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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土改沧桑(上)

作者:垂钓老人/杨化民 当前章节:129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6

自从马恩娃带人到庙东村来寻牛保国算账,把牛保国吓得闻声从他家上房屋里跑到后院,翻后墙逃走后,他家里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有关他的一点儿消息。牛保国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是死了还是现在还在人世上活着,他家里的人一概不知。常言说得好,“儿行千里母担忧”,牛保国下落不明,你想想,他妈心里能放得下吗?能不为此事日夜熬煎吗?牛保国他妈一辈子是个刚强人,心里有再大的作难事也从来都不会在脸上显露出来,更不会去向任何人诉说。她尽管为牛保国的安危担心得整夜整夜都合不拢眼、睡不着觉,在炕上一坐就是一个通宵,独自一个人黑地里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地不住抹眼泪,可是一到白天她还是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于她心里昼夜牵挂牛保国的事对旁人却从来都不提及。然而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自从牛保国不知去向后,在人面前变得很少说话了,每天的饭量也在明显减少,人呢,更是一天比一天地瘦弱。牛保国的胖婆娘张妍心里尽管也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苦水,但看着她婆婆成天这般光景,心里也着实为之担忧,在没人的时候她经常想方设法地给她婆婆说宽心话。

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牛保国的胖婆娘张妍把饭都舀好,端来放在饭桌上好大一会儿了,牛保国他妈还是坐在饭桌旁不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儿在呆呆地想心事。张妍见状就拿起一双筷子递到她婆婆的手里说:“妈,你再别想他了。咱吃饭吧!”牛保国他妈好像没听见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是端端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张妍又说:“妈,那瞎东西一点儿良心都没有,直到现在也都不给咱家里人捎个信儿,你成天这样苦苦地思念也不顶什么用。再说了,你老是这样忧愁,把你身子熬煎出个什么病来怎么办?要我看呀,那个不是东西的货走了咱们一家子还安宁。你不看,他在家里时常常给你惹事,让你操心,搅得全家子鸡犬不宁。他这一走,我看咱这日子过得倒还越来越顺辙起来。”张妍这样说,原本都是些害气的话,是想借此来宽慰她婆婆的心,其实牛保国的出走,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无限的苦楚和担忧呢?然而牛保国他妈一听张妍话这么说,眉梢就稍稍地动了动。也不知道张妍是没有留神到她婆婆面部表情的这一细微变化呢,还是她误以为她的话在她婆婆心里产生了良好效应,反正她还是接着她的话茬在只管继续往下说:“我看把那东西让政府给逮了,判上几年刑甚至枪毙了那才美。那时候马恩娃、赵二愣他们那些人也就都不会再来咱家缠事了。咱们娘俩、祖孙三人痛痛地把他哭上一场也就算到头了。”张妍的这话,其目的不过是想让她婆婆心放宽,端起碗吃饭。可是谁知道牛保国他妈一听媳妇张妍竟狠毒地说出了让政府把牛保国判刑、枪毙了才美这样的话,心里就受不了,不依不饶媳妇张妍了。她忍不住一下子火冒三丈,腾地跳了起来,破口大骂张妍道:“看把你熊心毒的,竟盼着把他判刑了、枪毙了,你觉着那样才美是不是?那样你就称心了得是?就说,他死了就能把你眼睛里的刺给拔了?你就到好处了?你说他不是东西,我看你才大不是个东西呢!‘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谁心里一天都是怎么想的?你盼着政府把我儿子判刑、枪毙了,不敢也让政府把你儿子判刑、枪毙了?”牛保国他妈这会儿气糊涂了,说话也就没了深浅,有失斟酌。她也不想想,牛保国诚然是她儿子—她心头上的一块儿肉,再坏她都是舍不得把他怎么样的,这确实不错;然而张妍的那个宝贝儿子—牛连学是又谁呢?不也是她嫡传的孙子吗?她此时也没顾得上想想自己为了护牛保国的短、报复媳妇张妍而把自己的亲孙子咒得那么狠,那么毒,对她有什么好处?她这样做能在张妍身上讨得多大的便宜呢?—她是被她儿媳妇张妍一时给气昏了头,连亲疏远近一时居然都分得是这么的清。张妍一看婆婆这样恼火,从没见过地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于是就后悔自己说话太得鲁莽,没有照顾到婆婆的情绪,连忙向婆婆解释、道歉、赔不是说:“妈,你弄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给你说说宽心话,让你老别光只顾为他操心,以致熬煎坏了自己的身子—端起碗来吃点儿饭。你看,我这乌鸦嘴,说话不得体,说出来竟惹得您老人家生这么大的气……”牛保国他妈这会儿正在气头儿上,她哪里肯理媳妇张妍这一套,似乎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窝在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泼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媳妇张妍身上。