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保国自从担脚贩棉花以后,不长时间就接受了华阴地下党组织的指派,和河口街悦来货栈的掌柜的—共产党驻河口街的秘密联络员接上了头。这样以来华阴的地下党组织就和陕北的共产党中央取得了联系,在陕北党中央的指导下,他们在华阴积极地开展地下革命工作。华阴一时间竟成了共产党陕北和陕南联系的一条重要交通线。有一次牛保国以到河口赶集为由,上了趟河口镇,从悦来货栈掌柜的那里带来了一封上面粘有鸡毛的密信。按常规,“鸡”是急的谐音,信封上粘有鸡毛的信都是十万火急的。悦来货栈掌柜的在交给他信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而焦急地一再叮咛他说:“快!你一定要尽量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转交给华阴地下党组织。”牛保国接住信后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如星火地就往回赶。他害怕回到孟至塬家里以后折身再到县里去找地下党组织会耽搁时间,因此就连孟至塬都没敢上,直接从塬下面的路走,沿途经过了吊桥、四知村,又从西岳庙穿街而过,在太阳快要压山时才匆匆忙忙地来到了云台书院,找见了他在华阴和共产党地下组织所接头的上线—王尚德,连忙把这封信交给他。王尚德很快地看过信后十分担忧地对牛保国说:“上级党组织在这封信上说,我党有几个高级干部由陕南商县途经雒南出我县的大敷峪前往陕北去,不料在走到华阳川里时给撞上了华阴县警察局的几名巡警,一时被盯梢跟踪了起来。他们想尽了办法也没能甩掉这一尾巴,后来终于在将要出大敷峪的时候被人家抓了起来,现在这些人已被押在了华阴县的看守所。上级党组织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设法营救他们,并指示一旦营救成功,就尽快把人转移到河口镇的悦来货栈,那里已安排好有人接应。你先回去把家里的事料理一下,今晚半夜我们在华山脚下,十二洞前的竹林里聚集,开个紧急会,咱们把这事好好地商量、部署一下。”
这天晚上,半夜,牛保国来到华山脚下十二洞前,一片茫无边际的竹林边上,按照预先约定的联络暗号,咳嗽了两声,再吐了口痰,这时从黑暗处应声就悄悄走过来一个人。他俩见面相互也不搭话,牛保国只管跟在那人的紧背后,往竹林深处摸黑走,黑暗中他们拐来拐去,也记不清都拐了多少个弯,最后走进竹林里的一个茅草庵子。庵子里没有点灯,也没人吸烟,刚一进去,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小会儿,牛保国才模模糊糊地看到在他来到之前,这里面已经坐了有五六个人。黑暗里只听有人说:“我们接到上级党组织的紧急指示,现在要营救我党被关押在华阴看守所里的几个路过这里的高级干部。下面我就把我们所拟定的营救方案说一下:明天正好西岳庙街逢初四集,集上牛保国……”
第二天,牛保国身穿白洋布衫、黑裤子,头戴顶麦秸秆编的草帽—他把帽沿压得很低很低,因而迎面走来的人就很难看得清他的面孔—他今天也到西岳庙街来赶集。西岳庙街自古以来都是阴历每月的四、八日逢集,逢集的这一天,西岳庙周围四面八方的人,不论是做生意的,还是购买物什的,就都会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朝着西岳庙街涌来。这里的货栈、商号和饭馆一大早也就都开门了,家家都把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准备迎接这一天来的好生意。到快吃上午饭时,西岳庙街的集会进入了高潮,街中心—西岳庙西侧的棋盘街十字口,南来北往、东走西去的人,多得就像蜂群一样,都在这儿汇聚到一起了。此时这儿真是人挤人,人撞人,到处是人;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这样多的人,你说我喊,同时还夹杂着各种各样十分殷切地叫卖声,好不热闹。在这来往如梭的人群中,偶尔也能看得见夹杂有三两个来回走动,维持治安秩序的巡警。
