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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善行天佑(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383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撵?我不要说是撵,那时候就是大声一喊,那人准都会吓一大跳。我想,你说这柿子现在能值几个钱?摘回去也还有点儿太嫩,又能做什么用呢?不过他要是猛地一受惊吓,从那么高的树上给摔下来了,把胳膊腿或者是哪里给摔得不对劲儿了,那可该怎么办?请郎中看病治伤,又算是谁的责任?”牛保民大瞪着眼睛,不理解似的反问吉生,“所以,我想来想去,最后就干脆把犁一扛,牵着头口,扭回头,又到这儿和你们谝闲的来了。待会儿那人走了,我再到地里去犁我的那一块儿地。丢点柿子能损失个啥?大家相互都平平安安的,那才真正是个福啊!”吉生听着听着,极不理解,无不疑惑地到了牛保民跟前,两眼傻乎乎地在他的脸上看来看去,一个劲儿地来回看,好像是感情十分投入在地寻找着什么似的,看得牛保民直觉着怪怪的。“你看什么?看的是没见过我?”牛保民极不愿意地训斥吉生,然后他又接着说:“反正我这人当时是这样想的,我退避一下,鱼安水安,大家都安宁,不知道能省多少事的。”牛百顺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饭,端着空饭碗准备往回走了,他听牛保民这样一说,忍不住又扭回了头,对牛保民说:“哎哟我说保民呀,我怕你都快成神仙了。尘世上在哪里还能再找得下像你这样的人?”他这话对牛保民是表扬还是批评,一时谁也没法说得准。牛保民把他们这些人所说的话也一点儿都不往心上放,只是毫不介意地挥了挥手说:“你们不知道,小事好忍。凡事,你忍一下就海阔天空,退一步则相安无事。我活一辈子就信这个理。”

吉生看着牛保民对他自己的信念虔诚挚着的这个样子,不由得就又戏谑地说:“保民哥,你说这话,这会儿我也都细细想过了,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这不,你人好,现在连老天爷都知道了,它呢,于是就睁了眼,看你缺什么给你个什么。你缺个娃,老天爷就让你媳妇那肚子一天天地往起胀。你得是还想进一步修行积德,让你媳妇这次给你生上一个带茶壶嘴儿的娃?”牛保民听着他这话正说到了自己的心病上,立时情绪就又激动起来,“呼”地一下子站起身子,慷慨激昂地说:“我今儿个在这里给大家把话说出来,我媳妇这一回要真能生下一个男娃娃,我承大家的情,就破费把大家每一个人都好好酬谢酬谢。”黄娃这小伙子一听马上高兴得叫了起来说:“嗳!你今儿个发烧哩得是?红口白牙的在这儿抡大话。我告诉你,这话说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非得算数不可,不要到以后老天爷真的让你得下男娃娃了,你又大瞪两眼不认账了!”牛保民涨红着脸说:“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牛保民向来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不是?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在人前说过空话?”“那你现在就给大家说说,”在场的人全都兴趣高涨起来,七嘴八舌地乱嚷嚷道,“要是真的到那时候了,你打算是怎么个酬谢法?让我们这些人听了,提前先心里高兴高兴,回去了,好天天给神烧香,替你祈祷啊。”

牛保民说:“你们大家说说,我城北十亩地里的那一片谷子,长势怎么样?”苟良应声说:“你那地里的庄稼还有什么说的,长势美得就不能再美了啊。我看到收时候,说不定亩产都能有三百多斤呢。”牛保民激动得说:“我今天在这儿给大家说,到时候如果真的天遂人愿,我媳妇给我生下了个男娃娃,那么,我就把我那十亩地所产的那三千多斤谷子,作为谢礼,全部分散给大家。咱们邻家百舍的,谁家要是吃的紧缺,就只管拿上口袋到我家来给自己装,直到分散完为止。”“真的?”有人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很不放心地又反问了他一句。牛保民毫不动摇地说:“君子一言,白布染蓝—这还能有假?”

大家就这样十分开心地说着笑着,在一起谝了片刻,就各自回家拿了农具,下地干活,各人忙各人自家的事去了,谁也没把这事就真的当真。牛保民这会儿估摸着攀在他家柿树上摘柿子的那个人这会儿也该走了,回家取了个笼,扛着犁,牵着牲口,就又向着城南牛氏埝他家的那块地里走去。他走到了自家地里,并不急着就开始套犁犁地,而是先来到了地中心的那颗柿树底下,很怜惜地察看了一番。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由于偷摘他家柿子的人在摘柿子时汲汲皇皇的,一点儿也顾惜,柿树下面就掉落了许多被摘下来的柿子及折断了的柿树枝枝儿、柿树叶儿,折腾得一塌糊涂。所掉在树下的那些柿子大都摔烂了,偷摘柿子的人自然是不会要的了,扔得满地都是。牛保民十分心疼地弯下腰来,把掉在树下的那些已经摔烂的柿子就一个一个地往自己所来带的那个笼里捡。

