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后半期,华阴县的社会局势也和全国各地一样,颇不稳定,财东人和穷汉人的矛盾日见尖锐;穷人也和财东人越来越过不去,他们经常抱成团儿,起来和财东人闹事,且越闹胆子越大,到了后来居然公开起来抗税抗粮抗租。财东人收地租不用说也就越来越艰难了,他们终日为此发愁犯难,以致都快成了心病—如果地租一旦收不上来,他们的生计就没了着落。他们看着自家的那些地被穷人种着,穷人却一直拖着不缴地租,跟白种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然而他们拥有那么多的田地,就凭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那两下子能耐,亲手能种得了吗?他们的那地还不得大都租赁给他们的佃户耕种?当然他们也还会留上一小部分上好的田地,自己雇长工耕种。近来租赁出去的土地,他们地租收不上来,这些财东人本来很头疼,可是更让他们可恶的是他们自己所雇长工耕种着的那些地里的庄稼一到快成熟的时候,还常不常被穷人哄抢,不是被他们割了地里的豆子,就是被他们扳走了苞谷棒子或者摘了开得正圆的棉花……整得他们一天到头首尾不能相顾—这世道太不像话,也太得没王法了!如果长期这样下去,还能弄得成事情?他们恨这些穷汉人蛮不讲理,当然也恨这个社会乱了章法,恨不得一旦抓住了那些偷他家田禾的人,就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砍掉他们的手腕,以发泄自己胸中的愤懑。有一天,和庙东村村挨村、地连畔,相距不到一里路之遥的赵村,一个财东人,早上刚引了一些人到地里去摘棉花,没想到来到地头儿一看,却发现自己那片十几亩地里的棉花,昨天下午还见开得雪白雪白的,仅仅只过了一个晚上,却怎么突然就荡然一空,全然不知去向了呢?他心疼啊—成熟了的庄稼、上好的棉花,侍弄到这程度多不容易!可是一个晚上竟然就被那些没良心的贼,偷摘得一干二净的,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些残枝败叶了,惟独那一株株棉花秆,还凄凄凉凉地挺立在地里。他禁不住就一屁股坐在棉花地头嚎啕大哭了起来。这事他心里一清二楚的,知道肯定是他们村那些穷鬼们嫉妒这片棉花长势好,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乘晚上夜深人静,月朗星稀而干的。他心里对这些人一时恨得咬牙切齿,暗暗发誓这一壶绝对不能白吃,这个仇非报不可,不然就出不了这口气。“我不得好过,你们这伙熊也别想安宁!”他在心里暗暗地这样诅咒说。
但是赵村的穷汉人并没有因为赵财东的无比气愤而销声匿迹。他们的地下活动不知道是由谁暗中组织着的,越来闹腾得还越欢实了。前些日子,他们抗住保里按烟户所摊的捐税统一不缴,整得保长实在没办法,昨天一大早,猛不防又发现有人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在赵财东家前房的檐墙上写下了几副鼓动性标语,什么“财东人地里的庄稼该由谁收获?”“财东人的庄稼全是靠穷人种的!”“收获我们自己的劳动果实,天经地义!”赵财东看着墙上所写的这些标语,差点没气死。他七窍生烟,嗓子眼直堵得慌,心里直想道:“这些熊说这是人的话吗?这还有没有个世道?没见过贼还比人有理了!”他心里实在想不通,“长在我地里的庄稼,他们反倒说应该由他们收获,真是岂有此理!”财东人在心里暗暗地咒骂着,“你们这伙熊想得也别太美,太嚣张了,咱们走着瞧,三年总等着你一个闰腊月。我就不信,降不住你们这些穷鬼。”—这是财东人深藏在心里的话,可是穷人对此就不这样认识了。他们得手了,一下子摘了财东人地里很多很多的棉花,财东人尽管东奔西走,四处打听,但折腾了一整,什么线索都没有能寻得着,只好气得干瞪眼,然而却没地方发作。偷棉花的人对自己这一场事情干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一点儿后遗症,心里就别提有多乐了,简直就像是打翻了蜜糖罐罐儿—甜透了。