牛保国按照党组织先一天晚上的部署,这时肩头搭着条褡裢,夹在人群中也在这儿挤来挤去的走着。你看他什么东西都不买,专就在这棋盘街人最多的地方来回溜达,也不知道他到这里来是寻找什么人还是有什么事。不一会儿,从街西头就走过来了两个巡警,牛保国眼睛顿时一亮,立马就分开拥挤的人群,努力朝着巡警面前挤。就在他刚挤到离巡警不到两三步远的地方时,有人从他的背后,趁他不注意,把手伸进了他的褡裢,在里面猛地就抓了一下,拿走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后,撒腿朝东就跑。牛保国扭回头一看,指着拿了他东西后慌慌张张在前边跑的那人马上就惊呼了起来:“贼!”他随之又扭回头冲着那两个巡警求援似的直嚷嚷道:“长官,快!贼娃子把我东西给偷了!……”话还没顾上说完,他就急着追赶偷他东西的那个人去了。只见偷牛保国东西的那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狼狈地往前跑着,跌跌撞撞的,可就是苦于街上这时候赶集的人太多,太得拥挤,怎么跑也都跑不快,是很容易就能追上的。已走到牛保国跟前的这两个巡警一听有人喊“贼偷东西”,同时看见在他们紧前面有一个人正在紧追着另一个人,并且眼看就要追上了,马上觉着这是自己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显示一手的大好机会,在上司跟前立功的大好时机。于是他们也不细问究竟,立刻紧跟着也就追了上去。
跑在前边、被追赶的那个贼似乎已经发觉后面追他的人追赶得很紧了,一时情急,慌不择路,竟然贪图近道,一头闯进了西岳庙的南大门。牛保国和他身后的那两个巡警一见更是紧追不舍了,并且同时呐喊一声:“这下子我看你个熊再能往哪里跑?”随之也就追进了西岳庙的南大门。好大的一座西岳庙,里边廊腰缦回,曲径通幽,藏匿一半个人那还不容易?只见前边被追的那人三拐两拐,一下子就跑进了西岳庙深处。然而他还是怎么也摆脱不了在后边紧紧追赶着他的那几个人。最后,他实在无处可逃了,就只好钻进一个处在墙旮旯儿的茅厕里去了。牛保国见状又怒气冲冲地断喝一声:“我叫你再跑?我看你这下子还能跑到牛屁股里去不成?”说着忽地一下子就紧跟着扑进茅厕里去了。在他后边紧追不舍,尾随其后着的那两个巡警此时立功心切,一心抓贼,根本就没顾得上多想,跟着就也一头扑进了茅厕。就在他俩一前一后,紧相跟着刚一扑进茅厕门,猛不防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绊了一下。“扑通、扑通”一连两声,这两个巡警几乎同时就都被绊了一个“狗吃屎”,立马就像两根木头柱子一样,直挺挺地爬在地上起不来了。原来这茅厕里早就藏着两个人,在那儿专门等候着,是他们给后边紧追进茅厕里来的两个巡警脚下使的绊子。牛保国和扮作贼、偷东西的那个人此时立即返回身来,他们四人一齐上,两个人擒拿一个巡警,紧紧反扭住他们的胳膊,很快就用自己头上所戴的毛巾堵上了巡警正想要张开、大喊的嘴巴,强行脱下了他两个的巡警制服,用条绳子反捆了他们,把他俩还弄了个“老头儿看瓜”—就是把他们的裤子抹到大腿根部,然后再把他们的头强按着塞进各自的裤裆里。提前躲在茅厕里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连忙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由公安局长亲手签了名的提审犯人的条子,交给了牛保国,说:“赶紧换上这两个巡警的制服,拿上这个条子,到西关看守所救人去吧!”
