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碧霞拿着牛保民所给的钱,跑去给她爹买吃的去了,牛保民也就打算骑上自己那匹淡红马往回走,可是被刘老婆一把给拉住了,她死活都不让牛保民走,一个劲地说:“你千万先别走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让他爹一会儿醒过来把你也认识一下。那样,以后要是他幸运活下来了,熬过乐这场灾难后,感谢也知道该去感谢谁了。”牛保民再三谦让说:“不用了,不用了。这点点小事,哪里还值得让人感谢?人活在世上,谁没个难处?今天我们碰巧遇到一块了,你们有难处,我能给你们帮上一把,顺便就帮一把,这也算不了什么。”话虽是这么说,然而他看着刘老汉这会儿脸色虽然比刚才有些好转,但是神志依然还是没有清醒过来,于是就又不忍执意就这样走去。碧霞很快就买来了两个热乎乎的软蒸馍,还端了大半碗的热面汤,给她爹开始慢慢喂着吃。
刘老汉肚子里吃了点儿食物,不大一会儿工夫精神就渐渐好了起来,给清醒过来了。刘大妈就给刘老汉诉说了刚才事情的经过,刘老汉听着听着,不由得泪水盈眶,感激不已,紧紧地抓住牛保民不撒手,哽咽着只是说不出话来。停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用袄袖擦了擦自己那满脸的眼泪,强忍住啜泣,哽咽着说:“年轻人,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的,叫啥名字,该怎样称呼,但我从你脸上能看得出来你是个厚道人。我平日最痛恨的就是世上那种‘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现象。今日遇上你,让我确实相信世上这好人还是有的,只看是有缘没缘。娃呀,善恶有报,只在迟早。我们如今是在逃难中,还不知道以后是死是活,现在也没办法报答你啊!”牛保民连连说:“老伯,咱不说那些见外的话,你我今天能够相遇到一块儿,这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如今你清醒过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往回赶路,你们多多保重吧。”说着就拉起马,打算离开。刘老汉一见这可就着急了,连忙勉强站了起来拦住牛保民说:“别急别急,我老汉还有事要求你帮忙呢!这个忙,你可得一定答应帮我。”牛保民不知道刘老汉又要他帮什么忙,神色略显诧愕地说:“老伯,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尽管说,只要是我办得到的,我一定马上竭力帮你去做。”刘老汉这时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女儿刘碧霞,十分难为情地说:“唉!这话你伯说出来了,你千万可别笑话啊。”“不会的,不会的,那绝对是不会的。”牛保民看着刘老汉作难的那样子,连连不住地说。刘老汉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你看我们逃难逃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一家子都是些有今日没明日、朝不保夕的人,谁能活得出去、活不出去,还都没有个准儿。我现在的主意是,我这一家四口人,谁能有条逃命的活路就让谁先走,能走一个,逃一条活命,算一个有造化,同时也就给我们家减轻了负担。你也看到了,这满潼关城内插草卖人的,拉客卖身的,啥奇事没有?你说说他们这到底都是为啥的呀?还不都是为了逃条活命?可是那些事都是我老汉实在看不下去。我怎么肯让自己的儿女去做那些事呢?我这双儿女,只要有个实在人家,谁能够给他们一口饱饭吃,我就让谁把他们领走!”刘老汉话说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就又嚎啕大哭起来。他那股子伤心痛苦劲儿,引得他老婆和一双儿女禁不住频频地擦眼泪。牛保民触景生情,眼眶这会儿居然也都忍不住湿漉漉起来。刘老汉接着说:“娃呀,我看你这人实诚,是个地道的庄稼户人,靠得住。你就发发慈悲,把我家碧霞娃给你引回去吧。她今年咋说也十六七岁了,啥活都能干,到你家至少也不会拖累你的。”
牛保民听着听着,慢慢地也就听明白了刘老汉说这话的实际意思,于是慌了神,心想:“自己要是这样做了,那岂不是乘人之危,伤天害理吗?刘碧霞人家娃比自己年龄少说也能小个十六七岁,自己咋能忍心做这没良心的事呢?”于是他连忙推辞说:“这……老伯,这不合适,也万万使不得。她这么小,我要是把她这样领回去了,以后在旁人眼里会怎么看我呢?”刘老汉十分惨然地一笑,说:“好娃哩,我也就丑话直说了吧。你回去后给你家里的媳妇把事情说清楚,把她糊里糊涂地就给你收个二房呗。这不能算你花心,是老伯我今天求你救命的。伯看你这娃靠得住,才抹下这张老脸对你说这话,要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人来了,就是他跪下来死活求我,我还不肯呢。”牛保民扭回头看看站在一边的刘碧霞,只见这会儿碧霞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只是一个劲儿在不住地摆弄她那根又粗又长又黑的头发辫梢。牛保民觉着刘碧霞这姑娘,看起来虽然因饥饿而脸色显得有些蜡黄,但瑕不掩瑜,仍然能让人看得出她面目和善,体格健美,不像是个是非人,于是很难为情地说:“那……那么……好吧。刘老伯,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们就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到我家里去吧。