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文明的西岳华山,它的脚下有座西岳庙,号称天下五岳第一庙。这庙据说汉代就有,只是不叫西岳庙,而是叫做雪映宫。传说那是在偶然一次铺天盖地的大雪过后,原野到处一片银白。早晨,就在这银白的雪地里,人们发现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一只白鹿,绕着这个地方跑了一圈。这一圈圈住的地方,正好在华山和黄河、渭河、洛河三河交汇处的连线上。有个世外高人见此情形,说这是华山神少昊显灵。人们于是相信,就按着白鹿跑过的脚印筑起一道围墙,盖起了青堂瓦舍,取名为雪映宫。并在雪映宫通往华山的道路两旁栽植了两行郁郁葱葱的柏树,希望它万古长青,与世长存,鉴证历史。后来,历代帝王都大兴祭奠名山大川之风,想以之乞求上苍风调雨顺、福佑万民。华山自然也被列入帝王所祭名山之列,雪映宫随之就应运改建成了帝王祭奠西岳华山落脚下榻之所,更名为西岳庙。至此西岳庙就成了帝王祭山封禅的一座行宫。这样以后,西岳庙的每次修建也就理所当然地模仿帝王宫殿的布局、格式修建起来,什么寝宫、灏灵殿、御书房、金水桥、午门、五凤楼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应有尽有。随着年代的久远,庙里栽植的那些柏树也越长越雄伟,越长越苍劲,遮天蔽日,气势非凡;又随着一次次的扩建,西岳庙琼楼玉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美轮美奂,让人一进庙就不由自主地会产生一种庄严肃穆、神秘莫测之感,敬畏之情自不待言。只可惜人们为帝王修建了一座这样华丽典雅的住所,而历代帝王却从未亲自到西岳庙来进过香,下过榻,更不要说是祭奠华山了。每次祭山封禅,帝王们大都不辞劳苦、不远前千里、舍近求远,去泰山一行。总认为泰山是五岳之尊,不可不祭,而轮到祭华山了,就说不来为什么,而大多只派一名太监来替代皇帝行事。这不免让人在有点兴致索然之余,同时又想为华山鸣不平。不过华山神却是无比宽宏大度的,他不仅并不以此问罪,而且仍然恪尽职守,护佑黎民,赐福百姓,非常灵验。
据说皇帝中只有唐玄宗李隆基来过一次华阴,就梦见了华山神前来热情迎驾。为了昭示神明,唐玄宗就在西岳庙里就修建了一座石碑。这石碑高达十七余米,人称天下第一碑。黄巢起义,带兵进入关中,为显示其反唐的坚定性,就放火焚烧这座石碑的碑楼,瞬息西岳庙内浓烟滚滚,烈焰冲天,人不可救。就在这大火眼看就要殃及整个西岳庙、可怜一炬将成焦土的十分危急时刻,天空突然从华山上风驰电掣地涌来了一朵乌云,俄顷布满西岳庙上空。周围天空还是一片蓝天,而西岳庙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作,眨眼工夫,平地就积水三尺,长涧河惊涛骇浪。这场大雨顷刻间就浇灭了燃烧西岳庙碑楼的熊熊大火。西岳庙在遭了一场虚惊后却得以幸免,安然无恙,但唐玄宗李隆基在西岳庙内所建的那座天下第一碑却由于火烧温度骤然增高,紧接着又暴雨急剧浇灌浸击,温度突降,热涨冷缩,铮的一声巨响,给炸裂开来,成为碎块了-----直到现在,残迹尚存,上面有字依稀可辨。
又传说明朝年间在关中发生了一次特大地震,死人之多史无前例。要说这事,确实还有点儿怪,当时震中就在离华山不远的华县莲花寺。而莲花寺西边离震中尚远的临潼骊山一带,房屋建筑因震波冲击,几乎都全部倒塌,无一幸存,然而莲花寺东面离震中很近的华山一带,房屋建筑却毛发无损,依然如故。人们都说这是华山神显灵,在庇佑着的,黎民百姓才得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随着时间的星转斗移,关于华山、西岳庙神明灵验的传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奇,同时也越来越优美动人。人们把那些奇闻轶事你传我,我传你,传来传去,传得有有根有梢、鼻子有眼,甚至把一些明明是无稽之谈的事情也说得比真的还真,有口皆碑,不由你不信。其中传遍九州,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劈山救母”一事了。
这一传闻讲的是不知哪朝哪代,有个姓刘名锡字彦昌的举子,在大比之年赶往长安参加春闱,以求取功名。三月十五这天,路过西岳庙,听说西岳庙内有一庙中庙,曰“圣母殿”。殿里供奉着一尊神灵——三圣母,特别灵验,问事无有不准,于是就想进去问一问自己的前程到底如何。他买了一些香蜡纸钱及供品,来到圣母殿,十分虔诚的烧香、化纸,随着一声声肃穆悠扬的钟磬之声,三叩九拜,默默地许下了自己的心愿后,就举手从供桌上取来了签筒,摇得哗啦哗啦山响,抽签问事。怎奈事不凑巧,三圣母这天偏偏不在,这时她去王母娘娘处赴蟠桃会尚未回来,只留侍女灵芝在殿里料理日常事务。灵芝身贱位卑,道行不深,对刘彦昌的问事不敢贸然作答,但又不能不予发签。为求得稳妥,以保万全,灵芝就给刘彦昌连发了三根中平签。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刘彦昌连抽三签,签签模棱两可,小伙子禁不住一时怒发冲冠,火冒三丈,一气之下就提笔在圣母殿雪白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抱怨三圣母态度暧昧、问事不明,随后拂袖忿然离去。
再说三圣母在王母娘娘处赴完蟠桃会,放心不下她殿中的那些需要日理万机的繁忙事务,惟恐灵芝年幼稚嫩,处事有所闪失,于是连忙匆匆就往回赶。谁料想她刚一进门,气喘吁吁,还未坐定,灵芝就上前给她禀报刘彦昌连抽三签、狂妄写诗,亵渎圣灵的无礼行为。三圣母不听还可,一听则马上柳眉倒竖,银牙紧咬,怒火中烧,恨之入骨,心想:“哪里来的无知狂徒,胆敢这样放肆无礼!这岂能轻饶?”马上驾起祥云,出门去追,决心要置刘彦昌于死地。