牛百顺这会儿正好从牛保民的地头儿上经过,看着他这时吝惜的那个样子,觉着这人十分滑稽可笑,能舍得眼看着让人把成担的柿子偷着摘走,却舍不得那几个从树上掉下来已经摔破了的烂柿子,于是禁不住就挖苦他说:“保民,你这人让我该怎么说好呢?眼看着人家把你的牛都牵走了,你不管,却舍不得一个烂牛桩?”牛保民听着他说这话也不气恼,直起腰只是“嘿嘿嘿”地干笑着说:“百顺,再谁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人一辈辈子过日子,还不就靠的是‘勤俭’?再说了,你看这些烂柿子掉在树下,碍手碍脚的,地也没办法犁地不说,让人看着,你不知道有多可惜?你想我能忍心?我把它用笼捡回去,撂到醋瓮里,农闲了用它酿些个醋,不也还是上好的调料吗?喂!我说,不在你嘴逞能哩,你每年过春节,从我家里所灌的那醋,把你这熊吃得高兴的,直夸赞味道正,酽,那还不都是用这些个烂柿子酿做的?你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牛百顺被说得一时闭口无言,只是一个劲儿感叹说:“唉!你真会过日子,后来又逢下碧霞个好媳妇,能干。要不是这样的话,你在人前能夸起嘴才怪咧。你把你前些年过的那紧巴巴的日子咋又忘了?不过,还得要说,不管是什么东西,一到你俩手里,即使一个土疙瘩,也都能变成人参果。你算是把香烧到香炉里去了-----如今日子过成了。”牛保民听着他说这话,也不强辩,只是搭讪着说:“再说,我先把这些烂东西拾掇到一块儿,下一步犁地也就好做活了。”

常言说:“吉人天相。”秋后大忙还没彻底结束,牛保民的媳妇刘碧霞就坐月子了。街坊四邻赞不绝口地说:“没见过碧霞这人,真有本事,连坐月子生娃也都会挑时候,等地里的农活忙得都快差不多了,农闲了,天凉了,这才开始—这人不知道要省多少事,少收多少罪呀。”刘碧霞这一回可真的是给牛保民争气了,天遂人愿,居然真的生了个男娃娃。这下子可把牛保民能给高兴坏坏了,在家里不论是出来还是进去,嘴都笑得闭不上。左邻右舍,连同他的那一帮帮子相好的一见他的面儿,就闹腾着向他要讨喜酒喝,要给他的孩子张罗着过“十天”。然而,他头却摇得就跟个拨浪鼓似的,一直推脱说:“不忙不忙,大家地里还都有些尾巴活儿没忙完哩,撂不下手着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地里的活路都忙完了,闲下来的时候,我再消消停停、好好地大摆宴席,请乡亲邻里们给娃做满月。”就这样,他把这事一直往后推了二十多天,直推到了满月时候。

牛保民之所以要坚决地把这事一直往后推,其实不惟独是因为大家伙儿地里的农活儿还没彻底忙完,而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其它缘故。他这人办事历来小心慎重、稳健而沉着,在这件事上他更是越发地想得多、想得细。你想想,如今他已经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得刘碧霞给他生了一个胖墩墩的男娃娃,老来得子,如愿以偿。这娃简直就是他的眼睛珠子、命根子,他一天把他当宝贝的看待着的,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飞了。他不想在娃这事情上有任何闪失,生怕给娃过早地过“十天”,大操大办,家里人来客往一多,乱哄哄的十分吵杂,大人碧霞坐月子和小孩生下来日子都太浅,经受不起,到时候万一吵聒出个什么事来,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他就实在吃不消,恐怕干哭都没眼泪,后悔也就都来不及了—他简直就不敢往下继续想。所以他就想方设法地让事情办得稳妥一些,把庆贺的日子尽量往后一推再推,想一直推到娃“满月”或者是“百岁”的时候,确实老气了、硬棒了,再进行庆贺。

一九四七年阴历的九月十六,按节令这时霜降都过了,满地的红柿子也已经下完了,庄稼人田里地里的活路,收呀、种呀的,全都已经彻底忙结束了。牛保民这才开始张罗着给自己的那个宝贝蛋蛋儿子过“满月”。早在前三天村里那些给他帮忙的人就都上事了,平日那些和他经常来往的人一个个都不请自到,居然来了一大群。他们积极踊跃地帮着牛保民往家里借桌子,借板凳,借碗碟筷子,借孩子过满月所需要的一切用具。砌灶台,到西岳庙街上割肉、买菜、置办东西—忙这忙那,忙得简直不亦乐乎。牛保民的家里天天都像逢集遇会一样,出来进去的人熙熙攘攘、源源不断,一个个都笑逐颜开,到处都充满着一片热热闹闹的喜庆气氛。到了九月十六,正日子这一天,他家就更是与以往景象不同,单就从西岳庙街上馆子里请来做酒菜的大厨师就好几个。牛保民家多年来都没贴过楹联的门上这回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贴了个满堂红。只见前大门两边所贴的楹联,上联写着“多行善,善行多,积善成德”,下联是“盼嗣子,子嗣盼,教子及第”,横批是“吉人天相”。