我家日子虽然过得不大宽裕,但是你们前去住上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下一步你们该到那里去,我想到我家以后,咱们再慢慢商量。”可是要知道刘老汉这人,倔强了一辈子,此时怎肯节外生枝,再给人添麻烦?他执意不肯自己一家子数口人都去牛保民家打扰,只是再三地说:“你让我女儿能有条活路,就给我家逃难减轻了不少负担,就是我们的救命大恩人,我就是以后逃不出这场灾难,死了,在阴曹地府也会为你们全家祝福祈祷的。至于我们一家子三四口人,现在一下子全都拥到你家去,我看那也就不必了。你的情,我心领,去你家就免了算了。”刘老婆这时见牛保民邀请的心情十分诚挚,以商量的口气对刘老汉说:“你看人家娃好心,一个劲儿地叫咱们到他家去哩,你我是不是到他家去也把门认认,日后咱女儿在哪里呢,咱们心里也就都有个数儿,就是寻找也有个地方寻么。”刘老汉一听刘老婆说这话,心里马上就不高兴了,板起面孔训斥他老婆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嫁给人家就成人家的人了,还来寻找个什么?”牛保民一看刘老汉这人是这样的倔强,也就没敢造次,他知道这样性情的人凡事万万是不能勉强的,于是就只好把自己来时所带的钱—成十个银圆全都掏了出来,给了刘老汉,刘老汉说什么也推辞不掉。刘大妈在一旁见状感激涕零地一再说:“这下子我们再向西继续逃难,可就有盘缠了,什么都不怕了。听人说往西再走远一点儿,关中西府那里的难民少,在那里讨饭吃,日子容易混得多。”
刘碧霞哭着死活舍不得离开她爹、她娘,更不放心她那弟弟刘大勇,拉着弟弟刘大勇怎么说也不肯撒手。但是在刘老汉、刘老婆的催促下,她不得不骑上了牛保民来时所骑的那匹淡红马。在刘碧霞一再扭回头叮咛刘老汉、刘老婆一定要养活、看护好弟弟刘大勇的哭声中,“好啦好拉,你跟上这人一心逃条活命去吧!”刘老汉说着就举起了手中的讨饭棍,照着牛保民那马的屁股重重地抽了一下。这马屁股上被人猛揍了一棍,立刻就没命地撒腿往回跑了起来。
就这样,牛保民带着刘碧霞回到了庙东村自己的家,向媳妇董玉凤说明了情况。媳妇董玉凤那还用说,自然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再说牛保国那次去河口镇找在那儿集中,到陕北学习的他们那一帮人,由于他当时去迟了,误了期限,到那里时,国民革命军已经发现悦来货栈是个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把悦来货栈给砸了,店门不仅用锁子锁着,而且还十字交叉贴上了两张盖有大红印章的封条—悦来货栈被查封了。那天,牛保国来到这里,刚刚在悦来货栈门口徘徊了一小会儿,就引起了暗探的疑心,马上就被人家从茶炉子带走了,送到了一个叫什么“训导队”的地方。后来,他在里边呆了一段时间,就又自动回来了。不过他这次一回来以后,似乎跟变了个人似的,与原来大不一样了。
牛保国回到庙东村不久,突然有一天,从管辖庙东村的孟至乡乡公所说不清、道不明地就来了好多人,洋鼓洋号,吹吹打打地到庙东村把他给接走了。此后他竟然就红红火火地当上了孟至乡的大乡长。不仅如此,据人说他还当上了国民党的一个什么区分部书记—不过这件事庙东村的人事先谁也没能料想得到,一个个吃惊得瞠目结舌。
这下子以来,牛保国出出进进庙东村可就大不一样了。他一天天地竟抖了起来,威风得多了,不论走到哪里,遇上了什么事,似乎都有世面。不过这在他哥牛保民的眼里却全然没当一回事儿,而是越发地看不惯他了。牛保民这时心想,自己现在既然管不住弟弟他了,也就干脆不如别理睬他。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管得他上天成龙,入地变虎去—这完全是他自己个人的事,别人就是把心劳干,也是白费心机。牛保国他媳妇张妍当然更是拿他没办法,只能任其自然。牛保国这下子简直就成了没王的蜂,脱缰的马,整天油头粉面,留着个大分头,把头发梳得一根儿都不乱。就这样,不知道他在头发上还抹了些什么东西,让人看起来头发不仅贼黑贼黑,而且还绷亮绷亮的,连头缝都分得笔笔直直。人离老远,就都能嗅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呛人的香味。这简直把他妈就能给气死,庄户人家根本不习惯这些,只觉他一站到人跟前,人就喘不过气,但他妈这会儿又能把他怎么样?—他已经是个独立的民国公民了。他不管出门还是没事在家,现在都穿的是长袍,戴的是礼帽,腰间还斜挎了一把系有长长带子的盒子炮;年龄刚刚三十岁,正当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居然出出进进还经常拄着根文明棍儿,不伦不类的,没毛儿飞了四十里,一般人见了,猛然间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庄稼户人一见他就觉着十分刺眼,心里别扭得说不成—穿这身打扮,哪里还能再做得成庄稼活儿?既然他有如此的地位,整天又是这样的打扮,当然他家的那三十几亩地也就不用亲手再耕种了。他给家里雇了一个长工,一切田里地里(包括家里)的粗重活儿,现在全都是雇来的那个长工给他干。没过几天,他还给自己再弄了两个保镖的保安团团丁—乡下人都说这是他的护兵。这护兵一个是本村人,和他还是个远房的伯叔弟兄,叫牛运通,另一个却是离庙东村很远很远地方的人,叫马恩娃。这两个人全都是彪形大汉,且力气过人。他们不仅擅长打架,而且个个都是满脸横肉,有股杀气,不怒自威,让人一看其长相就会觉着脊梁骨往上冒寒气—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现在的牛保国不再是以前处处都在他妈和他哥牛保民的辖制、管束下的牛保国了。他的翅膀硬了,天收不着,地管不了,也算是孟至乡的一个说一不二,吼一声,整个辖区的角角落落都要抖几抖的有名人物—今非昔比,阔多了。谁人对他不刮目相看?现在按理说,他应该是一切都如意称心了,可是说不来是怎么回事,似乎一天还是有着难言之隐。他每每稍有空闲,心里不由得就想起他那一年三月十五,在西岳庙圣母殿里摸“福”字,晚上和莲叶悄悄从剧场溜出来,在野外麦地里浪漫的那一幕幕情景来了。这事后来是因为自己家里母亲和哥哥坚决不同意,自己又实在没有自主权,而负了莲叶。后来莲叶实在没得法了,万般无奈之下才使性子另嫁了人,嫁到人迹罕至的葫芦头村去了。这事情,他迟早想起来,都觉着前前后后一点儿也都不怪莲叶,而全怪自己不够意思,负了人家一片痴情。再后来是听说莲叶的女婿黑狗被冯翼安的军队拉了差,在当兵的拿刺刀硬逼着的情况下,没办法牵着自家的骡子,随军去雒南送军麦。在孟峪里的鬼岔山路上,不想他竟给摔下了悬崖,惨死在秦岭山深处的鬼岔里。
