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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飞蝶秦东(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175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这事立即惊动了国民陕西省政府,省政府派员下来严行查究此事,寻找带头寻衅滋事的罪魁祸首。县国民政府门口立马就增加了岗哨,每天都有一个班的国民革命军在值勤,轮换巡逻,戒备倍加森严。国民党所属驻华阴的各派各系军队尽管这次没参与此事,但也被这此农运看得草木皆兵,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的上司责令他们时时都得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如临大敌,严阵以待—这次农运一时间闹腾得国统区都有点儿人人自危的心理了,他们一个个自顾不暇,就连提都无心再提一下抽调军队到陕北剿共去的事了。

华阴交农事件的发生,使得周围临近各县也都因之深受到启发,于是交农事件在周围各县接二连三,也就都不断地发生着。省上派下来追究这一事件的大员们,为此折腾了很长时间,也没能弄出个眉目,只觉着这事没一点儿头绪,简直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更乱。他们老虎吃天,根本就无从下口,诈唬了好长时间,结果连一个带头闹事的毛都没能找到,更不要说是抓住了哪个嫌疑犯。时间一长,这些人也就渐渐地没劲儿了,无可奈何地松了下来。国民华阴政府被这次“交农”事件闹得是焦头烂额,谈虎色变,到后来只好讳莫如深。然而牛保国、王尚德他们却对这次发动的交农举措的收效—牵制了关中国军北上剿共,有力地支援了陕北根据地的反围剿斗争—心里就别提有多高兴了,并且还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这就是凡成事要人多:人多则势众,人多就力量大。众怒难违,闹革命要想与国民政府抗衡,那就得要彻底发动民众—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硬道理。再说,华阴的民众也因这次交农的胜利得到了好处,那些催粮收捐的政府派员再也不敢轻易走马灯似的随便下乡来了。农民们因而受到鼓舞,斗志昂扬起来,他们之间经常互相说着一句话:“要是真正忍受不了了,那就和他们闹!我看当官的还是最怕众人闹事了。”

在这种局势下,不用说,共产党华阴地下党组织的工作一度开展得活跃极了,地下党的人员也迅速增多了起来。一个夏天的中午,晴空万里,天上晴得连一点点儿云丝儿都没有,天气非常地炎热。太阳的光没遮拦地直射在地面上,把地皮都已经晒得滚烫滚烫的了,让人的脚踩在上面直觉烧得受不了,似乎都能烧掉一层皮。在这样的季节里,庄户人家中午一般都是不到地里去的,一个个躲在家里歇晌。就这样,他们有的还嫌在家里热得受不了,就三三两两的带上一块破席片儿,到西城门外的崖根儿下找一孔窑洞,消暑避夏,乘凉午休去了。整个村子一到这时候,巷道里就很少能碰上个人,总是一片静悄悄的。

一个身材十分魁梧,头戴凉礼帽,上身穿白纺绸衫子,下身穿黑洋布裤子,脚蹬黑帮千层白底布鞋,所戴的那副大墨镜严严地遮着双眼的中年男人,这时候大模大样地走进了庙东村牛保国的家。牛保国对来人十分热情,赶忙就把他往上房屋里让。牛保国他妈见今天所来的这个人十分陌生,自己从来就没在哪里见过,于是就悄悄地问牛保国他媳妇张妍,张妍也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说:“没见过,不认得。”其实这人不是别人,他正是这一带共产党地下闹革命的带头人王尚德。不一会儿,只见牛保国从上房屋里出来了,神情十分严肃,很认真地对张妍说:“我有点事儿,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你拿上点儿针线活儿先坐到大门口去招呼着,别让什么人到咱家里来。如果有人找我,你就说人出去了,没在家。”说完立即匆匆地出门走了。牛保国走后,媳妇张妍很听话地就坐在她家前门口里边窄窄的过道上,一边装着坐在那儿纳鞋底乘凉,一边注意前门外面街道上的动静,招呼门户看人。