刘彦昌出得西岳庙来忿忿不平,急于赶路,行色匆匆,不觉红日已西,天色将晚,尚不见路旁有逆旅之所,顿时心里焦急,恨不得一步就能找到一所客栈投宿,以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晚上遭受风餐露宿之苦。不料天公偏不与人作美,霎时只见黑云压顶,来势汹汹,瞬息又雷霆乍惊,大雨倾盆,道路立马泥泞一片。雨大路滑,刘彦昌禁不住行走跌跌撞撞,一时狼狈不堪。他背的书箧、行囊,这时似乎也在和他过意不去,老从肩膀头上往下掉。然而一掉下来他就执拗地连忙把它们又了捡起来,再背上,凡此再三。他摔倒在泥水中,又奋力爬了起来,继续前进;他被暴雨击得晕头转向,认不出了东西南北,但还是顽强地坚持着,咬着牙、挺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胸无杂念,义无返顾,执着专一,一往无前。泥水湿透了他浑身的衣服,模糊了他清秀的面容,让人确实都一时难以分辨得出他到底是一个风雨交加中艰难跋涉的活人还是一块儿在路上不停滚动的泥团。
这场出奇的大暴雨原来是三圣母特意施法所为。她站立云头,怒而不息,呼风唤雨,一心要整死这个年轻无知的狂徒,以儆效尤。她在空中一边肆意施法,尽情发泄心中愤恨;一边看着刘彦昌在风雨中挣扎拼命,寻开心。不过,看着看着,时隔不久,不由得她却给心软了下来。她发现刘彦昌原来是一个温文尔雅、外柔内刚、百折不挠、志冲霄汉的赶考书生。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忽地一下,竟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恻隐之情,既而一种强烈的爱慕之心就犹如毒蛇猛兽般地向她猛烈袭来,让她一时乱了方寸,完全丧失了抵御能力,不免心慈手软起来,不要任何人劝阻就手下留起情来。她看看刘彦昌在暴风雨中实在支撑不住了,于是抬手轻轻一指,在刘彦昌前面不远的地方就出现了一座村庄-----这村庄名为“待贤庄”,然后又一挥手,招来了土地老儿,暗诉隐情,面授机宜。这土地老儿听后,手捋着胡须,“咯咯咯”一个劲儿狡黠地笑个不住,直笑得三圣母把脸一沉,“呃”了一声,才吓得连忙敛容打躬施礼,一叠声地说:“小老儿遵命!圣母娘娘尽管放心,卑职定当竭尽犬马,把此事办得天衣无缝,保您满意。”三圣母声色俱厉地说:“去吧!此事若有闪失半点,小心唯你是问!”土地神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不停,连连说:“小老不敢,小老不敢……”一转身就急忙依命办事去了。
刘彦昌被一场罕见而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淋得犹如落汤鸡一般,跟头爬扑,正叫苦不迭,无可奈何,猛一抬头,发现前面不远之处有座村庄,不由喜出望外,感谢上苍庇佑良善,暗中不住祷告再三。他慌不择路,也顾不上去细分哪家哪户,跌跌撞撞,急忙就近奔向一家人家,前去叩门。只见门开处从里面应声走出一位手拄拐杖、须发皆白的和善老头儿,不待他问话就连连点头,笑呵呵地直说:“小客官请进,小客官请进!”径直把他就引到客堂。刘彦昌连忙向老人施礼说:“小生行旅途中,偶遇天降大雨,路途泥泞,加之天色将晚,实在无法继续向前赶路,请借宝宅寄宿一晚,房资依例照付,明日天晴,即刻起程上路。”老头儿忙答应说:“小客官好说,好说。贵客倘不嫌寒舍简陋龌龊,能就此下榻一宿,实乃小老之幸事,蓬荜将为之生辉也。”
只说这老头儿不是别人,正是土地爷变化所为。他连忙向内室招呼道:“丫鬟,来客了,快出来招呼招呼!”三圣母的侍女灵芝应声连忙走了出来。老头儿说:“先给小客官准备浴汤,让他洗浴,然后把我日常所穿的衣服,挑几件干净些的,拿来让小客官换上,再赶紧给他烧碗姜汤喝,千万别让他淋雨后着凉、生病了。”刘彦昌说了不少感谢的话,随之就洗浴去了。
土地爷悄悄来到内宅,挤眉弄眼地向三圣母讨好献殷勤道:“圣母娘娘,你看小老儿应对如何?”三圣母虽喜在心头,却不动声色,佯装愠怒而呵斥道:“少贫嘴,给我小心侍侯去,别在这儿等着讨打!事成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不一会儿,刘彦昌盥洗已毕,换上了一身朴素干净的衣服,出来重新与老头儿叙礼相见。三圣母在内室隔帘细窥,只见刘彦昌神过子建,貌赛潘安,举止脱俗,风度翩翩,言谈文雅,气质非凡,不由惊叹不已。她一眼就看出这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虽与相如、太白相比也不为过,不由一见钟情,又一次春心涌动,鬓满红晕,腮含娇羞,掩面而去。
土地老抬眼细看刘彦昌这模样举止,也不由暗暗惊叹:“三圣母真好眼力也!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怎敢相信尘世凡间还有这等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他见刘彦昌欲倒身下拜,不等其双膝着地,就赶忙伸双手搀扶道:“免了,免了,还是免了的好。贵客快请上座,千万莫可折杀小老儿了。”刘彦昌那敢造次上座,推让再三,最后还是坚持只在客位上侧身坐了。土地老向内高声说道:“献茶!”只听佩环叮当,又闻异香扑鼻,继而一位妙龄女子,貌若天仙下凡,从内宅轻移莲步飘然而至。她走到堂前,用托盘双手端过一杯香茶,含情脉脉地说了一声:“相公,请用茶。”刘彦昌听着这温柔甜润的声音,犹如莺歌燕语,禁不住就向女子脸上偷看了一眼。忘情之中,刚巧两人四目对视,刘彦昌接茶杯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给碰在了这女子的手上,茶水因之溅了出来,撒了女子一身。刘彦昌心头一颤,浑身紧张,忙起身赔不是说:“失礼,失礼!恕罪,恕罪!……”一时像根木橛子似的傻愣愣站在那里,痴呆呆久久不敢入座。
