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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善行天佑(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37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牛保民去了一趟潼关,带回来一个河南尉氏遭黄河水淹,逃难来到陕西的难民刘老汉之女—刘碧霞。他那常年有病、卧床不起的媳妇董玉凤一看这人模样周正,手脚壮大,全身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康健美,不用说就知道是个勤快、本分人,自然高兴,心里都觉着轻松了许多。多年来一直在她心里解不开的疙瘩一下子就给消失了,对牛保民的内疚心情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她主张既然是二房也就没有必要讲究什么形式,自然也不必大摆宴席,劳动亲友,只是傍晚在大门口响了一串鞭炮,就算是给牛保民和刘碧霞当晚圆房了。

牛保民自把刘碧霞收为二房以后日子一下子就顺辙起来了。别看碧霞她人年龄小,可是勤快能干,又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过过苦日子,深知人生世途之艰难,度日节俭,举止谨慎。她在牛保民家里从不贪图什么,只求能逃得一条活命,有一口饱饭吃—这就心满意足了。因此她来到牛保民家什么苦累都不弹嫌,家里内圈的一切活路她都一力承担,一手料理,把它操办得有条有理,尽善尽美,不要牛保民再去为之操半点儿心。这样以来就把从前一直被家务拖累着身子,一个人既要忙田里地里的活儿,又得干家里的杂务事、侍侯抱病卧床的媳妇董玉凤的牛保民一下子就给解脱出来了。牛保民开始有心劲儿一心一意地经管地里活路,种庄稼了。俗话说:“家和万事兴。”牛保民家如今是“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你看,他地里现在长的那庄稼,不论是麦子、油菜,还是玉米、豆类,每一样都比周围四邻的要长势好得多,产量高几成。牛保民这两年的日子才真算得上是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可红火透顶了。不过,他过日子还依旧是极节俭极节俭的,只要手里一旦能积攒下来一点儿钱,马上就会把它拿去买了地。他和牛保国分家时所分得的那三十几亩地,如今已经增加到七十多亩了。现在他在家里是出出进进,脸上常常笑容不离,活路再忙嘴里都低声哼着秦腔戏:“……每日里黄金铠将王锁定,把一个宋天子昼夜巡营……”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已经是事事如意了,可是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还老是有着一块老大的心病,迟早一想起来都会使得他的心头隐隐作痛:“眼看自己目前年已四旬有余了,进入了不惑之年,可是膝下尚无子嗣,暂且不要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大道理,就是自己勤劳了一辈子,积攒下的这点儿家业,百年以后该让谁来继承呢?”为此他平日尽管嘴里什么都不说,但是多年了,邻家过年时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门上贴的春联映得满院子通红,而他家却特别的冷清,大门两边总是光秃秃的,从来就没见贴过手掌大一点儿红纸片儿,院子里根本就找不到一点点儿春的气息。虽说是过年,人到他家可根本就感觉不出来有丝毫的喜庆氛围。要问这到底为的什么?只因为他一遇着过年过节就忧心忡忡,闷闷不乐,怎么也提不起好心情来。

斗转星移,随着时间的渐逝,任凭牛保民和刘碧霞两人怎样精心服侍董玉凤,牛保民给她四处奔走求医,刘碧霞为她昼夜熬汤煎药,但常言说得好,再好的医生,也只能治得了人的病,却救不了人的命。董玉凤病染沉疴,卧床日久,已经无药可治,只是日见沉重。有一天,刘碧霞给董玉凤煎好了药,正端着药碗,给董玉凤往卧室里送,可是当她刚走到董玉凤所住的上房屋里间门口,要推门进去时,却猛然听见董玉凤在里边一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边低声对牛保民说道:“……我只恨来到你们牛家,人不争气,一直抱着个病身子,拖累着你,到现在你眼看着都年过四十了,我也没能给你留下个一男半女。”又听见牛保民只是一味地安慰董玉凤说:“没事没事。这我不在乎,你也别着急,千万别老牵挂着这事,为这折磨自己。只要你人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了,那比什么都强,我就什么都满意了。你听我说,你只管一天天地给咱好好将息你这病,你的病好了,咱的日子就什么都好。”董玉凤啜泣着说:“你别再一天光挑好听的话说,哄着我了,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不说,我也全都知道。你嘴里尽管一天说不在乎,不在乎,可你的心里总牵挂着这事放不下。我这病身子看来也熬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只是觉着我这一世,在这件事情上对不住你,即就是活着在你面前也没脸面。”牛保民一听董玉凤今天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可着急了,他连忙责备董玉凤说:“我说你这人一天怎么能老是这样胡思乱想呢?你看咱现在不是已经都有碧霞了么?我看她一天服侍你也蛮尽心的,日后她倘若能有个娃娃,不也挺好的么?她要是真能那么样的话,娃是你亲眼看着他长大的,他在你跟前就跟是亲生的一样,日后长大了他还能对你错得了吗?依我看,碧霞也不是个胡来的人,你尽管大放宽心。现在咱啥话都不用说了,关键是养病要紧。”刘碧霞听到这里,端着药碗,就轻轻地推门进去说:“姐,你看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说的都是些哪里的话?你可不要多心,咱一心治病要紧,先快把这碗煎好的药喝了再说。要我说,你这病只要催住治疗,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听人常说,这病呀,是三分吃药七分养,只要你心往开处想,一切就都会熬过去的。”董玉凤接过药碗,很过意不去地笑了笑说:“你看看,你看看,让我一个人这病把咱全家子的人都给搅和忙了……”说着就顺从地喝了刘碧霞给她所端来的那碗药。

