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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烫手红苕(下)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44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自己平时总想给赵锁子穿小鞋但就是没法穿得上,没想到如今碰上了这么好个茬口。”赵财东想了一晚上,黎明时分想到这里,禁不住就转忧为喜,“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事正如战国时的老子所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赵财东精神来了,第二天晚上乘赵广锁不备,就指使作了些手脚,第三天一大早梳洗一番,穿戴整齐后,准备了几样时鲜礼物,提着急匆匆地就向乡公所里走去。他要拜访乡公所所长牛保国,请求牛大乡长出面为他做主,惩治恶人赵锁子。

赵财东来到孟至乡,刚一走上乡公所的高台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一边跷着门槛,一边就十分热情地朗声高叫了起来:“牛乡长,牛乡长!”牛保国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见来人是赵财东,他手里大包小包的还提着不少东西,立刻喜笑颜开、春风满面、热情有加地招呼赵财东说:“哟!怎么是赵财东?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不知光临,有失远迎。抱歉,抱歉……”牛保国把赵财东迎进厅堂,一时又是忙着让坐,又是扭头喊勤务员:“勤务员,给客人看茶!”两人客套寒暄了一番之后,随之就转入了正题。牛保国试探着问赵财东:“赵公今日亲临敝乡不知有何见教?”赵财东见问连忙起身作揖说道:“哪里,哪里……在下焉能不知进退,无端造次。只是寒舍最近一连出了几件令人烦恼的小事,鄙人原本不想打扰乡长,可是转念一想,这事如果不及时向乡长您禀报,恐怕日后会对乡长您的辉煌政绩有所影响,所以就只好前来讨教。”听话听声,锣鼓听音。牛保国一听赵财东话这么说,眉头略略一皱,随即又笑容可掬、神情坦然地说:“坐,坐,坐。别客气,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慢慢说,让我先听听来龙去脉。如果真的需要牛某出面,牛某一定当仁不让,甘效犬马之劳。”

赵财东这才又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愁眉不展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唉!最近这世道不知怎的了,越来越不太平。我们村的那一伙不务正业的穷光棍,把人一天折腾得简直连一小会儿都不得安宁。起先他们是抗租税、欠账不还,这您都知道,不消说了;如今是见你的什么东西,他们就都偷了……”于是赵财东忿忿不平,添枝加叶地就把他家两次被盗的事件向牛保国讲述了一遍,并且确凿不疑地指控他家丢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他们村的赵锁子带人偷的。赵财东在控诉赵锁子偷他家棉花的过程中妄加捏造,随意穿凿附会,竟然把事情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梢的,不由你不相信。最后他恳切地请求牛保国为他做主,亲赴他们赵村侦破查办。

牛保国听了赵财东的这一番诉说,一时信以为真,义愤填膺地说:“这还能弄得成事情?乡有乡规,村有村约,凡事都得要有个规矩—无规矩则不成方圆么。长在地里的田禾瓜果,要是人人都这样乱来胡偷,那还成什么世道?要是事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的话,乡公所再不出面管一管,那么社会岂不就乱套了?长此以往,这村里人还能安居乐业吗?”他立即就向赵财东忿忿不平地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地表态说,“走!咱们马上到你赵村去把这件事情调查、了解清楚。我一定得要弄它个水落石出,给你个说法。”

孟至乡的大乡长牛保国带着他那两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护兵,威风凛凛地来到了赵村,根据赵财东为他们所提供的线索,有重点地挨家挨户进行搜查。结果很快就从赵锁子家里的楼上搜出了据说是赵财东家在场面上晒棉花的一椽竹箔子,但是却没搜出来一瓣棉花。这样以来赵锁子到底偷没头赵财东家的棉花,谁又能说得清呢?就连赵锁子一时也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不清楚自己的家里怎么会有赵财东家晒棉花竹箔子,他即使浑身是口这时也难以为辩白。牛保国此时一看人赃俱获,自然怒不可遏,不由赵锁子分说,就指使他手下的两个护兵强行把盗窃嫌疑人赵锁子扭到乡公所去了。牛保国原本打算先把涉嫌盗窃的赵锁子拘控起来,然后再对案情作进一步的查证、落实。谁知道赵锁子对此也不惊慌,他心里有底儿。常言说得好:“肚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他断定孟至乡乡公所无权仅凭从自己家里搜出来了赵财东家一椽晒棉花的竹箔子,就认定自己偷了赵财东家的棉花,从而给自己定案。乡公所不论怎样想替赵财东说话,也不可能不依法办事,平空给人捏个罪名。于是他刚烈硬气,理直气壮地就随着牛保国他们来到孟至乡乡公所。