秋高气爽,星罗棋布。夜幕下,一伙穷汉人晚上睡不着觉,聚集在村头儿的一座破庙里,黑咕隆咚地谝闲的。这里没有灯火,当然就无法看得清楚他们的面目。只听一个小伙子十分开心地说:“锁哥,这一回咱弄了个美。前两天你给咱出的那主意还是解馋,把熊挨球按烟户所摊派的捐税抗住了不说,还把熊的棉花给摘得一干二净,到头来他连个人毛都没能逮得住,气得干哭没眼泪。”只听又有人忿忿不平地接上话茬反驳前边人所说的话说:“你说那是什么话?我们摘他家的棉花?你就没听咱锁哥说,那地里的棉花是咱们一手播的种、间的苗、锄的草,哪一道活路不都是咱们干的?那全是咱们用血汗换来的。你知道吗?—咱们的劳动成果!我们是在收获我们自己的劳动成果!—你把事情弄清楚。他狗日的把我们当贼,我们可不能把我们也当贼。连这一点儿道理都倒腾不清,还整天讲究在人前买弄、表现呢!”先前说话的那人觉着自己没来由遭到这人的一顿抢白、奚落,在众人面前没了面子,心里不服气,就反唇相讥说:“我不懂,我不懂!世上这道理就只有你懂,看把你整天能成得在针尖上揩屁股哩。你成天价在我们跟前买弄我认了,可今天居然还在咱锁哥面前烧起来了。哎,就说你一天所说的那一点点儿道理,看看在座的这些人谁不知道,哪一句还不都是从人家锁哥那里贩来的,你以为你是谁呢?披着个被子上天哩—一下子张得都没领了。”“好了好啦,咱别再一见面就抬杠斗嘴了。一个个像个好斗的鸡似的,只顾一味地在窝里啄那些没颗儿的食。如果这样下去,咱们不就把精力都给内耗了,哪儿还来得力量和地主老财斗呢?”黑暗中大家都把他叫锁哥的那个人连忙出面制止大家说,“其实咱们那天晚上组织起来摘财东人家的棉花,那只是我们实施伟大战略的一个信号,换句话说,那只是给财东人吹个风儿、捎个信儿,让他不要一天眼里老是没有咱们穷人罢了;更大的举措么,我们还在后头哩。”接着他就压低了声音说,“实话告诉你们,陕北那边多年前就开始打土豪、分田地了。人家那里把穷人组织起来,扭成一股劲儿和财东人斗,人多力量大,不怕斗不过他。穷汉人团结在一起,给财东人戴高帽子,挂白牌子,把财东人像牛一样牵着满街到处游,整得那些财东人怯眼害怕的,一天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穷人叫他怎么样他就怎么样,乖得跟你家的那牛一样。随后,那里的边区政府就把财东人所霸占穷人的大量土地,按人头儿重新分给穷人了,让每一个人都耕者有其田,劳者尽其力。劳动人民有了属于自家的土地,就再也不用向财东人租赁土地,给财东人当牛做马,成天用自己的劳动果实缴纳地租了。”“那咱们啥时候也能和那里的人一样,把咱村财东人手里的那些田地分到咱手里呢?”黑地里坐着的这伙人几乎全都异口同声,迫不及待地问他们的这位锁哥。只听他们的这位锁哥成竹在胸、满有把握地说:“快、快,我看时间是不会太长的了。常言说得好: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只要大家扭成一股绳,抱成一个团儿,合起来和地主老财斗,我们就会众志成城,不要多长时间咱这里也就会和陕北那里一样,打土豪、分田地的。”“哎呀,咱这儿要是真的有一天能像咱锁哥说的那样,我想,那该有多美呀!”有人神往地自语说。“你别熬煎,这事儿说快来得也快。不过,我们也不能急功近利,把眼睛只盯在打土豪、分田地上。”锁哥提醒大家说。“那还要我们都干什么呀?”“要我说呀,我们如果一天把眼睛仅仅只盯在打土豪、分田地上,贪图急功近利的话,那么我们即使分得了田地,也还是会守不住的,过不了多久,肯定又得会被财东人从我们的手里夺走的。”“那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这个政府,乃至国家都完全是代表他们的利益说话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呀?”这些人发愁了,一时又被他们的锁哥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焦急而无奈地问他们的锁哥。“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就得要有远大的抱负、崇高的理想,要一齐起来,动手推翻现在的这个反动政府,变革现在的这个现实社会;要用我们的双手创建一个全新的、由我们自己当家作主人的国家!”锁哥激情昂扬地鼓动着这些人。“那么这岂不就成了造反吗?造反那可是要被杀头的啊!”其中有人担心地说,但立即就又有人满不在乎地反驳说:“球!怕什么?即就是把头割了,也不过碗大个疤,再过上二十年就又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要我看,咱与其一天这样窝窝囊囊地受活罪,还不如轰轰烈烈地大干他一场,早死早托生,变个碎娃吃烧饼痛快。”这时候只听他们的锁哥接过话茬说:“对!咱别看这位兄弟他这话说得听起来似于有点儿玩世不恭,但俗话也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们一定要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那股子勇气。只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那我们才能争取到胜利!”