牛保民为了大老婆董玉凤的病,为了自己能早日有个子嗣继承牛门的香烟,他把平日不想的办法都想尽了—求医、问神、请巫师,后来竟然还在自己的房山墙上钉了一个写有“六合同春”的木牌子,可以说把精神都逞遍了,然而可惜的是仍然不见有任何收效。无奈后来他就越来越看重积福行善了,每年一到三月十五,就都要给西岳庙圣母殿里的三圣母捐上一份为数不少的香钱,年复一年,坚持如一,以至圣母殿的主持都因而感激得把他都当成施主里边的座上客接待了。就这样他还总是觉着自己在很多方面做得都很不够,每年一到阴历三月十五的前几天,他知道西岳庙过庙会,那里是最忙的时节,来圣母殿祭祀的人十分多,圣母殿主持手下的人手不够用,常忙不过来,于是不用圣母殿的主持来邀请,就主动地提前四五天跑去给殿主持帮忙了。他多少能识得一些字,账算又清,办事一条一行,一丝不苟,又头头是道。西岳庙逢会,他多年来都在圣母殿忙前忙后,替主持收钱、粮、物,记账,总要一直忙上大半个月,忙到三月的近月末,看看庙会的高峰彻底过去了,这才告辞主持,离开圣母殿。他在圣母殿帮忙什么报酬还都不要,经管三月庙会的收支,从来都是账目明细如水,一文钱都不私贪。圣母殿的主持每当送他离开西岳庙回家时都要双手合十,嘴里念诵道:“善哉,善哉!‘积善成德,神明自得,圣心备矣’。施主宽仁厚德,上天必有好报。去吧,去吧。”牛保民的事情不仅圣母殿的主持这样说,其实在牛保国心里也总是这样想着:“为人多做慈善事,皇天后土总有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因而他平时在村里也是这样,只要一发现村子周围哪里的路不好走了,他就一声不吭地拿上工具,去修修补补,哪里的桥被水冲坏了,他就象征性的向村里四邻募集点儿钱,自行买些材料,叫上几个人把它很快整修好。庙东村以及周围方圆几十里的人,因此大多都能认识他,知道他是个大善人,人品端正,不贪图私利,与牛保国虽然是一母同胞,但为人处事却截然不同—人们对他的为人办事向来都无比信任,无限放心。

牛保民尽管一直都是这样尽心尽力的积福行善,但是他大老婆董玉凤的病还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可逆转地一天天加重着,最后终于不得不愀然离他而逝,也没见哪个神灵曾用什么法力对她施加保佑。这事让人迟早一想起来,就都多少对老天爷有几分抱怨之气,似乎觉得它并不秉公办事。不过牛保民却并不因此而动摇甚或丝毫改变自己多年来所养成的为人准则。他依然是一如既往,我行我素,并且自得其乐,乐此不疲。甚至后来在他身上竟然还闹出了这样一出戏剧性情节。这事要说清楚还得从时政大局说起……

民国末年,国运多舛,九州大地,狼烟四起,实属多事之秋。国民政府向百姓摊粮要款,虽然因民众前次交农收敛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不久又旧病复发,接二连三地摊这派那,简直就没完没了,把老百姓纯粹就当成了韭菜院子,隔几天就来割一刀子,再一刀子,割个不断。村子里一天到头,随时都有军队猛不防进村来拉壮丁,闹得人鸡犬不宁。当时在人们口头上就都流传着这样的民谣:“人穷虱子多,国民政府税多。”又说什么“挣下钱是保长的,养下儿子是老蒋的,挨打受气是甲长的”。由于国民政府整天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地向百姓一个劲儿摊派,后来把老百姓摊派得实在承受不起了,抗税抗粮的事情不要任何人组织,就此起彼伏、自发地不断发生。这样以来,政府向老百姓要征收苛捐杂税,也就越来越困难了,往往由于国民们软磨硬抗,征收者就无法收缴得上来。政府摊派的捐税征收不上来,上级长官就破口责骂下属无能,甚至还会狠狠地把他们的这些下属往死的打,所以到了后来,村级那些最基层的行政组织的头目—甲长就都没有人愿意当了。但是一个堂堂的中华民国,向来都是事事无往而不胜,现在还能因为没人愿意当基层组织的头目,就让甲长这个职位空缺起来?如果这个职位真要是空缺起来了,那么再让谁去给民国政府辛辛苦苦地走门串户,跑腿效力,收税征粮要壮丁呀?实在没办法了,华阴县的民国政府长官就想出了一个绝招—轮,甲长挨家挨户地轮着当。当然甲长轮着当,这样对村民来说也有利有弊,好坏参半。你想,如果轮着那些刁钻奸猾的村民当上甲长了,这些人就会为所欲为,借机苛敛丁口,他们一任甲长当下来不仅能顺利地给上峰完粮完税,而且自己也还能揩到不少油水;反过来说,甲长要是轮到忠厚善良的人当了,那么他们肯定会一任甲长当下来就弄得像蒲松龄在《聊斋志异》里《促织》上所写的那个成名一样,把家产赔光不说,人还得受不少的皮肉之苦。