牛保国果真出去了不大一会儿,就又回来了。原来他是到孟至里小学去了一趟,回来带了一个年轻的教书先生。这人牛保国媳妇张妍认得,因为他以前到她家来过。牛保国从他媳妇张妍身边经过时又小声叮咛她说:“有人要到咱家里来时,你如果支应不开,就大声咳嗽一下,给我提前打个招呼。千万记着。”牛保国媳妇张妍对自己丈夫的事,历来是不盘根问梢,只是一味地听话。她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哼”了一声。

牛保国所带来的这个孟至里小学的年轻教书先生叫陈怀德,这人有思想,有激情。牛保国把陈怀德带进他家上房,轻声对王尚德说了声:“你让我所叫的人,我把他叫来了。”上房屋里间的门窗都关闭得严严实实的,光线很暗很暗,中午从日光强烈刺眼的外面,突然一进到这光线很暗的里间,眼睛很不适应,瞬息间什么都看不清楚。稍微过了一小会儿,陈怀德的眼睛才慢慢地适应过来,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他只见王尚德一个人斜着身子,靠在炕上所叠起摞在一块儿的被子上,半躺半坐着,手里拿着把黄铜水烟袋“噗噜噜”、“噗噜噜”不住地在一直抽水烟,似乎是挺悠闲自在的。王尚德听着牛保国的话,平静得看不出有任何明显反应,仍然还是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地装好一锅水烟,“噗”的一声吹着了手中燃着的梅纸筒,梅纸筒一下子就冒起了摇曳的火苗儿。他把冒着微弱火苗儿的梅纸筒轻轻按在装好水烟的水烟锅上,接着就又抽了起来。梅纸筒所燃起的那淡黄而柔和的火苗,随着他抽烟的深深吸气,在水烟袋锅上往上一蹿一蹿的。

王尚德神情坦然自如地抽完了这袋水烟,从水烟袋上拔出了水烟哨子,嘴对着倒过来的水烟哨子尾部“噗”的猛使劲儿一吹,就把装在烟锅里的那还尚未燃成烟灰、带着火星的水烟团儿吹得飞出去老远老远,掉到了炕沿的下边。他这才坐直了身子,缓缓地放下了水烟袋,拍打拍打撒在了身上的那些水烟屑末儿,慢条斯理地问:“你就是陈怀德?”这个教书的先生看来很不适应这样的氛围,他这会儿显得很局促,小心谨慎地回答了声:“是。”只见王尚德微微地笑了笑说:“你坐。”陈怀德这才应声坐在了炕沿下柜前横放着的一条长板凳上。王尚德问:“你是不是向牛保国提出过申请,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陈怀德仍然是很简短地回答:“是的。”王尚德接过话来说:“牛保国已经把你的入党申请转告给了党组织,同时也在党支部会上把你的具体情况向党组织作了详细的介绍。我们经过这一段时间对你的认真考验,认为你在牛保国同志的培养下,工作塌实积极,进步很快。经过组织研究决定,现在同意接收你为中共党员。党组织今天派我来为你举行入党宣誓仪式。咱们现在就开始吧。”说着王尚德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面上边镶有镰刀斧头图案的红旗,把它钉在对面的墙上。牛保国带领陈怀德站在红旗前面,紧握拳头,举起右臂,开始了庄严的宣誓。牛保国念一句,陈怀德跟上也念一句。他们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互相应和,铿锵有力。只听他们坚定不移地向党旗宣誓说:“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永不叛党!”宣誓刚一结束,王尚德立马就跟另换了一个人似的,走上前来,热情地握住了陈怀德的手说:“陈怀德同志,欢迎你加入到革命队伍的行列里来,成为共产党的一滴新鲜血液。今后我们就是同一战壕里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战友。”说完他就把陈怀德一把紧紧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一股强大的暖流立刻就传遍了陈怀德的全身,激动得他热泪盈眶,一时竟不能自已。王尚德此时能清晰地感觉出陈怀德那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中原逐鹿,沧海桑田。各派政治势力都在尽力扩张自己的实力,频频征发兵役一时间成了国民地方政府的头等大事。你想:整天没完没了地征兵,哪来得那么多的兵源?这谁能受得了?加之征去当兵的人到了队伍里生活待遇极差,一天吃不饱,穿不暖不说,一去还有可能连训练都不训练,就发给你一支三尺长的牛腿—枪,要你上战场去打仗。有的年青小伙子被拉壮丁当了兵,由于缺少作战的基本常识,一去就没能再回得来-----被打死在战场上了。所以人们大都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吃粮当兵,白白送死。社会上相应的也就流传起了这样一句话:“好铁莫打钉,好人不当兵。”年轻人一遇到拉壮丁,能躲的就躲,能藏的就藏,倘或有人没躲藏掉,被硬拉走当了兵的,在军队里也是瞅空子能逃跑的就想方设法地逃跑。当然逃跑这事是很危险的,如果在逃跑过程中一旦被抓住了,逃兵那可是要被枪毙的。事实上在逃跑中被可怜巴巴地打死的兵们也确实不少。