赵锁子来到乡公所,一见牛保国那模样—留着个大分头,头发梳得连一根儿都不乱,肩头斜挎着把盒子炮,高跷着二郎腿,坐在一把油光铮亮的太师椅上,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黑卷烟,笨狗扎着个狼狗势,肚子里的那气就不打一处而来了。他心里暗想:“你一天到底算个什么货哩么。你的那些事情以为谁不知道,一条没德行的狗。”共产党华阴地下党组织自牛保国投靠了国民党以后,就曾向赵广锁他们秘密告诉过牛保国的前前后后,并且指示赵锁子暗中密切注视牛保国的行动,切忌他干出有害共产党、有害革命事业的事情。当然这些事连同赵锁子的身份,牛保国他自己是一点儿也都不知道的。赵锁子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牛保国:“你他妈的一天目中无人,扎屁势哩!”一边板着面孔问牛保国:“牛乡长,我问你,你凭什么把我弄到你们乡公所里来?”牛保国这会儿显得十分的冷静,他不慌不忙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了身子,一边故作悠闲地抽着烟,一边在赵锁子面前来回不停地走动着,过了好大一会儿工夫后,才高深莫测,慢条斯理地说:“今早你们村的赵财东,一大早来报案,说他家一连发生了两三起被盗事件,疑心此事和你多多少少有着牵连。我们一搜,果然就在你家搜出了一椽他家用来晒棉花的竹箔子。你说,这瓜田李下的事情,我们怎能不仔细过问过问呢?对于这件事情,我们乡公所决心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一清二楚不可。”赵锁子这人谁都知道,尽管家穷,但他却是这一带有名的刚正人,从来都不做那些曲里拐弯的事情。他一听牛保国话这么说,声就高了,怒气冲冲地说:“牛乡长,照你话的意思,就凭赵财东指认说,我家楼上的那椽竹箔子是他家晒棉花的,你就要认定他家的棉花、柿子被偷,都是我干的了?你平心而论,就单凭着你们这一点点儿扑风捉影来的蛛丝马迹,能证明问题的真相吗?就说我们赵村谁家没有个把椽竹箔子呢?赵财东说从我家搜出来的那椽竹箔子是他家的,你就认为是他家的?”

牛保国不动声色、城府颇深地说:“目前虽然话还不能绝对这么说,不过,至少赵财东人家是这样认为的。”赵锁子一听牛保国说这话,当时就给气躁了,破口骂道:“姓牛的,你放的这是你妈的狗臭屁!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赵锁子是不是那号人?他赵财东说我是贼,你就也随声附和,认为我是贼,把我抓到这里来?那么,我倒要问问你,你的脑袋长到哪里去了?你也不向赵村的人认真打听打听,他赵财东的棉花是在哪里丢失的?就说在地里丢失的棉花和在场面子上晒花的竹箔子,风马牛相及不相及?两者黏得到一块儿黏不到一块儿?你就是这样相信赵财东的话。就说那姓赵的财东人得是你爷哩?要么你说,你背地里吃了他多少黑食?”赵锁子这些如暴风骤雨、钢刀利剑般的话,直戗得牛保国面红耳赤,喘不过气。他顿时觉着自己有点儿下不了台,于是就恼羞成怒起来。

就在这时候,只听乡公所门外传来了一片激烈的争吵声。牛保国的一个得力护兵—他的远房堂弟牛运通,背着杆“中正式”长枪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向牛保国报告说:“乡长,赵村有不少的人都找到乡公所闹事来了。这些人现在聚集在乡公所门口吵着闹着要进乡公所为赵锁子申辩,要求乡公所立马还赵锁子一个清白。”牛保国这时正被赵锁子的一顿抢白,折腾得理屈词穷,无地自容,在气头儿上呢,于是就没好气地连连呵斥护兵牛运通说:“去去去!把他们给我赶快轰走—把乡公所的门把牢,一个也不要放他们进来!乡公所是什么地方?是国家的一级政府,不是他们的家。还能让他们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得成?”他怒而不息地呵斥退了他的护兵牛运通以后,紧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啥事还能都没个章法了,凡事千有头,百有头,都像这样一窝蜂地拥来还行?那还怎么办得成公呢?不行,这坚决不行!”