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号啕大哭着,发了疯似的把自己的脸左一个耳光子,右一个耳光子,只管不停地打,嘴里一个劲儿地大喊着:“是我错怪你的好心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全都对着的,从来就没错过。我不是人,把你冤枉了。我给你赔不是!”说着扑通一下就给张妍跪下了。张妍一见她婆婆是这样的丧失理智,一下子就吓懵了,只听她婆婆撕肝裂肺地喊了一声:“哎呀我的妈呀,作难死我了—”声音未落就四肢痉挛,人事不省。张妍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抱住婆婆一边掐人中,一边一声接一声地不住呼叫:“妈,妈—你这是怎么啦?你醒醒呀!”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这时已经长到十二三岁了,看着家里他奶和他妈突然这个样子,吓得怯生生的,像根木橛子一样插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张妍怕吓着了连学,悄悄把儿子的饭碗塞到儿子连学怀里,让连学把饭碗端到前门外边的巷道里去吃。等连学走了以后,张妍看着她婆婆渐渐地缓过气来了,就双膝跪倒在婆婆面前,哭着给一再赔不是说:“妈,你千万不要上气。今天是我错了,这事谁都不怪,全怪我。真的,全都怪我。”牛保国他妈一边不停地哭着,一边还是愤愤不平,唠唠叨叨地说:“你在我面前少来这一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鬼才知道。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和牛保国家院子当中仅有一道两米左右高界墙之隔的牛保民家,这会儿也都正在吃早饭。牛保民一听隔壁那边他妈和弟媳张妍大喊大吵,声音不大对劲儿,心里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忙放下饭碗,跑了过来。他来到牛保国家一看,张妍在他妈跟前跪着,慌作一团;一问,张妍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他细细诉说了一遍,他心里这才一切都明白了:“事情谁都不怪,只是母亲心里总有个结—老想保国,她的这个心结始终无法排解。”于是他就和张妍一起把他妈搀扶到了上房屋里他妈的炕上,让他妈平躺着,拉着他妈的手对他妈说:“妈,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你保国,老是牵挂着他,虽然看着你人在家里,其实心早都跟上他去了。一个儿女一条心,作父母的就是他的儿女再不好,哪一个人能不疼爱呢?儿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这怎么能让人割舍得下?这些道理我和张妍都是有儿女的人了,也都理解。我和保国弟兄俩分家时,你不是也亲口对我说过,保国费事,你要是跟着我,让保国单独一个人过日子你心放不下,所以,为了看住他,你就一直跟着他一起过日子。保国这东西确实让你没少操心,没少生气,可是你也不想想,你到底把他看住了没有?再说保国媳妇张妍,人家跟着咱保国过咱家这日子也不容易,你心里一天不好受,她也有很多很多难处,心里也是够苦楚的—你再不敢心里一不舒坦就拿人家撒气。”也不知道保国妈是与儿子心里亲,与媳妇心远呢,还是另有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经牛保民这么一劝说,老太婆就慢慢地不再大声哭了,她抽抽搭搭地啜泣着队牛保民说:“可不是嘛,保国那东西不知下落,我这心一天到头都觉着像是在半空里悬着似的,空落落的。我为着保国这个瞎熊整天把心都操碎了,老是想跟人吵架。”牛保民这时扭头对张妍说:“咱妈还没吃饭哩吧?”张妍低着头小声说:“刚才我刚舀下饭叫她吃,她就……”牛保民接过话茬去说:“嗨,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妈,你心里再有事,这总不能跟饭赌气吧?妍儿,你刚才给妈舀的那饭可能现在都放凉了,拿去给妈再热热,端来让咱妈扎挣着多少吃上一点。那样了,就是想保国,人先能有个抵抗力,不然这身体怎么能吃得消?”张妍二话没说,端起饭碗就给她婆婆到灶房热饭去了。牛保民等张妍走了以后又低声对他妈说:“妈,你一辈子都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嘛,怎么老了老了却给糊涂起来了?你只知道你心里一天不好受,人家保国媳妇心里就好受?你再不敢像这样为难人家保国媳妇了。你看,人家刚才给你都跪下了,你还要人家怎么样?你再好好地想想,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也全都是些气话,完全是出自一片好心;还不是想劝你吃饭的吗?你怎么能怪罪人家呢?你听我说,你心里再不高兴,迟早记着,嘴里也不敢胡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大家彼此都是在一块儿过日子哩么,平常谁说话还能都拿戥子称一称,完完全全投合另一个人的心思,就多少都没有个不到的地方?”牛保国他妈嘟嘟囔囔地说:“这一向我也说不来是什么原因,反正心里就是堵得慌,简直就像是猫抓一样,烦躁得不行,看见谁都觉着不顺眼,想发脾气。就这样,我还是一直都在竭力克制着的,可是,不知道怎么,有一阵子上来了就由不得人了嘛。你说这可该怎么办呀?”