庙东村现在轮到牛保民当甲长了。牛保民当甲长当然也不会真的就像《促织》里的成名,既一开始就弄得那样的惨,有后来那样的风光,但他也由于自己平素的虔心行善,在给村民摊派时不要说是加大上边的征收额度,就是连上峰下达的本数往往也都是征收不够。就这样,有一次他把保十旅负责在庙东村征收军麦的连长给气恼火了,人家就把他从他家里拖了出来,扒了他的上衣,吊在庙东村东头牛家祠堂里的大梁上,用马鞭子劈头盖脸地狠打。庙东村的村民们谁的心也都是肉长的,他们谁不知道牛保民是个正派、慈善的大好人,现在眼看着他因不愿意向村民们多摊派,硬征收而被当兵的用绳子捆了起来,吊在祠堂里打得呼爹喊娘的直叫唤,心里都很过意不去。很多人就不约而同地纷纷来到牛家祠堂,替牛保民向当兵的求情,说好话,要保十旅的那个连长手下留情,把牛保民放了,再宽限他们几天时间,他们这些人就是向亲戚朋友借贷,也一准按期如数地把军麦给缴齐。可是谁知道被吊在祠堂大梁上的牛保民却一点儿也不领情,坚决不同意他们这样做。他这时候尽管身上已经被打得紫一道、红一道的,遍体鳞伤,但却还是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有气无力地对那些前来替他求情的村民们说:“你们都别阻拦,让老总痛痛快快地就这样把我打上一顿,也好消消气儿……”那个手持马鞭,横眉瞪眼,不可一世的保十旅连长正为他征收不上来军麦而气得七窍生烟,见这会儿又有这么多的村民来为他求情,一时人来疯上来了,正一心要当着这些人的面儿狠狠地揍他,杀鸡给猴看,给庙东村的这些村民们来个下马威,做个娃样子,杀一儆百,威慑威慑这些敢于抗粮的刁民。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牛保民却说出了这样叫人哭笑不得的话。

保十旅的这个连长听着听着,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给笑出声来了,然而他马上又绷紧了脸,强板着面孔,对着牛保民大声叱责道:“没见过你这熊挨求的还是个滚刀肉、肉恶人,从表面上看好像是个软善人,其实骨子里竟然是块茅坑沿子的石头—又臭又硬又圆滑。我就不信今儿煮不下你这个牛头!今天我要叫你们庙东村这些抗粮不缴的刁民们见识见识马王爷到底是几只眼!”说着他又高高地举起了马鞭子,朝着牛保民发疯地打起来,把个牛保民直打得不住声地哭叫着:“哎哟妈呀,疼死了。老总饶命,老总快饶命啊—”

再说牛保国从乡公所回来,刚一进村子,就听有人说保十旅的连长把他哥哥牛保民给绑起来了,正吊在祠堂里的大梁上打呢。起初他听人说这话,心里还暗想道:“活该!这种人欠打,就应该叫那些当兵的好好教训教训。打就让人家打着去呗,让当兵的把他狠狠地打上一顿,我才觉着过瘾呢,省得他一天老看着我这不顺眼,那不顺眼,说我不走正路,不务正业。如今我倒要让他看看到底谁一天不务正业,不走正路?看看他成天价讲究积福行善顶啥用?也没见他积福行善、一天忙活过来、忙活过去,到头来忙活得让哪个神仙给他把他媳妇董玉凤的那病治好了,或者是给他积下了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子嗣?他媳妇董玉凤结果还不是病了多年,最后无可奈何地照样死去了?他也逞精神给自己弄了个小婆娘刘碧霞,想换块儿地儿,能种得一料好庄稼,可是刘碧霞都娶到家三四年了,也没见怀上个娃影子。自己人没本事,一天老是埋怨其旁的什么,心巧谋怪事,讲究积福行善瞎折腾。世上这事情其实往往就是这样怪:‘行善、行善,儿女不见;作恶,作恶,子嗣一窝。’这你能怨怅谁呢?你有能耐就把天戳个窟窿去吧。”