这女子即三圣母所化。她嫣然一笑,折身就进入内室去了。刘彦昌忘其所以,对此全不察觉,心里只是一味在想:“乡野之中哪来得这等佳丽?怪哉,怪哉!”土地老儿见状早已会意,连忙招呼刘彦昌说:“客官,此乃小老之丑女,自幼缺少教养,不懂礼法,请千万不要见怪。你也切莫不好意思,过分拘泥,还是快请入座自便的为好。”刘彦昌这才回过神来,连连说道:“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土地老儿又说:“我看客官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此去春闱,前程必然无量。若家中父母尚未为之择偶,小老儿有意将此女许配客官,不知客官意下如何?”刘彦昌一听,正中心怀,连忙离座,倒身就拜,一连声口称:“老丈既有此美意,那就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了。”土地老儿见状,乐得合不拢嘴,连忙说:“不拜了,不拜了。朝廷开科取士在即,你还要急着进京赶考,日子有限。子丑寅卯,我看今日就好。小老儿家贫,也就不讲究什么礼数了。一切从简,你俩今晚就拜堂成亲吧。”
这天晚上,刘彦昌和三圣母当即拜了天地,结为夫妻。洞房花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二人柔情密意,缠绵无限,在天比翼,在地连理,山盟海誓,无庸细说。
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只见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又是一个好天气。三圣母催促刘彦昌起程赶路,进京应选,刘彦昌儿女情长,竟有说不出的惆怅,只是恋恋不忍离去。
三圣母拿出了昨晚为刘彦昌所准备的盘费-----三百两银子,赠与刘彦昌,一直把他送到十里长亭,一再叮嘱他状元及第,即急速归省。刘彦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万般无奈,只好告别登程,西望长安而去。这一去,只因有三圣母指派侍女灵芝暗中护佑,刘彦昌一路万事胜意-----这事他自然不得而知。
不一日,刘彦昌来到京城长安,科场应试,文章夺魁,金榜题名,鳌头独占,状元及第。金銮殿上闻喜宴,皇上亲为举杯。天子门生,风光无比,披红戴花,长安街头夸官三日,已毕。皇上当日早朝,降下一道圣旨:“封钦点状元刘彦昌雒州知州,即日走马上任。”刘彦昌手捧圣旨,怀抱金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随从,即刻离开京城,一心到待贤庄搬取岳父、娇妻,赴雒州上任理事。
不一日,刘彦昌来至离华山不远的一个叫仙峪口的地方,心里正为立马就能到待贤庄与阔别日久的娇妻相见而高兴,突然发现前方一群强人正在抢夺一弱女子,不由大吃一惊。这一年轻女子仓皇之中,远远看见对面来了一队人马,好象在茫茫黑夜中突然看见了一线光亮,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她,立时又有了生的强烈欲望。她猛一下挣脱强人的撕扯,嘴里喊着“救命”,脚下便向刘彦昌他们舍命跑来。刘彦昌当机立断,一声令下:“快快救人!”跟随他的差役闻声个个奋勇,立马扑上前去,与那群强人搏斗厮杀起来。怎奈这几个差役根本就不是那帮强人的对手。刘彦昌一见差役们一个个都被强人打倒在地,起不来了,一时情急,根本就忘了自己只是一介书生,连一点拳脚功夫都不会,竟然一时冲动,“嗖”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也就扑了上去,对着为首那个强人迎面就砍。
那帮强人中为首的一个挥动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只轻轻一挡,就把刘彦昌握剑的手臂震得酸疼发麻,再也抬不起来了。只见他那把剑随着“当”的一声响,从手中竟飞了出去,落在了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为首的那强人凶神恶煞,不问青红皂白,举起手中兵刃,大喊一声:“哪里来的白面书生,胆敢不自量力,打搅本王的好事?”说着就挥舞着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向刘彦昌的面门刺来。可怜这刘彦昌,眼看万卷诗书登仕途,又要一缕幽魂赴酆都了。正在这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天上霞光万道,祥云突现,一位仙女手持莲花灯笼从空而降,不偏不斜,刚好落就在这为首的强人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刘彦昌中间。这为首的强人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她不是别人,正是西岳庙里的三圣母娘娘—不得不立马住手,蜷缩在一边,不敢吱声了。
只说三圣母娘娘这日正在西岳庙坐殿理事,惩恶扬善,忽觉心头瞀乱,屈指掐算,原来是夫君刘彦昌有劫遭难,危在燃眉,于是急忙带上宝莲灯前来救其脱险。然而,这为首的强人何以就认得三圣母呢?原来它也不是个尘世凡物,乃是三圣母的哥哥、上天护法大将军二郎神杨戬身边不离左右的那只哮天犬。此物趁主人不注意,私自下凡,在此为害黎庶。这哮天犬一见三圣母降临下界,吓得屁滚尿流,赶紧现了原形,夹着尾巴,躲在一边,只是不敢擅自走开,专等三圣母发落。
三圣母看见夫君刘彦昌被惊吓得昏厥了过去,心如刀绞,百感交集,连忙把手中的宝莲灯递给侍女灵芝,上前把刘彦昌紧紧抱在怀里,轻轻连声呼唤:“夫君醒得,夫君醒得----”她看着夫君刘彦昌面如土色,不省人事,心里酸楚,一时恨不得一剑砍死哮天犬。灵芝见状,怒冲冲瞪着一双凤眼,对着哮天犬呵斥道:“妖孽,死期到了,待会儿看本姑娘取尔项上狗头!”