牛保国和扮贼的那个人迅速穿戴好从那两个巡警身上脱下来的衣帽,系好皮带,把巡警的枪往自己肩上一背,又一人戴上了一副大墨镜,嘴角叼着支香烟,流里流气、大摇大摆地从西岳庙内走了出来。这回儿,在西岳庙街上赶集的人只顾各人忙各人的事,谁也无心去注意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牛保国他俩出了西岳庙门往前走了没多远,就赶紧拐入了一条人较稀少、背静的小巷道,快步如飞地赶往县西关看守所而去。
牛保国他俩来到西关看守所,直奔看守所所长的办公室,大模大样地推开了办公室门,满脸横气地冲着看守所所长嚷道:“局长有令,命我俩前来提取条子上所写的这几个人犯,立即到公安局接受审讯!”看守所长接过他们手里所拿的局长亲手写的条子,看来看去,千真万确没问题,就这还是有点迟疑地又看了看牛保国他俩,似乎因他们面生而在犹豫不决。牛保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夜长梦多,兵贵神速。今天这事稍有差池就会出岔儿。”于是当机立断,装做对看守所长的磨磨蹭蹭颇为不满、十分地气愤的样子,走上前去,一抬手“啪啪”就给了看守所长两记耳光,嘴里骂道:“他妈的,你还怀疑我俩得是?瞎你狗眼了!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牛保国打看守所所长的这两记耳光可实在不轻,直打得看守所所长的脸颊红一块紫一块,凸起了一条条的手指印儿,同时两只耳朵也被打得“嗡嗡”直响,眼前直冒金星。他被一时间给打懵了,一下子都分不清了东西南北。只见他揉揉眼睛,还想再仔细分辨分辨今天县公安局派来提人的这人到底是哪个巡警,今天怎么这么霸气。刚才扮贼的那人见机行事,赶忙上前来圆场,十分亲切地拍了拍看守所所长的肩膀,又拉了拉他的手,故意十分神秘地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兄弟,别误会。你大概还有点儿不认识他吧?”看守所长听了这话就颇为委屈地轻轻点点头。“这人是个新来的,”扮贼的那人更是压低了声音说,“你可能还认他不得,人家现在是我们的头儿—巡警队长。据说他是县长的一个伯叔兄弟呢,在公安局里可有世面了,连副局长遇着都让他三分哩。咱放灵性点儿,少受吃亏。”然后他又故意放大声音说,“没什么,没什么。你看,不打不相识嘛,都是自家兄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再别磨蹭了,赶紧去把人给我们往出来叫呗,让我们带了好去向局长交差,咱公事公办,至于你俩之间还有什么到与不到的地方,事后由我做东,在城里聚仙阁酒馆抹一桌子,咱弟兄们坐在一块儿好好聊聊,交个朋友,好不好?”看守所所长尽管还是不大愿意,还是想尽量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经这人用绵里藏针的一番话一吓唬,同时再一圆场,一时间也就没了主意,有些慌神,加之这人又在旁边不住地推搡催促着,并一个劲儿戏噱地说:“快些,快些。你这人,别再像新媳妇解裤带似的—迟慢时间了。局长还在那儿等着哩,我们要是一会儿去迟了,他又会发脾气的。”牛保国他们软硬兼施,不由看守所所长不在慌慌张张中打开牢门,按着字条上所写的名字叫出了那几个人,交给牛保国他俩,然而他还是不放心地一再叮咛说:“人,我现在是交给你们了,路上可千万小心,万一再要出了事,那可是你们的责任。上边多次叮咛过,这几个人不是一般的人犯。”牛保国还是一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地神气说:“放你妈的屁!要不要紧老子不知道,要你教训?你把你的事好办就行了,别再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了。”跟牛保国一起来的那人连忙满脸赔笑说:“都别上气,都别上气。所长说的也还不都是好话,小心无大错嘛。大家都应该时刻多个心眼,好自为之,只要大家相安无事,那就谢天谢地了。所长,你说是不是?要知道给人当差不容易啊!说不定你我啥时候防不胜防,就把大漏子给捅下了。到那时候弄得人干哭都没眼泪。”看守所所长听着这话,不住连连点头称是。那人说着一扭头,就朝着那几个刚从看守所监狱里提出来的人中走在后边的一个屁股上猛地踢了一脚,咋咋呼呼地厉声说道:“走!”