大家叫锁哥的这个人其实不是别人,他正是那一年和牛保国一前后去陕北学习的赵村一个地下共产党员,叫赵锁子。因为当时为了工作安全,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实行的全都是单线联系,每一个地下党员,大多都只知道他的上线和下线是谁,至于其他的人,谁都是共产党地下党员,他们是谁也不了解谁的,所以牛保国和赵广锁他们两人就互不知情。当时牛保国由于母亲突然生病,陕北终于没去得成;而赵广锁一路历尽千难万险,终于辗转到了陕北,在陕北的延安公学院学习、培训了好长一段时间,像《西游记》里的唐僧一样,从西天取到了真经后,就又回到了孟至乡他们的赵村,发动并组织孟至乡一带的穷人,搞农**动,以准备将来有力配合陕北南下的解放军。他把赵村这一帮帮子年青小伙子紧紧地团结在自己周围,鼓动得整天就像是一堆干柴,只要稍微用火一点,就会“哄”的一声,燃烧起腾天烈焰来。这伙年青小伙子整天都在沉默中憋着一肚子气,总想寻求点儿刺激,让生活能有点儿变化,哪里经得住赵锁子这些大快人心的话的激励,一天紧跟在他锁哥身后团团转,只要赵锁子让他们去干啥,他们二话不说,肯定就会去干,把个赵锁子简直看得比他亲哥哥还亲。他爸他妈让他们做点什么事情,他们有的人或许有时候心情不好了,还捩眉瞪眼的,“有空儿、没空儿”地瞎磨蹭,找借口不愿意去,可是只要赵锁子向他们一发话,他们就乐得连蹦带跳的,简直都要找不着北了,立马就走。所以这时候赵锁子在赵村,乃至整个孟至乡,暗地里已经成了一个登高一呼,闻者四应的人物。你看,这会儿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在呐喊:“锁哥,你就说话吧。你说咋干咱就咋干,我们全听你的!”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愣头青小伙子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句二百五话说:“锁哥,你只要说句让我把财东人的娃活埋了,我连哼唧也都不哼唧一声,立马就会动手去埋的。”“你熊说这是人话吗?这岂不是在纯粹撂白哩么。咱锁哥这人能让你去干那种没名堂的事?”有人马上责备他。“嘿嘿,我只是举个例子,打个比方么,这得是骑驴又压着你的脊梁骨了?”这个人有些尴尬而不服气,两个人又给抬起杠来了。赵锁子见状连忙制止大家说:“好了好了……咱们再不要一天在一块尽说那些山高路远、不着规尺的二愣子话了。今后大家关键的是要一切行动听指挥。记着:团结就是力量,纪律是执行路线的保障。只有大家抱成了一个团儿—也就是说团结了,才能有力量;只有有了铁的纪律,也才能战无不胜、无坚不摧。咱们这些人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一定要团结得像个紧握着的拳头,千万要防止某些人逞个人英雄、蛮干胡来。”“好!一切都听咱锁哥的。”大家齐声应和着,那个愣头青小伙子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只要咱锁哥说一声不准放屁,我就憋在肚子里,即使憋死,我也绝不放半个闲屁。”“你个熊嘴里一天就没一句人话。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谁还能把你当哑巴不成?”随着不知谁说的这句话,只听那个愣头青小伙子禁不住就“哎哟”了一声,抱怨说:“你不让说,我就不说呗,干吗使那么大劲儿踩我的脚?我可说的全都是大实话啊。”
后半夜了,下弦月这时慢腾腾地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脸来,懒洋洋地窥视着人世。淡弱的月光把个赵村笼罩得朦朦胧胧的,让人似乎能看出四周一些大意,但又看不具体。整个赵村一片静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这时早已都睡得七更打八更的,叫也叫不醒了。然而集聚在赵村村头破庙里的这伙年轻人还没有散,只听他们这时又有人在向赵广锁提议说:“锁哥,你看这会儿月亮地里已经将就着能看得见柿树上所结的那红柿子了。咱们不照上到赵财东的那柿树上摘柿子走。”有人立即应和说:“对!走。不摘白不摘,把它摘了也就白摘了,不摘犯傻呀?”赵广锁略略思索了一下说:“也行。不过大家千万得小心一点儿,不要因为天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一不小心脚没踩稳,从树上给掉下来把哪儿摔伤了。”“没事的,你放心。咱们这些夜猫子都长夜眼着的。”说着他们就各自回家去拿了口袋或笼担,奔向赵财东的地里,挑着摘他那又大、又甜、汁液又饱的“牛心”柿子去了。