三圣母给夫君刘彦昌不住的抚胸捶背,喊了好大一会儿,这才见刘彦昌三魂归窍,四魄还阳,长长吐了一口气,昏昏沉沉的喊了一声“吓煞人也……”刘彦昌朦胧之中,忽听耳边有个女子轻声柔气、悲伤凄怆地叫着“夫君醒得---”只觉着这声音如莺啼燕泣,无限悱恻缠绵;又觉着这声音怎么是如此的耳熟,似乎是自己的娇妻在呼唤自己。他心里好生奇怪,“这该不是在做梦吧?”正疑惑间,又听见一声“夫君,你快醒来。”他缓缓睁开双眼一看,不由诧然喊了起来:“贤妻,果真是你?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你从哪里来的?刚才那伙强人呢?”三圣母一听这话,把刘彦昌抱得更紧了,声泪俱下地说:“夫君,你吓煞为妻了。”这时,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差役也都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纷纷走上前来,不住地磕头请罪:“小的无能,让大人受惊了。”
刚才被强人追赶的那位年轻女子这会儿也上前来拜谢刘彦昌的救命之恩。灵芝一看,一场劫难刹时变成了一场虚惊,一切都化险为夷了,便扭头对哮天犬怒斥道:“妖孽,尔胆敢背着主人,下凡作孽,为害百姓,我看纯属主子管教不严。这回且把这颗狗头寄在尔的颈项,饶你不死,若下次再犯,决不宽恕,定斩不饶!”哮天犬磕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地乞求灵芝说:“灵芝姐姐饶命,灵芝姐姐饶命!”灵芝照着哮天犬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厉声呵斥道:“滚回上界,恪尽职守去吧!”哮天犬早已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听着灵芝一番言语,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道:“我的妈呀!这事怎么倒霉地就碰上三圣母了呢?差点连命都弄丢捡不回来了。快跑吧……”于是,灰溜溜地一溜烟,就跑得不见踪影儿了。
三圣母向刘彦昌讲明了自己的身世以及和他婚配这事的前前后后,并且告诉他,自己现今已身怀六甲,肚子里有了刘家的骨血。刘彦昌听着听着,惊喜不已,顿时不由破涕为笑,心里对三圣母爱戴感恩之情,一时无法言表,只是一个劲目不转睛,痴情而贪婪地瞅着三圣母。灵芝一见禁不住打趣说:“状元公,你别一味那么痴情好不?你看你,把我家娘娘都看得不好意思了。”灵芝不说倒还罢了,经灵芝一说,还真把三圣母说得满面羞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嗔怪道:“灵芝多嘴!”灵芝赶紧敛起笑容,应声道:“是,奴婢知罪。”
三圣母一声“打道回宫”,一行人便随之来到西岳庙。三圣母安顿好刘彦昌在后堂将息后,即唤来被哮天犬所追赶的那位年轻女子,打问她的底细。这女子言道,自己本姓王名桂英,原是河东蒲州人氏,只因家乡连年饥荒,母亲病饿而死,父亲无法度日,带着自己去长安投亲,不料在此遇见强人,要抢她去作压寨夫人。父亲执意不从,拼死抗争,被那妖孽用三尖两刃刀一下就给刺死了。她现在已经是个有家无处归,有亲无法投的人了,望圣母娘娘体恤良善,大慈大悲,给以指明归宿。
王桂英在三圣母跟前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诉完自己的身世、遭遇,抽抽噎噎,无限凄惨悲痛,使得三圣母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只见三圣母低头沉思良久,终于低声说道:“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本娘娘自有安排,你尽管放宽心也就是了。”“谢三圣母庇佑恩典!”王桂英道了一声万福,就走下堂去了。
三圣母回到后堂寝室,和刘彦昌倾诉了一番离别相思之情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夫君呀,你看你我人神相隔,尽管结为伉俪,怎奈我已触犯天规。我们之间纵然相敬如宾,有千种柔情蜜意,但也断然难以朝夕厮守,为妻愧不能为你服侍左右,于心实在不安。”刘彦昌话听到这里,不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嘴里一个劲地说:“三娘娘----贤德的妻啊,我今生今世和你结发,这不知是我祖上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还哪里敢奢望你侍侯我呢?我只想和你共享天伦,白头偕老,仅此也就知足了。你可千万别说分手的话,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你的。什么天规,什么律条,就是把我剁成肉酱,研成粉末,我也要撒在你的脚下,整天让你踩着我的躯体,与你半步不离。”三圣母温情无限地偎依在刘彦昌的怀抱里说:“糊涂的夫君啊,你说这全都是些傻话。事实毕竟是事实,再残酷我们也得面对。我劝你休要再只管说什么死与不死,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只要你我坚贞不渝,我坚信,日后或许还能有见面的日子-----世途多艰,遇难呈祥的事,也是有的,不过眼目下你得先听我的。”