一下子就把那人蹬了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上,“路上给我老实点儿,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牛保国他俩呵斥着从看守所提出来的这三四个人,走出了县西关看守所的大门,朝东向着县城走去。他们在路上边走边骂骂咧咧地走了一段距离,路就朝左拐了一个弯儿。牛保国扭头一看,看守所向这儿瞭望的视线已被完全遮挡住了,他俩就猛一拉那几个人,同时,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低声而急促地说:“往北一拐,快跑吧!”那几个人起初瞬间还一楞,多少还有些迟疑。只听牛保国低声简短地说:“我俩是华阴地下党派来营救你们的。咱们赶紧从这儿向北,往渭河滩里跑啊!”这几个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立即感激不尽地上前紧握着他俩的手,一个劲儿不住口地说:“谢谢,同志!”牛保国急促地说:“现在,什么话都先别说,当务之急是赶紧先逃离这虎狼之境地。”他们由牛保国在前边带路,和牛保国搭伴来的那个人断后,把从看守所刚营救出来的那几个去陕北的干部护持在中间,眨眼向北就拐入了小路,疾行而去。好在这几个去陕北的干部在看守所关押的时间并不长,还没有受重刑,体力也都不十分差,一路上尽力奔跑着,在牛保国他俩的关照下,勉强还能跟得上。当他们跑离县城有五六里地的时候,这才听到县城方向响起了枪声。他们知道敌人这时已经察觉了,肯定马上就会向着他们所逃走的方向追来,于是不敢怠慢,也不敢继续再从正路上走了,顺势就一溜烟钻进了路东边的苞谷地,奋力向东北方向疾奔,最后一直跑到了渭河边上的沼泽地里。
这渭河边上的沼泽地满长着一望无际的芦苇,一般人要是钻进了这片浩茫似海的芦苇丛深处,就会迷失方向,认不出了东西南北;要想在这里边寻找人,那可真比大海捞针还难,或者说是老虎吃天,根本就没处下爪。牛保国十分紧张的心情到这时候才稍稍地松宽了一点儿。他在芦苇深处找了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让去陕北的这几个干部在这儿利用这段时间抓紧休息了一会儿,恢复恢复体力。牛保国他们两人这时也才顾得上匆匆地脱去了身上所穿的那套巡警制服,把它折叠起来,藏在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
天麻擦黑儿的时候,牛保国凭着南边高耸入云的华山,辨别一番他们所在的方位后,把这些人才带出了这一碧万顷的芦苇地,踏上了向东的田间小路,趁着天黑向河口镇一路奔赶。由于他们害怕在路上再遇到什么麻烦,因而不敢走人常走的近路,只是拐弯抹角,拣没人常走而很背静的小路走。这样,他们在路上就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到河口镇的时候已是过半夜时分了。
再说,在悦来货栈等待接应他们的那些人只是听华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白天劫狱的事情已经得手,华阴县的警察现在像发疯似的正挨家挨户地四处搜查,但怎么也等不见牛保国他们那些人的到来,急得这些接应的人跟什么似的,立也不是,坐也不是,立坐不安。这会儿他们一见牛保国带着从华阴看守所劫来的那几个去陕北的干部安安全全地全都来了,一个个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知道这会儿该怎么感谢牛保国他们,只是忙不迭地只管给他们又是递烟,又是倒水。悦来货栈的老板自然和牛保国是老熟人了,他紧紧地握着牛保国的手说:“祝贺你,老伙计!这回你又为咱们的革命事业立了一大功,‘二华同’的地下党组织让我转告你,党要通报嘉奖你们。”