这时候张妍把饭重新热好端来了,给她婆婆递了过来,柔声细气地说:“妈,饭我热热了,你就趁热吃上一点儿吧。”保国他妈接住了张妍递过来的饭碗,张妍见状笑了笑说:“妈,人常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跟你娃我还有个什么过不去的呢?以后,我要是再有个什么不到的地方了,你该说就说,该骂就骂,要打就打上几下,可不敢跟饭过不去,过了也别计较啊。”牛保民看着他妈已经开始吃饭了,扭头就对保国媳妇说:“妍儿,你刚才可能也没吃得成饭,现在你也吃一点儿去吧。你看看,一家子人和和气气的多不好?不为一点点儿啥事的,竟闹腾得连饭都没吃得成,这划算吗?”张妍答应了一声说:“哥,那么你就先在这儿陪着咱妈坐一会儿,说说话儿。”说着自己就坐到灶火前吃饭去了。

张妍走了,牛保民看着这里再无别的人了,就又低声给他妈说:“妈,你一天光想的是你小儿子保国,只知道你保国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其实谁家日子都一样,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只是一家不在一家,彼此不知情罢了。就说我最近吧,这心里也烦躁得很呢。你看开春好长时间了,我地里的那些活儿都累成了疙瘩,可是这一解放人家不兴雇伙计了,那些穷人一个个都闹腾着干革命、要翻身呢。听说陕北那个地方人家早就打土豪、分田地哩,如果谁家的田地多,政府就会把它分文不给地分给了没地的穷人。你想,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穷人家都有自己的地种了,哪一个还出来给人当伙计、熬长工、种地呢?我家近年来置买了那么多的田地,单靠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唉,这不论干什么事情都不容易,没地的时候盼望着有地,可是这地多了又熬煎种不过来,难啊!”他妈一听也有点儿坐不住了,连忙就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呀?”牛保民无可奈何地说:“如今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到处都是穷人的天下,事情都是人家穷人说了算,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边走边瞧呗。我那地我一个人真正种不过来了,就让它荒着去吧。”他妈一见牛保民这样,就接过话头说:“娃崽,你有你的难处,这妈我知道,可是你再难,好坏都是在自己家里的,你兄弟保国就不一样了。常言说得好:‘好出门不如瞎在家。’保国他整天流落在外,哪里有个安生日子过?可能一天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呢,今儿晚上睡在这儿,明儿个晚上会在哪里睡呢,更不要说还有那些不是东西的人一天在前前后后地追他、寻他,他得不住的躲躲藏藏!这就更难了—把人的心一天都能牵挂死。我说保民呀,我这双眼睛,晚上只要躺在炕上一闭着,保国的身影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地直晃荡,一睡着觉就做恶梦,不知道有多少回我都从梦中被吓醒来了。醒来时浑身冒汗,被子被汗水都溻湿了,你就想不来我心里是有多么害怕。保民,保国好歹是你亲兄弟哩,你就是再忙,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去给妈打听打听,他现在到底在哪儿?要是万一能够打听出个信儿来的话,我也好给他送上点衣物、吃的嘛。”牛保民马上满口答应说:“妈,这你放心。明天一大早我就啥事都撂下不干,专门给你到处去打听保国的事儿,一有音信,我立马就回来告诉您。”