国民地方政府为了完成上峰所下达的征兵任务,一开始是从各乡、各村抽壮丁,后来抽不上来了就强行摊派或者进村硬抓。抓壮丁的人一进村,就像老虎狼一样,惊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墙。不过世上这事情往往是千奇百怪,应有尽有,无所不有,无奇不有的,有抓壮丁的,有逃壮丁的,不诚想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演变,不仅买壮丁的、就连卖壮丁的现象也应运而生了。有些善良本顺的庄户人家,被地方政府长官、保长把壮丁摊派到了头上,他们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活活送死,或者自己家里根本就没有能够应征的青壮年男子。被迫无奈,就只好给保长塞上些钱,让保长替他家买上一个壮丁名额。保长只要一旦得了钱,就会不再来他家要壮丁了,至于这个壮丁又该由谁家去出,那其它人就别管了。说怪也怪,在暴利的驱使下,世上这一切事情不知不觉地也都给市场化了,有个买啥的,自然也就有了卖啥的,社会上竟然有那么个把些既乖巧机灵又怕下苦出力、以劳动谋生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他们顺天应人,就搞起自买本身的生意来。这些人自己拿了人家买壮丁的钱,就心甘情愿的去替人家充当壮丁,到部队里去当兵。不过这样的人到部队里当兵是干不了几天的,人家总能伺机从部队里逃出来。他们一旦从部队里逃了回来,就还会重操旧业,把自己再去卖给保长或者是被摊上了壮丁而需要买壮丁支差的人家去做壮丁—这些人就这样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做起了这桩新鲜的生意,几乎都成了职业的兵贩子。此事保长也心知肚明,不过他也不白痴,因为他是能够从这一活动中趁机得到很多好处的,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他们从这一买一卖中间不知赚了多少善良人的昧心钱—这是此时当保长的一项最大的隐形收入。你想想,保长们怎能何乐而不为呢?然而在这场游戏中最终吃亏受损失的还不都是那些老实人?

庙东村里就有这样一户本分的贫苦庄户人家,因买壮丁被弄得整天叫苦连天,后来差点家破人亡。他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做牛百善,已经到了法定的征兵年龄,老二叫做牛百顺,年龄尚小一点儿,当时还不够征兵的资格。针对他家这样的具体情况,保长自然要秉公执法,给他家摊派壮丁了。可是牛百善的父亲怎么也舍不得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就这样眼睁睁地去当兵送死,老是想着怎样能让保长替他家买个壮丁名额,哪怕是自己变卖家当,也得要借以勉强挣扎着应付过去,逃避征兵这一档子事。可是这没完没了的征发兵役哪里有个尽头啊,你买上一次壮丁,搪塞过去了这一次的征兵,这一次你的儿子得以侥幸没去。然而下一次的征兵工作紧跟着又来了,保长人家眼里还是瞅着你家是两个儿子,且有一个已经够征兵的年龄了。事情在这儿明摆着的,不向你家摊派再去向谁家摊派壮丁?谁还能有那些闲精神去管你家上次是否应征没应征的事?自然而然地就又得给你家摊派上一个壮丁。事情就这样地没完没了,不信看你能禁得起几番折腾,更不要说,这个世道历来就是好马纯人骑,好人纯人欺。牛百善他大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户人,有谁不敢在他头上打主意呢?他越是这样,保长就越能从中捞到油水,因而也就越发地盯住他家不放。就算他再能干,再在节俭度日中多少积攒下了几个钱,可是这哪里禁得住几下这样没完没了的折腾呢?没多久,牛百善家就被这摊壮丁、买壮丁,再摊、再买……折腾得倾家荡产,几乎要到甩锅卖生铁的地步了。