刘彦昌不停地轻轻抚摸着三圣母那满头乌云般浓密且柔滑如丝的黑发和如花似玉的脸庞说:“你说,你说,只要我们还有一丝儿见面的可能,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做的。”三圣母尽管此时肝肠寸断,心肺裂碎,可还是无微不至地说:“夫君啊我可怜的夫君,我看今天被哮天犬追赶的那女子,投亲遇难,流离失所,至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倒也十分可怜。我又看这女子品貌端庄、贤淑聪慧,或许倒可以替我为你尽妻子之职。为妻我有心从中穿线,让她以身许你,不知夫君意下如何?”刘彦昌不听这话则已,一听这话更加哭得悲痛欲绝,立时发疯似的抱住三圣母,好像惟恐有人把她从自己怀中抢走,拼命地大声喊着:“我不,我不!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今生今世我只要你,我只要你一个-----天哪,你听见没有?我只要三圣母一个人!”刘彦昌万分悲痛,直哭得昏了过去。但现实毕竟是现实,他能有什没办法改变呢?他无能为力,丝毫也改变不了一分一厘。
几天过后,三圣母还是送刘彦昌、王桂英一行人奔赴雒州去上任了。王桂英自不消说,感恩戴德,情同再造,百依百顺。可是,刘彦昌呢,死活也不愿与三圣母分离。三圣母把他们送到十里长亭,摆宴饯行。眼看红日已西,刘彦昌还是哭哭啼啼,怨天恨地,无心上路,不愿离去。三圣母再三催促说:“夫君呀,人生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聚散本是平常事,有散才有相聚日,无散哪能有聚时?为妻唯望你能以黎民社稷为重,在任上切实除暴安良,匡扶正义。你只管放心地去干吧,为妻自然会让灵芝暗中时时护佑于你的。只是今后你的衣食起居,为妻就不能再在你身边亲为照料了,这确实叫妾过意不去。幸好还有王桂英服侍左右,不过你也还须自己珍重自己。”刘彦昌好不容易才止住哭泣,这时听着三圣母临别这一番叮咛,情不自禁,又捶胸顿足,大放起悲声来。王桂英见此忙上前说道:“圣母娘娘尽管放心,有桂英陪伴郎君,自会尽心尽力,时刻不离左右,绝不让有半点闪失。卑妾虽不敢与圣母娘娘妄比,但衔环结草,也要报圣母恩德于万一。”三圣母见王桂英如此言语,稍觉心安,于是挥挥手说了句:“日已偏西,你们起程去吧。不然,若再迟延,只恐黄昏赶不到客栈,不知又让人要得操多少心了。”说完衣袖掩面,哭声万般悲凄,和侍女灵芝在一片祥光中腾空而起。
刘彦昌见状,不顾一切,扑了上去,还想抓住三圣母不放,但只是扑了个空。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里,似乎觉着抓住了三圣母的什么东西-----原来他所抓住的是三圣母贴身的一条汗巾,上面写有“沉香”二字。刘彦昌不解其意,只好收了汗巾,和王桂英望空深深拜了三拜,悲悲切切,望着雒州登程迤逦而去。
谁知此时王母娘娘正在又一次召开蟠桃会,用蟠桃宴请前来为她祝寿的上界诸仙。这蟠桃可不比一般水果,它吃了不仅能让人大长神通,而且还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不过这蟠桃会上的蟠桃,王母娘娘每次都秉公办事,大小诸神,一视同仁,各有一颗,并且只限一颗,谁也别想多吃得上半个。对此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可是今年这蟠桃会上却不比往常,齐天大圣这猴头显得十分乖巧,不顾体面与礼法,只顾一个劲地狼吞虎咽。他三打五除二,把自家的那颗蟠桃吃完以后,又涎皮赖脸地向王母娘娘讨要第二颗蟠桃。王母娘娘见状不免有些恼怒,板着面孔斥责他道:“猴儿休得无礼。天庭规矩岂能让你破例!”只见这孙悟空并不在乎,只是嘻嘻地笑个不已,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说:“王母娘娘差矣。俺老孙纵然愚钝,焉能不懂这点规矩?只不过我是想助人为乐,帮着有人吃了她那颗仙桃,也免得这人今日顾不上来,致使这么好的果品没人吃,给放坏了。要真那样,该多可惜呀!您说是也不是?”大家一听孙猴子如此这般说话,觉着话中似乎有话,想必事出有因,就都默然环视座席,寻找那位神仙缺位。只见这孙猴子两只贼眼如钩,直瞅着那二郎神杨戬,不住嘿嘿嘿地讪笑,并不停地冲着他挤眉弄眼。大家这才恍然意识到座中怎么没了三圣母。“三圣母人呢?”诸神几乎异口同声地向王母娘娘发问,“她这人可一直都是遵规守法、唯命是从的呀!”王母娘娘这时也有几分诧异,暗自思忖:“是呀!三圣母向来遵守天规,从不越雷池一步,在这方面一直堪为仙界楷模。可今天是什么事这么要紧,致使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缺席了。”“二郎神……”王母娘娘正要发话问二郎神杨戬,孙悟空一脸的阴阳怪气,抢先说道:“娘娘请不要难为二郎神了,他恐怕也不知道这事详情。要我说呀,他妹妹这会儿正在人世凡间干那风流韵事呢!大家就等着一会儿他请咱喝喜酒吧。”二郎神杨戬听孙悟空这么一说,脸上马上就搁不住了,一股怒火直烧胸膛,跃过座席,扑到孙悟空跟前,不问东长西短,扯住孙悟空劈头就打。怎奈这猴头乖巧奸猾,左躲右闪,只是满殿乱窜,从不还手,而嘴里却只管乱喊着:“你们看看,杨戬无故就乱打人哩!杨戬,你休得无理,王母娘娘面前哪容你耍赖撒野。你敢置天规于不顾,成何体统?你心里把王母娘娘置于何地?”说着他竟躲在了王母娘娘身后。杨戬还欲上前去打,只见王母娘娘脸色不悦,嘴里“呃?”了一声,于是就不得不立刻住手立定,不敢动了,随即只好忿忿不平地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蟠桃会刹时被这两个人搅得一团稀乱。