牛保民第二天早晨,果真就像给他妈说的那样,四处找熟人打听牛保国的下落,可是一连跑了好几天,关于他兄弟牛保国的消息他一点也没打听得到。这时间长了,他的心也就不由得渐渐地凉了下来。不过他妈却因为每次问他,都没能从他嘴里得到牛保国的确切音信,身体就禁不住一天比一天地瘦弱起来。不管别人再怎样给她说宽心话,安慰她,可怜她最后还是支撑不住,病倒在炕上,起不来,终于因为牵挂小儿子牛保国而忧愁去世了。她在临终前断气的那一刹那,嘴里还气息奄奄,模糊不清地直念叨着:“保国,我娃,你在哪儿呢?快回来吧,妈想你……”

中国大陆解放后,中华人民共和国不久就宣告成立啦!时世变化非常大,真让人有种沧海桑田之感。一时节整个天下都变成了穷人的世事,不论什么事,政府都发动并且依靠穷人来干,共和国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发话了,他说:“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穷人开始当家作主人,从政府大门出出进进的几乎全都成了穷苦劳动大众。一开始先是穷人打土豪、斗恶霸,把以往那些在地方上有钱有势、说一不二的人用绳子捆绑着,给戴上高帽子,推推搡搡地到处游街,一下子把全县的城镇乡村角角落落都给游遍了。那些以往都是人面子上的人,这时候被这些向来都不足他们挂齿的穷人振臂高呼着:“彻底打倒土豪恶霸!让他们永世不能翻身!”的口号,批斗得威风扫地,在众人面前再也抬不起了头,而成天只是提心吊胆的,甚至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了,倘若见了人只会一味地装疯卖傻。当然牛保国此时不知下落,不在孟至乡,假想,他如果还在孟至乡的话,就凭解放前在孟至乡的那些为作,打土豪、斗恶霸,肯定也是头刀鬼,绝不会幸免的。

社会上再接下来就是穷人闹腾着减租减息。牛保民预感到社会不再是有钱人的社会了,日子也不再是有钱就好过了,共产党是靠穷人打下了天下、夺得了政权的,现在当然是越穷越革命,越穷越红火了。牛保民自己尽管在庙东村不算是十分富有,但也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心里盘算,田地多再也不是什么好事了,而且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因其多而给自己招惹出没来由的祸患。可惜自己多年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那点儿钱,全都用来置买田地了。现在自己那一百来亩田地,看来都是些祸根子,要不成了:一则是现今的社会不兴雇长工、找伙计,这样以来单凭自己一个人,那么多的田地是怎么也种不过来的;二则减租减息运动闹腾得有土地的人把土地出租给人,一年到头也收不回来几个地租,不划算。自己目前的这些田地要不赶紧想个便捷的办法把它处理掉,说不定迟早哪一天,自己要跟上它栽大跟斗的。于是他当机立断,一咬牙,一跺脚,就下了狠心。

牛保民先把平常爱和他开玩笑的吉生叫到他家里说:“吉生,你看你身强力壮的,家里只有那么一顶点田地,够你种不够?”吉生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说:“哎哟—好我保民哥哩,这事你还用问吗?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的那一点地压根就缠不住身子么。嚄?你好事无干的问我这话干什么?”牛保民微笑着说:“你看如今这社会也不兴雇伙计熬长活了,这样你人闲在家里一天也还不是白闲着?”吉生苦笑了笑说:“那可不是?”牛保民接着说:“这样以来呢,我家的那些地,我一个人也就种不过来了,如果使性子让它荒了吧,我又觉着怪可惜的。所以,我想把我崖头上那十亩地让你给种了。你没看行不行?”“那么一年到头,要我给你出多少租子?”吉生忙问。“嗨,我叫你种你就只管种去,哪儿来得那么多的淡话呢?还说什么地租不地租的,我一粒粮食的租子都不要,叫你干种哩。”牛保民很认真地说。“你是在耍我吧?”吉生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两只眼睛瞪得贼圆贼圆的,傻愣愣看着牛保民,疑惑不解地只是憨笑个不停。他以为牛保民是拿他寻开心,耍笑他哩,心里这样想着:“‘工人爱机器,农民爱土地,学生爱的书和笔……’这连三岁小孩都是知道的。地是刮金板,你给它种什么就能收什么。谁能舍得把自己的地让人白种呢?这岂不是白日做梦吗?”“你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我傻笑什么?得是还没听明白我这话的意思?”牛保民不解地反问他。