早晨天刚一明,牛保民一轱辘就从炕上爬了起来,赶紧洗过手脸,叮咛刘碧霞把娃用两层被子,放在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提了一挂很长很长的爆竹,站在大门口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后陆陆续续的就有不少贺喜的人上门来了。今天来给牛保民贺喜的人多极了,整个庙东村几乎一家不缺不说,就是周围十里八寨的外村人,也都来的不少。牛保民家里,原本就不是很大的院子密密匝匝的,人挤人,人撞人,擦肩接踵,几乎拥挤得都水泄不通了。就凭牛保民在庙东村及周围远近的人缘,凡是知道这事的人,轻重都要给他行上一份礼。牛保民也不论来人礼品的轻重,即使是拿两三个鸡蛋或者扯一二尺花洋布,也都要让礼房的人在礼簿上记下,到吃饭的时候打发人去把他请来赴宴。吃上午饭的时候,他家的院子里人多得实在坐不下了,帮忙的人干脆就把坐席吃饭的方桌摆到当巷里。这样以来庙东村他所住的那条巷,半截子巷道就都摆的是他家宴请、招待客人的酒席桌子。

吉生他们那一伙人又贪图热闹,凑份子给牛保民庆贺娃子满月,送了一台木偶戏。他们一吃过午饭就在牛保民家的打麦场上,用几根木椽搭起了一个简易戏台,木偶戏就在一阵铿铿锵锵的锣鼓声中唱开了。农闲了,周围四村八寨的人,家里地里也都没有什么要紧的活儿可干,人们一听说庙东村的牛保民给娃贺满月,还唱戏哩,就都赶来看热闹。木偶戏唱的是关中东部特有的一种剧种—时腔,戏名叫做“麒麟送子”。这会儿,在牛保民家打麦场上看戏的人就多极了。他们一边看着戏,一边在不住地夸赞牛保民给娃过满月,事情办得排场,红红火火,确实破费不少。有人打趣地说:“听说牛保民平常过日子节俭得连媳妇刘碧霞晚上纺线都不让点灯,嫌浪费灯油,没想到这次给娃做满月却是这样的大方,竟然舍得摊这么大的本儿。”

戏,紧锣密鼓地开演了有一会儿以后,牛保民引领着身穿大红袄的媳妇刘碧霞就贺戏来了。他双手托着一个红漆楠木方盘,方盘里端着一瓶上好的西凤酒,一条香烟,一包点着红的水晶饼和一些时鲜的水果、落花生-----算是四色礼,由看城门的老李头儿在前边引路,从他家里径直走向打麦场来。他夫妇俩一进打麦场,老李头儿手里所提的鞭炮就点着了,边走边响,一时打麦场上硝烟弥漫,火药味儿呛人;花花绿绿的爆竹皮被炸得粉碎,满地飞舞,随风飘散,在地上立时落了厚厚一层。牛保民走到戏台跟前,双手举着楠木方盘,直举过头顶,连同方盘里的东西一起递给了戏台上唱戏的人,然后转身又从碧霞手里拎过一个布袋,另一只手伸进布袋里,大把大把地往出抓落花生、糖块和香烟,向着四周看戏的人群使劲儿直撒。看戏的人—大人、小孩一时居然都只管去争、抢、捡拾洒落在地上的那些自己所喜欢的东西,而顾不上看戏了。这时又有一些爱闹着玩的人,由吉生领头,手里提着人们往常给牛马脖子上所带的铃铛,乘牛保民和刘碧霞不提防,猛地一下就分别套在了他俩的脖子上,一边摇着挂在他俩脖子上的那铃铛,一边强牵着,笑着、闹着、拉着他俩满地胡乱跑。刘碧霞不懂庙东村当地小孩过满月还有这样的习俗,操着她那一口很重的河南口音,一个劲儿地嚷嚷说:“这哪中,这哪中?”撅着个大屁股直往后拽。可是闹着玩儿的这些人,这会儿哪里由她分说,只管拉着他俩在全村的那三条巷道里,由东头儿到西头儿,又由西头儿到东头儿,一下子就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遍,且边走还有人边上来拦住他们不断给脸上抹红,直把他们的脸一个个抹得像个关老爷,一片红,就连脖颈子、衣服领子也都给染红了。最后,闹腾得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人困马乏了,牛保民又给他们了一些零碎钱,让他们去买烟、糖果吃,这才算完事。