二郎神一心要把妹妹不参加蟠桃会的缘故查个究竟,宴会上即使有再多的仙珍海味,此时心里有事,也无心享用,心急火燎,欲去不得,欲留不安,实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才熬到蟠桃会开完,他立马就驾起祥云,飞回了华山。他刚一按下云头,还立脚未稳,哮天犬就迎了上来,向他汇报了三圣母在凡间私自招亲,与凡夫刘彦昌结为夫妻之事。二郎神杨戬不听则已,一听不由火冒三丈,气得简直要死,心想:“这事要是在天庭一旦传扬开去,那还不把我这护法将军的脸给丢尽了。我堂堂杨戬岂不要被众人讥笑、鄙视一辈子?我杨戬一世威武严明,今后该怎样在诸神面前立身行事?还有何面目再在天庭立站?这回妹妹给自己把人丢大了,自己的英名全都毁在她的手里了。”想着想着不由得就大叫不已:“哇呀呀呀-----羞煞人也!气煞人也!”
只见杨戬此时怒发冲冠,钢牙咬碎,三只眼齐喷火焰。他大吼一声:“小子们,快拿兵器来!”几个小卒应声马上就抬过了他那三尖两刃刀。杨戬接兵器在手,带着哮天犬,直奔西岳庙的圣母殿而来,找三圣母算帐。
再说三圣母儿女情长,与夫君刘彦昌难分难舍。她刚刚送走刘彦昌,回到西岳庙,在圣母殿坐下,心情仍然沉浸在一片离情别绪之中,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正想着今后即使有再多的良辰美景,也形同虚设,纵有千种风情,该与何人说。忽然听得殿外大喊大叫,人声嘈杂,还隐约听见有人在气势汹汹的怒斥:“大胆的忤逆-----三圣母,还不快快出来见我伏法!”话音未落,就见侍女灵芝领着守门卫士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禀报说:“圣母娘娘,大事不好了!二郎神杨戬突然来了。他一边呐喊,一边挥舞着三尖两刃刀,在外面见人就打。谁也拦他不住,闯进来了。”三圣母一听,知道自己所担心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不过她知道这事迟早都是会发生的,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觉着与其迟发生倒还不如早发生为好-----既然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那就一切听天由命吧,即就是粉身碎骨,自己也心甘情愿,毫无半点怨言,只祈求上苍,事情千万别祸及她那心上人刘彦昌也就是了。你看她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轻移莲步,举止泰然,出迎哥哥杨戬,听候处罚,任其发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杨戬一眨眼工夫就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杨戬这时早把兄妹同胞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抓住三圣母,不容分说,使劲一摔,就把三圣母摔倒在圣母殿上,大喊一声:“小的们,法绳伺侯,给我把三圣母绑了,带上走!”于是一群小校七手八脚地一齐拥上前,瞬息就把三圣母给绑了起来,推推搡搡,跟在怒而不息的二郎神杨戬身后,从圣母殿里走了出来。满殿大小诸神见状,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然而皆知此事关系重大,面对此情此景,束手无策,谁也不敢上前多事阻拦,只能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二郎神把三圣母给带走了。
二郎神把三圣母一直带到华山的西峰下面,仰头只见华山西峰垂天而立,高过万仞,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一般,直指苍穹,简直让人望而生畏,触目惊心,不寒而栗。这二郎杨戬怒气直冲霄汉,随着一声大喊,对着华山西峰,挥手奋力推去,立刻就把华山西峰拦腰推开一道横断的裂缝。他扭回头对着三圣母说:“你给我在山下静心思过去吧!”说着就腾出另一只手,把三圣母往石缝里使劲一推,于是三圣母就踉踉跄跄地被推进了华山西峰的石缝里。随即杨戬手一松,华山西峰瞬息就又恢复了它的端正。三圣母就这样被她哥哥杨戬压在了华山西峰的巨崖之下,夹在了石缝中间。她每日只能把头露在外边,任凭风肆意吹、日肆意晒、雨肆意淋。整座华山西峰这块囫囵石头就这样把三圣母活生生残忍地压在了下面。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三圣母对此既不畏惧,也不求饶,在所不计,正气凛然。然而二郎神对此反倒是心有顾忌,他害怕自己一走,这法力无边的三圣母会不遵约束,从华山西峰下面翻身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他于是就从玉帝那儿讨来了两张御批封条,十字交叉,把它严严实实地贴在了华山西峰压着三圣母的那道石缝上,把石缝封了起来。三圣母从此就被压了在华山的西峰下面,不知春夏秋冬,苦度起思过赎罪的生涯来了。