“你看你说那话谁信嘛!你只管哄小孩子去吧。你的地怎么会让我白种呢?你就是想卖,也找错人了。我就是想买也买不起,何况压根儿也就不想买!”吉生有点儿羞赧地说着扭身就打算要走,牛保民一看吉生不管他怎么说都不相信,真的还着急了起来。他一把拉住吉生言由衷发地说:“吉生,你看你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耍弄过你没有?”吉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摇了摇头说:“玩笑么,咱俩倒是经常在一块儿开哩,至于骗我,耍弄我么,那倒至今还没有过。”牛保民高兴得一拍吉生的肩膀说:“这不就对了。吉生,在咱村里你再信不过谁,难道你还信不过你保民哥—我吗?我崖头上的那地虽然薄是薄了一些,不十分好,但是你要是把它种上,侍弄好了,总比你租别人的地种,给人出地租或者给人熬长工,挣人家的那么一点儿工钱强多吧?”吉生看着牛保民那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才相信这事是真的了,高兴得一把抓住牛保民的胳膊跳了起来说:“你说这是真的了?那我就太感谢你了!”牛保民释然一笑说:“那还有假?现在眼看已经都快到秋分时节,是该拾掇种麦子的时候了。你就抓紧时间把那块地犁一犁,给它种上吧,千万可别把农时给耽搁了。要是到时候你犁地没有牲口的话,就吭一声,只要我槽上的那匹马闲着,你拉出去净用就是了。”吉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连忙说:“那就不用了,不用了。你把地干给我种就够意思了,我还能再不知足,拉你的牲口去用?你也还有那么多的地要种哩,家里就只有那么一匹马,是够忙的了。我就是把心死了还能把眼睛也给瞎了,不知进退,再来打扰你,牵你的牲口用?”这时只见牛保民却半开玩笑地说:“那么,明年那块地里的庄稼长好长坏,可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然而吉生却认真起来了,他一边连声说“那是,那是。”一边又一本正经地说:“是这样,咱明人不做暗事,你我咱俩把话说薄一些,把事做厚一点儿。到明年如果收成好了,我给你也出点地租,不过多少你可别嫌弃。”谁知牛保民一听这话,顿时脸就颜色变了,嗔怪吉生说:“吉生,你这话就说得差远了。我给你再说一遍:地,是我干给你了。这地以后就是属于你的,我永远都不要了!”

吉生一分钱没花,就从牛保民那儿白捡了十亩地,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的好事儿,真可谓是天上掉下来了一块儿馅饼。吉生这时候心里的那个高兴劲儿呀,就别提了,简直都要找不着北了。

吉生从牛保民那里没花一分钱就空手套白狼,得到了牛保民崖头儿上的一块十亩地种,一时心里高兴得忍不住见人就说,直夸牛保民人好,仗义疏财,与人共事义长。这话一经传开,整个庙东村立即就人尽皆知,那些自己觉着自己家里的地也有点儿不够种的人,利用晚上没事可做,有工夫,到牛保民家里来闲坐的就多起来了。这些人嘴里说不出口,其实心里也都想从牛保民跟前多少白弄上一点儿田地种种,来解决自家地少人手多的缺憾。这不,有一天晚上,黄娃和牛百顺也先后都到牛保民的家里,找牛保民聊天来了。别看他们两人当着面儿互相嘴里只管说来保民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是晚上闲了,来坐坐。其实他们各自都有心中事,彼此尽在不言中罢了,都是苦于在座的有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着把心中的事直说了出来有些羞赧,实在没办法开口。就这样难为得他俩欲说不能,欲罢不得,说起话来你看一个个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那个难受劲儿,要多厉害就有多厉害。“保民……”两个人终于实在憋不住了,都鼓起了勇气,几乎是同时开了口,但是各自一见对方也已开口了,就都把自己已经冒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对视一笑。牛保民这会儿已经心知肚明,但又不能自己先开口说破,他只是满不在乎地淡淡一笑说:“你看你俩,来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咱们三个也都不是外人,见外什么?”“要么,你先说……”“你说吧,我来没什么事儿,真的。”黄娃和百顺两人又都你推我让起来,谁都也不肯打头炮先把话说了出来,惟恐话一说出口,牛保民要是觉着有旁的人在场,给他来个闭门羹吃,挡了回来,你想想,那会多么难堪,多没面子呢?因此就都想说,又都不肯打头炮,先开口说了。