可是不想他刚一进门就被他妈给迎面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妈刚才隔着院墙就听见有几个当兵的气势汹汹、咋咋呼呼地把大儿子牛保民强拉着往出走,一时心里着急,立坐不下,然而苦于实在没得法,直在屋里转来转去地转圈圈儿,心焦火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看她又是烧香祈祷,又是诵经念佛,正熬煎得不知道该怎样下手才好的时候,一眼看见牛保国油头粉面的从外边给回来了,一腔无名业火就全冲着他烧了起来:“你这个熊整天就死在外头别回来!你没看看你心里一天还有这个家没有?今儿个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帮鬼儿子当兵的,把你哥都抓走了,你怎么也就跟没事儿一样,连管都不去管一管。你的良心叫狗给掏去吃了得是?”牛保国这人再说不到好处去,然而在他妈跟前还是不敢翻嘴的,这时见他妈气不过的这样说着,连忙分辨说:“看您说得生气的,这事儿谁知道吗?我这不是刚从乡公所回来,一进村才听人说的嘛!”牛保国他妈这会儿哪里容牛保国狡辩,连珠炮似的抢白牛保国说:“哎,就说你把眼睛瞎了把心都死了呃?亏你大小还当着个乡长呢,在这个孟至乡他们那些当兵的胡作非为,不问青红皂白地就把你哥拉去打,你说,他这把你还当人没当人?还在眼里放着没放?打狗还都要看主人呢,不要说是打人?他们在庙东村打你哥这还要人说?谁不知道那就是打你的脸给人看。我看你这次要是不管的话,以后还有脸没脸再在人前走路?我给你说,世上这‘好马纯人骑,好人纯人欺’。你这回要是眼睁睁地不管,以后就没人把你在眼里放了,谁都敢在你头上撒尿,欺负你!”

牛保国听着母亲骂他的这些话,心里转念一寻思:“母亲虽然是在气头上骂自己哩,但骂得也句句都在理。尘世上的事情也就是这样,‘善门好开,善门难闭’,凡事只要有了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也就都老鼠吃高粱-----顺秆儿上,接二连三地来了。这一回我在这事上决不能示弱,这个头儿也决不能让他们开。”于是他就对他妈说:“妈,看把您老人家气的,这事谁说我不管了?不论怎么说,他们抓去的毕竟也都是我哥嘛,我不管谁管?您甭急,尽管放心,我这立马就去!”

牛保国说着就戴上礼帽,穿了件黑色长袍,拄着根文明棍儿,肩上斜挎着把盒子枪。枪把子上吊的那束红缨子一直垂到了他的大腿面子上,只要他一抬腿走路,那束红缨子就在他的大腿外侧摆来摆去的,摆个不停,鲜艳得闪光,直耀得人眼花。除此之外,他还特意戴上了一副很大的天然水晶石墨镜,这样以来就更使得人不由得越发地觉着他这人高深莫测了,当然少不了也还带着他那两个贴身的护兵。你看他不慌不忙,文质彬彬地来到牛家祠堂,先是老远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看着保十旅那个领头模样的人在那儿正指手画脚地厉声呵斥他手下所带的那几个兵们痛打牛保民,听他们边打嘴里还边不住地在骂着说:“我叫你这个狗日的肉恶人软硬不吃。我今天倒要看看是你这人难缠还是我手里拿的这把马鞭子难缠?我日你妈的……”牛保民这会儿被那些当兵的打得疼痛难忍,嘴里只顾吱哩哇啦地乱叫唤。牛家祠堂的院子里挤满了他们庙东村的人,这些人都在不住地为牛保民求着情,请求保十旅的这个连长饶了牛保民这一回,同时也替牛保民能不能逃出这一劫捏着一把汗,其中有不少的人迫于无奈,都给保十旅的这个连长跪在那儿了,也有几个胆子大一点儿的长者一边上前劝说连长,一边尽力阻拦那几个鞭打牛包民的兵。但是连长这会儿正要抖抖他的威风,哪里肯听这些平头百姓的劝阻?这些人的劝阻这会儿对他来说只能是火上浇油。“我倒是日你妈哩!”只听连长又一声恨之入骨地骂牛保民道。