再说刘彦昌和三圣母挥泪分别以后,一路上起早贪黑,匆匆赶路,不一日就来到了雒州任上。在任上,他感念三圣母对他的一见钟情,一心要誓死报答三圣母,因此谨记着三圣母的临别叮咛,以黎庶社稷为重,日每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以图上报君恩,下安黎民。于是雒州地面很快就太平、繁荣、昌盛了起来:盗匪匿迹,百姓安生,男耕女织,丰衣足食。王桂英感念三圣母的救命之恩,也对刘彦昌贤惠无比,夫妻们一天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三圣母的侍女灵芝在西岳华山之西峰旁,寸步不离,日每悉心侍奉着三圣母的起居,竭尽全力保护三圣母。时隔不久,三圣母在西岳华山的西峰下面就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了她和刘彦昌的孩子。灵芝遵照三圣母的嘱托,把孩子从华山西峰的石缝带到雒州,交给了刘彦昌抚养。刘彦昌一见自己和三圣母的骨血,忍不住悲喜交加,涕泗交流。他一边接过孩子,把他交给了王桂英,一边向灵芝不住地一个劲儿打问三圣母的情况,问三圣母还有何嘱咐,可曾给孩子起下名字。灵芝见问只是说:“这些我也不知。圣母娘娘只是说孩子名字早已有定,只看诀别之物便知。”刘彦昌这才记起他和三圣母分手时扯下圣母汗巾一事,那汗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沉香”二字,于是就把他和三圣母的孩子取名“沉香”,并让王桂英用这条汗巾子给孩子沉香做了件“红肚兜”穿在孩子身上。王桂英抚养沉香胜过亲生,知冷知热,无微不至。吉人天相,好事成双。不久王桂英也为刘彦昌生下了一子,刘彦昌给他取名“秋歌”。沉香和秋歌兄弟两人在王桂英的悉心呵护、关照下,天真可爱,茁壮成长。刘彦昌有时忙完公务回来,抽空抱抱这个,逗逗那个;有时两条腿上,这边坐一个,那边坐一个-----天伦之乐,倒也无与伦比。
光阴荏苒,转瞬又已十年。沉香、秋歌都渐渐长大,早被送进学堂,开始念书,识文断字。人生百态,世途坎坷,鬼使神差,阴差阳错。尘世上谁见谁一帆风顺过?大多还不都是好事多磨。只说这刘彦昌在雒州任上为官清正廉明,百姓有口皆碑,妻贤子孝,乐尽人伦。谁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天,刘彦昌升堂坐衙,刚刚忙完公务,回到后堂,正和妻子王桂英叙话,突然只见沉香、秋歌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从外边跑了进来。刘彦昌立感大事不妙,忙问道:“沉香、秋歌,你二人不在学堂用功念书,匆匆跑回家来,是何道理?”只见沉香、秋歌“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同时跪倒在他脚下哭道:“爹爹不好了,爹爹大事可不好了!孩儿一时失手,把官宝给打死了!”刘彦昌不听不要紧;一听此话,顿时吓得魂飞天外,魄不附体,一口气背了过去,好长时间都缓不过来,昏倒在了所坐的太师椅上。王桂英、沉香、秋歌一见慌了手脚,立马一齐上前呼救。他们苦苦喊了好大一会儿,这才见刘彦昌慢慢地缓过了气。王桂英对着沉香、秋歌怒斥道:“该死的冤家,你俩儿还不把事情的原委快快讲给你爹爹!”
原来这雒州地面住着一家皇亲国戚-----当朝的国舅爷,他平日依权仗势,横行州里,凡事刘彦昌都让着他三分。他的宝贝儿子官宝和沉香、秋歌同学念书。这小子也和他父亲一样,在学堂里不务正业,无所不为,尽干些越轨的事情。为此刘彦昌平日也曾一再叮咛沉香、秋歌,千万别跟他来往,也不敢和他在一起玩耍,以免惹是生非。不料防不胜防,今日这兄弟俩竟闯下了如此滔天大祸。这叫人该如何处置?
刘彦昌苏醒过来,心惊肉跳,一连声地呼叫道:“吓煞人了,吓煞人了!”喘息稍定,忙对沉香、秋歌说:“沉香、秋歌啊沉香、秋歌,你俩忘了,为父平日是怎样教导于你们的?你们怎么就一点也不遵从父训,全然不知厉害,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把官宝给打死了!忤逆,死期到了。你叫为父如何是好?”沉香、秋歌哭着齐声说:“爹爹,不是孩儿不遵父训,实是官宝屡屡寻衅滋事,欺侮我兄弟二人,我们从来都是一忍再忍。谁知他今天又追着我俩直嚷闹,说沉香不是我娘亲生的,是从华山道上捡来的,是个野种。这明明欺人太甚了么!起初我俩还强忍着只是不去理他,谁知道我俩越是不理他,他就越人来疯,追着赶着我俩,不依不饶地一个劲儿喊个不停。我俩实在一时气愤不过,憋不住了就和他厮扯起来,不知道怎么轻轻打了他一下,不经意就把他给打倒在地,打死了。他的书童现已跑回家报知他父亲----国舅爷去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千古之理,这还用说?”刘彦昌一看祸事即刻临头,心想,“到时候不管怎样说,至少都得交出一个儿子去抵命。”于是他强忍住悲痛问沉香、秋歌道:“儿呀,你俩快说清楚,这到底是谁怎样打死了官宝的?”沉香抢先说:“爹爹,是我用书本打死官宝的。”刘彦昌立刻怒斥道:“奴才,胡说!薄薄一个书本,何以置人死地?”秋歌这时也抢着说到:“爹爹,官宝是儿我用砚台砸死的。”刘彦昌稍事沉吟,随即说道:“哦……这或许还在情理之中。”谁知沉香又抢着说:“爹爹,秋歌是先用砚台砸了官宝一下,可是官宝还是紧追不舍,赶着打我俩。于是我情急之下,举起手中的书本就把他打了一下,才把他打倒在地,一命归阴的。”刘彦昌心里疑惑不解,一时难以决断,不由连连沉吟道:“说来这也就奇了?”