赵村的赵财东,前两天十亩地里开得一片雪白的棉花,不知道被谁一个晚上给摘得一干二净,心里正气得不行,这天早上又发现自己地里的那棵长得像座宝塔似的大柿树上所结的那些硕果累累的“牛心”柿子,又被人一晚上给摘得光光净了。这棵大柿树,他每年要足足摘一千多斤柿子的,何况今年结得比往年还要繁密得多。“一天要像这样的话,这日子往后还怎么能过得下去呢?”他盛怒之中捉摸着这事绝对不是一个人晚上干的,决计这一回一定要把偷他家柿子的这些人寻出来。他寻思来寻思去,总觉着贼一下子偷摘了他家这么多的柿子,把它会怎样处理掉呢?自己吃,那么多的柿子一时三刻是吃不完的;肯定会逢集时挑到西岳庙街上去卖的。于是他就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色地在西岳庙逢集时,一个人悄悄来到岳庙街上,装作无事闲游的样子,从街东头往街西头转,同时边走边留心看,看哪一个卖柿子的人所卖的柿子像他们家的。他正边走边专心致志地一一查看着,猛一抬头,迎面却碰上了他村的赵锁子。他平常心里就讨厌这人日子过得穷的叮当响,提起裤子都找不见腰,却还从来不把像他这样的财东人放在眼里,似乎心里对财东人总有股子气,一直都没正眼看过他。然而无常就是这样的会捉弄人,它偏与你过不去,让你与你所不愿意见到的人碰面。这不,西岳庙街上逢集人山人海的,想着意寻找一个人都难上加难,很不容易,怎么偏偏就让赵锁子与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呢。赵财东还是像往常一样,表现出一副假惺惺、十分亲热的态度,皮笑肉不笑地老远就和赵锁子打起招呼来:“锁儿,今天怎么也有空儿到集上来了?”赵锁子闻声举目一看,迎面而来的竟然是他村的赵财东,马上就无比机警地随话答话说:“我也没得地种,不像你们老是忙,一年四季都有空儿的。在家闲得慌,待得人怪寂寞的,今天逢集就来西岳庙街随便溜达溜达。”说着两人擦肩而过,各自东西而去了,但在两人的潜意识中却同时都莫名其妙地都升起了一团疑云:“他今日到集上干什么来了?”赵财东不由自主地又扭回头去,瞅了赵锁子一眼,直看着赵锁子那若无其事的背影渐渐地在人丛中消逝,似乎也没看出来他来西岳庙街有什么事—全然是一副闲逛的样子。但不管怎样,在赵财东此时的心里,还是总觉着这个人今天出现在西岳庙街的集市上,和自家丢柿子的事有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蛛丝马迹,包括前几天自己地里的那棉花被偷一事,肯定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在赵财东的眼里,赵锁子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墙里的柱子—不显明。要知道,世上这事情往往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赵锁子这人绝对不能等闲视之。机警过人的赵锁子这会儿虽然没有扭回头看赵财东,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举动,但赵财东在他背后的这些细节,他一一都觉察到了,心知肚明,只是不动一点儿声色罢了。
孟至乡的柿子是华阴有名的土特产,个儿大,汁液饱,色泽还鲜艳光洁,远销渭河南北。庙东村位于西岳庙的东南方向,来赶集卖柿子的人自然都是从孟至乡挑着柿子来,就近聚集在西岳庙街的东头—东桥上一带卖的,因而东桥上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柿子市场。加之这时月正是柿子红透熟饱上市的季节,柿子这东西,人们用它做醋、酿酒、晒柿饼,都是上好的原料,用场可大啦。西岳庙街逢集的时候,东桥这一带到处摆的都是柿子,卖柿子的、买柿子的,盛满柿子的笼担、独轮车,一家紧挨着一家,几乎把来往行人的路都给堵住了,使得难以通过—柿子市场购销两旺,繁华得很。一挑挑、一筐筐的柿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鲜红光亮得直耀人眼睛,简直就像是一笼笼,一筐筐硕大无比、圆美诱人的红珍珠玛瑙,似乎让人一看就都能感觉到它的甘甜味儿,馋得直流口水;再加上卖柿子的人那一声声热情而迫切期待买主的吆喝声:“卖柿子了!孟至塬下来的柿子,便宜卖了。柿子便宜卖咧—”更是撩拨人,使得这东桥一带的街面儿非同寻常的热闹。
可是赵村的这个赵财东在东桥这一带转来转去,看过来、看过去—当然他也会偶尔弯下腰,问一下某担柿子的售价,故意作作想买的样子,以掩盖自己在这儿的另有企图—一直转了大半天,犹如瓜园看瓜,看得眼花,就是没能看得出来摆在东桥上的这么多柿子,哪一挑像是从他家柿树上摘的柿子—他对他家柿树上所结的那“牛心”柿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的心里是有把握的,只要他家树上的那柿子,被偷的人往这集市上不论是哪儿一摆,他就准能一眼把它认出来。可惜现在摆在东桥上的这么多急待出售的柿子,直看得他眼花缭乱,却始终没能看得出来哪一挑像是他家树上的。他心里不由得想道:“这也就怪了。难道瓮里还能把鳖给跑了不成?”与此同时心里也就多少有了那么一丝儿灰心丧气,但他还是不甘心,不到黄河心不死,下决心今儿个非要在这西岳庙街上找到他所要找的他家那被偷的柿子,把偷他家柿子的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一边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一声声叹息着,一边仍强打精神,孜孜不倦地坚持继续寻找,由西岳庙街东头向街西头儿一步步地走来,一路走,一路挨个儿排查,对所有卖柿子的人一个也不漏查。