牛保国身后带着两个赤着上身,前胸满长着黑毛,一手提着一把精身子盒子枪的彪形大汉。他们这时像两尊金刚,杀气腾腾地站在祠堂的院子里。这些当兵的一时只顾了打人发威,其他人也只顾这向连长的求情,大家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到来。牛保国起初还多少有点儿想看牛保民受难过,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情,但当他听到保十旅的这个连长这样粗鲁、难听的骂牛保民“我倒是日你妈哩!”时,脸面马上就觉着搁不住了,立时怒火难按,很不愿意地就用手里所拄着的那根文明棍儿,往祠堂里用青砖所墁着的地面上重重地戳了戳,直戳得祠堂的青砖墁地嘭嘭响,但他那语气听起来仍然是慢条斯理的,问道:“喂,我问你,你穿这身老虎皮,在这儿吹胡子瞪眼的,日谁他妈哩呃?你们是哪一部分的?今天来是谁带班?”正在歇斯底里大发作的保十旅连长闻声不由得一愣,浑身打了个寒战:“听这人的口气,怎么说的都是些队伍的内行话?这庙东村难道还有上峰的人在这里?”他扭回头一看,禁不住更是毛骨悚然,只见那牛保国气度不凡,颇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地站在祠堂门口,气势咄咄逼人,言谈举止深不可测,他身后所跟着的那两个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护兵,简直就是两个索命阎君。连长一时弄不清这几个人的来头儿,只是直观地感觉到这几个人明显不是庙东村的一帮庄稼汉、泥腿子,肯定不是一般的人,因而就先自气短了,腿软了,腿肚子禁不住打起哆嗦来,就连说起话来也都怯怯缩缩的了。他连忙点头哈腰地从上衣袋里掏出了盒“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支给牛保国一个劲儿地直往手里递。可是牛保国连理都不理他这一套,手一挥,就把这位连长所递过来的香烟给打落在了地上。他板着面孔一味训斥说:“少来这一套!快回答我的问话!”连长这时只好“唰”一下,两腿并拢,立即来了个立正姿势,举手给牛保国行了个军礼,怯声结结巴巴地说:“报告长官,我……我……呃,不好意思,我们是保十旅的,地方杂牌兵,没人带班,乱……乱当家……”牛保国不屑一顾地说:“呸!看你凶得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中央军的哪支部队来了呢,杂牌兵老子见多了,保十旅算个什么货!”连长听着不敢反抗,只是连声应道:“是,是,是。你说的也是。”牛保国这时越说越来气了,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根文明棍,对着这几个当兵的指指戳戳,声色俱厉地数落说:“你们到地方上来,还懂不懂得点规矩?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今天吊在这儿打的这人是谁?”连长连忙一个劲儿地赔不是说:“不知道,不知道。还请长官指教,请长官……”说着他偷眼看了一下这会儿还在祠堂大梁上吊着的牛保民。牛保民刚才还在不住声地叫唤着求饶呢,这会儿看着牛保国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人五人六地站在自己面前,反倒一肚子的气,心里暗暗骂道:“没毛飞了四十里,到底一天算什么货呢!说是粗狗不吃屎,说是细狗不撵兔,披着这身皮,一天到处逛荡来逛荡去的,鼻子窟窿里插葱—装什么象呢?我一见你个熊不吃都饱了。”他忍不住就厉声斥责牛保国说:“你走远,我的事不要你管!”说着,气得头早就都歪到一边去了,连看都不愿意再看牛保国一眼。

杂牌兵保十旅的这个连长,他怎能知道牛保民和牛保国之间的关系和一些隐情呢?他还以为牛保民这会儿这副模样是冲着他自己而来的,要给他弄难看,让他下不来台呢,于是怀里就像揣了个小兔子,“嘣嘣嘣”地直跳个不停。他只听牛保国接着说:“我实话告诉你,你今天吊着打的这人他是我亲哥!你把你那双狗眼睁开,你这样做是在欺负谁?”这连长一听不由得就“哎呀妈哟”的叫了一声,心想:“今天怎么冒冒失失地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看来弄不好了,说不定今儿个还从这庙东村里就都出不去了呢。”他连忙指使他手下那几个当兵的说:“快!还不快把人给我从梁上解下来放了!我给你说,你们熊一个个眼睛都跟瞎实了一样,不识一点儿相!”说着抬腿就朝一个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儿的当兵的腿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随口骂道,“看你跟死人一样,没一点儿眼色!”牛保民这会儿见这些当兵的熊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房梁上匆匆往下解,于是死活还就不让这些当兵的解所绑在他身上的那绳子,嘴里一个劲儿地嚷嚷着:“你们别解,别解!赶快让他走,我的事不要他管!”这些当兵的不知就里,哪个敢听他的话?