他的护兵牛运通刚出去不一会儿就又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他爬在乡长牛保国的耳朵边低声告诉牛保国说:“牛乡长,赵村的那帮人来势凶猛得很,很不好说话,他们非得要见见赵锁子的人不可。我们的人这会儿怎么挡都阻挡不住。”他话音未落,就见二愣子带着赵村的一伙人怒气冲冲地给闯了进来。这二愣子一见牛保国就怒不可遏,指指戳戳地直冲着牛保国质问:“我说牛大乡长,我问你,你凭什么指使你手下的那些人,强行一下子就把赵锁子给抓到乡公所里来了?这事你今日得给我们赵村的这些民众有个明确的交代!”牛保国一见赵村的人一下子竟然来了这么多,几乎把偌大个乡公所都快拥实了,不由得心里就有些紧张—要知道:众怒难犯;但事情如今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他确实也有点儿骑虎难以下背,只好硬着头皮,向赵村来的这些来人连忙解释说:“误会,误会。大家千万都别误会好不好?有话咱们冷静下来慢慢地说。事情么原本是这样的,你们村有人跑到乡公所来,报案说你们那儿近来经常有丢东西的现象发生。我们是根据你们赵村人的举报情况,到你们赵村去,按照法定的办公程序,把嫌疑人请来讯问讯问,了解了解事情原委。你们说说,这有什么不对的呢?”二愣子听到这里憋不住吼叫了起来:“你们这叫‘请’吗?看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黄鼠狼子给鸡拜年哩—根本就没安好心。”“别躁,别躁。没见过你这年轻人脾气怎么还这么大的?”牛保国显出一副很有涵养的样子,赶紧又说,“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我们把事情一调查、了解清楚,证实赵财东家里所丢失的棉花、柿子确实与你们村的赵锁子无关,我们自然会马上就把他毛发无损地放了回去。常言说:‘为人没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事情实得虚不得,既然赵锁子没偷人家东西,那么你们这些人怕什么?”经牛保国这么一说,还倒把二愣子这些赵村来的一伙人给说得没有话说了。刚才谁也阻拦不住的二愣子,这会儿气势一下子减了许多,再也没有刚才那股子能压倒一切、谁也不可战胜的勇气了,甚至连下一步该怎么办,一时心里还都没个准儿了,站在乡公所的大厅里居然都拘束起来。

这时只见一身浩然正气的赵锁子往前走了一步,一点儿都不显得慌乱地对赵村这些为他而来的人大声说:“乡亲们,神正不怕香炉歪,树正不怕月影斜。我赵锁子一贯走得端,行得正,从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根本就不怕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蓄谋陷害我。我想,就是乡公所办事,他也总得要有个规矩,不管他感情上是再想偏向某一个人,然而他处理事情总要看个真凭实据吧?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轻易地给谁头上戴上一顶‘贼’的帽子。牛乡长,你说对不?”赵锁子很有心计的扭过头来问牛保国。牛保国这时候听着这话如芒在背,简直像个木偶人似的,不得不机械地点了点头。赵锁子接下来继续说着:“如果他们敢冒孟至塬人之大不韪,凭主观臆断办事,那么肯定是不能服众的,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牛保国此时自然也听出了赵锁子这柔中带刚的话的弦外之音,觉着赵锁子这些绵里藏针的话,直说得他如坐针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尴尬,同时也已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自己今天所揽的这档子事情,并不像一开始所想象的那样简单,现在看来它是棘手的,然而此时自己已经上了路,就不得不硬撑持着。他面向这些围在乡公所不走的赵村人强颜解释说:“赵村的父老乡亲们,我牛某人正如你们村的赵锁子所说的那样,一向办事以公正为本,重事实,重证据,决不主观武断,平白无故地冤枉一个好人;当然,也决不轻易放过一个坏人。请大家相信,是非曲直,一切自个公正的了断,我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大家这就都先请回去吧!”

从赵村来的这伙人看着赵锁子在乡公所里确实也没受什么折磨,于是心里也都稍微宽松了一些,纷纷扭头往回走去。二愣子走在最后,他心里对这事仍然多少有些不放心,就在他快要走出乡公所大门的时候,还扭回头,气呼呼地又对牛保国说:“牛保国,今天我认你是个乡长,临走把话给你撂到这儿:你要是胆敢无凭无据地把我锁哥动一根汗毛,看我到时候不敢把你这乡公所给砸了才算怪咧?别看你是个什么狗屁乡长,指拇脸儿大小个官儿,我才不认你那一套呢。”

牛保国心里有事,他立坐不下,待赵村来的那帮人走了以后,为了以防万一,立刻就把赵锁子软禁在了乡公所的客房里,门口派了两个背枪的乡丁严密看守着。然后他派人去叫赵村的赵财东,盘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从赵财东那里进一步得到一些能够直接证明赵锁子偷他家柿子和棉花的确凿证据。可是赵财东哪里有个什么证据?他还不是凭着自己的直观感觉、主观猜测,疑心赵锁子是偷他家棉花和柿子的贼头窝主,至于从赵锁子家里搜出来的那椽据他所说是他家晒棉花用的竹箔子,那还不是他想在牛保国面前证明他说的情况一切都是真的,而先一天晚上让人所作的手脚。这事细一推究,破绽百出,哪里经得起论证。等牛保国把他叫到乡公所来以后,他却嘴里只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张道李胡子来。这下子可把牛保国给难到里边,夹在中间取不离手了。看着把事情弄成了目前这样难堪的局面,牛保国心里确实犯难了,他反反复复地想:“事情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呢,叫人进不能的退不得,动辄得咎。然而不管怎么说,赵锁子现在已经是被抓到乡公所里来了,如果问不出个眉眼就稀里糊涂地把他给放了回去,这于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你说这样以后自己的面子、威严该往哪儿放呀?这事弄成这样子该如何收场呢?”他真个给难住了……