莲叶直到现在也再没嫁,一直只身寡居着,和黑狗他大、他妈厮守在一起,艰难困苦地过着日子。牛保国对此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老是放心不下,总想着有机会去看看人家莲叶。以前他自己也早就有过这种念头,可是怎奈没身份,没地位,没头没脸,要去到葫芦头村看莲叶,心里多少总有些怯火,不敢去,害怕一进葫芦头村,会引起葫芦头人的众恶,一齐起来揍他。现在他在孟至乡是天王老子了,孟至乡的天有多高,他比这里的天也就只低着二指,还怕谁?前一些日子他刚当上乡长,杂事多,许多事情还没摆顺,一时顾不上去。现在经过一段时间,他把乡上的事情基本上都料理得有头绪了,就总想着抽空儿去看望一下莲叶,向拦叶赔赔情、道道歉,顺便也向她表明表明自己的心迹,同时看莲叶目前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如果有能帮得上的什么忙,他还想真心实意地帮帮莲叶。
由于这样,有一天,他带着两个护兵就来到了葫芦头村,径直走进了莲叶的家门,见莲叶正坐在当院里洗衣服。“莲叶!莲叶!”牛保国一连叫了两声。其实莲叶此时已经瞥见从前门外走进来了几个人,但没能想到是牛保国他们,当她听见这人进得门来一个劲儿地直喊她名字,声音还挺耳熟的,猛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来人原来是牛保国。莲叶这一下子气可就不打一处而来了,她马上就满脸浓云密布,拉得老长老长的,不仅没有搭理牛保国,而且还很不友好地把身子一扭,给牛保国了一个脊背。牛保国一见莲叶是这种态度,立即吩咐两个护兵:“你俩站到门外边去。”两个护兵立即立正,行了个举手礼,雄壮果断地应了一声:“是!”站到大门外面去了。莲叶家的大门外面马上一边就站了一个虎背熊腰,荷枪实弹,俨然金刚神一样的卫士。你看他们两人这会儿站得那笔直劲儿,毕恭毕敬的,一动也不动一下,人们如果不注意,还会以为莲叶家大门两边新贴了两张大得出奇的新式门神。
莲叶她阿公、阿婆,在上房屋里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而且声音还挺陌生,于是都从上房里走了出来。当他们一看,原来是孟至乡的新任的大乡长—邻村牛保国到他家里来了,而且还带了两个金刚怒目的护兵的时候,可吃惊不小,认为这不是件小事,绝不能等闲视之。虽然他们以前也多少知道一些有关莲叶和牛保国的闲言碎语,也曾一度憎恨过牛保国这人,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人家牛保国目下成了整个孟至塬上叱咤风云的头面人物,谁还能不知进退,再对他有什么看法?于是两位老人就连忙满脸堆笑,热情有加地把牛保国往上房屋里请。牛保国对他们的盛情邀请似乎置若罔闻,只十分平淡地说了句:“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来找莲叶有点事儿。”说着就径自走进莲叶所居住的那间厦子房里去了。莲叶的阿公阿婆一见事情是这样的情形,心里顿时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儿。他俩扭头再看看莲叶,却只见莲叶撅着个嘴,满脸都是不愿意,一点儿都不买牛保国的账,照样在那里只顾洗她自己的衣服,就没有理睬人家的意思,心里一时紧张得不得了:“牛保国现在是孟至塬上的土皇上,腰里还别了个半斤铁,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他要是想要谁死,那么谁就别想好好活得成;若是惹恼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看不,现在站在大门口的那两个卫兵,凶神恶煞的,简直就是两个索命鬼—这不就足以说明问题吗?他俩一眼一眼地盯着,时刻都在注视着院内的情况变化,只要牛保国轻轻咳嗽一声,他们随时都会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把家里闹腾得鸡飞狗跳墙,甚或立马就砸个稀巴烂。牛保国如今可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哟,他如果稍不如意,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更不要说像这样的人平白无故是你请都请不来的,如今人家不请自个儿来了,这也算是给咱一个天大的面子,这时我们岂能怠慢人家?”莲叶的阿公、阿婆赶忙就怯怯缩缩地走到莲叶跟前,无不心疼又关怀备至地训斥莲叶说:“你看你这娃,怎么这么不懂世理呢?人家牛乡长向来都不上咱家来,好不容易今天到咱家来了,这是人家看得起咱。你怎么能连招呼都不招呼人家一下?”“他爱来来,爱走走,与我有何相干?谁一天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磨蹭?”莲叶一边不停地在洗着衣服,一边没好气地说。