这不,昨天保长又给他家摊了一个壮丁,牛百善他大对此又气又恼又没办法,急得简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彻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到处跑,可是他手里再也拿不出一个铜子来向保长买壮丁了。就在这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黔驴技穷的他,思前想后,万般无奈,竟然想出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下下策。他心想:“大儿子牛百善是在征兵的年龄里边,然而二儿子牛百顺离征兵年龄还差着两三岁呢。自己执意不让牛百善去当兵,保长吃惯了自己买壮丁,他从中得实惠这一嘴儿,你不让他吃,他就像个绿头苍蝇,死死地盯着你不放,回回都是要给你摊壮丁的,看来不把自己整死他是不会罢手。这一次,我把我大儿子牛百善给废了,看你保长到时候又该怎么说?你总不能再把我那不够年龄的二儿子拉去当壮丁吧?”牛百善他大想到这儿,为了让牛百善彻底逃离征兵的厄运,于是他就下了个残忍绝伦的狠心,一咬牙,一跺脚,和家人谁也都没有商量,自己就从厨房里拉了把菜刀,乘牛百善不注意,一把拉过牛百善的手,猛不防“咔嚓”一下,就把牛百善右手的食指给搁在案板上剁了下来。

牛百善猝不及防被他大这突如其来的一刀砍掉了手指头,他一见自己的手血流如注,立时吓得像杀猪一样“吱—吱—”地不住惨叫起来,疼得左手握着右手发疯似的满院子跑。鲜血不住地从牛百善的手上直往下流,随着牛百善的满院子奔跑,洒得院子里到处都是。这可把牛百善他妈给心疼坏了,她冲着牛百善他大歇斯底里大吼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就不是人!他是你儿子,你知道不?亏你能想出这样毒的主意!”她一边骂牛百善他大,一边赶紧到邻家找来了当地人认为是最好的刀疮药,让牛百顺和他大把牛百善强按住,给他敷上,用破布条包扎了起来。

牛百善他大一下子把牛百善右手的食指给砍掉了,自己满以为这是个万全之策,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着儿竟把牛百善给吓出了神经病,思绪错乱,在好些地方就都与正常人显得不一样了。可是,牛百善他大原本以为自己凭着这一绝招就能逃脱保长无休无止地向他家摊派壮丁这一厄运,谁知道他错了,而且是大错而特错,保长全然不是他这样考虑问题的,作为一保之长,他一则是要保证完成上峰下达给他的壮丁任务,二则也还想从中借机捞一些外快,多赚几个钱儿,以中饱私囊。你想,他哪儿能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去考虑庶民百姓的疾苦死活呢?人家对他家所发生的事完全是置若罔闻,办事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上边给庙东村要兵的时候,保长还是一如既往地给他家摊了一名壮丁。牛百善他大哭着找保长去诉说、理论,说是他儿子和他在给牲口铡草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右手的食指给铡掉了,现在已经成了废人,再无法拿枪扳扳机了,后来他甚至都给保长跪下了,哀求保长明察,体谅体谅他的苦衷,但这一切都是白搭。保长可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包公转世,你看他板着个脸,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徇私舞弊,从不因牛百善他大所表现出来的可怜可悲而动心。最后他看着牛百善他大实在是拿不出买壮丁的钱了,牛百善的右手食指也确实不知怎么给弄断了,真的不能拿枪扣扳机,成残了废,于是老羞成怒,狗急跳墙,带着几个保丁,闯进了牛百善家,大打出手,不问青红皂白,要兄债弟偿,把牛百善那个还不够当兵年龄的弟弟牛百顺强行拉走送到部队里当兵去了。牛百善他大哭呀、闹呀、喊呀,跪下抱着保长的腿死活都不撒手。保长气急眼了,抬起手,左右开弓,一个劲儿地打牛百善他大耳光子,直打得牛百善他大耳鸣目眩,就这样牛百善他大还是死死抱着保长的腿不松手。保长见状无比气恼,一狠心,伸出另一条腿,朝牛百善他大的胸膛就没命地一脚踢了过去,直把牛百善他大踢得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他这才得以大不咧咧,扬长而去。