事情说来也怪。这事不知怎的,很快就给让国民华阴县政府知道了。牛保国怎么也没能料想到他早上刚把赵锁子抓到乡公所,下午时分国民县政府就派人给他送来一份公事,批评他办事轻率,超越职权,擅自抓人的过错。国民县政府认为这类案件不属于牛保国这个乡长管辖,牛保国应把作案嫌疑人立马移交给县公安机关,并指令牛保国今天必须连黑赶晚把人押送到县公安局;如有一点儿闪失疏漏,惟他是问。牛保国这一下子给熬煎得头像竹笼子一样大,后悔自己在这事上一时轻率,到如今碰得满鼻子灰都不说,还把整个人都弄得如堕烟雾之中,四周不着边际。他想来想去,别无良策,事已至此,看来也只能听从上峰指示。

为了在去县城的路上以防万一,牛保国刚一吃过下午饭就吩咐他的两个贴身护兵—马恩娃和牛运,通猝不及防,闯进乡公所的客房,把赵锁子强行按倒在地,用绳子给五花大绑了起来,忧心忡忡地押着他走出了乡公所,把赵锁子推推搡搡的,一步步向着通往县城的路上走去。在路上,任凭赵锁子是怎样地反抗或者是质问事情的动向,他们也都是一句话不说。后来,直到牛保国不说话赵锁子就死活连一步路也不往前走了的时候,牛保国被问急眼了,为了尽快往前赶路,实在没办法,才只好冷笑着对赵锁子说:“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你这事现在已经惊动了国民县政府,县政府非常重视这事,指令我们把你立即押解到县上处理。到了县上,你和赵财东好好分辨去吧,县警察局人家自然会给你有个了断的。”谁知道赵锁子一听他这话,不仅并没有发愁,反而仰天哈哈大笑说:“我早就知道你牛大乡长再牛,牛魔王的蹄子再大,也是踩不到这件事情上来的。”牛保国听着赵锁子所说的这些十分带刺儿,无不讥笑轻蔑,眼里根本就看不起他的话,心里又气恼又无可奈何,脸上像有人用鞋底在打一样,火辣辣的直发烧。

再说,就是在这同一天的后半晌,华山脚下,云台观旁,竹林深处的那所小茅庵子里,又聚集了五六个人。他们在一起正秘密地商讨着如何营救孟至乡地下共产党员赵锁子的事。只听王尚德说:“赵锁子是我党在孟至乡地下工作的一名得力领导,如今因被赵财东蓄意诬告遭孟至乡乡公所拘禁,为了提防意外,我们已经通过内线关系,敦促县政府责令孟至乡把赵锁子今天连黑赶晚从孟至乡移交到县里来,只要人一旦送到了县里,我们就好插手了。”这时只听一个叫王文亭的接过话头儿说:“这事要是依我看,还是解锯没有截锯快。为了仅防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再遇不测,我们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给他干脆来个截断的。”王尚德说:“那么,你就说说你那截断的办法,看看我们该用怎样的快刀去斩这团乱麻。”王文亭说:“我想不如让我带上一帮武装同志,化装成到西岳庙街上集回去的农民,沿着孟至乡来县城的那条路迎上去。如果在路上一旦碰上他们,得机会,趁便能抢,就把赵锁子同志在半路上从孟至乡押送的那伙人手里给抢过来,省得到县城了又出什么意外。”王尚德认真地听着王文亭所说的这办法,又经过了一会儿沉思,这才说:“我看是这样:王文亭同志所说的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那么咱们就先按王文亭同志所说的这个办法走一步吧。不过王文亭同志,你带人去了以后千万要小心行事。为了确保赵锁子同志的生命安全,你们切忌莽撞、贸然,一时冲动,一定要相机行事。如果没有好的下手时机,那就不要勉强,只需暗中盯着,不要让他们在路上做什么手脚。等他们把人押到县城以后,我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王文亭一捋他那满腮的长胡须,简单利索地回答了一句:“这我知道。”王尚德就一挥手说:“那好。咱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接下来大家就抓紧时间,分头行动吧。”

上面所说的事情,孟至乡的乡长牛保国当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他遵照县政府的指令,带着贴身得力的两个护兵—牛运通、马恩娃,押解着赵锁子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县城走来。在路上,赵锁子和牛保国不停地在据理争辩,指责牛保国处事不明,弄得牛保国十分难堪,但是又实在无法给赵锁子说出个所以然。这时的牛保国心里烦乱极了,也矛盾极了,因此他们在路上行进的速度也就不由得很缓慢。眼看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到华山的背后去了,他们这些人才走出孟至乡一个叫“四门”的地方,走进历来行人稀少的一条“一里胡同”。要知道,这里人所说的“一里胡同”并不是什么住人的长巷道,而是一条南北有一里多长的夹槽路段,沿路两边全是两三米多高的土崖,而路弯弯曲曲的就处在中间。人们在这样的路上行走,从路的这一头儿是看不见路那一头儿的情况的,土匪经常在这里出没,抢掠过往行人,所以一般人一旦走到这里,不由得就会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总觉着这里阴森森的,很是怕人。