“好我的先人哩,你要洗的这几件衣服有什么要紧、撂不下的?”她阿婆说着说着,忍不住就气呼呼地一把从她手里夺下了她那些正洗着的衣服,“拿来!这几件衣服我替你洗。人家已经到你屋里去了,你快去给人家沏杯茶,递个烟什么的,招呼人家去吧。”莲叶的阿公这时也趁势抓住莲叶的胳膊,把莲叶硬拉了起来,一边不住地低声数落、开导着她,一边把她往她的厦房里强推。莲叶还是执拗地嘴里不住嘟嘟囔囔说:“我不去!谁是请他来了?他爱怎么就怎么去,反正我烦着的。惹恼了他,看他还能把人给吃了不成?”可怜的阿公这会儿一看莲叶这股牛犟犟劲儿,只好对莲叶低声说起好话来:“你看你这娃,平日都是个明白人嘛,今日怎么就这样地糊涂呢?我给你说,今日你千万别赌气。以前那些过去了的事,现在都已经过去咧,咱一天心里还计较着那些,有什么用呢?常言说,好狗都不咬上门客哩,更不要说人家现在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乡长了。爹给你说实话,咱得罪不起人家。听爹的话,快去!”莲叶在阿公的推推搡搡下,嘴里虽然只管坚决地说着“不去,不去。我不去!”但实际上还是最终无奈,勉强走进了自己的厦房门。
莲叶一进自己的厦房门,就侧身靠在里边的门框上。她看见牛保国一眼一眼的只管看她,并且冲着她还温情脉脉地一个劲儿笑,对她刚才的不友好做法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心不由得就忽悠了一下,随之就有一股子心酸一直涌到嗓子眼,几乎就要蹿出了喉头。牛保国看着莲叶,尽管无情的岁月风雨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她已不再是一个天真无邪、无所顾忌的波辣女子娃了,可能心里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多绯红色的梦了,但那些风风雨雨的磨难日子却抹不去她脸上的那妩媚和多情,她依然是那样的楚楚动人。这会儿只听憋着一肚子气的莲叶冷冰冰地说了句:“你今日跑到我这儿干什么来了?给我吊丧来了,还是看我的笑话来了?”牛保国这会儿深知自己理亏,对莲叶的话是热是冷是刺人,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似乎已经从莲叶这些冷若冰霜而带刺儿的话语中听出来了此时莲叶虽然还是声声炸雷不已,但这炸雷分明已经不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样的威怒,而是暴雨离去时的雷声大雨点儿小了。他已经清楚地听出了这雷声的无力和正在渐渐远逝。“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我跟你是谁跟谁嘛,整天同情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忍心笑话你。”牛保国十分动情地说着这话,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了。他慢慢地站起了身子,缓缓地走到莲叶跟前,轻轻地拉住莲叶的手说:“莲叶,我对不住你—这我知道。你我走到如今这一步,一切都是我的错,一点儿都不怪你。你就打我吧,你能打我两下,说不定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说着他就真的一把抓住莲叶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打了起来。莲叶使性子把牛保国抓她的那只手猛地一甩,怒气冲冲地说:“你离我远一点儿,别碰我!我烦你,根本就不想再理你这东西!”然而牛保国此时并不松开莲叶的手,而是无比动情地说:“莲叶,你跟我一天倒还计较什么呢?”说着他就使劲儿一把拉过莲叶,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不撒手。“我讨厌你,我恨你!”莲叶哭着,喊着,用手不住地撕打着牛保国。牛保国对此全然无动于衷,一概置之不理,而只是让他那无声的泪水在尽情地顺着莲叶的脖颈子往下流。慢慢地,莲叶那双打牛保国的手就越来越显得软绵无力了,她的头也禁不住爬在了牛保国的肩膀上了,嘴被牛保国的肩头给堵住,喊声也沙哑起来,进而就渐渐地消失了,然而她的那眼泪这时却再也无法控制了,像是花园口决了堤的黄河水,波涛汹涌,肆意地奔流起来,霎时就流湿了牛保国肩头的一大片地方。
……莲叶闹腾乏了,浑身上下没一丝儿劲了,她急需有一个地方能歇息歇息,这个地方此时可能就是牛保国那坚实而有力的肩膀头。牛保国伸手轻轻地闭上了厦房的门,把莲叶缓缓地携到了炕上,不住地给她抚摩着,从头上一直抚摩到了脚后跟儿,抚摩遍了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角落落。这似水的柔情抚摩给了莲叶以无限的宽慰。
牛保国自从那一天去了趟葫芦头村的莲叶家,后来就隔三岔五,有事没事都往莲叶家跑,来跟莲叶说说话。莲叶她阿公、阿婆对此当然很有看法,总觉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儿媳妇莲叶现在年轻守寡,牛保国经常这样到他家里来,日子长了,总不是一回事。人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村子里难免有人就会说闲话。但牛保国人家现在是孟至乡的一乡之长,自己怎么又能得罪起他呢?他没办法,也只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装个没看见,清白装糊涂,忍气吞声,得过且过呗。然而他们心里成天却都在打鼓似的扑通扑通不住乱跳,无可奈何地暗暗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尘世上这事,往往是怕怕处有鬼—人心里害怕什么,什么就偏偏地会鬼使神差地发生。