从此之后,牛百善他大就一病不起,尽管有牛百善他妈整天精心服侍,但怎奈他一口气窝在胸口,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到哪里都没有人给他主持公道,伸张正义、昭雪冤情。他气愤不过,不久就含恨离开了这无公理、无天日的人世,踏着通往天堂的康庄大道,毅然走去,然而他直到死眼睛还都是睁着的。

有一天,王尚德把牛保国叫了去,给牛保国说:“目前革命形势发展很快,为了适应形势发展需要,尽快提高干部素质,进而补充革命队伍中所缺额的大量干部,共产党华阴地下党组织决定抽调你和另外几个人去陕北党中央根据地学习深造。你回去赶紧准备准备,把家里的事情好好地安顿一下,十天后到河口镇找悦来货栈的掌柜的接头,你们这些关中去陕北学习的人在那里集中,然后组织上派人从那里护送你们集体前去陕北。”牛保国一回到家就悄悄地开始收拾起他去陕北学习所需要带的东西了。这事他谁也没敢给说,没敢告诉他妈,也没敢和他哥保民商量,当然更不会向他那胖媳妇张妍露一点儿口风。他之所以这样做,其原因有二:一、这是党内秘密,是不能向任何人泄露的;二、他知道即使他把这事向他们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说了,也只能是有百害而无一益,他们这些人肯定不会有一个同意他去陕北的。他妈、他哥整天防他就像防贼一样,老是眼盯着,看他一天都和谁来往,小心谨慎地防范,更不要说去陕北那明明是投奔共产党的。在他们的眼里,共产党就是匪,投奔共产党那就是造反作乱,万一要是让国民政府知道了,那非杀头不可—对于这类事,他们这些人闻风也都会丧胆的。但是尽管他的行动进行得很秘密,然而终究还是被他那细心的胖媳妇张妍给察觉了。他媳妇张妍发现他这几天的行为总有些反常,做事老是诡诡祟祟、遮遮掩掩的,躲避人,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家里人似的。当牛保国一个人在房子里独处时,如果自己一旦猛不防进去了,他就立即会呈现出一种举动异常、神情紧张的状态。

然而,张妍在牛保国跟前是不敢说他半句什么的,她只好把这一发现悄悄地告诉给了她的婆婆。牛保国他妈尽管时时都在留心保国的举动,但如果媳妇张妍不说,她还真的没能察觉出什么,经张妍这一说,猝然心里似乎也觉着事情有点儿不对劲,神情马上就紧张起来,认为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凡事小心无大错,这事可不能麻痹大意,掉以轻心,以致酿成大错。她更知道她儿媳妇张妍是个从不多事的女人,她的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然而对此自己该怎么办呢?用个什么好办法才能把保国给绊缠住,让他不得出轨呢?