牛保国一行四人正在这样的路上往前走着,突然赵财东气喘吁吁地从背后给追上来了。他神色慌张地把牛保国拉到一边,尽量压低声音和牛保国说起悄悄话来。赵广锁一见这个赵财东,不由得就气得七窍生烟。他知道这人向来心术不正,一肚子的坏水水儿,几乎可以说是头上害疮,脚底下流脓—坏透顶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人这个时候赶来,肯定不怀好意,于是不由得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厉声呵斥道:“赵财东,你这人有恩不报反为仇,简直狗彘不如。我揍死你这个狗日的!”说着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抬腿踢赵财东。赵财东吓得连忙往一边躲闪。牛保国扭头对护兵马恩娃说:“去,先把赵锁子先拉到一边去,我和赵公在这儿说两句话。”于是赵锁子就被马恩娃生拉硬拽,身不由己地到一边去了。这时只见赵财东一边两眼贼溜溜地看着远远离去的赵锁子,一边偷偷地问牛保国:“牛乡长,你是真的把赵锁子这熊押送到县上去呀?”牛保国这会儿正被赵锁子一路奚落得无地自容,他低着头,皱了皱眉说:“没办法,上峰指令,我只有这样办么。不然又能怎么样呢?”赵财东一听牛保国说这话,一惊一诈地就叫了起来:“哎呀,我说我的牛大乡长,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呢?这问题能这么简单吗?就说你知道不知道,赵锁子这货在我们村压根儿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软硬不吃,死活不怕,是颗煮不熟,蒸不烂,锤不扁的铜豌豆。你看你把他抓到乡公所里,讯问来讯问去,问出来个什么底细来了没有?我怕你还险乎被他给套到里边去了呢。这人是有名的没理三分犟,有理犟到底。这还不要说,他手下还有一大帮子人呢。这些人一天就跟是他的影子一样,把他跟得紧紧的,一步都不离。你不想想,你要是就这样把他送到了县上,县上再要是在短时间内审不出来个名堂来的话,说不定我们村里的那帮穷人知道了,合伙找到县上去一闹腾,结果是不仅赵锁子的罪名落不实,而且县上还会害怕我村的穷人闹事引起事端,结果说不定就不得不把赵锁子给无罪释放了。如果赵锁子这熊一放,那事情可就大了,我当然是逃脱不了干系的,不过那时你也可别见怪,抓错人的这罪责自然也就会落在你头上的。你要受上峰的问责,这自不必说;再说赵锁子,这可不是条平地里卧的牛,那确实是一条吃人的老虎。你肯定知道,这放虎归山,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赵财东说到这儿,你看他连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全是一副恐惧万状的样子,“我恐怕到时候他是不会和你、我两个善罢甘休的。到时候,咱俩是拴在一起的两条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彼此都会没有好果子吃,没有安宁的日子过!”

牛保国不听赵财东的这一番话也还则罢了,如今一听赵财东的这番话,不由得脖颈子背后就往上直冒冷气,心里连连暗叫起“悔不该”,害怕起来。从这一天和赵锁子的交往中,他已经多少领略到了赵锁子这人的厉害,他甚至已经意识到赵锁子在社会上的办事能力只在他上,不在他下。他一时六神无主,反倒向赵财东请教起来:“那依你说,事到如今,我怎样做才是一个万全之策?”赵财东贼眉鼠眼地向一里胡同的路两头瞟了瞟,然后便更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对着牛保国的耳朵眼儿说:“牛乡长,你看这天已黄昏,而且这儿又四处无人,十分的偏僻。哎!不如把这熊就给寄到这儿算了……”

话分两头儿。只说共产党华阴地下党组织所派往前来营救赵锁子的王文亭等一行十几个武装工作队人员,身着便装,一个个腰里暗藏着匕首、短枪,化装成从西岳庙街赶集回来的人,一路上急匆匆如离弦之箭,风风火火前行。他们一心要在离县城越远越好的路上迎住牛保国押送赵锁子来县城的那一帮人,营救他们的革命战友赵锁子脱难。你看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风驰电掣般的爬上了西岳庙东南面的那条庙坡,好不容易来到了孟至乡和西岳庙两地交界的丁家窑南面。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离这一里胡同的北出口不到半里路的地方,只是孟至塬上这路,尤其是一里胡同这一截,拐弯特别多,人要是在它的两头儿,是谁也看不见谁的……