再说,赵锁子看见他村的赵财东在西岳庙街上来来回回地转,好像在到处寻找着什么,“各自都有心中事,彼此皆在不言中”,早已明白了赵财东的用意,只是嘴里不说破而已。他此时一刻也不敢消停,连忙就去暗中通知他那一伙摘了赵财东柿子,今天趁西岳庙逢集来街上卖的人,要他们提防着点儿,赶快出手,以免事出意外。现在,其他人赵广锁都设法给通知到了,惟独昨天晚上那个说话二里二气的愣头青小伙子怎么也找不见人。他这会儿心里可着急了,担心事情会在这个愣头青身上出岔子。万一他要是一暴露目标,那么一切就都掩盖不住了—这人胆大心粗,从不怕把天捅个窟窿。于是赵广锁一路躲闪着赵财东,也就由街东头儿向着街西头儿,悉心找那个二愣子来了。
赵村的这个财东人耐着性子,下大决心,花大力气,一直由街东头儿找到了街西头儿,可是让他遗憾的是什么可疑的迹象也没找到。他心里一直嘀咕着:“这就奇了。难道他们这伙熊人还真的能把自家的那柿子弄到到天上去,塞到地缝里?难道自己家里被偷的那些柿子还真的就能这样凭空蒸发了、灭失了不成?他想,那伙熊偷柿子也不过就是为了卖上几个钱,他们该不会把它白白地倒到崖上的五岔沟里去吧?柿子这东西又不比其它的什么果子,十天半月的能搁,它十分地不耐贮藏,如果放在家里,要不了三五天就会变质、烂掉的。他就不信这个邪,执着一念地只管继续一头往西找。
这时,他眼看就要走到西岳庙街的最西头儿了,再要继续往西走,那就走到西头街道外的柳树行了。街道上赶集的人到这儿渐渐都稀少起来,居住在西岳庙东南方向的人一般是很少到这儿来的。柳树行的西头那就是县城了—华阴县的县城虽说是座县城,但照西岳庙的繁华程度差远了,人们要是迟早到了那里总回有一种萧条、凄凉、破败的感觉,做生意的人绝对是不会到那里去的。县城西,紧贴城墙跟儿的是一条南北流向的长涧河,这条河就是华阴县城乡的天然分界线,河西边的那道残缺不全、时有时无的土城墙据说是两千多年前—战国时期的魏长城—魏国和秦国的国界。它南起华山北麓,一直向北延伸而去。赵财东走到街西头儿快到柳树行的地方,他那原本的一腔怒火几乎被一场徒劳无功的汗水都快浇灭了。他此时的心已经透凉透凉的,看来今天自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瞎子点灯白费蜡,白忙活了一天,如今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赵财东没精打采地正想折身往回走,可就在他扭转身子,将要迈步往回走的那一刹那,眼睛猛地一下子给睁大了,神奇地发起光来—在远处的人丛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他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那不就是自己村里的二愣子吗?他跑到这庙东村人轻易都不来的街西头儿柳树行里干什么来了?那人这时似乎也瞅着了他,急匆匆地弯腰就拾掇起自己的东西来了。赵财东一看觉着势头不对,马上就浑身来劲儿,忘记了刚才的困惑和疲惫,飞也似的猛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二愣子那已经担了起来、正要走的担子后头,厉声呵斥说:“我看你个熊这下子往哪儿跑?”他气得两眼直冒火,瞪着二愣子肩上挑的那担柿子—那分明正是他自己地里柿树上所结的“牛心”柿子。这难道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还用说?于是他咄咄逼人地质问二愣子:“你这柿子是从哪里摘的?”别看二愣子这人,他其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向来都是无理三分犟,有理犟到底,撞倒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他这时一看,跑是绝对跑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就和他村的这个赵财东胡搅蛮缠起来:“我的这担柿子是从哪里摘的,我说,你管得着吗?大街市上我卖我的柿子,你想买了你买,不买了给我走人。大路通天,你我各走一边。我卖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犯得着你来盘问我?”