这一天刚吃过中午饭,莲叶洗涮完毕锅碗,从厨房里出来,解下胸前围着的护巾,一边甩打着自个身上的灰尘,一边用手理了理略显散乱的头发,就走进了她阿公、阿婆所住的上房屋里,对她阿公、阿婆喃喃地说:“爹、妈,我想跟您二老商量个事儿。”莲叶她阿公、阿婆一看莲叶今儿个欲讲又止,显得既很难为情又极惴惴不安的神色,就预感到他们最近一直所担心的事情,恐怕就要发生了。他们对此似乎已经有了充分地精神准备,因而并不感到突然或者惊诧。她阿公用一种听起来很平和的语气说:“莲叶,我娃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和你婆婆,咱们也都不是外人,只要是我们能帮你办到的,我和你婆婆都一定会答应的。”莲叶吞吞吐吐地说:“我……爹……我想改嫁。”“改嫁?行啊!这是好事嘛。嫁吧,你还年轻,你男人黑狗去世时也没能给你留下个娃娃。这样以来嘛,你在咱家里即使守一辈子寡,也没有个守头儿。你改嫁,说实话我俩心里实在不好受,但我们也清楚地知道,你这是正经事。我和你婆婆不能挽留,决不能让你年轻轻的把一辈子的事给担搁了。我们总不能这样老拖累着你—你说,是不是?你只要瞅准了,有个实在的人家,你就改嫁去吧。”莲叶的阿公、阿婆哽咽着,伤心得泣不成声。
莲叶对阿公阿婆今天说出这样一番气量宽宏的话很意外,她事先没能想到二老能够这样的豁达大度。这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自己嫁到葫芦头村这些年的日子来:“虽然自己一开始有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嫌黑狗人老成,配不上自己,可是自打嫁到葫芦头村,和黑狗一起生活、过日子以后,丈夫黑狗、阿公、阿婆,整个这一家子人处处都宠着自己,事事都依着自己,成天都在围着自己转,自己的心即使是块冰,也都被融化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们一家子真的都是好人。可惜自己命苦,黑狗不幸早早死于非命……”莲叶想到这里,不由得鼻子一酸,“扑通”一下就扑倒在了婆婆的怀里,抽泣着说:“妈—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二老。你们骂我骂我,骂我吧!”莲叶她阿公此时不住地擦着眼泪说:“莲叶,我娃你想改嫁,这是正经主意。我们心里再难受,但也只能由你去。不过这事可不是件小事儿,急不得,我娃你一定得先瞅准一个好人家。”莲叶说:“爹,这我知道。牛保国给我说了他们村一个叫苟良的人。我也暗地里都打听过了,那人还是个地道人。能碰上这样一个合适茬,实在也不容易,所以我这两天一直就寻思着……”
原来牛保国自从到葫芦头村找过莲叶以后,就越发地旧情难忘了,于是两人情意缠绵,暗地里就又来往起来。但是牛保国总觉着长期这样下去毕竟不大好:一来他在庙东村,莲叶在葫芦头村,虽说两村相隔只有二三里路,也不太远,但来往要翻一条深沟,十分不方便;二来莲叶目前是个寡妇,想图方便把她娶回去吧,现今时尚提倡一夫一妻制,自己家里已有一个媳妇张妍了,更不要说这个媳妇还给自己已经生了一个男娃娃,要是把莲叶再弄回去给自己做个二房,那就不像话了。自己现在在孟至乡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乃至在整个华阴县也都有了不小的知名度,好歹也算得上是个地方名流了,如果这样做,担心会有损自己的声誉。后来,他挖空心思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就是在庙东村正好有一个和自己是一把子、叫苟良的人,有把子力气,勤快能干不说,还整天只知道干活,至于别的其它的事,只要肚子吃饱,就什么都不会多管了。他原先曾经和牛保国一起担脚往河口街贩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棉花,现在父母都已去世,因为他自己人呆板,又没人替他张罗,所以至今眼看都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没娶下个媳妇。常言说鸡没架,狗没窝,人没媳妇没着落。苟良没个媳妇,家里内圈的活路就没人料理,这样以来家也就显得总是冷冰冰、乱糟糟的,不像个家。牛保国基于这种种情况,就想把莲叶说给苟良做媳妇。他想,这样以来,他和莲叶两人就能在一个村子里,长期暗中来往了,不仅方便得多,而且还能不显山,不露水。再说他推断苟良人老实本分,胆小怕事,由他作伐娶了莲叶以后,只会心里感激自己,自己和莲叶来往的事即使被他发现了,量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由于莲叶和苟良这事有牛保国从中搭手,因此两头儿一说即成。莲叶她阿公、阿婆也都是明智人,对这件事只是礼节上做作挽留了一下,自然也没有死死地阻拦。苟良这人呢,更不是个胡来的人,他按照当地的习俗,郑重其事的给莲叶她阿公、阿婆家送了一份很体面的彩礼。就这样,一切前期准备工作很快就都顺理成章地操办得停停当当,不觉就到了双方预先约好的莲叶改嫁过门的那一天。
这天一大早,庙东村苟良家这头儿就打发人抬着花轿,还雇了一班子乐人,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到葫芦头村来迎亲。你看,他们一路上,不停地响着“二踢脚”爆竹,喜气洋洋地来到葫芦头村抬人。可是谁知道葫芦头村虽然说离庙东村不远,但是只是因为它三面是沟,惟独南边一面和秦岭山北麓的坡根相连,与周围四邻村庄的来往都被沟隔断了,所以十分闭塞。这里的人格外愚昧不说,而且风俗也相当野蛮,跟庙东村很不一样。因为这里的人相亲时,四周村子的姑娘娃都嫌偏僻,大多不愿意往这里嫁,葫芦头村的人尝够了娶媳妇的艰难,所以死了男人的女人要想从这个村子再嫁出去,那实在是难上加难。这里的人,他们会挖空心思地百般刁难,似乎是非要把他们在娶媳妇时所作的难,全都让这改嫁的寡妇给他们从心理和物质上予以补偿才行。