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日本军加紧了侵华的步伐,中日战争在华北、华东的仗越打越激烈,血战台儿庄,南京大屠杀,接着日本又开始推行什么“三光”政策。国民党的军队也加紧了对共产党根据地的围剿,胡宗南进兵陕北,来势汹汹,一步步向延安逼近。由于种种原因,关中广大种地务农的老百姓也就都没了安宁日子过,今天有股队伍来村里抓差、催粮,明天又有股队伍来村里拉丁、要款,当兵的整天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无休无止,无间无断,谁也说不清他们的来头,谁也弄不清他们到底是属于国军哪个派系的。这些兵们一进村就把百姓搅闹得鸡飞狗跳墙,以至到后来庙东村的人几乎都成了惊弓之鸟,稍一听到有人说邻村有催粮要款的兵们了,他们就会不问东长西短,急急慌慌地牵着牲口,带着物什,往五岔沟里那个鬼都找不见的地洞里跑,到那儿去避难。不过天天都要是像这样过日子的话,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总不是个办法。人们哪个不期盼能有个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出现。就在这时,牛保国从河口镇悦来货栈的掌柜那里又带来了陕北共产党对于今后工作的最新指示。
牛保国这时正当二十来岁,身强力壮,几年来从庙东村往河口镇担脚贩棉花锻炼得他走起路来平步如飞。从河口镇到华阴县城一来回少说也有百十里地的路程,但他走起来,要不了多半天,就能宽宽松松地打一个来回。由于他经常来往于河口镇到华阴县城这一带的路上,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个担脚贩棉花的挑夫,又见他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像个飞毛腿似的,于是就给他送了个绰号,叫“飞蝶”。时间长了,这一带人一说起飞蝶,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里人,但都知道他路走得特别快。尤其是上次华阴西关看守所妙计劫狱的事件传出后,人们把他述说得就更神乎其神了。说什么那天他从西岳庙街一下子就飞进了西岳庙,一眨眼又从西岳庙里飞了出来,从赶集人的头顶上“嗖”地一声,飞得不就见踪影了,脚没沾地,一下就给飞到了西关看守所。在西关看守所所长刚要伸手抓他时,他就把关押在这里的那几个共产党要犯给神奇地弄了出来,带着他们“嗖”地一跃,跑得无踪无影了。
本来这些话人们只要细一想,就会意识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是有些人偏就希罕这样的新奇事,也偏就爱向人说道那些个今古奇人异事。他们就这样捕风捉影,牵强附会,凭空臆断,毫无根据地把担脚贩棉花的牛保国和华阴看守所所发生的事情生拉硬扯到一起,一传十、十传百的,把个牛保国就越传越神,越说越奇了。后来竟然三人成虎,说得让人都不得不信以为真。于是“秦东飞蝶”一时就蜚声潼华一带,甚至有时小孩哭闹,大人制止不住时,也拿“秦东飞蝶”来吓唬他。大人只要露出一副谈虎色变的神情对小孩说:“你哭,你要是再哭,让秦东飞蝶听见后来了,把你叼跑了,我可不管。”其实小孩子并不知道这“秦东飞蝶”究竟是人还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一看大人说话时的那副十分惊恐的表情,他们也就吓得顿时擦擦眼泪,止住了哭声,噤若寒蝉,连抽泣甚至都不敢再抽泣了。
牛保国这回带来的陕北指示,其主要精神是国民党西北剿共总司令部,近日将从关中抽调大量兵力,进攻陕北共产党中央根据地。陕北党组织指示关中地下党要配合陕北的反围剿斗争,积极开展群众性运动,给关中国统区政府造成一种不安定的压力,使国民党关中地方驻军人心惶惶,忙于整顿地方治安,头疼顾头,脚疼顾脚,腾不出手脚,抽调不出兵力去陕北剿共,与陕北联手掀起一个普遍性的反围剿攻势。王尚德、牛保国他们这些人于是就在华山东边,离华山有十里地左右的野外一个破窑洞里,又一次召开了秘密会议,专题讨论、研究如何有效地开展地下工作,配合共产党陕北中央根据地的反围剿斗争。最后他们一致通过抓住目前秋收秋播尚未来临,庄户人家农活还没进入忙月之际,各村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军队三番五次地催粮要款折腾得人心里颇烦、不堪忍受之时,不失时机地立即组织庄稼户人到县政府去交农,向国民党政府申明:“现在我们种地养活不住自己,一年种地所收入的粮食还没有政府向我们所征收的各种课捐杂税多,很不划算。因而这地我们不种了,政府从此也别再想从我们身上收缴那么多繁重的捐税了。”以之来向政府示威,以求达到支持陕北反围剿的目的。