“你卖的这柿子是从我家树上偷的!”赵财东这时也不示弱,气势汹汹地痛斥二愣子。“什么?”二愣子怒目圆睁,“你说这柿子是偷你家树上的?你家树上的柿子得是刻字着的?就说你家有柿树就不许别人家也有柿树了?你霸道霸在赵村也就算了,今日你还霸到西岳庙的大街上来了?你也不擤一点儿鼻涕沾一下,看看沾得上这柿子沾不上?”“嗨!没见过你这吃屎的倒还比屙屎的有理了?贼比人还硬气?咱两家世世代代同住一个村儿,你家有没有柿树,我难道还不知道?这柿子分明你来路不明,你还嘴犟?”赵财东义正词严的在大街市上当众训斥着二愣子。二愣子这时转念一想:“你别看你这人在赵村一天称王称霸,横竖都是你有理,可是这出了赵村就不一定了,谁认得你是谁?在这岳庙街集上谁知道你的底细?世上这事情往往是硬的不如横的,横的不如不要命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于是他就大声叫喊了起来:“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啦?大街市上,光天化日之下,你想讹人得是?有人抢我东西咧!快抓住他呀!—看我今日不打死你这个贼不要脸的才怪咧!”说着二愣子就挥拳向着赵财东劈头盖脸,狠狠地打了起来。这赵财东根本就没料到二愣子会来这一手儿。他平常在家里手不提、肩不挑,哪里来得劲儿?且不要说他又是上年纪的人了,哪里有二愣子年轻力壮,给人熬长工,整天干重体力活儿练出来的那一身蛮力气?二愣子出手一拳就把这赵财东给打得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随之他又一边不住地拳脚相加,使劲猛打,一边嘴里还在不住地喊叫着:“抓贼呀!都快来抓贼呀!这个贼正偷我东西时,被我给揪住了!”这会儿正逢西岳庙街上集散,赶集的人如潮水般的从集中心—西岳庙前的棋盘街,向四面八方散开往回走,路上的人特多,加之西岳庙街上往日也经常发生这种贼偷东西被人抓住了后挨打的事。蜂拥般回家路过这里的人,谁能知道就里,谁又去辨真伪呢?只听说有人抓住了一个正在偷东西的贼,看见有人还正在围着这个贼打,有不少人也就围拢了过来看热闹。至于这小偷儿究竟是谁,长得什么模样儿,一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们谁也没法看得清楚。按常理,人们对偷东西的贼总是恨之入骨的,谁不厌恶?于是在场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一时就都挥拳动脚乱打起这个小偷儿来了。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又不可避免地夹杂着一些个平日经常在街道上专门爱趁火打劫的小混混儿,他们这会儿可有用武之地了。你看这伙儿人也来凑热闹,一边瞅空儿趁机打上个三拳两脚,一边又不失时机地在人窝儿里这个身上摸一把,那个身上掏一掏,混水摸鱼,乘乱把打的人、被打的人的钱物顺手牵羊,能拿走的就都偷着拿走了。此时似乎一切都乱套了,一切都没了章法。可怜赵村的这个赵财东这会儿真像是个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在喊打。有谁能够为他出面申冤情、明是非呢?他此时即使浑身是口,也难以为自己辨白。他四面楚歌,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丧家之犬,被众人乱打得顾头顾不了尾,顾了这头儿顾不了那头儿,只是疼得像杀猪一样“吱—吱—”地乱叫唤。他只能觉着被人乱打时身上一阵阵钻心的疼,哪里还能感觉得来有人在他身上掏他的东西?此时此刻,赵财东最迫切的需要就是如何能够有个人来帮帮自己,阻止住这场众人的乱打,让自己尽快地逃之夭夭。
再看看二愣子这会儿,他早已得意得忘乎所以了,一边自己打着赵财东,尽兴出气、过瘾,一边嘴里还不住地狂喊着:“打贼!大家伙都快来打贼娃子啊!”谁知就在他正喊得开心、打得过瘾的时候,突然觉着背后有人把他猛地一把揪住往外就拖。他没好气地使劲一甩拖他胳膊的那个人说:“你走远,闲事少管,这儿没你的事……”同时无意中就又看了那人一眼。谁知道他这一看倒把他看得不由给愣住了,这才发现揪着他,使劲儿把他往人群外拖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一天心目中最崇拜的偶像—赵锁子。这时候只见赵锁子急匆匆、气呼呼地训斥他说:“你疯了得是?只顾一时开心,由着性子蛮干,还考虑不考虑事情的后果?赶快趁这会儿混乱着的,脱身去赶紧先把你那挑柿子给处理掉吧!贼无赃,硬似钢,没有了那挑柿子,看他赵财东还该说啥呀?”你别看二愣子一天再任性,可是他对赵锁子的话还是百说百从的,更不要说他这会儿觉着赵锁子说的这些话也确实入情在理,于是立马就头脑冷静下来,灵醒过来了,二话没说,就分开那围得密密层层的人群,拾掇起自己那柿子担子,一溜烟给跑开走了。
赵锁子一看二愣子人走得没影儿了,这才走上前去大声喊道:“哎,哎,哎!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就这样把人乱打呢?有什么事情咱们就不能坐下来同人在一起好好地说吗?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乱打一气,要是一旦把人打出个三长两短来谁负责?再说了,到时候你们谁又能负得起这个责呢?”他一边说一边豁出命地把乱打赵财东的人往开地拉,竭力劝阻他们千万不要再继续打了。他这时站在这些乱打赵财东的人中间,不知道也跟上瞎挨了多少拳脚,但还是竭力劝阻着这些乱打赵财东的人。
赵财东正被人乱打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认不出了东西南北,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这样的替他竭力说话,当时心里的那个感激劲儿就别提有多强烈了,就像这尘世上一瞬间从天上降下来了一个南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感激涕零,恨不得能立即翻身起来,跪在这人跟前,把这人叫声亲爹、亲妈。
围在这里乱打赵财东以及周围看热闹的人这时一见有人出面,舍着命的阻拦乱打赵财东的人,替赵财东这个被打的人说话,马上又都似乎觉得这事与自己无关,心里害怕一会儿要是真的有人追究起责任来,无缘无故地又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没来由给自己惹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一个个又都希图明哲保身,悄悄地收敛了手脚,戛然而止,纷纷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常在西岳庙街面上趁火打劫的那伙混混儿,这时一看自己早已得手,见这场面,也就都审时度势,就坡下驴,很知趣地见好就收,溜之大吉了。
赵锁子好不容易才制止住了这些乱打赵财东的人们,搀起了赵财东,故作惊诧莫名地叫道:“哎呀赵叔,我还以为这些人打的是谁呢,这弄了半天,怎么原来还是你呀?你看你看,这事弄得……”赵锁子满脸的过意不去,继续接着说,“一开始我还总以为是西乡里哪一村的人呢……哎,刚才我不是见你在街东头儿闲转哩嘛,怎么一眨眼就又跑到这咱们东乡人轻易都不来的街西头儿柳树行里干啥来了?这么多人在这儿一起下这么狠的手打你,这到底为的啥吗?要我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地不讲理,把你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名人在这儿就这样胡乱打,简直太得不像话了!这弄的到底是啥事吗?西岳庙街这么大的市面,一天到底还有没有人主张正义?还有没有个王法啊?这简直是胡闹哩嘛!”赵锁子看样子为这事气忿得不行了,似乎他今天非要把这个事情找人说个张道李胡子不可,“这西岳庙街上逢集的人这么多,全县哪里的人没有的?众人的口,就似个没梁的斗,他们回去以后说什么的没有?要是传扬开去了,这可是好说不好听呀!”