只说莲叶这天只是稍事打扮了一下,她觉着自己如今已不再是什么黄花闺女了,而是二婚改嫁,没必要穿什么大红大绿的艳丽服饰,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所以只是把自己收拾得朴朴实实、干干净净的,在脸上淡淡地擦了一点点儿粉,鬓角插了一朵小花。然而就是这样,也一下子让人看起来就觉着她特别的舒心顺眼,颇有一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粉饰”的风姿。她在两个伴娘的搀扶下,款款地走出了自己在里边住了近成十年的那间厦房,情不自禁地扭回头,再看了一眼这间自己曾经朝夕生活过的地方,心里不由得就泛起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凄楚。她想,自己这一走就和这儿的缘分断了,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这间厦房里住了。想着想着,一时百感交集,苦辣酸甜全都涌上了心头,是喜是悲,就连她也说不清楚。她强忍着内心的无限悲凄,低头走到上房屋里,给她的阿公、阿婆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喃喃地说:“爹、妈,我这就走了,您二老多保重。”她阿公、阿婆虽说为人事理通达,又得了苟良托人送来的不少彩礼,心里也想开了,觉着莲叶这次改嫁自家没受到什么伤害,也并不吃亏,但毕竟婆媳一场,风风雨雨地在一块共同生活了近成十年工夫,彼此休戚相关,已经产生了一种相依为伴的感情,眼下看着马上就要与莲叶分手,不由得心里就难受起来。老两口哽咽得甚至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她阿公强忍着悲痛,扎挣着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我娃好好地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莲叶起身前脚刚一迈出上房屋的门槛,就听见背后她阿公、阿婆在屋里禁不住失声大哭道:“我的黑狗儿呀—”他们此时触景生情,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那短命的儿子来。他们心里认为,自己的儿子黑狗再怎么老实,人笨,但如果有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在世,自己宠着莲叶,莲叶就能在自己家里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如今黑狗这个瞎东西甩手一死,莲叶在这个家里自然也就待不住了,迟早都得改嫁离家。他们越想越伤心,大声喊着黑狗的名字,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痛不欲生。莲叶听着你想想,怎能不也肝肠裂碎,泪如雨下?然而她没有丝毫动摇,一横心,一跺脚,强咬着牙,跨过门槛,毅然走向门外去了。
谁知当她正要走下台阶时不想却被一条横着的绳子给拦住了去路,只见站在绳子两端、紧拉着绳子的尽都是一些婆娘、碎娃。他们尽管表情各异,但嘴里却都说着一句意思大致相同的话:“你现在要改嫁过好日子去了,得多少给我们留下个离门钱。”来迎亲的人似乎也早有所准备,他们并不让莲叶作难,很在行地马上就掏出了一些用红纸包着的零碎钱,给他们一人散发了一个红包。有的抢在前边的妇女、小孩,,先已拿到了红包,赶紧把红包往自己衣袋里一塞,紧接着就又高高地举起了手,拼命地大声喊叫着:“还没给我呢,还没给我呢!”挤着,闹着一个劲不住地讨要。迎亲的人一看,这些人贪得无厌,这会儿只顾抢着讨要红包,早已把他们手里所拉着的那根用来拦路的红绳子撒手了,绳子掉在地上已经都没人理了,于是就给莲叶的那两个伴娘使了个眼色,让她俩趁机簇拥着莲叶上了花轿。
可是迎亲的人们刚要抬起花轿走,不料却又被一群老太婆给拦住了,理由是寡妇改嫁不允许带走他们葫芦头村的一丁点儿东西,即使是灰尘也不行;要是一旦带走了他们葫芦头村的一丁点儿东西,那就都会把他们葫芦头村的好风脉和大福气给带走的,会影响他们葫芦头村人的似锦前程。她们说莲叶鞋上沾有他们葫芦头村的土,一定要莲叶脱下在葫芦头村所穿的那双鞋,并且还要给莲叶要换鞋钱。莲叶一看这些慈祥厚道的嬷嬷、婶婶们,往日和自己相处,关系都十分不错,见面彼此挺亲热的,今天竟然一个个也都这样的刻薄,一点儿情分都不讲,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乡党邻里,大婶、大妈,一起共事,平常是多么的和睦、关照,这会儿一转眼却都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些人怎么立马翻脸就不认人了呢?竟然忍心这样生分?她一使性子就脱下了自己脚上的那双在葫芦头村常穿着的鞋,递出轿外,心里忿忿不平地说:“给你们把这双臭鞋就留在这儿把,看你们凭着它日后还能发个什么鸿福横财,后代子孙还能中个状元、探花什么的不成?”这一风俗在庙东村是不曾有的,迎亲来的人事前根本就没有准备,来时没给莲叶带上一双鞋,猝不及防,莲叶这下子就只好打赤脚了。就是这样,这帮人还是不依不饶,不放过莲叶,向她要钱。迎亲的人没办法就只好又给她们一人散了一个红包,这样才勉强得以把她们打发走,抬起轿子,开始往回走。