牛保民一看这两个人欲言又止的神态,那股子作难劲儿,觉着这两个人既可怜又好笑,于是就很坦然地说:“看把你两个作难得那个劲儿,跟屙麦秸一样,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既然到我这儿坐来了,就是看得起我,还有什么难为情的事不能开口说的?你们尽管说。咱们祖祖辈辈都同在一个村子里居住着的,谁不了解谁的底细呀?在我跟前还有个什么顾虑,不好意思的?你看看你两个,今儿到我家来,一个个拘束得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羞羞答答,扭扭捏捏的,有这种必要吗?你们如果有用得着我帮忙的事,你们干脆爽爽快快地说出来;我呢,能帮上的话肯定会竭尽全力去帮你们的。”牛保民看着黄娃和牛百顺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带难色,心有顾忌,反正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于是就索性照直说,“你们今儿来我这里,是不是也觉着自己家里的那地多少有点儿不够种?见吉生……”他看着黄娃和牛百顺同时都轻轻地点了点头,“唉”的答应了一声,就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么点儿事就把你们两个作难得死活都不肯开口说。要我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说出来又值个什么了?你们不知道,我这一向也正为这地多得种不过来发愁着呢!你说送给人吧?和你们一样,也还不是担心自己先开口说了,人家如果不要,自己岂不自讨没趣儿,落个难堪,弄得下不了台?就这样搁着吧,心里又整天操牵着放不下。你们不知道,这事难为情得很,不过今天说开了,其实咱们原本害的都是一个‘病’。”说罢三个人不由得就都哈哈哈……仰头开怀大笑了起来。他们朗声笑了一阵儿后,牛保民就郑重其事地对他俩说:“话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谁也就都别再藏着掖着的了,干脆打开窗子—说亮话吧;反正我实话实说,你俩谁也都别介意。”黄娃和牛百顺连忙点头应承道:“那是,那是。”牛保民接着就又说:“你们看,我城北城南离村子近的那几片好一点儿的田地,我是要给我自己留着种的。吉生前两天来我这儿时,把我崖头儿上相对大点的那片儿地给他要去种了—他家原来的地也确实太少了。现在所剩下来的就是沟沟西、涧东边和庄基梁上那些小块地了,你俩如果不嫌那些地块儿小,不好种,就随便拣着种去吧。”黄娃和牛百顺一听牛保民话这么说,一下子就都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连忙一叠声地说:“不嫌不嫌。你看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干吃枣,怎么还能嫌核大呢?”黄娃年轻性急,生怕被牛百顺抢先占去了自己称心的地,即刻说:“保民哥,那么咱今儿就说定了,你涧东边那片五亩大的一块地,正好和我家的那地连畔着的,我做起活儿来方便,那么我就抢先种了—你千万可不敢再答应给别的人了。”牛保民很爽快地答应说:“行!没问题。”牛百顺接着便也说:“你庄基梁上那几块一亩来大小的地,虽然地片儿小一些,但离村子近,经管起来方便—你就给我吧。”牛保民这会儿似乎是有求必应,只听又随口答应道:“没说的,就按你说的那样办。你们俩既然来了,就看看我那些地,还有那一块是你们想要的,都说出来,我心里也就有个底儿了。”这两个人于是都很知趣地一连声说:“这就够了,这就美得太了。人活在世上不知足还行?”

就这样,牛保民把自己家的那些离村子远的,地块小的田地,一下子就干送给人了四五十亩,这样以来,给自己留下来的田地就都是些旱涝保收的好地,仅剩下个五六十亩了—也就是说他把一少半子地都干送给人了。从表面上看他家所占有土地,面积一下子要比以前少了近一半子。他的这一举措在庙东村即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人们又一次交口称赞他的仗义疏财,乐善好施—牛保民又一次在庙东村赢得了好口碑。庙东村那些得了牛保民田地的人,哪一个见了牛保民能不热情、不感激呢?谁在人面前能不说牛保民的好话?谁都知道牛保民是把自己一辈子用血汗积攒下来的钱所购置的田地,分文不要,白送给他们了。庙东村的人迟早一说起这话,无形中就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把牛保民无偿让村里人在他家城南离村子最近的那一块地里取土,给牲口垫圈以及他前几年得下儿子的时候把他家那一年十亩地所产的谷子全都送给村里缺吃的人吃了,这些善行联系起来。常言说“君子看素行”哩,庙东村的人一致认为牛保民这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向来就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德行好,好积福行善,把钱财看得轻一些,而只崇尚一个“义”字;除此之外,也没有谁会觉着他还有其它的什么用意。