赵财东起初混乱中看不清人时,还以为在危难之际给他排忧解难的人是哪一个慈善心肠的人呢,可现在才看清楚怎么竟然是自己村里,自己一直都见不得的那个穷光棍—赵锁子?自己今天这事让他碰在了当面,就把自己的面子给丢尽了—他回去以后要是给你加盐添醋地给你一传扬,闹得人尽皆知,那可怎么办?所以这会儿,他刚才对解救他的人的那股十分强烈的感激之情,早都跑到没影子处去了,反而倒觉着赵锁子刚才在他跟前说的那些话不论怎么听,味道儿都有点儿不大正—百滋怪味的。他往常在村里就一直讨厌赵锁子这人,认为这人一身的本事,但就是从来都不务正业。这会儿,他宁肯有个地缝,自己钻了进去,也不愿在这个人面前出丑显眼。他虽然百感交集,但一肚子苦水,却不愿意给赵锁子倒了出来,或者说压根儿就不愿意跟赵锁子多说话,怎么也觉着赵锁子这人在他跟前的这一切表现尽都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事怎么就这么巧?该不会是他们这伙儿人合伙设圈套,变着法儿捉弄我吧?”他这样想着,心里倒恨起这赵锁子来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仅因为自己被打倒在地,疼得遍地滚,而弄得浑身泥土,而且还有好几处都不知道是被谁给撕得破破烂烂的了。他再伸手一摸自己的衣袋,衣袋早都被人掏得底儿朝天了;自己来时装在衣袋里的那些钱,现在连一个铜子儿的影儿也都没有了。“扫兴!谁知道今天鸡没捉住,反倒蚀了不少米。”他心里正暗暗地直为这事叫苦,突然听见有人在朗声喊他道:“赵叔,你今日赶集怎么也有好心情,跑到这西岳庙街西头儿转悠来了?该不会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到这头儿来办吧?”赵财东顺声一看,这人正是刚才自己所抓,随后和自己发生争执,因而导致自己遭人乱打的他村那个二愣子。
赵财东不见二愣子还则罢了,一见这二愣子禁不住就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心想:“今天要不是你这熊货,我还能被人吃了乱饭,挨这顿冤枉打吗?”于是他忍不住就又扑了上去,扯住二愣子的衣领,凶神恶煞地质问二愣子道:“你把你偷我家的那些柿子呢?”这二愣子此时并不还手,只是摊开两臂,显出一副十分冤枉的神情,向两边的过路人看了看,自我表白地说:“你们看,你们看……他这人怎么这样呢?狗咬吕洞宾—不识人境。你们这些南来北往的人都看看,也都评评这个理:这尘世上好人还当得当不得?”他继而转面质问赵财东,“你说,是谁见我偷你家柿树上的柿子了?赵叔,你可不能被人刚才打急眼了,没地方出气,像疯狗一样,这会儿见人就咬,平白诬赖好人啊。常言说‘抓奸抓双,抓贼抓赃’。你说我偷你家的柿子了,赃证呢?赃物现在哪里?你把它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嘛!我说,你也老老的人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说话怎么就能这么无根无据的呢?你做人总不能一天红口白牙的说空话吧?”