“那么事后上边要是追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一里胡同的另一头儿(南头儿)牛保国这时惶恐不安地问赵财东。赵财东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说:“你怕什么?世上这事,去了死法儿,全都是活法儿。事后要是有人追问此事,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你不会就说,在押解赵锁子的途中,当走到这一里胡同中间的时候,他赵锁子一看四野无人,乘我们不备,拔腿就跑。你鸣枪警示,他根本不理,不料在匆忙地追捕中护兵把他一枪给击毙了—这样,我们谁都好交代。这事底细你知道,我知道,护兵也都是你的心腹,保准能做得天衣无缝,神鬼不晓。”“唉!”牛保国还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无所适从的叹息了一声。可是谁知道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他最亲信的护兵—牛运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历来就性子急躁,这会儿正被他俩在这儿不住咬耳朵磨蹭得心急火燎,受不了了。他对牛保国的话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立竿见影的。当他隐隐约约听到赵财东的话刚一落音,牛保国就“唉”了一声,误以为是他主子牛保国同意了赵财东这一惊人的高见,于是连想也没顾得想一想,说时迟,那时快,懵里懵懂地扭回头,一抬手,“啪”的一枪,不偏不斜,打了个正着,把站在三五丈开外的那个赵锁子,猝不及防打倒在地了。不要说马恩娃,就连牛保国,立时都被他这唐突的一枪,给打得瞠目结舌,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运通,你,你……唉!你这个熊咋这么冒失,今儿个给我弄下这事吗?”牛保国隔了好大一会儿才禁不住惊叫了起来。这时只见赵锁子倒在地上的血泊里,挣扎了几下,一眨眼就一动不动了。气急败坏的牛保国瞪着眼睛指着牛运通的鼻子怒斥说:“你这人,这下子给我把娄子捅大了,你叫我该怎么收拾呀?”但是不管牛保国再怎样的歇斯底里大发作,事情毕竟是发生了,眼下已经成了事实,一切都木已成舟,后悔来不及了,现在无论怎么样,后果都是无法挽救的。这些人中这会儿只有赵财东心里止不住暗暗高兴,但他却丝毫不露声色,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打圆场说:“你看你看……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谁一辈子能没一点儿闪失呢?牛运通他不也是一心事主吗?虽说是性情急躁了点儿,可也实在说不到什么坏处去。现在事情既已至此,咱们目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谋划着如何善后处理吧。”……

话说王文亭带着他的那一帮子人,正在通往孟至乡的路上急如星火地奔走着,突然听见前面不远处—大约在孟至乡四门外的一里胡同南头儿,“啪”的响了一枪。这一声枪响划破了长空,使得王文亭这一帮正在急如星火地往前奔走,赶着去救赵锁子的人大吃一惊,茫然失措。王文亭一听到这令人意外的枪响,马上命令大家停止前进,隐蔽起来观察动静。过了片刻,他看看前方,再没有发现其它别的什么异常现象,根据多年来他所积累的那丰富的战斗经验,立即就作出了果决的判断。他极痛心地一跺脚说:“唉!完了……赵锁子同志这下完了。他被牛保国这一伙熊挨球的给打死了。”跟随王文亭来的那些人刚才还一个个激情满怀,浑身是劲儿,勇往直前,这会儿一听他们的领导王文亭说出这话,全都泄气了。甚至有几个人的腿当下就都软了,泪汪汪地“扑通”一下子坐在路边;当然也有几个性子刚烈的,一时怒不可遏,低声请求王文亭说:“王队长,我们去和狗日的拼了!叫他们也知道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王文亭这时却显得让人出乎意料的沉着、冷静,只见他十分悲痛地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坚定不移地说了声:“撤!我们赶紧撤!”“你说啥?我们就这样撤?难道……”他带的这些人听了几乎全都惊叫起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他们把我们的人打死,我们难道不哼不哈地就认了不成?我们豁出去也要和他们干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他们中间那些性急的人,有的这时甚至都已经把别在内衣里的短枪拔出来,作好鱼死网破的斗争准备了,“我就不信,他们能有几个烂熊人,我们这些人还打不过他?”说着就要扑了上去。“站住!”王文亭一声断喝,“你们给我都听着!现在还不是豁出去和他们硬拼的时候。我们和敌人斗争,光凭着有一股子勇气还不行,一定得要讲究讲究策略,不能一冲动就啥都不顾了,任性蛮干。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我们要保存实力,向远处看。这笔账我们先给他们记下,大家放心,血债迟早都是要用血加倍来偿还的。回!”王文亭就这样又带着他来时所带的那一些人不显山、不露水,忽地一下子撤了回去。

牛保国走到躺在血泊里的赵锁子跟前,用脚使劲在赵锁子的身上蹬了一下,把赵锁子的身子蹬得翻了一个个儿。当他发现赵广锁确实已经死了的时候,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了。赵财东此时的心情却不坏,暗自庆幸自己这回阴谋得逞,借牛保国的手除却了一个心腹大患,于是上前轻轻地拉了拉牛保国的衣袖,宽慰牛保国说:“没啥没啥。别把这事太得往心上放。碎碎儿个事情么,有什么大不了的,看把你熬煎成啥了。走,咱们回,到孟至塬乡公所旁边的那座‘聚仙阁’酒馆里,我作东,喝酒去。我听说,那里的菜,味道还可以。”