到后晌,煞戏了,他们又十碟子八碗、十三花地美美吃了一顿—那席面是够丰盛的。吃完饭后,人们就一拨一拨地陆续告辞,开始往回走。牛保民拱手把他们一一送出了大门,并殷勤致谢。这时候他并没有忘记早先晌午饭后下地前在城门洞里谝闲传时给大家所说的那话,不要任何人提醒,见了那些过得比较急困的邻居,主动就拉着他们的手,推心置腹地对他们说:“咱们世世代代都是居住在一起的好邻居,有些事千万别见外。说句实话,我这两年的日子过得比较宽裕了点儿,今年城北那十亩地里的谷子,托各位高邻的福,又长势特好,的确像苟良、吉生他们估计的那样,一下子产了三千多斤。我原来在大家跟前说过这话:‘我家碧霞这一回要是能给我生下一个男娃娃,我就把这块地里所产的谷子全部分散给大家吃。’现在我如愿以偿了,也就应该兑现以前向大家所许诺的那话了。去,你们谁要是需用,就回去取上个口袋,来给你们装上一些。”就这样,他把他家里那十亩地里所产的谷子给拿口袋来的人,一人多少都装了一些,全部分散给庙东村的三十来户日子过得比较紧张的人家了。他的这一义举,当时在孟至乡十里八村还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一时在乡亲们中间有口皆碑,传为佳话。

到了晚上,紧紧张张忙了一整天,忙得腰酸腿困,晕头转向的牛保民把客人和帮忙的人全都送走完了以后,这才得以喘口气。这些天来,他不论一天再有多忙,心里时刻总都惦记着他那老生之儿,一有空儿就想看上他一眼,就这样还是老觉着看不够。今天白天他一直忙得没有工夫顾得上看娃,现在到晚上了,人都走完了,这不,刚一有空儿,他就赶紧来到厦房看儿子来了。他一进厦房门只见刘碧霞坐在炕头窗子口,腿上盖着条棉被,孩子就睡在她的两腿之间。牛保民走上前轻轻地揭开了盖在刘碧霞腿上的那条被子的一角,瞧着睡在刘碧霞两条大腿内侧的娃,只见娃紧紧地贴着刘碧霞的腿部,在刘碧霞不热不凉的体温呵护下睡得正甜香。牛保民用他那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娃的满头黑发,接着又用他那壮实的手指头去拨弄娃那红润的小嘴。正在睡梦中的娃迷迷糊糊地觉着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来回动,还以为他母亲是要给他喂奶了,眼睛连睁都没睁一下,就忙不迭地嘴唇蠕动着吮吸起牛保民的手指头来。刘碧霞看着眼前这情景,禁不住笑着说:“嗳,我说娃他大,现在该给咱娃起个名字了吧?你说咱该给咱娃起个啥名儿好呢?”牛保民心情无不惬意地说:“那咱当然一定要给咱娃起上一个最好最好的名字了。娃们小的时候,我们可以猫呀狗呀的随心胡乱叫;长大了,上了学,要是再胡叫,那可就不行了。我这些日子想来想去,心里琢磨着,咱家姓牛,这牛总得要有草吃对不?我们这头牛吃草还得吃的有德行,你说是不?我这样寻思着的,于是就想把咱娃的名字叫做‘牛德草’。你说怎么样?”刘碧霞一听温顺的一笑,说:“这名儿吉祥。我没啥说的,一切随你,就把他叫做‘牛德草’吧。哎,我还有件事要想问问你呢,可是一直没得顾上。”牛保民听她说这话,不由一愣,说:“唉,什么事?你说吧。”刘碧霞接着说:“一后晌,咱们只顾着忙了,也没太留神,我这会儿突然才想起来,你给那些人分散谷子的时候,看没看见看城门的老李哥来?”牛保民经刘碧霞一问,这才一下子恍然诧愕起来:“这……你看,你看,我今天怎么把这事儿给没记住呢?看城门的老李头儿一整天都在给咱家忙前忙后地来回跑个不停,怎么到后晌分散谷子的时候就不见人了呢?”原来这老李头儿和刘碧霞一样,也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难民。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一直就住在庙东村西城门口内顺着城墙掏的那个六七尺左右深,高低连腰都伸不直的斜窑窑里,给庙东村看守着西城门。斜窑窑里的土地上铺了一些干麦秸,这就是他朝夕栖身的床铺。日子过得一贫如洗,非常凄苦。他一辈子什么营生都不会,只能间或给那些吹唢呐的乐人拍拍铙钹,打打下手儿。可是这人为人颇有骨气,村里不论是谁家,大小有一点儿事,只要让他知道了,他都会主动前来帮忙的,并且还总热心得不行,十分地卖力气。他老家和刘碧霞的娘家在河南不管离得近还是离得远,出了省了,又同在一个庙东村里,他两人当然就算是乡党了,何况又还都是逃难流落到这里来的,更不要说老李头儿这人的人品还特好,因而刘碧霞心里对他总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刘碧霞喃喃地说:“如今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孤老头子,过日子挺不容易的。”牛保民十分后悔地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说:“你看我这人,怎么今天一忙就忙昏头了呢?竟然把这么大的一件事情给疏忽得一干二净的。现在咱那十亩地里所打的那些谷子早都给人分散完了,你说这该咋办呀?”刘碧霞深情地瞅了牛保民一眼,然后又很不以为然地瞪着牛保民嗔怪说:“世上的事儿,去了死法儿就全都是活法儿,问题关键是看你想不想法儿。谷子完了,你就再没别的粮食了?你不敢把咱家那小麦用口袋给他装上一口袋送去?他那人,在咱村这么长时间了,为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历来人穷志不短,从来不想贪钱财、谋小利、占别人的便宜。你也不想想,像他那种人,今儿后晌能主动拿上口袋到咱家来装粮食?”牛保民听了刘碧霞的这一番话,觉着她说得实在是入情在理,二话没说,就找了个口袋,装了满满一袋子上好的小麦,再把家里今天过事没吃完的那白蒸馍,拿了十来个,主动给老李头儿送去了。