他们认为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人多,声势就浩大,不愁县政府不出动大量军警来维持社会治安,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向上级行署,甚或是省政府报告民众闹事、动乱的情况。通过这一举措只要能够把关中国民党的各级政府搞得人心惶惶,他们就不敢大规模地抽调地方驻军去陕北剿共了。牛保国他们一致认为,庄户人家现在今天躲这个税,明天逃那个捐,早已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了,心里正有气没地方出,好比是一堆干柴,只要一扔进去火种,立刻就会燃起熊熊大火,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广大民众马上就会闻风响应,说不定周围邻近各县也会积极行动起来,配合斗争。事情果真能够这样的话,这次交农运动肯定就会搞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很快遍及八百里秦川,获得预期的满意效果。于是,他们在这里就这样决定了近期的工作中心。在讨论中,大家纷纷表示:事不宜迟,说干就干,所有与会的人立即分头下去到各乡、村鼓动,在西岳庙街下一次逢集(就是阴历的七月二十八这一天),全县统一行动,到县上的国民政府交农。王尚德最后低声但铿锵有力地说:“这次行动意义重大,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得要把它组织好,要统一周密部署,统一指挥行动,一举取得成功。大家务必牢记:‘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现在咱们就分头下去宣传鼓动群众,做充分民众的思想工作,到了二十八日这天集上,咱们各自带领自己乡的民众,让他们扛着犁、锄、耙耱,一齐到县国民政府门前聚集,以交农向国民政府示威。”
散会以后,牛保国就回庙东村去了。他在离村口还有老远的地方,就望见村里人牵牛的牵牛、背东西的背东西、还有扛着粮食的,一窝蜂似的争先恐后,乱哄哄地又从村里往出跑,神色慌张地一群群向村西边的五岔沟里拥去。牛保国于是紧走了几步,到村口刚好碰上牛百善、牛运通一些人。还没等他开口,这些人就冲着他直嚷道:“保国,你只管整天在外边跑,也不顾顾家。快去帮你媳妇,带上你妈、你娃找个地方避避吧。”牛保国忙问:“村里这又出什么事了?”牛运通说:“听说东边的赵村突然闯来了一股什么护国军,又在挨家挨户地催粮要税哩,还在不住地乱打人,抓人!”牛保国听言立即显出一副无比忧心忡忡的神情说:“唉!你们说,咱们这一天到底过的是啥日子吗?总这样惊惊慌慌地跑来跑去,跑得人心慌意乱的,这也不是个长远办法呀?你说,这日子总像这样的话,咋过得下去呢?”牛运通一听这话,也愁闷得把眼睛一瞪,一双眼眉皱成了两个大疙瘩,无可奈何地说:“现在是法儿他妈把法儿给死了,没得法儿呀。”牛保国马上表示反对,不以为然地说:“哎,看你这话说的,咱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要我说,咱只要大家都动动心思,我想办法还总会是有的。”牛运通和牛百善一听还有能不要缴粮纳税,不需要躲躲藏藏过日子的办法,就再也按捺不住了,急忙异口同声地争着问:“还有啥办法?你快说。只要能改变目前这种遭殃的现状,我们就坚决跟着你干!”牛保国说:“我看,我们要是实在不行了,还不如多联合上一些人,拿上农具,一块儿到县国民政府交农去,给县政府那些当官儿的说,咱们这地既然种不成就不种了,大家把农具都给他们往衙门口一撂,搁那儿不管了,看他们怎么办。咱连地都不种了,我看他们还凭什么再给咱强要这样粮呀,那样捐呀-----这没完没了的苛捐杂税呀。”这时苟良也从村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他一出村就匆匆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地东张西望起来,一见牛保国他们几个聚在一起,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也凑了过来竖起耳朵听究竟,随之就迟疑惶惑地惊叫说:“这行不?”这时只见牛保国犹如胜券在握,坚定不移地说:“咋能不行呢?保证能行。这没一点问题,不信咱就试试。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咱人多势众,准没说的,我觉着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们给你们那些相好的,亲戚朋友都说说,去时把他们都叫上。”“那咱们到底该什么时候去呢?”这些人急不可待地一齐发问。牛保国说:“我看事不宜迟,要去咱们不如就二十八集上一齐去,大闹他一场。那时候西岳庙街上逢集,人多,影响大。”话说到这里后,大家就都散了。
