现利息支出是零。各位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就是说，按照法理，你已经不能再收费了。但现在你还在收费，那你就属于超额收费，别人不交你这个不合理的费，你就把人家抓起来，还判无期徒刑，你根本不讲道理嘛。
三、天价过路费为什么
央视有档节目叫《经济半小时》，其中有一期做得很不错，就是关于牛肉干的。它对牛肉干的成本，也就是从重庆加工到最后卖到西安的所有成本进行了一个详细的核算，发现最终在超市卖的价格里面只有5%到10%是牛肉干真正的成本。其他90%多的成本从哪里来的？经过调査发现，这些成本都来源于“三座大山”。哪“三座大山” ？第一，中石油、中石化这“两桶油”。第二，我上面说的公路等的收费。第三，家乐福、沃尔玛这种滥用垄断优势的零售企业逼着你交的各种进场费、店庆费、营销费，等等。这些费用加在一起，就占到牛肉干90%以上的成本。所以说，我们今天买的牛肉干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被垄断国企剥了一层，被地方政府剥了一层，然后再被外资剥了一层，其实它们三者才是我们眼下通货膨胀的真正来源。
所以我们在说这些超载的司机的时候，也要为他们叫一声苦。因为这些开卡车的司机的确不容易，而且是有苦难言，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弱势群体。他们本身就这么可怜了，现在还动不动就被判无期徒刑！其实还有很多是属于我们看不见的日常中的被剥夺、一刀一刀被剜掉的这些肉，只是这些不像被判无期徒刑这么明显。就比如说，这次的“天价过路费案”，要不是中原高速公司做得这么过分的活，我们老百姓可能还不会注意到高速公路收费的严重性。
那各位晓不晓得我们的公路收费为什么这么高？我告诉你，这是因为它的背后是高昂的支出、效率的低下。就拿收费站来说吧，你能想象得出它的机构有多臃肿吗？最近被调侃成史上最臃肿收费站的是温州苍南县灵龙公路的收费站，这是一个政府还贷二级公路收费站。各位猜猜它有多少编制？很可怕的，一个小收费站竟然有113个编制。这个收费站每年收费大概是1000万，仅给职工发工资这一项每年就花掉400万。 这些人都是我们老百姓养着的。
还有，这个昂贵的支出不仅仅体现在经济成本上，还有时间成本。我一直在说，收费站是让高速路拥堵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而对于高速路拥堵，其实我们政府是有条文规定的，2010年4月7日《广州日报》就发了一个报道说，收费站有明文规定，一般塞车的话，要马上免费放行，但是看看广东系统内高速路上的这些收费站，七年“零执行”。但在这方面，上海做得很好，上海高速路上有大概一两百公尺以上的拥挤，就基本上不收费，直接让你过。当然，它会把这些损耗的利润通过延长收费年限再补回来，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政府不愿意在这方面动脑筋，而总是习惯于一种比较懒惰的思维，其实就是“未富先懒”。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整个社会都不愿意去努力了，首先这个“领头羊”，也就是地方政府，不愿意努力了，它只愿意做一些特别简单的事情，比方说开一块地，然后卖地赚钱，或者开一条路，然后无休止地去收费。它不愿意去鼓励企业创新，不愿去帮助企业创造利润。更让人担心的是，我们的政府还用最懒的方式解决自己的财政，2010年我们政府的财政收入比2009年涨了22%，对不对？但是即使增加了这么多的财政收入，仍然是不够花。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政府不愿动脑子去合理支配这些钱，导致交易成本高，制度成本高。再加上我们现在养的所谓“吃皇粮”的人那么多，事业单位又那么多，处处伸手要钱的结果就是无论你有多么高的财政收人，钱仍不够花。
四、修路究竟让谁致富
更有趣的是什么，我上面说过的，美国有9万公里的高速公路，收费的只有8.8%。为什么大部分高速路都不收费呢？因为它们已经缴纳了燃油税了。但是我们呢？我们和美国一样已经收了燃油税，而且我们的燃油卖得比人家还贵35.5%。它们收了燃油税能保证道路免费，为什么我们不能？我国2010年一共销售汽油1. 3亿吨、柴油1亿吨，征收燃油税共2 900亿元。这钱可以建多少高速公路呢？平原地区3000万元一公里，我们按最高标准是每公里6300万元计算，2010年一年的燃油税就可以建4600公里，加上2009年的就至少可以建9000公里。占2009年、 2010年新增高速1.4万公里的64%。但是到今天为止，中国7.4万公里高速竟然全部是收费的。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海南省做得不错。海南省在交了燃油税之后，它全部的高速公路都不收费的。但搞笑的是，我们其他省份发现这个燃油税能增加税收，就都开始收取燃油税，但是高速公路收费并不取消。这个太有意思了，竟然可以重复收两次钱！