是娶亲的轿子没往前走得了几步,就又有一群男人挡住了去路,原来那儿有一座磨面房,他们借故说寡妇改嫁,经过磨面房得要给磨神、碾神赎罪钱。迎亲的人无奈只好又给了那些人一人一个红包。不过这些人接了红包并没有就此散开,而是说磨神、碾神这都是神,神比人要尊贵得多,两者不能等量齐观;给人一个红包可以,要是给神也是一个红包,这就有失轻重—这分明是借故生端、纠缠人么,可是迎亲的人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气急了,就使性子把剩下的所有红包都拿了出来,散给他们,花轿这才得以继续往前走。只是走了不远,就听见唢呐又不吹了,轿子被一拨人又给挡住走不成了。在后边的人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向前边的人一问,这才知道,原来是走到供葫芦头村全村人、畜用水的一面大池塘跟前。拦路的人说莲叶在葫芦头村近成十年工夫都吃的是这面池塘里的水,是这面池塘养育了她这么多年,池塘功不可没,她得给池塘留下告别钱。迎亲的庙东村人这可发愁了,虽然说他们村离这葫芦头村并不远,但是葫芦头村寡妇改嫁时的这么多的规矩,他们却一点儿都不知道—不知道葫芦头村的寡妇想要改嫁,在出村以前不论是遇见什么东西,就都得要给钱。但是这里的人历来就都是这样,对寡妇改嫁百般刁难,无理取闹,其目的没有别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走不了,改嫁不成。可惜迎亲来这些的人在前边那几处早已把他们来时所带的那些红包分散得一干二净的了,现在是两手空空如也,你叫他们拿什么再去给这些人呢?再说了,葫芦头村—一个小拇指头大点儿的村子,一共能有几户人家?你看看这些挡道的人,还不都是在前边已经都挡过道儿了的那些人,他们就是这样三番五次、轮回不已,没完没了地刁难人,作践人。庙东村迎亲的人再三给葫芦头村的这些人好说,解释,可怎奈这些人哪里管你这一套,他们这时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给你要钱,除此之外就什么话也都听不进去。这时只听这些人异口同声地叫嚷着说:“别无二话,净给钱,少罗嗦,没商量头儿。”迎亲的这些人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偏西早都老多了,然而他们被磨蹭得轿子还连葫芦头村的城都没出得了呢,心里着急,实在又没办法,就只好把各人自己兜里的散碎钱都掏了出来—你凑几个铜子,他凑几个铜子,凑在一起给了这些人。当然,他们在给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反反复复地向这些人申明他们身上确实再没有一文钱了,意思是希望这些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出路,让他们好早点儿把人抬了回去交差;诚能如此,他们将记着这些人的好处,感激这些人的大恩大德。
谁知道他们此时说的这些话所产生的实际效果,正好与他们的初衷相反。挡道的这些人听说了以后,似乎是就越发地来劲儿了,还是一味地嫌给他们的钱少,死活挡住就是不让走,嘴里反反复复地说:“你们庙东村这些人,怎么这样地不懂事儿?听没听人说过‘媳妇到门前,还得一个老牛钱’这话?一天想得倒美,没钱就敢来葫芦头村唆使寡妇改嫁?实话给你说,今日闲话少说,没钱干脆就把花轿放下,留着莲叶这娘儿们,我们自己还用呢!按着先来后到,远近亲疏,怎么说也轮不着你们庙东村的人骑她。”坐在花轿里的莲叶,听着他们这些人说出了这般粗鲁无礼的话,简直都能气得要死。
迎亲从一大早直折腾到现在,花轿还没能出得了葫芦头村,别说是这些迎亲来的人,就是坐在轿子里的莲叶,这会儿也由于大半天没有吃东西而肚子里饿得咕咕咕地直叫呢。莲叶看着眼前这阵势,想着平日在这村子里来来往往,也只觉着这个村子小小的,从东头到西头,也不过只是短短的一小截路,可是今天走起来怎么觉着这段路就这么的长,这么的难走呢?她不由得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她开始讨厌起这葫芦头村来了,不仅讨厌这个地方,而且也讨厌这个村里的人—这些平日和她和睦相处的邻居乡党—觉着他们一个个都是些居心叵测、面目狰狞的魔鬼。她怒气冲冲地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了自己平日所积攒下来的那一点点儿私房钱,递出轿外,让散给这些人,省得被这些人一直绊缠在这里恼心。这些人终于又一次磨蹭到了好处钱,这才很不愿意地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放了他们过去。
迎亲的人抬着花轿往前走着,眼看马上就要走到村子的东城门口了,心里不由一阵轻松,嘴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为这下子总可以顺顺当当地出城了。他们心想:“只要一出城,就万事大吉了。”可谁能想到,他们刚刚走进城门洞,就又被藏在城门洞里的一伙年青小伙子给截住了去路。迎亲的人实在无可奈何地扭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太阳这时已经都快要压着华山的山头了,可他们所抬的这乘轿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出这葫芦头村的城门洞呢。迎亲的人,包括莲叶,这会儿的心情就别提有多烦躁了,心想:世上这人,要想办成一件事情,怎么就这么的难呢?普通人平平常常的一次改嫁,竟然都是这么的不容易。唉,这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啊!唉,看看葫芦头村堵在城门洞里的这伙青年小伙子的神气,你就能清晰地觉察到他们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哟—这些人可都不是一些好说话的主儿啊。把在葫芦头村城门洞里的这些年轻人,他们谁都知道这城门洞可是要挟迎亲人的最后一关了,这一关要是把不住,让莲叶给出了葫芦头村城门,那么他们自己可就没辙了,所以这些人就决计把这一关非得把严实不可,一定要作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让庙东村来迎亲的人彻底知道他们葫芦头村人的厉害。