这事暗地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得庙东村周围十里八村的人个个都知道西岳庙街二十八集上有很多人要去国民县政府交农了。有人想到时候也去上上皇会,凑凑热闹;也有人想反正现在种地是不划算了,别人都能去向国民政府交农,我们咋就不能去呢?去了,人多了,法不律众呢,看政府把咱能怎么样,说不定到时候人一多,还能把事情给闹腾成了呢。倘若能闹腾得给减免上一点儿什么粮,什么税,那也不白搭。千万可不敢坐失了良机,以后因为咱没去,人家得了好处,没咱的份儿。反正现在农活大忙还没开始,闲在家里没事也还不是在家里闲着。
其他各乡镇的地下党员,他们也和牛保国一样,回去后立即就在各自所在的乡村作起了宣传鼓动工作,也都串联了很多很多的人。到了农历七月二十八这天,全县从四面八方来的庄稼户人,有扛犁的,有荷锄的,也有肩耙耱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无所不有,应有尽有。他们成群结队,齐刷刷地朝着县城源源不断地拥来。这一现象一开始并没能引起县政府那些当官儿的在意,他们还以为这是因为农闲,赶集的人自然就多。及到近吃上午饭的时候了,全县各乡的民众都聚集到县政府门口了,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这时候你看,聚集在县政府门口的民众,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黑压压一大片,几乎把个县政府的大门都围得水泼不进,针插不入了。县府的官员们一看事情是这样的,才开始慌张了起来,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们一时不知所措,急忙就召集公安局的警察和保安团的团丁,要他们尽快想办法把这些人驱散;同时又给驻华阴各地的国民革命军打电话,请求他们火速前来协助维持社会治安秩序。然而这时的当兵的,眼里哪里能看得起他们这些在地方上当官的,谁又会把地方官认为紧急的那些事情当回事儿呢?说句实话,这些兵们一天牛气着的,根本就不理县政府这一套。别看他们嘴里说得好听,一个劲儿地答应说“好好好。没问题,我们马上就派人来。”实际上一个个却是稳坐荆州不开船,甚或心里还多少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看热闹、幸灾乐祸或者说坐山观虎斗的情绪。
县政府就凭着他们那几个破警察和一群乌合之众的保安团团丁,杯水车薪,哪里能驱得散县政府门口这成千上万如洪水猛兽般的庄稼户人,解决了问题呢?更不要说这些保安团的团丁们,其中虽说有很多人好逸恶劳,是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但也有不少人是从全县乡下各处强行抓来的青年农民。今天来这儿交农的人有不少人可能还是这些团丁们的邻里、乡党,甚或避免不了其中还夹杂有他们的亲戚、叔叔伯伯、父亲爷爷。要知道这些团丁们的根也都是深深地扎在田地里的,因而他们驱赶交农的这些人纯属迫不得已。你看保安团的这些人在这儿驱赶交农的民众,一个个腰吊肋子稀,出工不出力,全是在应付差使,所以收效甚微。保安团的团丁们好不容易在这儿驱散了交农的人,可交农的人又纷纷地聚集到那儿去了。他们只顾忙着到那儿去驱赶,这儿刚驱散的人就又返回来,聚拢在了一起。急得他们一个个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就这样还是顾此失彼。这会儿只见交农的人还是像飞蝗一样,从四面八方一个劲地向这儿拥来,且越拥越多,这些保安团的团丁们见状慌作了一团。