1951年,势不可挡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华阴县惊天动地地展开了。这一运动很受穷人的欢迎,很快也就开展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了。孟至乡作为土改运动华阴县分期进行的第三期(最后一期),在前两期取得经验的基础上,瞬间也风起云涌地开展起来。在疾风暴雨式的土改运动中,县人民政府广泛发动贫苦农民斗地主、分田地,不仅给所有农民都分门别类地一一划分了阶级成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而且还没收了地主的浮财,把地主家的房屋、土地(除给地主适当留一部分、让他们能够维持生计外),剩余部分全都分给了日子过得穷苦的农民大众。土改运动刚开始的时候,一些胆小的穷苦农民对土改运动还了解得不十分清楚,担心新建立的共和国政权不稳固,害怕地主们日后重新得势了会秋后算账,还不敢接受政府所分给他们的那些原本是属于地主家的土地或者是房子,后来他们看着那些胆大的贫苦农民占了地主家的房、地,不仅没事,而且还得到了很大的好处,并且社会秩序也日益平稳起来了,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积极性也高涨了。

这时候,庙东村的人们对划定阶级成分流传着两句口头禅,即“定富农凭算的,定地主凭看哩”。这就是说富农成分难以划定,它要经过一系列的详细计算过程,只有计算出某一户在解放前三年的剥削量,连续达到一定比例的时候,才能予以划定富农成分;而地主成分的划定,那就不需要烦琐的这一套程序了,它只需要贫农们一致表态这家子没有主要劳动力,生活来源全是靠剥削他人获得的就行了。牛仁义自然是庙东村土改运动中定地主的头刀鬼了,而且还被定成了恶霸地主。

牛保民这些日子居安思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尽管他知道他在庙东村的人缘很好,然而还是惟恐村里的那些贫农们眼红他的家道,想分他家的财产而要求把他家定成地主或者是富农成分。于是他这一段时间很是小心谨慎,一直深居简出,只是白天干活时才走出家门,到地里去默默地干自己那些干不完的农活儿,和谁轻易也都不多说话;太阳刚一压山他就从地里收工往回走,到家把大门一关,就再也不出来了,从不轻易串门子、说闲话,也不随便打听那些有关土改的事情,更不会在人前频频出现、走动。因为他认为他家的日子前景如今吉凶难卜,所以目前他对什么都没有好心情,一切都循规蹈矩,凡事不敢越雷池一步,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暗暗在祈求上苍保佑自己平安无事,免过眼前这一大劫。他亲眼看见土改工作组带领着他村的那些贫雇农成分的人,闯进了隔壁他兄弟牛保国的家,拉走了牛保国家的那两匹还是他从马恩娃手里给要回来的骡马,把牛保国家的地绝大部分都分给了庙东村里的贫雇农。牛保国和他分家时所分得的那间半一院房,前半院也被分掉了,前房分给了原先看城门的老李头儿,前院的那两间厦子房分给了牛百顺的哥哥—因为早年逃壮丁被他父亲用刀砍断了右手食指而吓得至今还有些神志不清醒的老贫农牛百善—现在牛保国家的那座院子里,一共要住着三家人的。就这样,庙东村的那些贫雇农们把牛保国的媳妇张妍那个胖婆娘还定成了地主分子,整天不依不饶地拉到群众会上去斗争。这一回多亏牛保国下落不明,不在庙东村,要不然的话,他不死也得掉层皮。在这事上只是可怜了张妍,她跟上牛保国过日子,没能享得上一天的福,现在却把本应由牛保国承担的处罚,自己给承担了不少。目睹着这许许多多事情的发生,牛保民心里整天就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他十分胆怯,生怕有一天这样的灾难也会猝不及防地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牛保国家论房产,原本是三间宅院,一人一半儿分的,他家一点儿也不比保国家少;论土地,自己家里现在比牛保国家还要多得多(幸亏自己以前还算察觉得早,灵醒了一点儿,把一少半子地都干送给人了,要不然那还更多)。牛保国家现在都已经被划定成地主成分了,那么自家离地主成分的划定还能有多远?恐怕也是在劫难逃,迟早的事吧。牛保民成天价这样想来想去,只是苦于不能想出一条金蝉脱壳的锦囊妙计,只有做好一切精神准备,听其自然,默默地等待着厄运到来的那一天。