牛保国这会儿又恶狠狠地指着这些兵们说:“咱们今天先把丑话说到头里,我哥回去以后,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哪里落下了个残疾,那时侯可别怪我和你们没完!”连长这时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惟恐自己今天出不了这庙东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这事全都怪我,只怨我今日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多多见谅,请多多见谅!告辞,我这立马就告辞。”话不等说完,就带着他的那一帮人,像条丧家犬似的,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一溜烟跑走了。

别看牛保民刚才被打得是那样的可怜、悲惨,可这会儿他并不因牛保国救了他而承牛保国的情。在村民苟良、吉生、牛百顺(以前被抓了壮丁,后来他所在的那支部队有一次打了败仗,被打散了,他有幸趁机逃回来了)一帮人的搀扶下,他连理都不理牛保国一下,就呻呻唤唤,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了,竟然把牛保国给冷落在了一边,弄了个难堪。牛保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以为然地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说:“不在你一天看我不顺眼,我叫你今天看看咱俩到底谁行。今天这事也好,让你尝尝这辣味,领教领教社会上这世理,省得你总不知天高地厚,在人前讲究你为人正派,积福行善哩。为人正派、积福行善到时候能顶个屁用!—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牛保民被保十旅催军麦的连长美美地揍了一顿。这一顿打,打得他也实在不轻,在家一直将养了好长时间。事情好就好在他在家里养伤,有刘碧霞整日地给他熬汤煎药,起居服侍,前后不离,悉心调理,这才使他得以在床上躺了二十来天之后,身上的疮伤渐渐好了起来,很快地就又能慢慢下床走路了。

这一天他闲着没事,看着媳妇刘碧霞在做晌午饭,就坐在灶火前一边与刘碧霞话家常,说闲话,一边帮着刘碧霞往灶膛里添柴火烧锅。刘碧霞站在案板前擀面,牛保民所坐的地方正好在刘碧霞的身子侧旁。牛保民一扭头,无意间从侧面看着已经二十岁左右的刘碧霞,觉着她来到自己家里这几年,出落得脸色红润,皮肤细腻白净,体形窈窕而健美,总之一句话,更讨人喜欢了。随着她擀面时两只胳膊的一下一下不住使劲儿,她胸前的那两只高高耸起的乳房就骨容骨容,弹性十足,不停地来回直跳腾,充满着青春活力,让人一看不由得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欲与性冲动直往上蹿。牛保民看着看着,忍不住内心激情冲动,体内涌起躁热,站身起来,伸出双臂,从刘碧霞的背后一下子就把她紧紧地搂在了自己怀里,两只手扒着刘碧霞那两只丰腴的奶头直揉搓,嘴贴着刘碧霞的脖颈子左右亲个不停。“你好好的,别在那儿只管骚情,人家正忙着擀面呢,不得闲。”刘碧霞含情脉脉地扭回头瞅了牛保民一眼,笑着嗔怪他说,“你看你的心这会儿都跑到哪里去了?烧的这是什么火?柴眼看都要从灶膛里掉出来了,小心引着灶火前的柴火了。”牛保民见说一看,可不是么,连忙就撒手了刘碧霞,把那些正燃烧着的,眼看马上就要从灶膛里掉出来的柴禾,连忙往锅灶里塞。这时却见刘碧霞突然停住了擀面,跑到院子,弯下腰,不住“哇—哇—”一声接一声地直恶心,可是又怎么也吐不出来,让人看着实难受。牛保民一看这事,早就猜出了个十厘八分,不由得心里乐滋滋的,连忙问道:“你怎么了?要紧不要紧?让我赶紧给你请个郎中去?”刘碧霞一边用瓢从瓮里舀了一点儿凉水,漱着口,一边向牛保民摇手,示意说没事,接着又冲他莞尔一笑,说:“我身上已有四十多天没见来了,可能是……”

牛保民听刘碧霞说这话,心头无限高兴之余,猛地就又涌上了一股恻隐之情:“刘碧霞是个贫苦家庭出身,可怜人,娘家离又得远,自从她来到自己这个家,过日子勤快、仔细,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得力的好帮手、贤内助。如今他天天盼、夜夜想的事,好不容易她就又要帮自己办成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感激刘碧霞才好。不过,让人还不放心的是眼目下还不知道她肚子里所怀的,以后生下来是个男娃还是女娃……”想着想着,他的心中就有几分喜悦,又有几分担忧,忍不住又上去一把拦腰抱起刘碧霞,高兴得把她抡起来,在地上转了一个大圈儿,然后又爬在她的脸颊上美美地亲了一口,简直就爱个没够,只是还遗憾,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来更充分地表示对她的深爱、怜惜和感激之情。刘碧霞一边用自己的拳头轻轻地捶着牛保民那宽大而厚实的肩膀,一边娇嗔微微地说:“死得咧!你个半吊子,样儿上来就不顾人了。我现在有身子了,以后凡事你都得小心点儿……”

他俩正在家里嬉戏不休,只听见他家那虚掩的前门突然吱扭轻轻地响了一声,刘碧霞赶忙分开了牛保民的手,有些羞赧地说:“快撒手,来人了!别叫看见了。”牛保民的两只眼睛瞅着刘碧霞,只是“嘿嘿嘿”地一个劲儿傻笑说:“我管得他去?在我家里呢,我爱怎么就怎么着,他谁能管得着?”