赵财东无比热情地把心事重重的牛保国连同他的两个护兵一起拉到了“聚仙阁”酒馆,点了一桌子上好的酒菜—生、猛、海、鲜,鸡、鱼、奶、蛋,一切应有尽有,要了一瓶上好的西凤酒,殷勤有加,频频不断地给牛保国敬酒让菜,说恭维话,尽量引牛保国开心。那两个护兵能跟牛保国吃上赵财东宴请的一桌这样丰盛的酒菜,早已高兴得不得了啦。这会儿他们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大块儿大块儿地吃肉,哪里还去管以后其它别的什么事情—天塌下来有大个子在撑着哩,他们怕啥?他俩一边开怀畅饮,一边也只管陪着赵财东跟牛保国没话找话说。“哎呀牛乡长,平日里人们都说你是怎样的有本事,办事是怎么的干练,可我是从来没见过。今天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你的豪举,我总算亲眼目睹了。佩服,实在佩服!”赵财东一味只管挑好听的话说,不停地给他灌米汤,拍马屁,吹捧奉承献殷勤,“你这人遇事当断则断,当机立断,真有豪侠风范—我这回算是服了。来,敬你一杯。”他给牛保国和两个护兵都满满地斟了一杯酒,然后自己站起身来,率先端起酒杯,接着说说,“喝!我先干为敬。”说着脖子一仰,就一饮而尽。可是牛保国不管怎么说,心里总都有事,他强颜欢笑,只好端起酒杯应景。

赵财东人借酒力,酒助人兴,几杯酒下肚之后,这话就越来越多起来:“牛乡长,这下你可给咱们乡除去了一个大祸害,立了一大功啊!孟至乡的国民史上以后肯定会给你大书特书地记上一笔的。你大概还不知道,不是我说,赵锁子那东西一天不死,我们赵村的这些有田产的人就一天都没有安宁日子过。来,为以后我们有安宁日子,干杯!今儿个咱都来他个一醉方休。”说着赵财东又带头端起了酒杯,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酒。他待牛保国他们也都喝下了各自面前的酒以后,就又接过话茬说:“牛乡长,你看你、我平日里都总是在各忙各的事,轻易都聚不到一块来,今天好不容易你给了我这么大个面子,我们坐到一块了。牛乡长,你就给咱打上一关吧!”由于赵财东请求恳切,因此牛保国就盛情难却,他们就“一心敬你”、“哥俩好”、“三桃园”、“四季发财”……大呼小叫地划起拳来。那一天晚上,他们一个个都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一切将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已经全然不顾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村和赵锁子经常在一块儿的那伙人,放心不下赵锁子的事情,就都跑到赵锁子家来打探昨晚的情况。他们这才发现赵锁子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这下心里可着急了,觉着事情有些蹊跷,一下子全都向孟至乡乡公所扑来,冲着牛保国他们要人。牛保国还没睡醒就被叫了起来,他一见这么多的人来向他要赵锁子,只好睡眼惺忪地支吾说:“赵锁子昨天晚上乡丁没看牢,不小心被他一下子翻后墙给逃跑了,坑得我们整整一个后半夜都没睡得成觉,直找到天麻麻亮,也没能找到他到底是藏到哪里去了。这不,我刚刚躺下打了个盹,打算天大亮了以后再派人花大力气继续去寻找呢!”赵村带头来的二愣子,怒气冲冲的对牛保国吼叫着说:“你骗谁?我不信!你们像看犯人一样地看着我锁哥,他怎能跑得了?你老实给我说,你们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不信?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了你们就在乡公所里找吧,乡公所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地方,看我把他还能藏到哪里去?”牛保国说着就径自走进自己的屋子里去了,一点儿也都不阻拦赵村来找赵锁子的这些人在乡公所里四处搜寻。

二愣子他们一帮人在乡公所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包括杂物房、厕所,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但是连赵锁子的人影儿却都没能找得见。“他们把锁哥到底能藏到哪里去呢?”这些人顿时心里疑惑起来,发毛了,似乎感到情况有些不妙。这时有人忽然提议说:“咱们不如到乡公所外边四处找找去吧!”于是这些人就哄的一声拥出了乡公所大门,四处散开,喊着,叫着,像发疯了似的寻找赵锁子。在赵村这些人的心里,这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赵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很快就有人在四门外的一里胡同里发现了赵锁子的尸体。到其它地方去找赵锁子的人闻讯也都风风火火地朝着这儿扑来。二愣子一见赵锁子被人用枪从后背上打了一个血窟窿,血淋淋地躺在地上,不知道从啥时候起都死了,抱着赵锁子的尸体禁不住就嚎啕大哭起来,站在周围的其他人这时也都没有一个不为赵锁子的惨死痛哭流涕的。大家很快就找来了两根木椽、一块门板和一条床单,用它们草草绑成一副担架,把赵锁子的尸体平放在上面。赵村这些愤怒至极的人们,这一会儿什么都不顾了,他们抬着赵锁子的尸体立马冲进了孟至乡乡公所,质问牛保国这是怎么一回事:“赵锁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他是被谁用枪给打死在一里胡同的?”牛保国一开始还装得很惊诧:“啊,怎么能弄下了这事儿?”接着就一问三不知,到后来心里害怕这事会越闹越大,以致没办法收场了,所以尽管赵村来的这些人在乡公所里几乎闹翻了天,他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向这些人吹胡子、瞪眼睛地发火,只是一口咬定赵锁子是在晚上夜深人静时,趁看守他的乡丁们打盹,翻墙逃跑的,被惊醒的乡丁发现后立即持枪跑出去追赶。他说:“我当时没在现场,对情况也不十分了解。看是不是在黑茫茫的夜里,乡丁们追赶他,一时不小心枪走火了,打在赵锁子身上,误把赵锁子一枪给打死了,他们不敢向我报告,这也未得而知。要不是你们现在把人抬着放到这儿了,这事我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他向赵村所来的这些人一再解释,并表示他一定要严肃追究这事,过后给大家有个满意的交代。