牛保民每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忍不住就胡思乱想起来,想着自己有一天也会和牛保国媳妇一样,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个大牌子,牌子上还写着“地主分子牛保民”这样几个大字,被揪到高高的台子上挨斗争。台子下边的贫雇农黑压压一大片,一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地举起了拳头,眼睛里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嘴里高呼着口号,一整天一整天不停地斗争他。这些日子里,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晚上都重复着在做这样的恶梦,在梦中往往被这样的场面惊醒,吓得坐了起来,心在肚子里嘣嘣地跳个不停。他手捂着胸口,不住大口大口地直喘气。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就这样地等了一天又一天,直等到村上召开土地改革总结大会,这样的厄运也没有能降临得到他的头上来—他意外地得以幸免了。事后他才知道村里的土地改革领导小组为给他如何划定成分这事,也没少发生争议,甚至和庙东村比邻的赵村也还有不少人检举他,认为他和牛保国是亲弟兄,既然牛保国家都已经定成了地主,他家理所当然地就也应该划定为地主成分。可能是由于牛保民人缘好,更由于庙东村很多的贫雇农从前迟早有难处,只要到牛保民跟前去告借,都没落过空,都多多少少地蒙受过牛保民的恩惠或者得到过他的关照。这些人有的这时候就在土改领导小组中,还多少拿着点事儿,他们不忍心昧着良心瞎说话,因此经过反复审核,庙东村的土改领导小组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牛保民和现已划定为地主成分的牛保国虽然是亲弟兄俩,但他俩解放前十年早就分家了。牛保民确实家道比牛保国还要殷实点儿,但这是牛保民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获取的。全庙东村的人谁不知道牛保民勤快、能吃苦,庄稼户的什么活他都能干,并且干起活儿来一般人谁还都没法陪得住,一辈子就知道种庄稼,靠务农为生。不论是田里、地里,他都不愧是个行家里手,不管怎样评定,他都不失是一个主要劳动者。再说了,经土改领导小组仔细一查证,牛保民解放前(1947年、48年、49年)雇长工也不够连续三年,更何况他一直是陪着他所雇的伙计没黑没明地在地里干着活的,所以他和牛保国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谁也不能面对现实把白的说成了黑的,即使再有想把牛保民扳倒,按下去的人,他也不能够把牛保民说成是附带劳动力。于是牛保民在庙东村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个富户,但他终于凭着自己的苦身子逃过了这场一眨眼就会降临的厄运。牛保民家既然因为牛保民不能认定为附带劳动而不够划定地主成分的标准,那么把牛保民家一年的剥削量一计算,居然还连定成富农成分的条件也都达不到了,最后只好给牛保民家划定了个富裕中农成分—牛保民成了革命团结的对象。牛保民尽管在这场暴风骤雨似的土改运动中虚惊了一场,但终归是好人好报,有惊而无患。

1952年初夏的一天,牛保民的儿子牛德草和他们那一帮帮子碎娃在巷道里玩猫捉老鼠游戏。玩累了后,他们就散开各回各的家去了。可是当牛德草回到自己的家一看,谁知道他家里竟然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虽然前门是大开着的,可是二道门却紧锁着。牛德草一时找不见了自己的父母,又进不了家门,就急得不由“哇—”地一声给大哭了起来。他一个劲儿哭着就跑出了自家的前门,四处乱撞,寻找他妈。就在他正着急得没办法的时候,忽然迎面走来了莲叶。莲叶见他哭得是那样的凄然,问明了情况,先是虎着脸对他说:“这下子可不得了啦,我刚才看见你妈被一个大灰狼给叼去了。”她说得谈虎色变,小德草一听这话哭得就更厉害了。莲叶看着他哭得伤心的那个劲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继而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给他弯腰擦去了脸上的眼泪,安慰说:“没有的,没有的。你妈没有被狼叼去,是婶婶逗着我娃玩儿哩,看把我娃吓得可怜的。走,婶儿领着我娃,给我娃找妈去。”于是她就拉着德草的手向城外一个很大很大的打麦场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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