不大一会儿,人丛里不知道是谁就带头喊起了口号:“我们交农!”“我们坚决交农!”“庄稼现在我们种不成,不种了!”这人带头一喊,在场的好些人也就都应和着喊了起来,真可谓是一呼百应。“反对苛捐杂税!”“反对横征暴敛!”几万人聚集在一起,齐声呐喊。这喊声到后来竟凝结成了两个字:“交农”。
“交农!”“交农!”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声波,震撼得南边高耸入云的西岳华山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民国政府县衙大堂的房宇发出了“嗡嗡嗡”的回声。民众一致要求县长出来答话。这个县长是刚从省城委派下来的,在大省城里,他哪里见过这样气势磅礴,雄伟壮观的农**动?这时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屁滚尿流了,坐在县长办公室里两腿直打哆嗦,死活都不敢出去见那些要求交农的民众,只是在冲着警察局长发火,一个劲儿地大喊说:“挡住!你给我赶快去把他们挡住!千万别让冲了进来……叫警察立即给我全都撵走!”
这么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一时犹如乱蜂蜇头,区区几个警察能撵走谁?警察局长手里提着皮带,扯着一副破锣般的嗓子,在国民县政府门前不住地跑来跑去,冲着警察声嘶力竭地呵斥:“把这些人全都给我往走地撵!使劲儿给我撵,听见了没有?我说你们这帮人一天吃了饭到底都能干得了什么?连这点儿碎碎的事都办不了,没用的东西!猪,全是一群蠢猪!”说着他就声到手到,举起了手中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驱赶不力的警察们猛抽起来。警察们一个个手里紧握着警棒,在不停地拼命挥舞着,但又不敢真的下手打,纯粹只是在那儿吓唬人。那些交农站在后边的人,只知道警察虽然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前边,但根本就打不着他们,所以只管从后面使劲往前拥,哪里管他那一套,直拥得前面的人站不稳了脚跟,不由自住地往警察怀里扑。人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地冲着警察涌来,逼得警察一步步直往后退,瞬间警察就和交农的人彼此混搅在了一起。就在这正当难分难解之际,交农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叫起来:“警察把人往死的打哩!”这声喊叫一下子就激怒了民众,立即就有人和警察厮打了起来。警察局长一看矛盾激化,斗争尖锐了起来,局面他快要控制不住了,于是就狗急跳墙,下意识地从腰间拔出了他那把盒子炮,朝着天空“啪啪啪”一连开了三枪。他之所以这样做,原本是想用这枪声震慑震慑他眼前的这些从乡下来的、没见过大世面的泥腿子,可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些人这会儿已经激情冲动,盛怒之下头脑发热,不顾一切了,哪里还管他枪响不枪响。人们一阵子乱打,一下子就把警察们一个个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狼狈躲逃起来。你别看那些警察们,人人身上还都背着枪,可是在这人拥人,人挤人的稠密人丛中,彼此真正互相扭打在一起了,长枪能顶什么用?它还不如根烧火棍管用呢。这时,警察们身上所背的那长枪,不仅派不上一点儿用场,反而还都成了他们的累赘。
交农的人一个个怒不可遏地喊叫着:“走!找县长去,让他今日非得给咱个说法不可!”于是有很多人就一拥而上,冲进了国民县政府大门。县长一听说交农的民众已经势不可挡地拥进了国民县政府大门,惟恐自己在一片混乱之中弄出个玉石俱焚的事,那将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吓得这会儿就直向后院跑去。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同时很快就作出了一个高明无比的决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跑到后院,马上叫人就找来了一把梯子,翻后墙跑掉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