赵村来的这些人一看牛保国一退六二五,心想像这样,在乡公所这会儿也闹不出个什么结果来,于是转念一想,“这事根子是扎在赵财东身上的,赵财东才是事情的元凶。”有人大就喊一声:“走,我们先找赵财东算账去!”大家又一窝蜂似的抬起了赵锁子的尸体,向赵径直村奔来。

这些人来到赵村,二愣子一声大喊:“把人往赵财东家里抬!”他们就一点儿也不顾忌他们这里人往日所忌讳的风俗—死人是不能抬进村子里来的,更不能抬进其他某个人的家里,一下子就把赵锁子的尸体抬进村,抬到了赵财东的家。

赵财东这时早已闻讯,吓得屁滚尿流,情知此事自己不会摆脱干系,带着妻儿家小及一些金银细软、值钱的物什,不知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和赵锁子生前是一帮子的这些人,来到赵财东家,找不见赵财东的人影儿,就把赵锁子的尸体停放在赵财东的家里,尽着赵财东家里的粮油、东西,给赵锁子办起丧事来。他们把赵财东家祖坟上的一棵赵财东历来都认为是象征他家风脉的大柏树,砍倒给赵锁子做了一副四扇囫囵棺材,并且给赵锁子请了一斑子乐师,晚上接完灵后,唱戏哀悼亡魂,祈求赵锁子亡灵早日超升仙界。这陕西东府的乱弹戏,唱起来极有气势,敲敲打打,铙钹山响,一直唱到后半夜天快明的时候。赵锁子生前没结过婚,自然也就单身一个,没有子嗣。二愣子一伙人自动在各自头上戴起了孝布,晚上彻夜给赵锁子守灵。

第二天晌午,赵锁子的尸体入殓出殡,赵村几乎所有的人都来给赵锁子送葬。他们一个个都觉着赵锁子这回死得实在的蹊跷,为赵锁子的死感伤流泪:“冤,冤哪!一个欢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怎么被抓到乡公所里,不到一天,就给不明不白地用枪打死了,这也没个人出面管管,世道还成个世道吗?”村里其他的年轻人,一看着二愣子一伙儿的头上都给赵锁子戴着孝布,他们不由得就想起了赵锁子在世时的为人,又想到他一辈子没儿没女,为穷汉人争来斗去,极力想争出来个公理,没想到最后竟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心里就十分悲伤,一个个也都不声不响地在头上戴起了疙瘩布,手里拿着铁锨,把赵锁子的灵柩往坟地里送。

在给赵锁子送葬的路上,最前头走着的两个人,打着一道用二丈白布作的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十分醒目的黑色大字:“血债血偿”。后边紧跟着的是一斑乐队,乐师们嘀嘀嗒嗒地吹着唢呐,哀婉凄切的乐曲让人一听就心碎,禁不住又回想起赵锁子的生前,为之潸然泪下:“刚强人哪,一辈子再穷,在人前从不说软话!”乐队后边才是赵锁子的灵柩,灵柩后边跟着的就是二愣子一伙人。你看他们一个个手持钢叉、铡麦刃、长柄斧,赤着上身,眼睛冒火,好像谁要是在这时候稍微一触犯他们,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和谁拼命,让人看着心里都不由得在阵阵发毛,觉着脊背向上直冒寒气。这些人在为赵锁子的灵柩护卫,立誓要为赵锁子事件伸张正义。再后边的就是赵村一群手持铁锨,自觉前来给赵锁子送葬的老老少少。与村里以往埋人不同的是,凡是来给赵锁子送葬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块白布,以此来表示他们对赵锁子的哀伤追悼。

为赵锁子送葬的人走在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队,远远看去宛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巨龙,气势颇为浩然凛凛。他们这会儿每个人都低着头,心里都有着一种十分压抑的沉痛感,迈着稳健的脚步,一步步地向着埋葬赵锁子的墓地走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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