庙东村迎亲来的人这会儿个个身上都不名一文了,他们但凭空口白牙给这伙挡在城门洞里的人说好话,人家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听。对此庙东村这些迎亲来的人简直是束手无策、哭笑不得,于是就只好与之在这儿相持对峙起来。然而他们谁也说不清楚,这样的相持对峙要持续多长时间,能相持对峙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就在这双方互不相让,庙东村迎亲来的人“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突然只见从村外东边,远远地朝着这葫芦头村走来了三四个人。正是这三四个人的到来,才使得目前这种已经陷于僵局的庙东村来葫芦头村迎亲一事,一下子给“柳暗花明”了起来。所来的这三四个人一瞬间就走到了葫芦头村城门洞跟前,人们在慌乱中这才认出来他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孟至乡大乡长牛保国。只见他肩膀头上斜挎着一把垂在胯部的像牛腿一样的盒子炮,身后边紧跟着两个肩上背着上有明晃晃刺刀的“中正式”步枪的护兵—这些人一个个都威风凛凛的。
别看今天是苟良迎亲娶媳妇,可事情的从头至尾,全都是由牛保国在一手安排料理着的,他把事情办得比给自己娶媳妇还认真,跑前跑后,忙得一刻都闲不下来。可是眼下早已都过了风水先生所看的良辰吉时,太阳几乎都要压着山了,然而打发到葫芦头村去迎亲的人还连个回来的影子都看不见。牛保国焦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宁,心里直觉着好奇怪:“一切事情都是两家事前说好了的,估计中途也不会有什么变卦么,花轿怎么一直到现在还不见抬回来?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他心里对此简直捉摸不来,在家终于等得受不了了,于是亲自带着护兵,就跑来看究竟了。
这些在城门洞堵着花轿的人,老远看见从通往庙东村的路上风风火火地奔来了三个人,一个个还都带着枪,小地方的人没见过大世面,自个心里就先发毛怯火了。人常说“神鬼都怕的是恶人”,葫芦头村这些在这儿挡花轿的人,他们这会儿虽然说还没有自动地让开一条路,让花轿过去,但是说话的口气却早已显得底气不足,软多了,有些人甚至这会儿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再也没有来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了。
牛保国带着两个虎背熊腰、彪悍非常的护兵,一阵风似的就走到了葫芦头村的城门洞前,他们朝城门洞里一看:“嗬,闹了半天,花轿原来是被葫芦头村的一伙年青小伙子给拦截在这里了!”牛保国立时勃然大怒,火往上冒,气不打一处而来。他上前二话不说,就破口大骂起来:“日他妈的,没见过手心儿大一点儿个葫芦头村,一群毛猴猴子娃,竟然刁蛮成这个样子了,把人困到这里都一整天了,还不让走!是谁不让走?—你们说,到底是谁不让走?究竟为的什么?说!”他气势汹汹、指指戳戳地大声斥问着,跟随他前来的那两个护兵也一个个虎视眈眈,随时都在准备着听候主人的一声令下,大打出手。葫芦头村在城门洞里这伙拦截花轿的青年小伙子这会儿见状蔫下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嘴就像被有人用封条给封住了一样,甚至连响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只见牛保国咬牙切齿地从他腰间的皮套里“噌”的一声拔出了盒子炮,朝上“啪、啪、啪”一连就放了三枪。这枪响在城门洞里,声音显得特别大,真让人闻声丧胆。葫芦头村本来就是个穷乡僻壤,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大天呢?在往常的日子里,他们一见到当官儿的就都会吓得两股战战,更不要说他们往日压根儿也就没见过什么大官,乡长是多大一个官儿,他们根本也就无从知道,只知道这就是经常管他们,给他们催粮要捐的一个最大的官。再说了,他们在哪里又何曾见过今天这样的阵势,哪里受得了这般威慑,一个个吓得禁不住直往后退。只听牛保国紧接着继续厉声呵斥道:“挨球的,我看一个个完全是没挨打的缘故,今天不给这伙熊点儿颜色,挨球的还不就给闹翻了天了?给我把这伙熊先抓几个,绑到乡公所,吊起来往死的打!”乡长一声令下,两个护兵闻风响应,马上如狼似虎,凶猛异常,抡圆了枪托,劈头盖脸,没命的朝着葫芦头村这群在城门洞里拦截花轿的人打来—他们一心要在主子面前表现表现自己的能干。别看葫芦头村在城门洞里拦截花轿的这些人,他们一个个也都尽是些身强力壮的年青小伙子,可是这时候没有一个敢还手抵抗的,霎时间一个个就都被打得抱头鼠窜,各顾各人,争先恐后地撒腿往回跑了起来,心里只恨爹妈当年少给自己生了一条腿,惟恐一旦跑慢了,落在后边,被抓到乡公所去了,又怕枪托没长眼睛,一时砸到了自己的头上,把自己吃饭的那个东西给砸得稀巴烂,从此算了自己一辈子的伙食账。他们一眨眼就都跑得如鸟兽散、无影无踪了。就这样牛保国还是怒而不息,指天骂地的说:“我看葫芦头村这伙熊一满是活腻了,想寻死哩!日你妈的,今天老子有事,忙着的,改日有空儿了非把这伙熊挨球的好好教训教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