牛保民吭哧吭哧的扛着粮食,拿着馍,来到西城门口儿老李头儿所住的那个斜窑窑儿。老李头儿一见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看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我迟早要是没有吃的了,自然就会到你那儿来的么,还要你今天家里那么忙,再惦记着我这孤老头子,扛上这么重一袋子粮食,给我送来?再说了,你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粮食怎么能经得起你这样大手大脚地给众人分散呢?这……你来也拿得太多了,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呢?”老李头一时觉着受之有愧,却之又不恭,左右为难地说。牛保民这时候却心情很坦然,一个劲儿地劝他说:“收下,收下……你看这人,这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呢?既然我已经把它重重地给你扛来了,你不把它收下,还能让我再扛回去?要真这样,那岂不显得也太见外了?”牛保民接着又跟老李头儿半开玩笑地说,“老李哥,不是我数落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这穷争气的脾气改改呢?人家那么多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拿着口袋,争着跑来给自己装粮食来了,你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刚才要不是我媳妇碧霞提醒我,人多了,我这人忙了一粗心,差点儿还把你给忽过去了。我给你说,这粮食,你不吃白不吃,吃了也就白吃了。你说对不?”两人说着说着就禁不住都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我这脾气要是能改了的话,那么我岂不就不是我了?”老李头儿朗声说。

自从牛保民给娃做满月并且把自己城北的那十亩地里那年所产的谷子—大约有三四千斤,全部赈济给了他们庙东村的穷困邻居后,鉴于他在庙东村历来的为人处世,人缘就越发地好了起来。村里常不常发生一些张家的萝卜被人偷着拔了,李家的白菜不知被谁晚上又铲了几颗,第二天一大早,丢失东西的人就拿着个洗脸盆在南北二巷里来回地敲着、转着叫骂的事,可是奇怪得很,别人东西丢得再多,而牛保民家地里的田禾却从没见有人糟践过,就连牛保民家平常在城门外边太阳坡下所晒的那为磨面而所淘的粮食,不仅都没人动一动,而且过往的人只要是看见有鸡或者麻雀在啄着吃,他们也都会主动上去帮牛保民把它赶走的,同时还会一边吆喝着鸡或者麻雀,一边嘴里振振有辞地念叨着指责这些贪吃的鸡、麻雀说:“我叫你们这些不是东西的往死的吃!就说你们要是把牛保民家的粮食都给吃了,等到我们没吃的的时候了,该去找谁家呀?—弄得我们想借都没地方借去了。没良心的东西!”

冬天来了,昼短夜长,白天田里地里也都没有什么庄稼活可干了,人们一个个都在家里闲着卧冬。天气晴朗的时候,大人小孩—不论是年青媳妇,还是老汉、老婆,都会给自己找上一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去晒太阳。太阳稍一偏西,他们就都各自回家去不再出门了。只有有一伙年青小伙子,晚上待在家里睡又睡不着,耐不得寂寞,才又冒着凛冽刺骨的寒风,从家里出来挑战严冬。他们在巷道中间发疯似的玩什么打野猴、吆麻雀、狼吃娃等游戏,跑着、喊着、打着、闹腾着,玩得热火朝天。剧烈的活动,一会儿工夫就把他们一个个累得满头是汗,贴身的衬衣溻得湿透,稍一停息,就又冷得一个个浑身直打哆嗦。于是他们就一齐来到城门楼底下,老李头所住的那个斜窑窑外面,从城门外的场面上抱来一些苞谷秆、干豆蔓,闭上城门,生起火来。也有人在这时闹腾得肚子里有些饿了,就从自己家里拿来了玉米面馍或者生红薯,用火烤着吃。他们边吃边谝闲传,在一块说东道西,聊着新近村子里所发生的那些鲜为人知的轶闻趣事。只见吉生这时挤眉弄眼地冲着牛百顺嘲讽说:“百顺,就说你平日在咱村子里都算是有名的犟牛脾气么,怎么初八集在西岳庙街上是那么的乖呢,人家说让你怎么,你就给人家怎么了?人家说磕头你就磕头,人家说作揖你就作揖。你说这臊不臊?”