保国妈在这事上费了好大的心思。一天半夜,她突然呻吟不止。保国的胖媳妇张妍闻声惊慌失措地推醒牛保国,抱怨他说:“你只管自己一个人睡得这么塌实,也不赶快到上房屋里去看看,看咱妈一声接一声地呻吟得那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保国睡得懵里懵懂的,一听媳妇张妍这么说,就连忙胡乱地穿上衣服,来到上房屋里问候他妈。只听他妈说:“……昨儿个晚上睡觉时还觉着身体好好的嘛,不知道白天一口什么东西吃得不合胃口了,这不,睡到半夜时一下子肚子就疼得像谁在用锥子剜一样,让人实在受不了。看是不是晚上睡觉被子没盖好,着凉了—我也不知道。我刚才还喝了一点儿调了盐和花椒粉的滚开水,看看过一会儿能不能就没事了。万一要是不行,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把你哥保民叫来,让他和你一起给我请个郎中来好好瞧瞧。

第二天早晨,牛保国按照他妈的吩咐,找来他哥牛保民商量这事。其实这事牛保民早已心里有数儿,他多少知道一点儿事情的就里,可是脸上依然是一副慎重其事的神情,板着面孔说:“咱妈她跟你一直在一块儿过日子着的,凡事心里总都偏向着你。这么多年,她不知替你都干了多少活儿,如今病了,你不抓紧时间请大夫给疗治,叫我做甚?当然咱妈的病我也不能说一点儿都不管,不过这事主要还得靠你。你别想一把推给别人,自己摘离核甜桃。我给你把话先说清楚,暂时咱妈跟谁着的,谁就负责给咱妈先看病;事后结账,看病花消的钱,我认一半儿。”说完他就不再理牛保国,安慰了他妈几句,一甩手扭身就走了。牛保国没来由被牛保民抢白了一顿,气得一时干瞪眼,说不出话,只是往肚子里直咽唾沫,心想:“你这当哥的说话怎么这么横呢?也太不通情理了。你不就是个哥么,有说的什么亏欠?亏得邻里百舍整天还都夸你遇事情理通达,做事意长呢。依我看,纯粹是驴粪蛋子外面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他又不能说牛保民所说的这些话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一时气急眼了,只是冲着牛保民离去的背影忿忿地说了一句:“你把话也别说得那么难听,弟兄之间谁离谁日子还不过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离了你这个红萝卜难道还就不成席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说着就气冲冲地自己独个给他妈请医生去了。

吃上午饭的时候,牛保国牵着他家的那匹大马,从西岳庙街上给他妈请来了一个老中医郎中。他一进门,见他妈又吐又屙,仅只一个晚上,人就病得不成样子了,脸整个瘦了一大圈儿,气短得几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妈一下子竟然病得这么重,这可把牛保国着实给吓了一大跳。眼看着去陕北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母亲迟不病,早不病,偏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病成了这样子,哥哥牛保民对此事又撒手不管,一把推给了自己,把自己一下子给拴得牢牢的,这怎么能走得开呢?—他犯难了。这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现在什么都先别想,抓紧时间给母亲请大夫看病,是当务之急。当然,在他心里也还存在着另一线希冀,那就是盼望着他妈的病最好在这三两天内治得能有所好转,如果到时候自己看能撂下手了的话,那就还如期悄悄地到悦来货栈去聚集,赴陕北学习。

只见郎中这时给他妈诊了好半天的脉,皱着眉头为难地说:“你妈这病,从脉象上我一时还说不准是什么病因,只好按虚火先开剂汤药吃吃,看看吃了以后效果怎样,然后再作进一步疗治。”于是就动手开了个药方。牛保国给郎中封了礼金,依例算是出诊费,又用牲口驮着郎中,把人家送回到了西岳庙街,回来时就从德盛堂药铺给母亲抓了三大包中草药,催着他那胖媳妇张妍赶紧煎好服侍他妈服用。可是说来事情也有点儿蹊跷,母亲尽管不停的吃药,然而病情不仅不见有一点儿明显地好转不说,反而还多多少少地有点儿加重的趋势。她已经有两天水米没沾牙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这可把个牛保国能给熬煎死。他哥哥牛保民每逢晚上一有空儿,也时不时地来看望母亲。他一见母亲病成了这个样子,立马禁不住怒而不息地就冲着牛保国大发脾气,喋喋不休的训斥他道:“你看看你看看,你一天到头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都在跑什么?这才几天就把咱妈的病耽搁成什么样子了。咱妈这人也说不成,一天光知道心疼小儿子,为你把心都快操烂了,能顶啥用?我看,她跟上你以后说不定还得把命给搭赔上呢。”牛保国虽然此时满肚子的窝囊气,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打掉门牙往自己的肚里吞—忍着呗。只听牛保民接着又愤愤不平地说:“以后在外边少跑着点儿,把家里的事多当点儿心,抓紧请医生把咱妈的病好好给看—我一有空儿也就会过来的。”牛保国一肚子委屈,连连点头答应着,尽管他心急如焚,但母亲的病只是一天又一天地拖着,只治不见好,它好像是一根无形的绳子,牢牢地把牛保国拴着—牛保国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母重病在床,撇下不管而自己远走他乡。哥哥牛保民的话时时都在他耳畔回响,不在哥哥牛保民数落自己,母亲确实一辈子为自己付出的也太多太多了,甚至还有那个从来都没有给自己说过顺耳话的哥哥,说到底,他们一天还都不是在为自己操心?