“赃物,赃物……”赵财东被二愣子一连紧三枪的反问,给一时间问得傻眼了,他忙不迭地朝四下里来回看着,寻找他刚才所看见的,并且已经都抓到手里了的二愣子那两马笼“牛心”柿子。你想,此时这里哪里还能再找到那挑柿子的影儿呢?就连二愣子刚才用来挑柿子的那副笼担,这会儿也都无影无踪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反正二愣子的手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拿。只见二愣子无不油滑而又振振有辞地辩驳说:“你看你这人差劲儿不差劲儿?咱俩好赖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么,你怎么能被打急了就忍心这样地血口喷人呢?你看我两手空空的,赶集来什么也都没拿,从东头刚刚逛到这西头儿来,看见你和我锁哥在这儿说话,稀罕得把你叫了一声,这就又叫得不对了,不投你的心思了,是不?你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打成这副狼狈相了,挨打可能是挨迷瞪了,这会儿怎么连瞎好话都听不来,连好坏人都分不清了,见人胡乱就给咬起来了呢?你平时看我不顺眼,在咱们村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那话都好说,可是今日出村了,在这西岳庙大街市上可不敢平白无故地污人清白哟,要不然这影响可就大了。赵叔,你看你这人在咱们赵村向来也都是个人面上的人嘛,平日给我们讲话时迟早都是满口的‘仁义礼智信’,严格要求我们非礼勿为、非义莫动,可是今天在这大街市上你自己怎么竟然就这样毫无根据地乱说起人来了呢?这西岳庙街上逢集可是全县哪里的人都有啊,你千万可不敢信口胡说。这要是一旦说出口了,传扬开去,那可就不得了,不仅对我的名声影响不好,而且也会有辱你老儿的高大形象。我想,这事你心里一定清楚得很—这是大事!我这人已经是个车倒没车辙的人了,但是你老儿跟我们可不一样哟……”周围那些从这儿路过的人,听着二愣子的这番不阴不阳的话,禁不住都议论纷纷地道:“是呀,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识好歹呢?这么大年纪都白活了,连个瞎好话都听不来,简直就跟个疯子一样,见谁就缠谁的事。你看人家这小伙子刚到这儿把他叫了一声,他就缠住人家不依不饶了。”
赵财东听着这些路过人的低声议论,心里情知在这种场合下什么是非曲直是都说不清楚的,要是自己在这里再继续揪住不放不放,那就只会越加倒霉。自己刚才都吃一场哑巴亏了,得是现在还想再重蹈覆辙?他觉着现在在这儿实在没意思,也醒悟今日在这里是不会闹出什么好结果的,没奈何就只得松开了紧抓着二愣子衣领的那只手,拍打拍打自己身上的泥土,悻悻地往回走去。边走他嘴里还边忿忿不平地嘟囔着说:“呸!今儿个我羞我先人哩。在这儿捉鹰来了,鹰没捉得住,不提防倒让鹰给把眼睛啄了。”可二愣子冲着他后背却在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做鬼脸,讥笑他,显得格外开心,甚至还禁不住冲着一步步远去的他大声喊道:“赵叔,你一路走好!没看身上疼得能走回去走不回去?要是一个人实在走不回去的话,我搀你回去?”赵财东听着二愣子说的这话,气得头连往回扭都没有扭一扭,边走心里边恶狠狠地骂道:“看把你个熊这回高兴得别连你祖先姓什么都给忘了。我警告你:‘少轻狂。’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实话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今儿个吃你一碗米儿面,迟早都要还你一碗腊八粥。不信,咱就走着瞧。谁哭谁笑,现在都还说不来着的,到时候我叫你干哭都没眼泪!”
赵财东在路上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回到家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寻思着今天这事的前前后后。他越想心里就越蹊跷:“怎么今天在街东头儿那么多卖的柿子里边就没有发现一挑自家那被偷的柿子?怎么在街东头儿撞见了赵锁子,而在街西头儿又碰见了他?这难道都是巧合吗?会不会是他老跟在我的前后,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二愣子今天在街西头儿所卖的那挑‘牛心’柿子,分明就是从自己地里那棵树上摘的,怎么一转眼就连挑柿子的笼担都不见了?这真真都是些怪事!”一个接一个的疑团就像魔鬼一样困扰着赵财东,打搅得他一整夜都没睡得着觉,“算我倒霉,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不行,这里边肯定有鬼,很可能赵锁子就是这里边的事芯子。”他想到乡公所去报案,可是转念又一寻思:“偷一树柿子能值人几个钱?别说报案没证据,落不实,即就是查证落实了又能把他们这伙人定个什么罪呢?不行,得把事情说严重点儿。前些日子自己那十亩地里的棉花肯定也是这一伙熊偷的,棉花可比柿子值钱多了。如果说把这事连同偷棉花拉扯到一起报案,再加上前些日子村里所发生的抗税事件,说成都是赵广锁纠集这伙人干的,那么这桩案子就不仅作案数额巨大,而且还是屡犯、惯犯,团伙作案,甚至还能拉扯到政治上去。这一下子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些人就成一个有组织的盗窃团伙儿或者有通共嫌疑,而赵锁子自然就成了这个集团的策划者、组织者,是首犯。这样以来,乡公所准能把他给逮了。‘打蛇先打头,擒贼得擒王’,如果这一次能把赵锁子这货扳倒,按下去,那么二愣子他们那一伙人就会树倒猢狲散。真能这样的话,自己这一次所吃的这一点儿亏也就算不了什么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