牛百顺一听吉生问他这话,觉着这真是哪壶不开他提哪壶,好没意思,太不给面子了,立时就横眉瞪眼,要过去收拾吉生。吉生见状吓得连忙一叠声地说:“别,别,别。你千万可别胡来啊。我这人有被狗吓着的病哩。我再也不说这事了行不?”一提起那天在西岳庙街上所发生的事,牛百顺虽说一生硬气,但至今还心有余悸。他谈虎色变地说:“吉生,不在你娃一天嘴上逞能哩,娃娃家,一天倒能知道个啥?你就没见过那阵势!初八集上那一天,我去的是衙门,你知道不?那地方怕人得很着的!咱这泥腿子农民,一进国民县政府的大门,侧脸一看挂在一边的警察局牌子,我这两条腿禁不住就都一个劲地打颤哩。要知道那里可不是好人去的地方,啥时候要是一旦把你弄到那里边去了,我怕不死也得让你掉上一层皮的。”坐在火堆周围的人一听他说这话,马上就都感兴趣起来了,七嘴八舌地乱追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百顺,吉生那熊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不相信,你就给咱大伙具体地说道说道。”吉生嬉皮笑脸地也随声附和说:“那你们就让百顺他自己说说他在县衙里的那股子‘威风劲儿’吧,大家也好知道知道他初八集在西岳庙街上是怎样过五关,斩六将’的。”于是大家就一口腔地嚷闹着说:“百顺,说!你就给大家伙儿快说说吧。”怎奈牛百顺认为这是件丢人显眼的事,嫌说出来大家知道了,他在人前没面子。可是这些人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催促他说:“百顺,你只说你说不说?”话音未落,就有人打算开始对牛百顺动手,给他霸王硬上弓了。

吉生见机火上浇油,建议大家伙说:“喂喂!大家先听我说行不行?我看要是牛百顺执意不肯给大家伙儿说的话,咱们不如把他弄一个‘老头儿看瓜’,然后大家都回家去睡觉,让他一个人在这露天地里给看城门的老李头儿做伴,十冬腊月的冻上一晚上。大家说,行不行?”大伙儿立马闻声响应,齐声高喊:“行!”这下子可把牛百顺给吓懵了。要问什么叫做“老头儿看瓜”?牛百顺何以见它如此怯火?这“老头儿看瓜原来是庙东村这些小伙子恶作剧,整人用的一种戏耍方法,就是把被戏耍的人压倒,解开他的裤带,然后用这人自己的裤带把这人反绑起来,把他头强按着从他的裤腰里塞进去,直塞到他那裤裆里,使得这人的腰一下子弯成一百八十度,头在裤裆里,夹在两条腿的中间一动也不能动,憋得“吭哧、吭哧”地直喘粗气—可能难受死人了。大家一听吉生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好像瞌睡了正好有人给个枕头,简直就高兴得不得了,立即应和着说:“好!”声到手到,就开始动手把牛百顺往倒的按,来真个的。牛百顺一见,立时就慌了手脚,一连声地求饶说:“别、别、别……你们这些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怎么能这样呢?我给大家说还不行吗?”吉生一见自己的阴谋得逞了,于是称心如意的就对大家笑着说:“我就不信他牛百顺真的就是块茅坑沿子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大家都坐好,就用心听牛百顺给咱说他初八集上在西岳庙大街里是怎样的做为吧。”