牛保国他妈这病,一病就给病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地好转,日见康复起来。牛保国就这样眼睁睁地把他把去河口镇集合,再去陕北学习的大好时机给耽搁掉了。要说牛保国,他尽管也很精,但到他妈跟前却还显得嫩了一些—姜还要说是老的辣。他一点儿也都没能识破这一切都是他妈精心安排的一个局,他母亲的连吐带屙是因为喝了一种当地叫“巴豆”的泻药,他所请来的郎中给他妈看病所抓的那些药,他让他媳妇张妍煎好后侍侯他妈喝,谁知道他妈压根儿就一点儿都没喝,背着他,让他媳妇张妍把它全都倒到茅厕里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去了。他哥牛保民对他气势汹汹,其实也是受了他母亲暗里的指示,给他在施加压力的。他妈看着把他在家圈了一个多月,估摸着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可能也把他和他们的那些狐朋狗友都给隔断了,因而她的病也就渐渐地好了起来。

牛保国等母亲的病体渐渐地康复起来以后,看着饮食正常了,也能下床走路,生活上能够自理了,就向他妈撒了个谎,借口到集上去买东西,走出了家门,心急火燎地偷着向河口镇的悦来货栈奔来。谁知道等他风风火火地来到河口镇时,这才发现自己仅一个多月没到这里来过,这里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原来很少有军队走动的街道上现在也满地都是国民革命军了,他们一个个敞开着上衣,歪戴着帽子,嘴里斜叼着烟卷,哼哼唧唧不停声地唱着流行小曲,说什么“弟兄们呀,快快行哪,宋家还有一个玲啊”,“只要革命成了功,一人一个洋学生”。他们这些人出了这家商号,又进那家的铺子,无拘无束地四处乱闯着,天不收,地也不管。牛保国目睹着这一现象心头不由一悸:“哎呀,像这样自由散漫的军队,哪里还想能打赢仗?不亏有人暗地里给他们起了个绰号,把他们叫作‘豆腐军’。”