“给穷人打发打发一点点儿嘛……”一个衣不遮体的乞丐这时站在了他家的二道门外,向他们行乞。牛保民一见这乞丐胳臂弯里夹着一根打狗棍,两只手捧着个脏兮兮破饭碗,由于他这会儿心里正高兴着的,感激上苍有眼,吉人终有天相,所以就格外同情起这个乞丐来,同时触景生情,不由得又想起了他在潼关初次遇到刘碧霞的情景来,恻隐之心立时油然倍增,爱屋及乌之意顿然袭占心头,随之长叹一声道:“唉,普天下的穷人太多,太可怜啦!”说着就转身从灶房里取来了两个大蒸馍,上前递给了这个讨饭人。这个讨饭人四处奔走,忙碌了一整天,到现在也没讨到多少吃的,要知道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家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宽裕,即使有心善人施舍给穷人吃的,可也大多都是很吝惜地给一小块馍,有谁能舍得一次就给他们一个大囫囵馍的呢?要是这样,满世上这么多的穷人,谁能承受得起呢?没想到,到了这家,这家人一下子居然就拿出来了两个大囫囵馍给自己,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啊。这个讨饭人一下子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激动得眼泪止不住地直往下流,嘴里不住地说:“你是好人。老天有眼,好人必有好报。”说着扭身就往外走,打算再到别家去讨要。只见牛保民连忙拦住他说:“人活在这世上,谁没有个难处?好出门不如瞎在家呀,出门人不容易,事事都不比在自己家里方便,一天吃饭饥一顿饱一顿的,哪里能有个准儿?你先别着急,把你那碗给我。今日既然赶上了,我就让我婆娘再给你盛碗饭去。”牛保民在讨饭人的千恩万谢中从他手里要过了他的那只破饭碗,来到灶房,让刘碧霞给这穷人盛饭。刘碧霞自己就是遭黄水由河南尉氏逃难到这里来的,对讨饭人自然是颇多感受、无限同情。她二话没说,就实心实意地给这个讨饭人满满地盛了一碗自己刚做好的那饭,再往碗里夹了饱饱一筷子菜。讨饭人战战索索地接过饭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说:“这尘世上,走到哪里都有好人啊!老天爷保佑你们一家子孙满堂,福寿无疆。”他边说边往出走。

“你走慢一点儿,小心别让热饭把手给烫着了。”牛保民看着讨饭人步履蹒跚,颤巍巍的样子,惟恐他把手里所端着的那饭碗捉不牢,掉到了地上,跟在讨饭人的身后,一边不住叮咛着,一边把他直送出前门口。

这时巷道里的人也都正在吃晌午饭,一见这个讨饭人从牛保民家里出来一下子就一只手里拿着两个大馍,另一只手还端着满满一大碗饭。吉生就打趣地对那个讨饭的人说:“嗨!你今儿个可找准门儿了,这一顿饭讨得你两顿都吃不完。”讨饭人笑吟吟的,只是一个劲地“唉、唉、唉”地答应着,激动得嘴里连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吉生扭头又冲着牛保民说:“保民哥,你是撞着哪门子喜神了,平常过日子抠得那么细,今儿个就舍得一下子给穷人施舍这么多的馍、饭?该不会是嫂夫人怀上娃了吧?”说者无心,实为戏谑,而听者有意,情由衷发。牛保民被一句打趣的话说得脸“唰”一下子就红到脖根儿上去了,说:“你一天再别耍笑人咧。我说你就没有个正经话,我婆娘现在‘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哪里有个娃的影子儿嘛。我是见这个穷人讨饭艰难,实在的可怜,你不看他走路踉踉跄跄的那样子,谁知道他都有几天没能吃得上一顿饱饭了?我一时怜悯他,这就多给了一点儿,谁知道你这熊见机就又胡乱地猜测起来。哎,这一样的话,怎么经你嘴里一说出来,这味儿就给变了呢?”吉生这下收敛起了讪笑,一本正经地说:“保民哥,不是我一天说你,咱村里的人谁都知道你的人品好,为人正派,是个大善人。说句实在话,你虽然过日子一天很抠搜,十分节俭,但是在人情世故上、接人待物中,却从来都很豁达大度,一点儿也不抠门儿,按情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一点我们谁都知道。”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牛保民媳妇刘碧霞的肚子也就一天天地的鼓起来,越来越显怀了。牛保民迟早一回到家里,看着刘碧霞走起路来越来越不方便、艰难的那副模样,不由得心里就乐滋滋的,甜得像个蜂蜜罐儿。他心里越来越坚信:“不管这世道再怎样人妖颠倒,是非混淆,但苍天总是长眼睛着的,迟早都会善恶有报的—“苦心人天不负”,“有志者事竟成”。人生在世一定要正派、有良心,多行善事;久行不义必自毙。说到这居家过日子上,他是越来越勤快了,下地比谁去得都早,收工却比谁回来得都晚。他家的饭,刘碧霞也做得比全村任何一家都及时,与他的辛劳勤快配合得无比默契,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让他觉着这日子一天过得是有滋有味,很称心。