话说到这儿,牛百顺不由得就低下了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唉!世上这事情,我看就没个理,你们也别一天再拿这事来损人家了。如今这世上是坏人多,好人少,不是东西的把人能绊倒。好人不照龟子熊,好地不照涧畔塄哟……”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西岳庙街这个月逢初八集时,牛百顺担了一担柿子,赶集去卖。担着在街上转来转去,吆喝了大半天都没碰到一个合适的买主儿。这时他的肚子觉着有一些饥了,饿得咕噜噜一个劲儿地直叫唤。他就走到了一个烧饼炉子跟前,想买一个烧饼吃,可是当他掏出钱时,那卖烧饼的却不要他手里所拿着的那“小票”,说是关金票子才能用,然而他手里又没有那关金票子。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吉生从街西头走了过来,爬在他耳朵边悄悄地告诉他:“‘小票’现在用不成了。”他没办法只好向吉生借钱买了个烧饼,站在自己柿子担子旁边,边吃烧饼,边等候着合适的买主来买他这担柿子。好不容易他等来了一个干公事模样的人,这人走到他跟前,用脚踢了踢他的柿子担子问:“这谁的柿子?”牛百顺闻声连忙笑容可掬,点头哈腰地说:“是我的,先生。”“我要了。”那人斜着眼睛瞅着他说。“你要?那价钱……”还没等牛百顺的话说完,那人就十分不耐烦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罗嗦?一担烂柿子能值几个钱?给我送到地方了,还怕我给不起你钱得是?真个乡巴佬儿。担上只管跟我走,你要多少钱到地方就给你多少钱。这总该行了吧?”“那么你那地方离这儿远不远?”牛百顺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半信半疑、惴惴不安地问。“不远,到前面拐个弯儿就到了—你这人,淡话怎么这么多?真烦死人。动作放麻利一些,我还急着有要紧事呢!”那人不胜其烦地一个劲儿催促着牛百顺。牛百顺于是担起了他那柿子担子,紧跟在这人身后就往前走。他边走心里边莫名其妙地在想:“没想到我今天这鳖命儿还不错。这担柿子眼看都没人要,买不出去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一忽儿就碰上了这么个好买主。这真……”他正如痴如呆地在心里想着美事,谁知猛一抬头,这人竟把他引进了国民县政府,走到了一个房子门口,打开房门给他说:“把柿子给我倒到里边去,出来了我给你开钱。”“那还没过秤呢?”牛百顺疑惑不解地说。“不就一担烂柿子吗?还值得过个屁秤,你出来要几个钱就给你几个钱,不就结了?”牛百顺看着那人一双冷峻的目光,没办法,只好顺从地把他那担柿子倒进房子里,出来伸手正要接这人给他的买柿子钱,可是一看,他手里拿的全是些“小票”,手立刻就缩了回去,惊恐不安地说:“‘小票’?‘小票’不能用了,我不要。”这人一听马上就火了,双眉倒竖,呵斥他道:“你胡说什么?听谁说‘小票’不能用了?你……你给我再说一遍!‘小票’能不能用,我一天在国民政府里供职,能不知道?还要你说?你造谣,扰乱社会秩序,公开诋毁民国政府。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说着就一把抓住牛百顺的脖领子,拉到了警察局里。警察局长认为这是当前的一个典型案例,在社会上影响极为不好,决计要杀一儆百,以免其不良影响继续扩散,随即就派了两个警察跟在后边,押解着牛百顺,监督他,让他在西岳庙街上游街。事情至此,牛百顺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无可奈何,只好任从人家摆布,把两个来时装柿子的笼用一截儿绳子往一块一绑,一前一后搭在肩膀头上,把他来时挑柿子的水担夹在胳肢窝里,一只手里提着警察给他找来的一个破洗脸盆儿,另一只手拿着他的担钩儿,在西岳庙街上由西头儿向东头儿,边走边敲边吆喝道:“大家都听着,我是庙东村的牛百顺,今天我在街上给人说‘小票’不能用了,这纯属谣言,大家千万不要相信。我现在向大家郑重声明:‘小票’还能用!”然而世上这事情的发展,往往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匪夷所思,牛百顺在街上的吆喝恰恰起到了与警察局长预期目的相反的效果。本来有好一些人在此之前,还不知道“小票”不能用了,经牛百顺这么一吆喝,整个西岳庙街马上人尽皆知:“‘小票’不能用了。”对“小票”真的还能不能用,就都持起了怀疑态度。

牛百顺在漫长的西岳庙街道上边走边吆喝着,愁眉苦脸地左顾右盼着,正苦于无法脱身—要知道从早晨到现在都老半天了,他还没吃一顿饭呢,肚子里早已经饿得实在撑不住了;一担柿子没卖一分钱,白白给人了不说,心里这会儿还正熬煎着今天遇上了这么个倒霉的事情,到底该怎么了结呀?就在他磨磨蹭蹭地快要走到棋盘街的时候,只见远远地从迎面走来了牛保国,他于是禁不住眼睛就突然一亮。说实话,牛百顺平常根本就看不惯牛保国这人的为人,从来都没主动理过他,往往是老远一见,早早地就把脸扭向了一边,看见了都装着没看见。可是今天不一样了,这会儿他变了,惟恐人家牛保国这会儿看不见他,从一边儿走了过去,把一个大好机会给白白地耽搁过去了。此时此刻,他把牛保国简直就看成了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把自己脱身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你看,牛保国离他还有很一段距离呢,他就强颜大声叫道:“牛乡长,牛乡长—”