王桂英在一旁听着听着,早已听出了事情的蹊跷。她已断定出官宝肯定是三圣母的儿子沉香一时情急,神力发作而打死的;再说她怎么能眼看着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秋歌无辜去代人受死呢?其实,这事要不是要自己儿子性命的话,王桂英说什么也是愿意为三圣母付出自己其他任何牺牲的。可是今天这事……她连忙把秋歌悄悄拉进内室,教训他说:“秋歌,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人明明是沉香打死的么,你怎能这么傻,硬往自己身上揽?你要知道,这杀人是要偿命的!记着,一会儿你父亲要是再问起这事,你就说是沉香把官宝打死的。”谁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小动作,早已被刘彦昌看破。刘彦昌心想:“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给谁能不心疼?王桂英这样做,原本也无可厚非,可是三圣母是你的大恩人,对你有着天高地厚之恩呀……”于是他转面对着王桂英语重心长地哭诉道:“桂英呀桂英,我贤德的妻呀,你好糊涂的妻呀!你怎么忘记了我们在来雒州上任路上的落难之事呢?你手抚胸膛,平心静气地好好想想:要是没有三圣母娘娘搭救你我,哪里来得我们的今天?三圣母她现在还被压在华山西峰下遭罪,你我怎能忘恩负义,忍心在这时候把她的儿子沉香交出去给人抵命呢?你这样做叫我以后见了三圣母该怎样交代?你叫我恩置何处,情归何方?”刘彦昌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虽寥寥数语,但说得声泪俱下,直把王桂英说得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这时候,又只见刘彦昌紧紧把沉香抱在怀里,放声大哭道:“沉香呀沉香,我可怜的无娘儿呀!要是你娘三圣母此时也在你跟前,为父我也就不要作这难了啊!”王桂英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她心如刀绞,左右为难,抱住秋歌泣不成声,边哭边说:“我可怜的儿呀,苦命的儿呀,不是你爹娘心狠,只怪这一切都是出于万般无奈,你……你就替你哥哥去吧……”沉香呆呆地听着,越听越不明白:“多年来一直不都是说王桂英就是我的生身亲娘,怎么今天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他傻楞楞地看着父亲刘彦昌,又扭回头看看母亲王桂英,一时百思不解。刘彦昌这时更加悲痛欲绝,一把把沉香又一次拉了过来,抱在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沉香。
沉香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上天三圣母娘娘----神的孩子,舅舅二郎杨戬残忍绝情,把自己的母亲压在华山之下,母亲现在还在华山底下压着赎罪呢。
这时府门外已经吵嚷起来,乱成一团。刘彦昌泣不成声地对沉香说:“儿呀,你赶紧自己逃命去吧!”说着果断地一把推开沉香,冲着王桂英说:“夫人,我去前门应对,尽量拖延时间;你赶紧送沉香从后门逃走!”沉香这会儿见状发疯似的一把抱住秋歌哭喊着说:“不,我不走。我不能自己一走了之,把事情推到弟弟秋歌身上,让我的好兄弟替我去死!”刘彦昌这会儿急得手忙脚乱,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吼道:“事不宜迟,刻不容缓。我不能让国舅爷来了,把我的两个儿子全都带走!现在只好能逃走一个是一个了……”刘彦昌、王桂英,还有秋歌并力把沉香推的推,拉的拉,生拉硬拽,推出了后门。“爹,娘呀---你们不能不要孩儿我呀!”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呼叫,沉香又扑了上来,“四野茫茫,你们叫孩儿该投奔哪儿去呀?”“快找你娘三圣母去吧!”刘彦昌忙不迭地指使王桂英、秋歌“砰”地一声就把后门给关死了,任凭沉香在门外怎样哭喊,踢打,他们也全然不予再去理睬了。
刘彦昌他们来到厅堂,喘息未定,国舅爷就带着一群军队,冲开刘府差役的阻拦,穷凶极恶地闯进了知州衙门。国舅爷一声令下:“小的们,把刘府大小人等统统给我绑了带走!我要一个一个地砍下他们的头颅,给我的儿子官宝祭灵!”刘彦昌见国舅爷进得府来如此蛮横,肆意妄为,不由义愤填膺,火往上冒。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且慢!朗朗乾坤,太平世界,雒州地面,岂容尔等胡来!朝有圣主,国有律法-----对此万岁爷早已三令五申,按律行事也就是了。我刘彦昌父子一人犯法一人当,休得殃及无辜!”国舅爷听言嘿嘿冷笑着说道:“刘彦昌,你放聪明点儿,别在我面前拿什么皇上、朝廷作挡箭牌。本国舅爷告诉你,如今这儿就是朝廷,我就如万岁,我的一举一动就是法律,不信你就睁开眼睛好好给我看看。”说着他就喝令把刘彦昌一家大小全都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