说到美国的高速公路，就不得不提到美国的州际高速公路，它是美国成长的一个很重要的动力。如果开车从美国东部横穿到美国西部的话，一路上基本都走州际高速公路，全程大概6000多公里，但是你根本不用交一分钱的过路费。我们地方政府肯定会认为美国人太“笨”了，太“蠢”了，放着这么大的肥羊不吃。要知道，美国的好多州政府都有财政赤字的，前段时间加州都快破产了，为什么就不通过增加收费站搞点创收呢？
各位是不是感到奇怪，如果这些高速路不通过收费来还贷款的话，那当初建这些高速公路的资金哪来的？这个确实是我们应该搞清楚的。我们査了相关数据，发现美国建高速路的资金由联邦政府出90%，然后州政府出10%。那联邦政府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由联邦公路信托基金提供87.6%的资金，而这些资金其实又都来源于我们刚才说的燃油税，只要缴纳燃油税，就意味着它不设收费站，不收费了。你看所有美国的这些电影，最能够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一条大路通天。而我们中国，一眼望去基本全是收费站。这个收费站，先不说它收钱，就只说它耽误的这些时间，堵的这些路，就让我们多付出多少成本！所以说，收费只是一个层面，它实际上还有很多层面，其中就包括因为收费而丧失的这些制度成本、劳动成本。
美国有一个研究高速公路的专家叫丹.麦克尼格尔，他就认为是公路造就了美国，尤其是宽阔的州际高速公路比绝大多数的普通公路更安全更直更平坦，也因此成为美国经济强劲有力的引擎。我们讲的“要致富，先修路”这句话也是从这儿来的。因为这样子的高速公路，可以使交通运输更迅速，成本更低。而我们今天是刚好相反，到最后富了的不是我们老百姓，而是地方政府。对于地方政府来说，才是“要致富，先修路”。如果说，我们从致富老百姓这个层面上讲的话，我们就应该像美国一样，透过一些燃油税，把这些征税来的收入拿来建高速路。也就是你开车，你就交费，这是非常公平的，然后让这个高速公路又直又快，增加运力、提高效率，然后呢，降低物流成本。前面不是说了吗，公路不收过路费的话，菜价就能降一半，如果再有更好的其他配套措施的话，还可以再降一半，这样我们老百姓不就幸福了吗？
【延伸阅读】经济学的真相：13个严重的经济学谬误
西方各国民众开始对经济持续增长目标的合理性提出质疑。一直以来，在人们的观念之中，经济增长就如同是物质充足的一种象征，甚至在当今媒体中还会有这样的报道：在过去一年里，英国经济增长百分之三，远远超过法国和德国。这会使民族精神受到极大的鼓舞。
总体来看，尽管所有人都承认与50年或100年以前相比，我们拥有了无可比拟的物质丰富程度，尤其在我们的私有财产方面。然而，这种物质上的极大丰富还不能作为个人福利增加或者更好的生活质量的有力证明。事实上，在当代社会，至少在西方发达工业化国家，持续的经济增长真的能使人们感到快乐吗？
随着时间成为西方经济的稀缺资源，经济的持续增长巳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终结，除去为了追逐更高的薪酬和地位，购买各种新商品和服务，以及使用它们所耗费的时间，人们可利用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几乎所有人都常常会有一种日子虚度的感觉。
经济学家们发现，困扰公民的真正事物并不是收入本身，而是与收入相关的其他东西，人们习惯用所谓的“琼斯效应”（大意为：总是和别人攀比）来概括这类情况。举个例子，当一个人面临两种假定选择，一种是其他所有人的收入保持不变，只有他的收入增长；另一种选择是他的收入增长10%，同时，社会上其他人的实际收入也增长这么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人几乎总是会选择前者，也就是只有自己的收入上涨，虽然从实际的物质获得上看，很明显他选择后者会更好。
我们把这种态度推到极限，即不管一个人是否相信的增长事实上是人均实际收入增长的正面表现，都可以得出，如果社会上所有人的收入都增长了相同的比例，那么没有人会觉得这使他的状况变好了。更现实一点儿，如果一些人的收入比其他人提高了更多的比重，那么当出现了所有人的收入都上涨到了同一水平的时候，这部分人必然会觉得他的情况变糟糕了。也就是说，我们越是贴近于这种极限性的态度，越会觉得社会经济的持续增长目标缺乏合理性。
本文摘自[英]E.J.米香（E.J.Mishan）的《经济学的真相：13个严重的经济学谬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