牛保国闻声走来,一看他这副狼狈相,立时觉着既好奇又好笑,当他问明了缘由后,转面就向牛百顺身后看押牛百顺的那两个警察又递香烟又打招呼说:“两位老总辛苦了!”这两个警察虽然刚才已经听见牛百顺喊面前这个人叫乡长了,但是还故作姿态地摆架子说:“你是……”牛保国不卑不亢,深沉莫测地说:“卑人孟至乡乡长牛保国。你们警察局的局长与我很熟的,我们经常来往,在一起喝酒,吃饭。你俩今天押解的这人么,是卑人管辖下的一个乡民。卑人平日管教不严,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情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他把事儿犯到您二位手里了,你们呢,就权当给我一个面子,把他交给我来处理;我对他一定严惩不贷!西岳庙逢集时,竟然胆敢在稠人广众中大肆散布谣言,公开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给我们孟至乡丢人显眼,这绝不是件小事,看我回去怎样处治于他。您二位嘛,回去以后给你们局长打一声招呼,就说警察局一天公务繁忙,这点儿区区小事,就不劳他再大驾分心,卑人已经为之代劳了。”西岳庙街上逢集,赶集来的人非常的多,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本来就很难受,这还不消说,单就那各种各样的汗腥味儿,就能呛得人出不来气。这两个警察这会儿从内心里说早已经不愿意干这份又苦又累的差使了,只是苦于没有个借**差,现在正好碰上了这个好茬口,这还有什么说的呢?再一看这牛保国背后还跟了两个身材像尊铁塔似的护兵背枪,猜想站在面前被称作乡长的这个人不仅不会是冒充的,而且还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还不如早早识相点儿,做个顺水人情,省得以后惹出麻烦了取不离手,于是就笑着说:“大家一天在一起都经常打交道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还不相信谁呀?您说一句话,我们还能不算数?不过这事儿我们还得再叮咛一句:今儿个这人可交给您了,您回去以后得把这个刁民好好地管教管教,再不敢让他在街上胡言乱语,惹是生非,影响市场秩序了。”……

“把你个熊得叫牛保国好好管教管教!”坐在火堆旁,被火焰映得满脸通红的吉生这会儿又挤眉弄眼地冲着牛百顺幸灾乐祸起来,甚至竟然还斗胆上前伸手拍了一下牛百顺的头,讥笑牛百顺说,“我看这不亏!”“滚到你妈那头儿去吧,爸这头儿不要你!”牛百顺使劲推了吉生一把,把吉生一下子推了个趔趄,差点儿栽倒在地,没好气地说,“我要他管教?把他那个熊眉眼也不看看?那一次是人倒霉,实在没辙了,无可奈何才求他的,要是往常有一线之路,我才不向他那样低声下气呢。哎,我说,你也别只管在这儿逞能,谁不知道你是个门背后的霸王。那事要是碰上你吉生了,你肯定还不照我呢!这会儿在这儿骚情哩。”牛百顺这会儿又“牛”起来了,瞪着两只牛眼睛。这会儿只听苟良在一旁可着嗓门嚷嚷道:“吉生,你他妈的别只顾一个劲儿地卖嘴,长眼睛没长?柴禾都快烧完了,也不赶紧到城外边再抱些去!等一会儿没柴烧了,让我们烧你那腿呀?”吉生才是一个嘴勤屁眼懒的人呢,他哪里肯自己动手去抱柴禾?这事只是张懒使李懒,李懒怕动弹。只见他一扭头又指派起黄娃来了:“‘三人行路,小人背亏。’黄娃抱柴!”黄娃在这些人中间是年龄最小的,原来是山西人,日本侵占了山西以后,他跟着他哥老黄逃难来到三河口,后来讨饭又流落到庙东村,在这儿才将就着定居下来。他凡事都觉着气短,自然谁指派都是百说百从了。他一声不吭,抬腿就到城外的场面上抱柴禾去了。不一会儿,就见他“吭哧、吭哧”地抱来了一大抱子苞谷秆,可是牛百顺一看,全都是湿的,并且都快要腐烂了,就气冲冲地数落他说:“你看你这娃,一天究竟能干了个啥?让你抱柴禾,你把这些眼看都快沤成粪了的湿苞谷秆抱来,这能烧得着吗?你也不看看,人家刚才都抱的是什么苞谷秆?”黄娃脸吊得老长老长的,无不委屈地噘着嘴,极想不通地嘟嘟囔囔说:“他们刚才都是从牛保国家的场面里抱的,我这回到那儿一看,那里的干苞谷秆都快被咱给抱来烧完了。我怕明天早晨人家发现了又骂咱们,寻咱的事儿,为这惹出麻烦来,于是就没敢再抱他家那干苞谷秆。远处场面,天太黑,我一个人不敢去,只好去保民哥家的场面抱苞谷秆。谁知道,刚一走到他家那场面儿上,我就又犯寻思了:保民哥家的苞谷秆,他家牲口还要靠吃这个过冬呢,没舍得抱好的,于是就……”可是牛百顺对他并不谅情,怒而不息地叱责说:“天黑你怕个屁,没用的东西!看你长得跟个瘦猴儿似的,身上哪里来得肉?狼见了你都懒得吃,还怕你那骨头茬子把它嘴给戳破了呢!”说着他就忿忿不平地朝着刚添上湿苞谷秆,烟直冒得呛人的火堆狠狠踢了一脚,踢得火星四溅,无不生气地说:“烤屁火哩!烤不成就不烤了。烤火再烧谁家的苞谷秆,也都不能烧保民家的,人家头口冬天还要靠它吃夜草哩。今天晚上算了,明儿个晚上咱几个人多跑一点儿路,一起到远处的场面上抱干苞谷秆去,到时候他妈的把火一下子就尽情烤美!”

于是大家就纷纷散开,各自回家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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