有一天,牛保民刚一吃过晌午饭,就扛起犁,牵着他家的那匹淡红马,打算往地去犁他那准备种麦子的正茬破地。这时候村里的其他人还都正在吃晌午饭呢,没一个人去下地,城门洞里两边坐满着端碗吃饭的人,他们对此有赞叹的,也有讥讽的,褒贬不一:“保民,你急着往前扑的是死去呀?天这会儿还正热着的,就往地里跑?当心着,世上这人要是把什么活儿都做完了的话,那就只剩下坐着等死了。”但是有人对此又反唇相讥说:“你别一天只图嘴能,人家保民不管怎么说,还就是能成。你看人家地里那活路,样样儿都在人前头哩。你、我就是把鞋袜都脱了,撵也撵不上人家。”牛保民边往地里走边十分谦逊地笑着回答说:“你们再别一天只管挑剔人了。知道吗?咱这叫做笨鸟先飞!我哪里有你们手脚那么麻利嘛,你们一到时候不慌不忙的,三打五除二就把地都给种结束了,而我呢?老是人前种到人后。”“那么谁叫你一下子要置买那么多的地呢?就这样,还舍不得雇个人,豁出把自己往死的挣呢。”

牛保民也不只顾一味地和他们争辩,他独自走出了城门,向着城南牛氏埝上他家的那块地里径直走去。他低头走着走着,眼看着就快要到自家的地里了,可是猛一抬头,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站在路边远远地眺望着自家地中心的那棵状如巨伞的柿树。阴历八月前后的柿树硕果累累,结满枝头的鲜红柿子,犹如一个个红灯笼,密密地挂在树上,又像一粒粒红宝珠,点缀在绿色的树叶中间,很是艳丽可观。他站在这里足足看了能有抽一袋烟的工夫,忽而就一转身,扛着犁、牵着牲口,扭头又往回走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牛保民回到城门口,放下自己肩上所扛着的犁,把头口拴在城门口一颗树的荫凉下,悠悠然从怀里套出了旱烟袋,装好一烟袋锅烟末,用火镰打着了火,一边抽着烟,一边蹲下来就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谝起闲传来。这时,平常总是嘻嘻哈哈、爱说爱笑的吉生早已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了,只因正谝到兴头儿上了,说得满口唾沫星子四溅,一时还没顾得上回去放碗,也可能他这会儿把取农具下地干活的事都给撇到脑后没影子处去了。他一见牛保民刚刚到地里去打了一个转身,什么也没干,就又回来,蹲在城门口陪着他们这些人抽烟谝闲的,心里好生蹊跷,觉着有点儿不对劲儿,认为这可还是个稀罕事,就更来精神了,冲着牛保民挤眉弄眼地说:“保民哥,你今天是那一根儿弦上得不对劲儿了,腿抽筋儿哩得是?都走到地里,怎么啥事儿都没干,就又空手跑回来,陪我们这些懒人在这儿谝闲的来了?我笨寻思,该不会是这会儿地里的日头把你晒得吃不消了吧?”

牛保民禁不住笑了笑说:“去去去!热饭还堵不住你那冷屁眼儿,先赶紧把你那吃完了饭的猪槽子放回去再说。你不急着下地,你媳妇还急着洗碗收拾锅灶呢。谁一天能就跟你一样,光爱啄那些没颗的食。你说,你除此之外,再能懂得个屁!”“是是是。我不懂得个屁,你懂得屁。”吉生并不相让,一味据理力争,反唇相讥,“那你在这儿就给大伙儿把你今儿个到地里打了个转身,屁事都没干得成,就又回来了,这屁大点儿事说道说道。”“这……”牛保民语塞了,他欲言又止,觉着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说这事,多少有点儿不妥。“怎么这下卡壳,说不上来了是不是?”吉生这会儿得势不饶人地说,“说呀!你软蛋了,还是哑巴了?”牛保民经不住吉生这一激,一时头脑发热,激情冲动,只顾了和吉生斗嘴,早把刚才的那些顾忌都给忘得不知抛到哪里去了,逞起了英雄气慨,脱口而出说:“说就说,谁难道还真的不敢说?那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有什么不敢说的?”“敢说?敢说你就爽爽快快地说呀!说嘛,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呢?”吉生越发地在激牛保民了,“又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时候只见牛保民“扑哧”一笑说:“你看把他妈的,刚才弄了个这事情,叫人实在进退两难,真没办法。我刚牵着牲口,走到离我家牛氏埝那块地不远的地方,猛抬头往我家那块地里一看,谁知道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人,攀在我家地里的那棵大牛心柿树上正摘柿子哩。”“那你还不赶紧撵,傻愣愣的倒跑到这儿来坐着做什么呢?”吉生听着听着憋不住就惊叫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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