不过,他此时也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地就直奔悦来货栈而来。然而当他站在悦来货栈门口一看时,心里不由得就暗暗叫起苦来,悦来货栈的大门被两条十字交叉,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给封住了,招牌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被砸掉扔在了当街,过路的人在上面踩来踩去,连捡都没人捡。无奈之间他只好在大门口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本想看能不能碰上个熟人,然而他往日所认识的那些人这会儿连个人影儿也都看不见。牛保国推测这儿肯定出事了,情况有些不妙,于是就赶紧走到旁边不远处的一个茶炉子跟前,拣了一个避静座儿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打算在这儿边喝茶边观察那边悦来货栈的动静。当茶炉子的伙计给他端来了一壶新沏的茶,正给他往茶杯里斟时,他趁周围没人注意就压低声音向这个伙计打听道:“乡党,前边的那家悦来货栈是怎么了,原先多兴隆的生意,现在竟然弄成那个样子,让封条把门都给封了。那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怎么连个人影儿都不见?”茶炉子的这个伙计见问,忙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对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闲话少说,当心惹出事来。这家货栈的掌柜的涉嫌通共,店铺被查抄了。这几天你大概没有到这河口镇上来吧,这儿发生的事你还不知道。前两天突然来了好多部队把悦来货栈给包围了,说它是共匪的一个什么秘密交通站,当即就把这家商号砸了个稀巴烂,把货栈掌柜的和店里的伙计全都给反绑着押走了,直到现在被押走的人还没见有谁被放了出来呢。我怕他们早都凶多吉少了。你看看这几天街上变化有多大啊,部队一下子就这么多,风声紧得很,整天都在不住地搜这搜那,搜得人紧张得气都有些喘不过来,搅得作生意都没一点儿心情了,总是提心吊胆的,害怕惹出乱子……”店伙计正说着不说了,只见他一扭头,把用来擦桌子的那条白手巾往肩头一搭,向着门口边走边高声喊着:“来啦—里边请!”牛保国的目光随着走向门口的那个茶炉子伙计望去,只见这时从门外街道上向茶肆走进来了三个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既不是做庄稼的,也不像是生意人。这三个人一进茶炉子眼睛就像贼盯梢一样,不住地东瞅西看,好像刻意在寻找什么。突然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就一齐朝着牛保国跟前走来,问牛保国说:“是你刚才站在悦来货栈门口的?你在那儿站那么长时间,找谁?”牛保国一听这问话,就觉着味道不对,赶紧站起身子说:“我是上街来买东西的,在那儿是站了一小会儿,但是谁也都不找,只是因为家离这儿路远,走乏了,无意间在那儿歇了歇脚。”他说着一扭身就想走开,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那三个人早已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朝后一扭,事情就由不他了。

这三个人十分得意,认定今天所抓的是一条大鱼,恶狠狠地冷笑着说:“你以为我们是傻子?白吃饭的?你想骗谁?门儿都没有!一看你这熊贼头贼脑的,就不是个好东西。走,少罗嗦,跟我们到地方把你的事说清楚去!”于是这三个人就扭着牛保国从茶肆里往出走。

牛保国一味竭力挣扎着反抗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能随便抓人呢?这还有没有个王法?”“少废话,你做的事情你自己知道!走,到地方了自然让你一切就都会明白的。”这几个人强行扭着牛保国的胳膊,把他带到了一处门口挂着稽查所牌子的地方。只见那里面的人,一个个扭东捩西的,有坐在椅子背儿上的,甚或还有打着赤脚坐在桌子上不住抠脚的,其中一个似乎是他们的头儿的人,斜着眼睛瞅着牛保国说:“我一看你就不是个烧香的货,别看表面上装得是个农民,其实就不像个地道的庄稼户人,看你那样子还念过不少的书。对吧?不是共匪,至少也通匪。先押起来关上一段时间,教训教训,然后看情况再说。我不信到这儿你不老实交代!”听说后来人家在这儿把他美美地打了一顿后,就送到了一个叫什么的训导队里去了。

牛保国出了门,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回来。牛保国他妈托人四处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一点儿眉目。对此她是又急又气又恨,整天在家立坐不安。平日里,她一心想盯住牛保国这货,严加管教,实想得把他往人路上引,让他做个本分地道的庄稼户人;可惜她把心都操碎了,力都劳尽了,但结果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底没能看得住这熊,让他最终还是给跑掉了。“唉!这事简直让人就说不成。保国这熊这回跑到哪儿去了呢?”保国他妈这一回真的是给熬煎出病来了,“他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她一天到头心里都在牵挂着这事,为这事愁眉不展,于是终于就又卧床不起了;不管牛保民一天是怎样马不停蹄地给她请医生诊治,也无济于事。常言说得好,“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你想想,牛保国没有找回来,他妈这病怎么能治得好?她最后病得整天都昏迷不醒的了,嘴里还在不住地呼喊着“保国啊,我儿,你在哪里呢?快回来吧!妈我想你啊……”她由于惦记儿子的安危而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苦苦地煎熬着、挣扎着;活,活不起来,死,又死不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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